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疏離感

「你會移民嗎?」移居了外地的朋友問。近來我輩朋友告別香港者眾,早年回流香港的,二次再移民;好些遠在天邊讀書工作的,則無打算再回來。遠遊歐洲美加,朋友相聚,見我看似習慣當地生活,總有「移民」一問。香港一地,政治衰敗是很多朋友忍痛移民的大背景;但促使他們立即行動的,卻多是為子女在適當年齡入學,為子女逃離扭曲的學習環境,不容再拖。我從未想過移民,因為我離不開香港。在歐美遊歷與學習,生活閒適、氣候舒泰,但過了幾天,就有一點不自在。如果要形容,大概是一種與香港的疏離感。不要小覷空間距離與時差的隔閡,在地球的對角,天各一方、日夜倒置、不能同步,對我而言,似乎是一個不可踰越的裂口。縱使永遠在線,朋友圈繼續閒聊,但那種相距幾千里的疏離感揮之不去,甚至連寫作、讀新聞的衝動亦隨之枯竭。在外地看人家的社會,自己無論如何投入,都只是一個過客、一個好奇的旁觀者;若然在外地看香港也有旁觀者的疏離心態,這種失落不能彌補,難以長期承受。曾經有一個新聞紀錄片談香港人漂泊移民的心聲,記者問主角「何處是家」,受訪者總結說:無論身在何方,有家人一齊的就是家。我會說,有一個地方,你不能容忍自己成為旁觀者,那裏就是家。[區家麟]PNS_WEB_TC/20180731/s00311/text/1532974892091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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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革命不忘selfie

在古巴看哲古華拉與革命經典,有一張黑白相片無處不在,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1956年,卡斯特羅與哲古華拉等人坐遊艇偷渡回古巴靜靜地起革命。相片記錄游擊隊員雙手高舉槍支、涉水上船;圖像粗糙朦朧,但複製品在博物館、相片集、藝術品二次創作中,頻頻出現,記錄着革命冒險事業之始、先行者的犧牲精神。不可思議的,正是義士們搞革命也不忘拍照,縱使要秘密行事、起義九死一生、起行之際厄困滿途,也要打一打卡。這幫游擊隊,確實走在時代尖端,比起現在我們聚會時相機先吃,早了一甲子。不只起程一刻,在山野根據地、在關鍵戰役中,都有相片記錄他們的英姿;哲古華拉是最突出的一位,部分流傳後世的人像照更是自拍的。在游擊戰時期採訪過哲古華拉的阿根廷記者曾描寫,哲古華拉打游擊時,肩上掛着兩把長槍,頸上掛着一部相機。桑塔格於《論攝影》中曾形容:相機是槍支的昇華。相機可以是一種武器,拍攝人像是一種顛覆,可以塑造一個拍攝對象也未見過的自己,形象可以被扭曲、誤導,而不為平常讀者所察。哲古華拉聰明之處,除了搞革命,更懂得自行營造深入人心的影像世界,革命軍有隨團攝影師,不假他人之手。有時我會懷疑,若沒有哲古華拉的粗豪型男照,他的傳奇會否大大失色。[區家麟]PNS_WEB_TC/20180730/s00311/text/1532888296775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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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網絡黑洞

古巴城鎮的廣場上,常見「異象」:男女老幼無懼毒太陽,有樹遮陰的位置不坐,偏偏選中烈日當空的地帶,不管暑熱高溫,撐一把傘,Wi-Fi上網。 古巴是世上少有手機上網仍然極不方便的國度,你若非大富大貴,上網必須到指定露天廣場的Wi-Fi熱點,或蹲在大酒店外,有如乞食一樣試圖吸盡酒店大堂路由器漏出來的信號,由於人人患上互聯網飢渴症,微弱信號常被攤薄只剩龜速,那些毋懼酷熱陽光的人,才能獨佔高速網絡。 互聯網在古巴雖然逐漸普及,但本地人要在家中上網,據聞要天價七至八百美元安裝,相等於普通人兩年人工。大部分民宿與餐廳也不能上網,旅客要先到國營電訊公司買儲值卡,再找Wi-Fi熱點上網。熱點不難找,廣場角落無故聚集一堆低頭族,對着手機視像通話又笑又喊就是了。 互聯網發展慢,有人認為乃古巴政府刻意為之,方便繼續愚民,政府暫時不用擔心批評聲音壯大,還未需要認真審查社交媒體;共產黨治下,古巴居然還可以上臉書,幾乎要感恩。 當今旅行,手機永遠在線,身處半個地球之外,繼續八卦繼續追新聞,彷彿從沒離開過。古巴旅途中有連續數天完全斷網,真正不問世事,再次發現,世上沒有必覆的留言,也沒有必讀的即時新聞。放下手機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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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香乜嘢煙

