十年太長

看《十年》,油麻地百老滙電影中心座無虛席。不用是專業影評人也能意識到《十年》將會是香港電影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它的突破在於它是第一部直面本地政治的電影,赤裸裸沒有虛托、假借或隱喻。它用一種近乎焦急的囗吻告訴觀眾:政治的漩渦於十年後會把我們捲進一個怎樣的光景。 預言家總會為自己的預言留下後路,或抽象、或留白、或年輪不詳,以求預言落空仍留有迴旋餘地。 《十年》沒有這麼做。 十年這個時間單位對於任何一位青壯年來説都是一個可以自行瞭望的生活長度。電影的出現並非偶然,它是香港本土政治發展邁入新階段前的一顆信號彈。 經過了政治壓迫的累積、情緒高昂的反抗及運動挫敗後的困局,本土政治走到了一個思緒交錯,為未來發展尋求突破口的圍牆下。《十年》參與了這項思考。 五段獨立故事的組成有點像一首西洋交響曲組曲,或更貼切如屈原《離騷》之上下求索:有沉鬱、有滑稽、有奮進、有昏沉、有無奈。但主要的基調還是沉鬱,一種不能亦不敢樂觀的展望態度。幾個故事來自不同導演,對政治環境寒暑的感受或有不同,對政治如何影響生活亦有不一樣的著眼處,但關於某些趨勢的觀察還是非常相近的。 當中有兩點比較突出, 第一,在政治利益為餌的前提下,社會咀蟲爭食滿道,出賣與告密成風,自由法治誠信的體制文化城牆由內開始腐爛,搖摇欲墜, 以致人與人之間「學到最多的是陰謀論,失去最多的是信任」。 不少香港人最喜歡說的一句:「搵食」,卻渾忘了「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做人原則。 《浮瓜》中真愛聨及金民黨為了在策劃槍撃案中誰受槍傷掛彩從而「攞彩」爭執不下;黑社會嘍囉為博表現,跟個好老細而爭取上陣。 各人均以為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結果卻不自覺地成為棋局中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你依附腐敗的權力,期望可以從中撈一把油水,轉過來權力亦會操控你,甚至毀滅你。 《方言》中擁有普通話牌照的的士司機舉報未具普通話資格的同行在只限普通話的士區域載客,為的無非是「搵食」。 這種帶有語言歧視所謂的守法行為窒息了本土語言的生存環境。《本地蛋》懵懂少年軍以長官的意志為依歸,檢舉違規的文字書籍,甚至向違規書店扔鷄蛋,為的是在群體生活中得到認同,不被孤立。 每個人總有在環境壓迫下必須求存的理由,而正因為這種自私自利自保的求存行為,失去為自己或他人的基本權利而抗爭的清醒和勇氣,最終在爭相搶奪嗟來之食中迎接獨裁的降臨,使得自身成為專制的附庸、幫兇和犧牲品。在一個地方這類人越多,越沒有希望。第二,香港人逐漸在雨傘運動前後領會到民生既政治這個顯淺的道理。 從前的政治乃權貴的遊戲,有人會告訴你不要搞政治,照顧好民生事務就好,彷彿民主和民生為同姓不同宗的異鄉人。 告訴你這種話的人通常最清楚政治遊戲規則亦是佔上風的特權階級。 政治制度實際乃權力互動及分配資源的平台。 憲政民主體制容許持份者在透明開放的遊戲規則下相互制衡,不讓一方獨大。 而法治社會亦節制了政府權力的幅射,這樣公民社會、多元文化方能蓬勃發展,許多文化民生事務便可於民間自生醖釀、討論、汰選。 公民社會及群體影響政府的施政方向亦是常態。 專制獨裁社會則相反:政府公權力無限大,管的何止是公眾事務,甚至把無形之手伸入市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公民社會因此萎縮,亦再無能力結集有識之士,與苛政相抗衡。 影片沒有「離地」,它用我們生活中無法規避的食物、語言及教育等為例告訴觀眾沒有「真普選」的代議民主體制,我們會失去多少:承載我們文化的語言逐漸在我們的公共空間邊緣化, 《方言》中的孩子在家用本地話親切地叫「老竇」,在學校門口眾人面前轉用普通話叫「爸爸」。 《本地蛋》的少年軍絕對服從長官指揮,行動可不必知會家長。 那種硬生生將家庭親情與政府公權相對立而產生親子的疏離充滿荒謬感,可這卻也正正是大陸過去幾十年間的實況。 可能消失的還有本地生產的食物和違規的書籍…行文至此,剛好是銅鑼灣書店老闆李波失蹤第八天,連日來的被報平安、被銷案、被「叫雞」令人膛目無言。 電影虛構的情節永遠追不上現實的奇幻。因此影片各類貌似荒誕不經對未來揣測的情節竟然沒有一絲讓人覺得突兀的地方,這才回頭驚覺現實的發展已如冒煙的熱水。 以這城市近年墮落之速,我甚至心底裡暗暗思量,真的還需要十年嗎?2005年的你可敢想像如今的景象? 是為時已晚還是為時未晚? 而我們這些喊叫了一整個夏天的冬蟬又是否在往後入冬的十年漸成標本?在走出電影院的一刻,天真的我刻意駐足一旁,徒勞地想從魚貫散場觀眾臉上的表情找到以上種種問題的答案。 