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烙印

我的右手手腕,有兩道淺淺的小疤痕,有點似割脈的傷疤。二十九年了。我記得,那年六月四日傍晚,地點是中環。我是一個大學新聞系學生,六月實習期剛開始,我在電視台新聞部實習才兩三天,是初出茅廬的「同學仔」。那一夜,我被調配跟隨直播攝影隊到中環採訪。地面滿是黑衣人,很擠迫;攝影師說,要找高位拍攝全景及傳送新聞片段。我們環顧四周,唯一高點,就只有匯豐銀行總行門前的電車站上蓋。上蓋頗高,我們只備短梯,如何爬上去?不管了,我站在短梯上,雙手按着車站頂,用盡死力「引體上升」,總算佔領了制高點。電車站頂極目盡處,前後左右都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們都穿着黑衣,四方八面湧來,哀傷而悲憤,抗議血腥鎮壓、軍隊屠城。人群洪流不息,這夜,正是六四黑色大遊行。過了好一會,我才發現自己手腕在淌血,大概是車站上蓋邊緣太鋒利割破了。六四那一夜,凝望着黑色之海,目睹歷史在眼前流動,我無暇清理傷口;好些年後發現,這道疤痕,從未消退。接下來,以記者身分,近距離目睹專制的殘酷嘴臉、人們打倒昨日之我的變臉逢迎,給我深刻啟蒙,那是後話。快三十年了,那年那天,我相信每個經歷過的香港人,都可以告訴你一個故事。[區家麟]PNS_WEB_TC/20180604/s00311/text/1528048819583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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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歲月

演講、教學時,口袋裏總會準備一堆故事。卻發現,面對大學生中學生,這些故事很快過期。有一次,同中學生提到董建華的笑話,他們一臉茫然,凝住了的空氣中我見到十個代溝;忽然醒覺,對今天的中學生而言,董建華已經是一個古人,董先生腳痛時,他們還在吃奶,就算認識這名字,也沒什麼感覺。二○○三年是香港大時代,既有沙士圍城,復有國安法爭議、五十萬人大遊行。那年瘟疫蔓延時,今天的大學生還在牙牙學語。談當年沙士坐困愁城,他們沒有切膚之痛,沒太多認識,沒什麼感覺,人之常情。就算是四年前的雨傘運動,對大學新生而言,是他們初中的事,朦朦朧朧有點印象,談不上什麼深刻回憶。一代又一代人更迭,歲月無情,出乎意料之狠。這代年輕人,出生於回歸後,英治時期的種種,似是中古年代的傳說,只屬歷史教科書的枯燥文字。六四,也不會例外。經歷過的人未敢忘記,維園將會亮起連續第二十九年的燭光,繼續高呼「結束一黨專政」。學聯說不會參與,大學生也不再舉辦活動,都是正常事。時間是記憶殺手,直到抹掉一切。就讓上一輩經歷過的人守護記憶,當有一天,任何一位年輕人想回眸細看六四淚痕,或霎時感悟那段歷史的重量,他們自會發現,燭光常在,記憶不老;沒走樣,沒變形。[區家麟]PNS_WEB_TC/20180529/s00311/text/152753076778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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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中國偉大貢獻

強國崛起,開創新時代人類政治文明,其中一個貢獻,正是豐富了人們對新聞審查的認識。美國學者Margaret E. Roberts新作《滅聲》(Censored),形容擅長審查資訊的中國政府,是一個「迹近完美的案例」,因中國新聞審查之技,包羅萬象,高科技應用超前,傲視全球專制同儕。作者把審查行為,歸類為三個「F」,製造恐懼(Fear)、增加阻力(Friction)與資訊氾濫(Flooding)。「製造恐懼」正是透過法令與高壓手段阻嚇,如微博封號、以言入罪等。但精明的審查黑手,會把威迫利誘的手段集中用於關鍵發布者,如媒體把關人及意見領袖,很多人為了趨吉避凶,乖乖就範。「增加阻力」的手段,如減慢網速或封鎖網站、不讓你搜索敏感詞,雖然你可以買軟件翻牆或重複嘗試,但要額外付出時間與金錢,等同一種「資訊稅」。大部分人無耐性,遂放棄追蹤政府不想你知的新聞。留意由國家控制的香港連鎖書店,好些敏感話題書籍已不能上架或入貨極少,難以買到,正是「增加阻力」之妙用。「資訊氾濫」,則發放大量無關宏旨的信息,如洪水暴發,轉移視線,平常人無時間無心力分辨真假輕重。大家有眼見,眾多新興親建制媒體,主打軟性新聞、消閒資訊,娛樂至死。此舉有效淹沒政府不想你知的信息,有消聲效果。認識審查新法,正是防止被愚弄的第一步。明天待續。[區家麟]PNS_WEB_TC/20180514/s00311/text/1526235589039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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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黑面之都