「香」煙?為何是「香煙」?不叫「臭煙」?最近社會討論電子煙規管立法,每見新聞或評論有人用「香煙」二字,我都會慨嘆,煙草商長年累月潛移默化的洗腦宣傳真厲害,把臭說成香,把毒物變成時尚。眾多號稱自己中立持平客觀的傳媒,都不經不覺中伏,把煙草產品形容是「香煙」等同把酒精飲品形容為「美酒」,你聽過「海關緝獲走私美酒」的新聞寫法嗎?為何「香煙」二字卻戒不掉?請不要告訴我「香」字意思是煙仔含「香料」,不是「香氣」意思。利用歧義暗渡陳倉,正是賺得盆滿缽滿煙草商的公關計謀。翻查電子報刊文庫粗略數算,電子煙爭議的這個月內,講述煙草事宜的新聞及評論,約六成至七成均用到「香煙」字眼,有189篇,用法包括「走私香煙」、「傳統香煙」、「香煙包裝」、「叼着香煙」等,連政府新聞稿也避不開,相信其中一個原則乃「香煙」是禁煙法例的字眼,用於法律語境中,「香煙」才叫準確。也再反證「香煙」二字之深入民心,連草擬法例的眾多專業人員都中伏;改用煙支、煙仔、煙草等字眼,可能有點「翹口」,但改變可以由傳媒開始,大家慢慢就習慣了。近年禁煙範圍不斷擴大,保障了市民的身體健康;現在是時候,傳媒不要在語言符號上被煙草商佔便宜,保護大家的心靈健康。[區家麟]PNS_WEB_TC/20180716/s00311/text/153167893892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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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又憶起〈香港之死〉

特首林鄭月娥謂日後要考慮設即時傳譯,避免記者用英語重複問題「浪費時間」,我想起那篇著名的〈香港之死〉文章。一九九五年,回歸前夕,《財富》雜誌以「香港之死」為封面,預示香港回歸後死亡的N種方式。回歸初年,總算還有些前朝官員頂住,強國還未事事以我為主,香港崩壞速度未算快,於是失驚無神就會有人拿出這篇文章來鞭屍,謂「香港無死」、「明天更好」。〈香港之死〉一文最大錯誤,乃預言變化會在回歸後數月發生,今天若你拿起文章再讀,你會發現死亡是一個過程,到今天,大部分預言逐漸靈驗,死狀脗合。其中一項預言是「英語使用減少,讓路廣東話與普通話」。政務官出身的林鄭月娥,不可能不知道「英語答問waste time」這信息,刺痛香港的英語社群。她的失言,正正點出了一個不方便的真相:回歸以來,政府官員面對公眾,愈來愈側重廣東話與普通話,不只是傳媒的困惑,也是國際都會褪色的先兆。長此下去,〈香港之死〉另一預言也將實現:「香港就像另一個內地城市。」失去國際化特色,香港淹沒於內地城市群中,什麼都不是。我不認為香港會死,前提是大眾須一同致力保存我們的特色。香港的成功,從來是因為與內地不同,而非趨同;從來是因為兩制差異,而非一國同質。[區家麟]PNS_WEB_TC/20180710/s00311/text/1531159908083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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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Waste Time