我們這一代人到底是任時勢擺佈,還是創造歷史? 是由得百年根基如骨牌陸續崩壞,還是結集公民力量寸土必爭? 端看今天。 民間回應李波失蹤事件還是讓人看到希望:自學民思潮周庭以英文透過社交媒體向外廣播失蹤事件後,網絡毛記電視繼而用日語、韓語、西班牙語、法語及德語向外廣播,爭取國際關注事件。 作為一介草民,我們微小而力弱,暗淡而無光。 作為對自己及社會有承擔有勇氣並具有獨立意志的公民,我們一點一滴,滙流成河,湧向高牆。十年太長,只爭朝夕。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影評 電影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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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守之後

「當年的你還會邀現在的我一起下火車嗎? 你覺得現在的我漂亮嗎?你愛我嗎?…」,年逾四十,與Jesse再結前緣,同居後九年育有二女的Celine如是問。這是電影 《Before Midnight》的其中一句台詞,也是婚後多年的夫妻常會問的問題吧?童話愛情故事或是典型的荷里活愛情片的橋段總是把愛情的壯烈及絢麗放在戀人初相識的時刻:雙方歷盡艱辛,排除障礙,終成眷屬,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從此」?真的那麼理所當然嗎?我常常納悶為什麼我們總把所謂「愛情」聚焦在相識之時,那麼相守之後呢?王子和公主還會一直相愛下去嗎?如果還愛,在愛情激素逐漸弱化的時候,維持愛的本質及動力是什麼呢?如果不愛了還在一起,是因為習慣,還是責任呢?十八年前Celine於獨自旅行的火車上邂逅Jesse,她特立獨行,他才思敏捷,彼此在旅途的對話中找到了共鳴,原來生命並不孤獨,在對方眼中你看到了被接納的自己。幾番周折,兩人最終走在了一起,成就了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 可十八年後呢?你已是發了福的大嬸,而我是那個髮缐上移,下班回到家便累得都不想動的「沙發部長」。如今你的浪漫在我眼裡是如此不切實際、老套當有趣;我的理智則被你視作雞蛋裡挑骨頭。 我們不再卿卿我我,每天的話題都是柴米油鹽,生活被孩子佔據,連個笑容都懶得擠出來,只剩滿天抱怨。 在婚前,我們是那麼容易找到雙方的相同之處,在婚後卻又那麼容易為了彼此的差異而爭執不休。在一起有一段時日的伴侶都能體會到,小到家中物件如何安置的生活細節,大到孩子的品格教育問題,要吵的都吵了。剩下的是一些核心的問題,其根源在於彼此人生價值觀的差異。如何討論也難以拉近距離,反而平添意氣之爭。於是有的人小心翼翼,盡量不踩雷區,避開陷入重複無止境的漩渦;有的執意挑起戰端,渲洩心中的不滿:為什麼為了生活、為了孩子就一定得有一方妥協,或著是兩人都不斷對彼此妥協? 如果當年的我們知道現在的我們是如此生活,我們還會在一起嗎?我們常以為愛情像是一顆鑽戒,而婚姻則是那一個收納的錦盒。我們在婚前獲得了愛情,在婚後我們不再經營愛情。我們妄想那一顆鑽戒在更漫長的生活歲月裡不曾黯淡,在不斷累積碰撞摩擦的消耗下保持完整無缺。其實愛情卻是人心最脆弱之處,它更像一顆嬌嫩的花朵,需細心照護。 愛情於兩人之間不因名份、境況之轉變而成不變之化石。相反它需要經歷不斷的再發現、再欣賞、再相愛和再珍惜的循環再生過程。 一起生活久了,最大的敵人是懶惰,我們常常推説兩人之間時間長了只剩下感情。「感情」這個托辭最是可惡,說白了無非就是習慣與責任,而關於那個曾經的愛情則疏於經營,任其凋零。我們尋覓伴侶時是要尋找自己的「missing piece」:那個他和她的冷靜理智化解了你的衝動魯莽,而你的浪漫跳脫填補了他或她的笨挫古肅。對方吸引我們的往往就是自己性格所缺乏的一些特質。 但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却會想要另一半變成另外一個自己,想法一致,理念一致,甚至行動一致,我們要求對方願意放棄、甚至犧牲自我利益來遷就自己。而如果兩個人同時都有這種想法時,爭執難免;如果永遠只有一方在退讓包容,則怨懟漸生。 年輕時會相信「天作之合」、「天生一對」的愛情契合,如今則相信所謂真正的契合不等於兩個人完全心靈同步,「we’re one, but we’re not the same」。 因為世界上沒有誰跟誰是一模一樣的,一定有差異存在。而最美好的關係,不在於這樣的差異有多大,而是在於在這些差異面前,雙方對於互相溝通、妥協和理解有多麼地「心甘情願」,而這種「心甘情願」的背後原動力別無其他,只能來自於彼此一路灑水栽種、悉心呵護以致歷久常新的愛情。