老朋友從智利來香港參加影視展,智利在哪裏?簡單而言,從他們首都聖地牙哥往地心鑽一個洞,在地球另一端冒出頭來,就是中國。這個「笑話」我們攤開地圖量度過,證實是真的。智利和我們,在地球直徑的兩端,她坐了總共三十小時飛機,繞了半個地球才到達香港。盡地主之宜,少不了大吃大喝,她一貫拉丁美洲人樂天開朗的性格,很快就發現,香港食肆的侍應,人人掛着一副撲克臉,嘴角不帶半點笑容,眼神沒有絲毫衝勁,走路也沒什麼神采。中午剛開市的馳名新派點心餐廳,年輕服務生如是;下午茶在家族老店喝鮮蔗汁酸梅湯,也是懶洋洋愛理不理;晚上去舊式小店吃海鮮,銀髮阿伯不苟言笑,高效但高傲。這就是香港的好客之道,我們待客率性,堅決不附送微笑;長工時,低時薪,付出了體力勞動,食肆都快速而井井有條,殷勤與微笑那些「情緒勞動」門面工夫就不必了。我對智利朋友說,香港食肆待客,一視同仁,絕無歧視,不管你是本地人或遊客,一律黑面,非常平等。智利朋友表示理解。坐的士上太平山頂,的士司機則演活了一個不耐煩的香港人,山路又彎又窄,前車開得小心翼翼,的士司機沿路響號,咒罵前車「對面線巴士無過火位,驚乜呀」、「前面係咪女人揸車」……香港的地道風景,我一一翻譯。[區家麟]PNS_WEB_TC/20180508/s00311/text/1525716627159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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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重新愛上香港

智利來的朋友是一位調查報道記者,觀察入微,凡事好奇;帶她香港一天遊,我從她眼中,重新認識香港。中上環必遊,有其道理。身處半山的橫街窄巷舊唐樓群,舉頭望天,陡坡上密集豪宅如泰山壓頂。這些景象,外國友人嘖嘖稱奇。智利朋友眼利,對金融中心街角小神壇情有獨鍾,在長梯一角,擲聖杯問卜;文武廟雖小,塔香、銅鑼與神壇,都是說故事好材料,文昌帝君有筆、關聖帝君有劍,記者以筆作劍,搗破假象,當然要拜一拜。中上環街頭,你能找到舊式藥材舖的百子櫃,蓮香樓的飲茶盛况,搶不到座位也要參觀一下;到公利喝蔗汁,我們還點了酸梅湯與五花茶,都是外國朋友無嘗過的味道;街頭海味舖,陳列着奇怪的食材如魚翅、海參與花膠,略說明一下花膠價錢,她張大了口。斜巷中見石牆樹,她立即舉機拍照,噢,這樹太小,我們轉到堅尼地城科士街,三層樓高的石牆榕樹根,是鬧市奇景。驅車往山頂,她歎道,只是幾分鐘我們就去了熱帶雨林;下山我們改乘巴士,山頂窄路雙層巴疾馳,路邊樹幹撞得轟轟作響,刺激過海洋公園玩機動遊戲。我們坐天星小輪看日落、到尖東海旁看夜景、坐電車搶上層頭位。中西交匯,新舊混雜,亂中有序,多謝智利朋友,讓我有機會在香港旅遊。[區家麟]PNS_WEB_TC/20180507/s00311/text/1525629863224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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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不辱使命,不負此生

聽到林建誠離開有線新聞的消息,心裏一沉,終於來到這一天。有線中國組,中流砥柱很多,林建誠是其中的主幹。十年前汶川大地震,林建誠趕赴災區,遇上山崩泥石流;烏坎事件,他一馬當先突破封鎖;六四周年,他竟然找到陷獄廿多年的李旺陽,也不幸成為李旺陽最後一次訪問。他為弱勢社群發聲,聆聽小人物的遭遇;林建誠最後一次中國採訪,乃去年海祭劉曉波事件,事後公安追捕劉曉波的朋友,有線新聞的司機亦一度遭扣押,他提早被調回香港,在大本營負責編輯策劃,從此再無踏足中國採訪。香港電子傳媒慣常的內地記者,每次輪調只駐兩三個月,剛建立了一點人脈關係與新聞線索,又是時候回香港跑其他新聞,難以累積經驗。林建誠是異數,他有廿多年記者經驗,駐廣州一駐十年;他熟悉內地潛規則,採訪時面對官員留難,何時擺出一副強硬的姿態,何時表現一副偽裝的軟弱,早有充足盤算。遠離家人新聞長跑十數年,殊不容易,林建誠本來已退居後勤,準備稍作沉澱。林建誠說過,駐中國十年,是他人生最精彩的十年;他的報道,見證了劃時代的急劇變局,不辱使命,不負此生。離開記者崗位後,他將轉讀神學,祝願他有一個更精彩的下半場;也希望香港傳媒的中國採訪人馬,人才輩出,繼承衣缽。[區家麟]PNS_WEB_TC/20180501/s00311/text/1525111761518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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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龍門大挪移