特首一句waste time,令全城思考光陰之寶貴。小弟往日製作新聞紀錄片,常警惕自己也勉勵後輩的做事最根本宗旨:千萬不要浪費觀眾時間。大台製作長篇新聞專題,若有半小時廢料,等同浪費一百萬人每人半小時的光陰,罪大惡極。林鄭治下,浪費時間之舉,首推土地大辯論。網羅有識之士勞師動眾搞大龍鳳,前設了一定要覓地千二公頃、前設了軍事用地不能碰;問卷設計誘導性,選來選去無得選;最後報告懷胎數月,林鄭出口術要早產,要填海。浪費了多少官員的時間、浪費了多少討論的口水。特區體制,浪費時間的能耐與無聊廢話之級數,直線飈升。最近有西環契仔建議被主席趕離場的立法會議員,應加重懲罰,或要「停賽一年」;又有紅底智囊謂終審法院是政治法庭,法官要作政治判斷。兩種論述都引英美民主社會作例子,前者謂英國議員有類似先例,後者說美國國會都激烈辯論最高法院法官人選。這些理據真的惹笑,若認真討論,又是一場消耗光陰的盛宴。英美政治體制,議員好歹都是民選,有認受性,權力受監察;香港那位隨便可以趕走議員的立法會主席有多少票?答案是零票自動當選,扭曲制度下政治霸王餐吃得開心。這個制度,令六七百萬人二十年的時光失竊,損失慘重,真正waste time。[區家麟]PNS_WEB_TC/20180709/s00311/text/153107386980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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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理想的年代

為香港電台節目《文化樹下——我們的廣播人》錄旁白,有關廣播處前處長張敏儀一集,題目是平實的五個字「理想的年代」。這五字,深深觸動我。我們這代人,曾經享受過「理想的年代」,一個努力會得到回報的年代,一個理想可以實踐的年代,一個談民主自由人權乃天經地義,不會有人出來咆哮說你不夠愛國的年代。這一集,張敏儀娓娓道來香港電台從「港英喉舌」蛻變至擔當公共廣播機構角色的過程。七十年代,港英官員不習慣「被監督」,但幸得當年港督們的開明,容許變革。張敏儀形容,七十至九十年代,香港的音樂、電影、傳媒行業自由發展,香港人是十億中國人中最幸福的一群,曾經擁有最好的工作環境、最自由的文化土壤。香港電台節目,回應社會,監察權貴,讓無聲者發聲;種種理想,不是空談,而且有資源實踐。不禁令我想起今天很多傳媒,以人手不足、資源緊絀為名,扼殺記者空間;少為無聲者發聲,卻為大商家與富二代度身訂做新節目;少談人權民主自由,卻仿效今天的特首與高官,滿口只有「習主席」、「大灣區」、「一帶一路」,愛國愛黨比天高。曾經發生過的,不能讓它淡忘;要立此為證,讓後世知道,香港人曾經有過美好日子,這本應是五十年不變的一部分。[區家麟]PNS_WEB_TC/20180703/s00311/text/153055528351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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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世界悶波

記憶中,世界盃大部分賽事都是沉悶的。是年分組賽,不少隊伍糊裏糊塗入了一球,立即進入佛系模式,漫步球場不再搶攻,弱一線的隊伍則章法紊亂,無甚可觀。觀眾們大概可以坐在電視機前打坐冥想,縱使球場聲喧鬧,心跳不會加速,不泛起一絲漣漪。作為一個「觀球者」,這時候最適宜做的,就是把握寶貴時間做家務,例如抹塵吸塵、洗衣乾衣、整理書本、清理雜物等,待聽到評述員聲線稍為高昂才轉過頭來也不遲。四年一度盛事,無疑球員爭勝心切,但他們目標是三分,而非打一場好波;他們目的是晉級,而非以球技娛樂你。現實很殘酷,過去多屆,腳法流麗、小組滲入妙到毫巔的球隊,多數死得好慘。但是,世界盃仍然吸引。我不再期望看球星的耀眼光芒,只集中觀賞國家榮辱掛在球員臉上的表情;也不期待強隊賞心悅目的整體戰,看巨人沉淪才是最佳花生。大家的話題也不是球技,而是冰島小國寡民的熱血、日本積極不進攻的窩囊、德國門將踢左翼的輸波奇蹟與國族鬥爭的新仇舊恨。世界盃還有一項偉大貢獻,就是改變香港電視的慣性收視,ViuTV免費直播部分世界盃賽事,收視超越大台,更吸引好些從來不會拿起遙控器轉台的家庭踏出第一步。的確,有很多人還不知道,看電視其實是有選擇的。[區家麟]PNS_WEB_TC/20180702/s00311/text/1530469646942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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