在日落之後、午夜之前,Celine和Jesse這一對旁人眼中的「絕配」吵得互不相讓,兩個人對於未來生活的取向南轅北轍,氣話一句比一句絕情,平常被掃進地氈下的委屈都掀出來一一細數。 兩人都有各自生活的遺憾及夢想,無法繼續遷就,真的就這麼斷了嗎?午夜的黑暗似乎正在吞沒所有的希望⋯我們一直忙於解決眼前的問題,卻忘了「人生若只如初見」的那個初衷。最終帶來黎明破曉曙光的,不是誰贏了誰,不是誰讓了誰,也不是生活上的問題可以最終得到圓滿解決,而是雙方能夠對這一切的諒解,珍惜一路走來的愛情。 Jesse在海邊找回出走的Celine時假扮穿越時空的旅客,為博紅顏一笑。 最後他說了一句:「我做了這麼多,就只是為了要逗妳笑而已。你想要的真愛,這就是了。」不是嗎?,最終所謂愛情,回到原點無非就是想要逗你笑一笑,昨日如是,今天如是,未來也如是。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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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陶傑文

陶傑文章多有論及『中國人』及『中國文化』。讀者喜惡多呈兩極。我讀陶傑文則如學佛經歷三個境界:『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仍是山』。初讀陶文,雖被其貫穿中西之才氣折服,卻又對作者行文中處處流露尖酸刻薄之態不以為然。中華文化流傳至今雖有糟糠雜質,卻也為世界文化之大宗,何必一再踐踏,多番嘲弄,此為閱讀文章表皮『見山是山』的境界;及後再讀陶文,漸感其『愛之深,痛之切』之情。若說其文只懂嘲諷,那你很難解釋陶文中對於中國古典文化的深厚體認及熱愛,我敢說此種熱愛在現今文字工作者中已很少見。誠如柏楊《醜陋的中國人》,痛陳遺害至今的劣質醬缸文化,陶文對於當今中國人文的鄙夷必有『恨鐵不成鋼』之情,此為『見山不是山』。再後遊歷漸廣,中華文化在世界文化叢林雖獨樹一幟,卻也難脫興衰明滅之軌跡。當年背包客生涯,遊埃及逆尼羅河南下樂蜀。站在阿布辛貝神廟(Abu Simbel temple)面前,無人不對這偉大奇妙的建築傾倒。三千年前,大部分文明剛從蠻荒的夢中初醒,埃及王國的天文,建築及科技已達令人瞠目結舌的階段。回頭卻很難將此高度文明與途中所目睹的愚昧喧嘩,雜亂無章聯繫在一起。後讀史方知當今埃及人已非古埃及人之正統承傳。古埃及地處北非平原,無險可守,外接群雄並起的地中海歐亞軸心,自從馬其頓亞歷山大帝鐵騎過後,先後又來了羅馬人、波期人、阿拉伯人及土耳其人等,如今伊斯蘭化的埃及早已面目全非。古埃及的文化並未承傳下來,殘陽似血,大漠深沉, 阿布辛貝神廟便是兩千年前的巨型時間化石,將古埃及的宗教、歷史、藝術、文字文化等凝固在外族入侵前的一瞬間。相比其他古文明,埃及文明的早夭是幸運的,她在美人芳華正茂時離去,留下的是無盡的懷想及惋惜。她無需像某些文明那樣肉身雖然延續了下來,卻經歷自身的奴化、屈辱、全盤否定而毀滅性的自殘、由自卑而生狂妄的扭曲衰竭歷程。你遍尋詩經樸雅、漢賦雍容、唐詩華美、宋詞清麗,卻不見此姝之惡俗形象,於是你知道美麗再無承傳,只餘憑弔。『空即是色』,此姝也好,彼姝也好,仍是那副軀殼,所以『見山仍是山』。只是形神早變,本就不必留戀。原文載於: 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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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愚:放下──遺憾始自執着,放下源於坦然

一九九四年,父親因肺癌赴內地治療,母親随行。我一人留在香港應付高級程度會考。至今依然記得我和父親的最後一通長途電話:電話那一邊是一把虛弱的聲音。父親問:「會過來看我嗎?」,我回答:「會的,考完試馬上過去。」收線後一陣莫名的心悸,竟不知如何自處,人生唯一一次躲在書桌底下飲泣。考試結束後我匆忙飛抵福州,母親及一衆親友聚集在機場餐廳等候,神色凝重。我竟不覺有異,忙說着要先去探望父親再吃,現場一陣寂然。「你父親去世了」,不知誰輕輕地牽我的手說了這一句。短短數字,頓覺天旋地轉,眼前一片黑暗。原來父親早於十日前午夜突然昏迷而不治,母親為免影響我的考試進度,封鎖了父親離世的消息。再見父親時已是陰陽相隔…父親去世時四十九歲,正當壯年。我故知人的壽命乃天意注定,非人力所能及,可每想起母親提及父親禰留時流下的淚水,便覺上天可恨,竟連與至親最後一面道别的機會也剝奪了。