許智峯鹵莽奪取政府手機事件,發展下來,蔚為奇觀。建制派頭目忽然積極,連日開會譴責,怒氣冲天,要求許辭職,平日監察政府卻不見如此緊張。不期然想起眾多保皇黨醜事,周浩鼎於立法會調查梁振英UGL收取五千萬事件中,自己的文件竟交梁振英批註修改。民選議員理應監察官員,卻甘做奴婢,有如教師出考卷要向學生請益,又如律政司起訴前要先請教嫌疑犯的高見,荒謬絕頂。還未計算一些建制派議員的學歷疑雲,涉誤導選民,無人講就當無事發生。此時此刻,捷克前總統哈維爾說過幾句話,或許大家會有深刻體會。他說民主制度有先天不足:因為相信它的人,被制度綑綁雙手;不認真對待民主的人,卻能從制度中找到無限可能,上下其手。許智峯事件中,民主黨不護短,表明律人也要律己,嚴厲譴責黨友,正因為相信民主法治,對議員行為有高要求,正是被信念綑綁雙手,不能說一套做一套。民主黨支持者多有其道德堅持,要主流支持者息怒,黨亦不得不割席。反觀建制派議員,受香港的偽民主制度保護,票少議席多,霸佔主席位,操控議程。許智峯衝動有犯法嫌疑,但不涉誠信,遠未到要辭職地步;「浩鼎門」雖然無犯法,但專業失德,誠信掃地,尊嚴蕩然無存;保皇黨厚顏死撐,不動如山,你又能奈何。[區家麟]PNS_WEB_TC/20180430/s00311/text/152502516763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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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搶地大辯論

「貨櫃碼頭建上蓋起樓」愈講愈真。真不知道那些倡議者有無見過貨櫃碼頭的巨型起落架,本身已經二三十米高,要建十幾層樓高的平台再起樓?住客特享:每天呼吸貨櫃輪廢氣,欣賞震耳欲聾鳴笛聲、聆聽搬運貨櫃的撞擊奏鳴曲,滿城盡是貨櫃車,樓盤名可叫「海岸居」。有人說,概念創新,技術上可行,地鐵上蓋可以建屋,貨櫃碼頭當然都可以;我說,如果貨櫃碼頭可以建上蓋起樓,很多地方更容易。第一是馬路,馬路佔了香港城市面積兩成,馬路建上蓋,全面建屋,幾乎就立刻解決了土地問題,而且全港馬路都藏在住宅之下,行人不怕被車撞死了。第二,粉嶺高爾夫球場。政府可以在高球場上建十層高平台建屋,粉嶺高球場變成全世界第一個全天候場地,打風落雨都不怕,穹頂上可以播放藍天白雲,香港一奇觀。第三,解放軍軍營。軍營上建平台起樓吧,人們不只能安居,戰時更能成為人肉盾牌擋飛彈,聽說「愛國是人類的核心價值」,香港愛國者眾,捨身保護解放軍戰士者數不勝數,必搶高樓價。最後,是新界墳地。這些風水寶地,背山面海,陰宅陽宅皆宜。為免打擾先人,我們又建十層高的平台再起樓,擁墳地的家族可以優惠價購買。九代同堂一家親,陰陽同行we connect,此之謂孝義。荒謬?技術可行,概念創新,事在人為而已。[區家麟]PNS_WEB_TC/20180424/s00311/text/152450660572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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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政治正確偏執狂

問答遊戲,以下用語,如何「措辭不恰當」?「中國收回香港」,錯!中國從來不承認不平等條約,主權從來在我手,沒有「收回香港」,只是「恢復行使主權」,於是「收回香港」就被評審為中學教科書不當措辭。官方講法,只是政治立場宣示,不是聖旨,更非事實。退一萬步來說,「中國收回香港」可理解為「收回治權」,非「收回主權」,與官方說法不悖。為何歇斯底里妄想受迫害?「香港位於中國南方」又不能講,原來這句話可理解為「中國境內或境外的南方」,不清楚,要改。中國官方常把香港記者歸類為「境外記者」,大逆不道之至,香港官員是否應向內地提出嚴正交涉?各位政治正確偏執狂,有無發現香港有一個十惡不赦的地名,叫「新界」?新界自古以來是中國一部分,新什麼界?還有大西北「新疆」,既然「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還說「新的疆土」?自打嘴巴,雙唇紅腫。還有句「中共建國,大量內地人移居香港」,被評為「事件沒有因果關係」。如果中共掌權後三反五反大躍進大饑荒文化大革命,與當時的難民潮無因果關係,以後歷史教科書上朝代興衰大治大亂的「原因」都不要寫了。中學生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要以為他們年少無知;年輕人對政府反感,愛國教育長年反效果,這幫偏執狂應記大功。[區家麟]PNS_WEB_TC/20180423/s00311/text/1524420997283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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