這一念頭竟驅使我夢中幾番遍尋父親不果,留胸中無限遺憾。今年九月份我去看了風車草劇團的「深夜猛鬼食堂」。鬼故事即驚嚇又好笑,說的是人的執着。其中一幕是男主角阿松第一次在一個盲人手中看到野生蘿蔔,發覺每一條盡呈不規則形狀,「岩岩巉巉」,與他平時在超市見的那些一式一樣的規則形狀溫室蘿蔔很不一樣。那盲人告訴阿松野生蘿蔔為了生存,哪裡的泥土太硬便避開向軟的一邊發展;哪裡有養份便向那裡生長吸收,因此每一條都長得「岩岩巉巉」。正如每個人的生活際遇不一,亦不可能一帆風順,我們想像的幸福人生只是超市的蘿蔔,太樣板也不真實。盲人又舉了另外一個例子 -「平太陽」來說明許多的理所當然皆為虛假的概念。每天廿四小時這看似理所當然的真理其實也是方便計時的虛假概念。真實太陽的運行速度和「平太陽」這一概念每天都有誤差 (後來上網查了一下,原來有些日子誤差可達十七分鐘)。仔細回想自己的執着大概是自小受了電視劇的影響,親人離世的圓滿景象如超市蘿蔔:親友們圍在牀邊逐個揮淚道别。可是現實是多少平常人家即使在醫院病死老去,都來得突然,離去時通常孤獨,何來逐一道别?人生太執着於圓圓滿滿反成了自身感情的缺口及傷痕。生活的陰晴圓缺、甜酸苦辣本為常態,揉雜成每個人獨有的成長經歷,坦然品嘗,自有一番滋味。於是在父親離世的廿年後,在漆黑的劇院中,在哭笑怒駡的對白以及既虛幻又真實的情節故事裡,那封印在我心底最深處的一塊遺憾伴隨着暗湧的淚水而輕輕地被我放下了。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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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愚:關於閱讀十本書,其實我想說的是⋯

朋友要我說說十本最喜愛的書,很有點猶豫。閲讀其實是一種很個人的徧好,彼之砒霜,吾之蜜糖。你鍾情天文地理,我喜歡奇情神怪,你沈迷於日本漫畫,我徘徊在唐宋古文,各取所好,有如食物,皆自小習慣培養,豈有標準,只要看得過癮,何需旁人判斷孰優孰劣。是的,「過癮」是我唯一判斷好看與否的標準。故我對於市面上經常介紹的那些所謂「十本好書」都不會太認真對待。情況就好像曾經在法國拜訪過的米芝蓮二星餐廳就沒有我在某些本地大排檔吃得那麼過癮,而在本地知名網頁的甜品店卻又不曽讓我有過曾經在上海街頭一間寂寂無名小店中嘗過的湯圓那樣「驚為天人」。[caption id="attachment_29524" align="alignnone" width="596"] 圖片來源:Jorge Royan,CC-BY-SA-3.0[/caption]不過普遍香港人閱讀的口味也實在狹窄,君不見各大書局暢銷架上長年就放着那幾類「工具書」:投資(以股票為主,尤以股市暢旺時為甚)、語言學習(說的主要還是英文,難道你以為是中文?!)以及旅遊指南(東南亞、日本及台灣為主)。我們對於閱讀還停留在是否「有用」的層面上,而到底它是否能為我們生活提升「趣味」這個問題則似乎早已在早年功利的學校(或家庭)教育中被扼殺在萌芽階段。一個人是否有趣主要和他的性格經歷有關,可是大多數城市上班族,生活軌跡重複單調,縱然有衞斯理般的好奇心,也不可能有時間去逐一探個究竟,找來那麼多外星訪客。衛斯理可以,是因為他有錢。那麼我們大多數人的經歷都是有限的,也很少是石破天驚的。然而閱讀絕對是打開我們人生視野的捷徑。很多書籍作品都是作者窮半生經驗化成的果實,打開一本書就好像認識了一個有趣的朋友,他把一生中他覺得最有趣的事向你娓娓道來,而且由你來選擇何時聆聽、何時掩卷。當然,也和社交一樣,你也會不小心被書名或封面吸引而遇到一些很爛的人。正如西諺説:”Don’t judge the book by its cover”。結合了你的閱讀經驗,你的人生頓時便寬廣了許多,因為你的經驗裡映照了別人的體會、理論和反省。你的「話資」豐富了,你的興趣開闊了,你覺得你的人生與周邊不再是互相孤立的事物:知道了過去,你便理解你現在所處的社會是如何一步一步從無數失敗嘗試中搖晃走來,你依然可於現今的空氣中嗅到你所生活的城市以至世界留下的驕傲與傷痕。看了別人的文章詩詞詠嘆,你驀然回首,發展自己曾經藏在胸懷中不知如何表達的感情,早已有人用他們獨家的方式為你抒發了出來,或美麗、或詳實、或婉轉、或激昂、或催淚、或振奮。閱讀使你在冷冰冰的城市中不再感覺孤獨,你的生活也不再與人無關。你在深夜孤燈下靜靜合上書本,眼睛重回斗室,低頭默然時,書中凝固在過去的那闕琴音突然揚起,弦中共振破空而來,在你本來紋絲不起的心湖中泛起了漣漪,一圈一圈,飄散開去,去得好遠好遠⋯原文載於作者博客作者面書專頁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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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愚:吹捧的藝術

以全國人大副秘書長李飛為首的「宣旨三子」近日來港宣讀人大對於特首選舉辦法框架,左一句「中央是香港最大的民主派 」,右一句 「 功能组别也是直選」。吾深感港人純粹以「 鳩嗚 」形容以上發言,實在有辱中國博大精深之醬缸文化,不明其中精妙之處,本於推廣國民教育之責,為內地與香港進一步融合出一分綿力,我願伸手探缸撈一把醬垢出來,讓港人多些學習中國歷史文化。當日宣旨最為突出的就是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副主任張榮順。他形容提名委員會提名制度 「是對世界民主發展作出的獨特貢獻 」 、「 越看越可愛 」 、「 是個好東西,是塊美玉,不要把它丟了。行政長官普選辦法設計,就是要把這塊美玉雕琢成器。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決定已經為此打出了大樣 (北方土話,解藍圖),只要我們在接下來的工作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定能夠使這塊美玉煥發出奪目的光彩!」此言一出,直把台下两佰多名香港政府高官帶到了「如痴如醉 」 、「如夢如幻 」的新境界。張榮順的演講駢詞工整 、比喻亮麗 、立意高遠 、不失激情。 港人久居化外之地,難得有機會一睹此類一等一的吹棒高手露两手,實為大幸。我建議公務員事務局及教育局大量編印此講稿為新時代誦閱之範文,讓廣大公務員及莘莘學子認真學習。吹捧文化是中國源遠流長之文化特色,並無國際標準,却於當世獨樹一幟,為世界文化之奇葩 。文化之所謂文化,因有其一定的土壤 、 生活方式及習慣思維。中國两仟多年由皇朝到黨國,基本上保持着官本位的社會模式。職務帶給你的權利與方便不僅僅限制在工作崗位,此為何在內地别人總喜歡以職務相稱:李總啊,王局什麼的。在權力過於集中而又缺乏合約精神的社會環境下,化身奴才 、用心吹捧是接近權力的一條捷徑。吹捧的唯一目標就是取悦主子,因為主子是權力的來源,理所當然一切以主子為中心,自己不可以也不能有任何主見。主子若是說些不明所以的糊塗話,你也要懂得旁徵博引,利同各種似是而非的邏緝及證據為主子英明保駕護航。主子的話是絕對真理 、完美無缺就對了。領導如果說 :「公鷄會生蛋 」,屬下們就要和應:「我們親眼看到了 」。大躍進時中國的不少科學家便深明此道,畝產萬斤也説没問題的。這種風氣上行下效,不止於官場。前陣子習近平在北京街邊吃個包,竟成了「親民典範」,成了風靡內地的「慶豐包子」熱。不僅坐過的桌椅被收作「紀念文物」,幫襯的包子舖也成了旅遊熱點。還有歌手為習近平創作了歌曲《平易近人》: 「 老百姓啊都說您笑容可親,老百姓啊還説您身體力行,您曾说打鐵還需自身硬,老百姓的聲音您銘記於心。偉大的總書記敬愛的習主席,華夏兒女跟随您携手向前進,偉大的總書記敬愛的習主席,中華民族有了您一定會復興! 」怎麽樣? 大家現在是否覺得張榮順那篇講稿比較含蓄?吹捧有吹捧的藝術,當中的分寸配合掌握非常重要。第一,是要放下尊嚴及是非心,這樣方能吹得暢快而不臉紅。第二,吹捧一定要 「 務虚 」,意思是 「 講咗等於無講 」。「大樣 」 主子都定了, 你就不能有太多實質內容,唯恐逾越主子的本意而不自知,用多些形容詞 「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主子的 「 美玉 」 就對了。主子若指鹿為馬,你可以和應,甚至藝高膽大如張榮順者把牠說成千里馬也可以。雖然港府若再以 「並非終極方案 」作理由勸港人 「袋住先 」難度就更高了,因為 「美玉 」 在前 ,如何能捨? 當然吹得過火可不是張榮順所關心的事。 第三,切忌掏主子的光。有些香港人學藝不精,在中國醬缸文化中泡浸日子不長,馬屁往往拍偏。明明是主子先把鹿看成馬的,你却迫不急待 「搶繮 」 說是你先看到的,這個是大忌。港區人大代表王敏剛在聽到方案公佈後說道:「我係覺得相當興奮,因為我所提嘅意見好多都得到回應。我當時提到必須堅持提委會,因為候選人嘅認受性必須高,百分之五十門檻唔能夠少。」這話讓主子聽了就該賞耳光了,急着要領功,跑到主子前面去了,若用大陸官場語言就是這個人缺乏 「 政治智慧 」。香港人啊,除了世界歷史,還有很多東西要慢慢學習的! 如果說篩選是塊美玉,那麽這吹捧的藝術就絕對是強酸及化學染色劑,這塊假玉,噢,美玉一定能在這東方之珠煥發出奪目的光彩!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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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愚:是的,歷史在這裡分手

讀方志恒博士《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三言兩語,箇中失落之情無法掩蓋。作為十八學者方案的倡議人,我想他這一代及上一代自八十年代開始循民主溫和路缐的同路人一定有不少在現實的尷尬中醒覺過來,以往的居中調停,力求不致社會撕裂的中間路線如上述方案提出在符合基本法的法律框架下擴大提委會的認授性,用公民推薦的方法,得到提委會八分之一成員接納為候選人的方案亦在人大歷史開倒車的一錘定音下付之厥如。在這一群學者中有一個熟悉的面孔,港大政治學系的陳祖為教授,他是我非常尊敬的一位老師。尊敬之情來自他對於理性的執着,每次上課我們學生都能感受他對學問的認真追求。學生們的每一個提問,他都即時在課堂上解答。說是解答,毋寧說是再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剛開始看他聽到學生問題後的一臉苦思狀,心中不禁有些不屑,這麼簡單的一條問題,也勞你大教授皺眉頭?及至他把他的思路逐一和盤托出,當中種種的考量、疑問、自我質疑及層層推論令人嘆為觀至。他的身教使當時我這個乳臭未乾、自我感覺良好的大學生體會到何謂追求知識的正確態度。他對任何教條信念都抱持着懷疑的態度,還記得當時學生群中最流行的莫過於自由主義的思潮,他在課堂上便用不斷提問的方式令我們一整班學生顯露出所信仰理論中自我矛盾,無法自圓其說的單薄之處,卻從來沒聽他說一句:「你錯了。」就像他這一位謙謙學者昨晚和其他提出方案的學者代表也出席了在香港添馬公園的「泛民」集會。他在台上指出,中國人大的「政改框架」決定,限制了有不同政見人士參選香港特區行政長官選舉,顯示北京政府已經背棄了80年代「民主治港」承諾,他們感到失望和憤慨,形容「對話之路已盡、民主之心不死」。一個如此執着於理性討論問題,在對話中尋求真理的學者竟然也道出了「對話之路已盡」之言,可見時局之灰暗,教人神傷。陳祖為教授的身影使我不禁想起了余秋雨筆下《酒公墓》的主角張先生。張先生於二十年代赴美留學,攻讀「邏輯學」,借此希望回國以「邏輯」修整國人思想散漫之處。結果,無人賞識其「邏輯」專業,只能在師範任職英文教師。而後他回鄉遇上幫會強盜被擄。強盜貪其美國留學生的身份令幫會有面子,而逼他成為撰寫文告及往來信件的師爺,幾番嘗試逃脫,結果被打斷雙腿。1949年後,張先生幫鄉政府填寫標語時把「東風壓倒西風」寫成了「西風壓倒東風」而被打成右派。 平反後,他在某處鄉村中學任職英文代課老師,當他在課堂上向學生們解釋”love”,何謂「愛」時,惹來哄堂大笑,結果他再也沒有任教職了……近代中國知識分子遇到最大的問題不是追求知識的瓶頸,而是與強權及野蠻文化對話的瓶頸。你若不是要在強權廦蔭下扭曲自己的價值觀及信念,便是要隨時準備對牛彈琴,嘲笑你那你還算是個人物,給你一點反應,表面上說是「有傾有講」,要用你時,你還算個「花瓶」、「師爺」,要狠起來看也沒看你一眼,更枉論拿出來談。在大學的政治理論課上我學到政治權力分好幾種,其中一種就是設訂議程及討論框架的權力,把鳥籠都設好了,任你東西南北,你連把議題擺上會議桌的機會也沒有。你十三學者也好、十八學者也好,都是自說自話而已。拙文《歷史在這裡分手》提到滿清於慈禧後錯失立憲良機,打壓並拖延君主立憲,導致以梁啓超為首的溫和派失勢,從前立憲改革的支持者紛紛倒向激進革命黨。有一位讀者朋友不解地説「難道滿朝文武就沒人讀通歷史,知道危機所在?」我當時沒有直接回答他。其實愈是封閉的強權,越缺乏安全感,任何威脅其執政地位故有利益者均為「敵人」,需要即時鏟除。在一個利益共同體中,就算你不做,別人也會去做。結果往往因為短視的自我保護機制而喪失了長遠雙贏之大局。歷史的吊詭之處便在於你越是壓制反對的聲音,其爆發的反作用力則越大。你越是以強權之勢拖延,將來你想迴轉的餘地便越少。到時你想再找回這些謙厚的「師爺」來緩衝一下權力的矛盾也不一定能再找到幾個像樣,並且有號召力的了。是的,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也是一個新時代的來臨,歷史從此在這裡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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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愚:你是否麻木了?

剛進大學那一年,父親於大陸去世,我匆忙回鄉奔喪。家裡人為父親辦了一項佛教超度儀式。儀式大致上有一個像樂團指揮的帶頭和尚,領着十來二十位和尚唱經,而我和家人則在旁助禱。和尚們唱經唱了兩個鐘頭左右,我開始發覺有些不妥,怎麼和尚們的經唱得無精打采,荒腔走調,此起彼伏,毫不整齊,而且坐得歪歪斜斜,相當礙眼。要說是累了,和尚們也才剛休息了一會兒。正覺納悶,有一熟悉行情的親戚馬上趨前將一封紅包夾在了帶頭指揮和尚的經書中。帶頭和尚垂眉摸了摸紅包的厚度,臉上泛起滿意的笑容,只見他合上經書,高舉雙臂,用勁在空中揮舞了幾下,和唱的和尚們突然像吃了興奮劑,重新抖擻精神,挺直腰板,誦經之聲和諧響亮,尤如開初。這場「大龍鳯」當時我看得瞠目結舌。佛家四大皆空,而今卻如此見錢眼開,莊嚴場面,幾成馬戲表演。當時正為父過逝悲慟之際,卻又因目擊此「經書夾紅包」滑稽場景變得哭笑不得,心裡暗忖此等六根未淨,苛索金錢之假佛門弟子如何能為別人超度往生?最令我感到不解的是所有在場的親戚朋友均視此為理所當然,除了我,沒有一位顯露過絲毫不滿。後來發現這種麻木其來有自,香港人接觸最多的只不過是大陸的假貨,殊不知說假話、辦假事的「大龍鳳」在大陸社會無日無之,在政界是搞形象工程,誇大GDP及政績,在學界是假的文憑、假的學歷、剽竊的論文。只要有錢,你在商界能得到假的認證及公證;在體育界中超假球賽早已引人詬病,聽說大陸馬拉松找人代跑騙取成績竟成風氣。在這種社會氣候下,人們的反應我相信起初也是會憤怒的,就好像身體受細菌感染,免疫系統會產生排斥那樣。後來這些事太多了,身體不能時時處於高戒備狀態,只好降低免疫系統的武裝防備,讓病菌在身體上滋生,進而腐爛。於是,大多數人對於不公義之事沈默了、麻木了、冷漠了。再發展下去,甚至有許多人產生了犬儒心態,不再相信這世界有美好真實之物,對其他人出於良善之心辦的「真」事,追求真善美欲對社會進行的改革訕笑譏諷。沒有事情再荒謬過最近的一則大陸新聞,一浙江婦人不相信動物園的鱷魚是真的,竟嬉笑以手探其口,結果被咬。這個瘋狂舉措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是匪夷所思的,為什麼呢?因為大陸確實曾經有些動物園以狗代狼,「指鹿為馬」,甚至製作假動物來欺騙遊客。虛偽的「反佔中」辦假事的風氣終於也吹進了香港。「反佔中」活動本身就是一個「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假議題運動。要說是反佔中暴力,最有效的方法莫過於在普選議題上提出一個民眾廣為接受的反建議方案,使提名委員會「具廣泛代表性」(基本法語),令到市民在將來特首選舉有實質選擇權,那麼佔中運動自然便失去感召力,無法啟動。可是周融之流,高舉「保普選」旗幟,卻對普選方案隻字不提。政見不同可以理解,如今卻捨本取末針對對方的爭取方式,誓要壓倒對方,卻又無政見可恃,是何邏輯?八月十七日「反佔中」遊行由周融率大聯盟領頭,聲勢可謂浩大。從前縱然是用錢買群眾,也必然遮遮掩掩,於暗中進行。如今各大傳媒不必派卧底深入調查,公然交易買遊行群眾的醜行盡見眼底。為了交數,找「古惑仔」、找「鳩嗚」遊客甚至南亞人扮演同鄉會也無所不為。這一次運動的組織者連遮羞布也不要了。種種劣行在社會上得到的回響卻不如「冰淋城下」般熱切。是習以為常了?麻木了?對政治充滿無力感了?或曰政治醜惡,泛民中人收受政治捐獻,貪圖私利,前言不對後語亦不過如是?正因人性軟弱,政客虛偽,我們才會企盼去建立向廣大市民負責的政治制度,維持完善的法治及在體制內外的監督制度,讓權力運作在陽光下進行。如今我們眼見有一群只顧自我眼前利益的投機之徒,背靠權貴,腳踏國旗,用自我閹割公民權利的方法,搶奪着魯迅先生筆下的血饅頭,而我們竟然習以為常了嗎? 文明與野蠻於此不禁想起一年前的拙文《人性的軟弱》,如今回頭再看不竟有感世事倒退劣化之甚:「當我們捨棄「主權在民」的公民思想,習以為常地將本應作為公僕的中央政府稱呼為「阿爺」;當我們忽略了追求政治權力本身乃是個體生命的重要體現,認為「搵食」才是你最高的標準;當我們不以追求平等公民權利為己任,相信「內耗防礙整體經濟發展」而乖乖地等待既得利益者的施捨;當我們已無理性思辯能力,只懂一古腦兒地將那些為社群爭權益的人士嚴分敵我,斥責為「搞搞震」。當我們依然天真地相信某些政治人物將「民主」和「民生」這本來互為表裡的概念撕裂,說成互不相關,甚至互相抵觸的關係;當所謂「蛇齋餅粽」籠絡人心的政治手段你也覺得無傷大雅;當愛字堆的小闖將揮舞著圖騰,跳起了獵頭舞,而以上的種種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也漸漸開始有了市場、成為常態的時候,到底香港距離<蒼蠅王>的荒島還有多遠呢?」歷史告訴我們良好的民主制度需要的是公民具備獨立的人格和警醒的態度來建立及維持的。走向文明,還是走向蠻荒,端看的還是每一個人那一顆追求真善美的方寸之心。面對黑夜,你可以選擇閉上眼睛,或如雨果所說:“The pupil dilates in darkness and in the end finds light.” 顧城也有類似的一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作者面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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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愚:賦別

是説再見的時候了,大家為你送別那一晚,一向節制的你也醉倒了,後來還首次「享用」了香港的救護車服務,到醫院睡了一晚。臨行前,我再來你家跟你道別,大家互相取笑了各人酒後的醜態,別離的話沒敢多説。台北那麼近,總感覺就在家門口的轉角處,也許回頭又能重遇。我的台灣朋友寥寥無幾,和你們這一家鄰居相識也是因為孩子的生日會。後來我們一家到台北旅行,你們一家特地遷就了回台的時間,一路帶我們走進了台北遊客少去的角落。你們的熱情融化了我這個「世故」的香港人。也在那個時候,我開始了解你這位「台灣同胞」。我們的「根」從事金融業的你足跡踏遍澳洲、台北、上海及香港,紙醉金迷的黃埔江及金融海嘯劫後餘生的維多利亞港都未能把你留下,你一早就和我說你的根在台灣,你遲早還是要結束「浮萍」的生活回去的。你提起了你的外公,説他即使退休後仍然為社區排憂解難,活得踏實有價值。作為一個移民社會,香港人很少把「根」放在嘴邊,雖然我們的腸胃早植下了「港式奶茶」和「餐蛋麵」的「根」。直至有一次在電視機前聽到年輕的農場社區代表卓佳佳在立法會東北土地發展公聽會上引用北美原住民伊洛魁部族金句:「我們所擁有一切大自然資源,身邊所有事物,並不是由我們的祖先遺傳給我們,而是我們向我們的後代借用。」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個香港人對生我育我的土地充滿世代的感情。我相信有了那種「根」的歸屬感,才會對自己的社區有愛,對後代有責任心。有一天黃昏我們拜訪了台北客家人聚居的街巷,我們一邊學習擂茶,一邊提到了台灣從前也是一個移民城市。首先是近百年來的福建人、客家人及後來隨國民黨軍隊過來的「外省人」。台灣族群的撕裂伴隨著追求民主化的進程,藍綠陣營壁壘分明,這種政治分野甚至擴散到工作場所及家庭生活。當然,這種情況隨著台灣走向成熟的民主社會而有所緩解,當政府不再被特定政黨壟斷,當政權輪替已成常態,真正的和解便緩緩展開。我不禁想起香港也正在經歷社會撕裂的陣痛,從前對政治異常冷感的香港人在高壓的政治氣候及社交媒體的助燃下,建制與泛民,本土派與大中華派,左派和右派,示威民眾與警察都在狠狠地竪起敵我分明的旗幟。在意識形態至上的氛圍下,支持自己觀點的言論永遠「客觀」,對方陣營即使中肯之言亦成炮灰。自從社會失去信任的那一刻開始,「客觀」及「中肯」是首先遇害的兩位雙生兄弟。而香港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走上社會和解之路。「正直」和「勇敢」你男孩的名字含有「正直」的意思,這是你對他性格特質的期許,你笑説每次和香港朋友提起孩子的名字,他們的反應通常都是不以為然。「正直」在一向去政治化的商業城市裡是一個不怎麼受歡迎的東西。但我也慶幸看到香港新一代的價值觀正在轉型。追求公平、多元、尊嚴的呼聲開始突破從前中環價值的重重圍困;「正直」是公民社會的必備質素,成熟民主社會的方向盤。只有「正直」,我們才會「厚多士」,眾人之事尤其是弱勢群體的訴求方能得以關注、討論及解決。在這大時代中我也有軟弱及陷入迷惘的時候,腦海中也曾閃過一走了之的念頭,感謝這些年一浪接一浪正直無畏的年輕人投入喚醒社會的洪流,為我這個中年人注入了活潑的力量,帶給了我希望,使我不致跌入犬儒的黑洞。台灣服貿事件後,兩地年輕人互相鼓勵支援,匯集力量,走得更近了。這是一股令人鼓舞的社會能量,告訴我們自己並不孤單。你送給我那件自製的T恤,我一直珍而重之。你手繪了你最尊敬的昂山素姫,並在背面印上了她説過的一句話:”Fear is a habit. I’m not afraid.” 是的,在巨人歌利亞的陰影下,我們手無寸鐵,我們手上只有「正直」和「勇敢」以卵擊石。絕望嗎?不。記得《逆權大狀》一片中曽出現過一句對白:「以卵擊石,雖然雞蛋看似脆弱,岩石看似頑固,但岩石最終都會成灰,而雞蛋卻可以孵化出生命。」我深深相信這句話,雖然要讓岩石成灰的路也許很長很難走,我們別無選擇。你走了,你有你關心的家園,我有我難捨的土地。最後,送上一段鄭愁予的詩來作道別吧:「你 笑 了 笑 , 我 擺 一 擺 手一 條 寂 寞 的 路 便 展 向 兩 頭 了念 此 際 你 已 回 到 濱 河 的 家 居想 你 在 梳 理 長 髮 或 是 整 理 濕 了 的 外 衣而 我 風 雨 的 歸 程 還 正 長山 退 得 很 遠 , 平 蕪 拓 得 更 大哎 , 這 世 界 , 怕 黑 暗 已 真 的 成 形 了 …」《賦別》[caption id="" align="alignnone" width="480"] 作者提供[/caption]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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