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梁家泰回顧展:享受與困惑

這個展覽既是賞心悅目,亦叫人困惑。說的是梁家泰在大會堂高、低座舉行的40年攝影回顧展。能夠一次過看到這位重要本地攝影師不同層面的作品,真是很大的享受。但有別於一般展覽,展場內沒有擺放梁家泰作品的「真跡」,而是以大型幻燈片把作品投射在牆上,好處是影像放得大大的,數目也很多,但自動放映的弊處是觀眾還未來得及仔細看過一幀照片就已換上另一幀了,相片沒有機會與觀眾慢慢的靜靜的溝通,幻燈播放亦扯掉了影像呈現在相紙上那實在感,更別論攝影媒體的特性這個哲學深淵了——攝影展可以用電腦屏幕、幻燈播放代替實體相片嗎?攝影作品之所以珍貴是在於相紙上的影像還是影像本身?圖 1 展覽以幻燈片代替實體照片(照片由作者提供)攝影在現今數碼時代的第一道防線——菲林——已經被淘汰了,而這個回顧展就好像預示其第二道防線 ——曬在相紙上的相片——將會被投射出來的數碼影像取代。不是嗎?在網上舉行展覽以至”Instagram takeover” 等等內容策展的普及化,的確產生「見影像就如見真跡」的感覺。不過,如果蒙羅麗莎油畫是有别於蒙羅麗莎的幻燈片,那麽實體照片是否亦有别於幻燈片呢?雖然能一次過瀏覽梁家泰這麼多高水平的作品是一種享受,但這個幻燈片專輯卻似乎犧牲了攝影的其他重要元素,亦沒收了觀眾可以隨着自己的節奏去瀏覽展品的機會。說回展出的影像,當中就包括梁家泰拍攝香港及中國內地的面貌,既有街拍亦有時事性題材如2003年沙士一役,另外也展出梁氏遊歷海外的影像和商業攝影作品。圖 2 展出的包括香港及中國內地的面貌,和梁氏遊歷海外的作品 (照片由作者提供)梁家泰記錄中國在80年代時期的照片,充分表現了梁氏在捕捉人民風貌、光與影以及構圖的觸角。他這種「國家地理雜誌式」的風格,叫筆者想起在亞洲協會舉行展覽的當紅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Steve McCurry。如果說Steve McCurry表現的是勤力與拼搏,那梁家泰的則是準繩。圖 3 中國系列充分表現梁氏的觸角(照片由作者提供)「流動水平」系列雖然被梁家泰形容為「非專業作品」,但卻令人印象深刻。這些利用長時間曝光和搖晃鏡頭而拍成的半抽象影像,就好像以相機描繪現代水墨畫的實驗一樣,梁家泰運用西方的媒體——攝影——來表達東方的情韻,作為生活在香港這東西文化交雜之地的攝影師,「流動水平」也許就是梁家泰對此的演繹。圖 4 像水墨畫的“流動水平”系列(照片由作者提供)除了回顧展外,這亦是一個回應展,同場展出由20位攝影師和從事不同媒體的藝術家回應梁家泰的作品(這些都是實體作品,不是幻燈片了!)。這個構思令整個展覽增加了立體感,20件作品或透過對比或延伸梁氏的創作,突顯了梁氏攝影的特色。圖 5 這20件作品雖不是主角,卻沒有欺場(照片由作者提供)在回顧展上設立這個回應部份,不但反映了各創作人對梁家泰的尊重和支持,還表現了主人家的視野,把展示自己創作的舞台與其他藝術家及攝影師分享。雖然這些各有特色的作品並不是主角,但卻沒有欺場,而當中的攝影作品就見證了香港一班攝影師的堅持與水平。又一山人重新演繹一幀梁氏的作品,看似時裝雜誌照片,但背後的故事隨着以梁家泰太太為相中人而變得豐富;高志強的後巷與梁氏的街拍互相呼應;蘇慶強慢工做出蠶食的寶麗萊照片,對比着梁家泰捕捉瞬間的作品;而從事寫實新聞攝影的謝至德,展出近乎抽象的靜物照片,像梁氏一樣在告訴大家攝影是何其的多樣化以及作為攝影師可以有的闊度。這個展覽的影像,不論是梁家泰的或是20位回應者的,也不論是嚴肅的創作或是閑暇的拍攝,都給予觀者認真、用心思的感覺。看完這個展覽,覺得攝影原來可以是在按下快門前停一停想一想,做一些在內容和/或藝術形式上有訊息、經得起時間洗禮的影像。 攝影 藝術 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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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奈的無奈

一個大家都聽過的名字 - 印象派,與及大家都看過的作品 - 起碼在掛牆日曆、500塊的砌圖及咖啡杯見過,然後再加上當中的靈魂人物 - 莫奈 (Claude Monet),這樣的一個展覽應該有不少號召力。然而這展覽有些少「局限」:(1)參展的只有17幅作品,(2)當中並沒有莫奈最出名的傑作。香港文化博物館怎樣策展這個十分重要但似乎又「先天不足」的展覽?它是怎樣向香港的觀眾介紹莫奈呢?看完在文化博物館的莫奈展覽就得出以下的印象:莫奈「是西方繪畫史上最偉大的風景畫家之一」(博物館網頁及展場引言這樣說),他勤於繪畫他所旅居的地方,包括諾曼第、巴黎、倫敦和威尼斯(展場引言)。展場入口的錄像導賞一再重複說他在不同地方寫生(圖1),還把那些地方的照片與莫奈的繪畫作對比,又說莫奈是個顧家的人,亦喜歡園藝。圖1 錄像導賞介紹莫奈作畫的地方與他的生活這就是博物館向大眾講的故事。它選擇了從旅遊、畫家的生活作大綱。至於為何莫奈是「最偉大」的藝術家,展場內就沒有怎麼交代了。他與印象派在西方藝術發展的角色及風格,只在展場的其中一個導賞錄像有約略提及。免費派發的場刊內,六段文字中有一段簡介「印象派」名字的由來,另一段介紹他們處理光和水的方法,其他四段就集中介紹展品的寫生地點。就連展品擺放的次序,也是根據畫中的地點而安排,可見博物館是以寫畫地點為主幹,在導賞團或聲音導賞中也許對莫奈的重要性會有更多的描述,但最直接地看展館的處理、場刊和網頁,對此則着墨不多。看罷展覽,就覺得看了一些美麗的作品,但不會了解到這些作品或印象派對西方藝術發展的重要性。捨棄了從基本出發去介紹莫奈與印象派,轉而專注作畫地點,叫人不明白博物館對香港觀眾作了甚麼假設,是認為參觀者對印象派已有一定程度的認識,以至不需要詳細表述他們怎樣突破前人、改變藝術的語言、為二十世紀抽象繪畫鋪路等等?還是博物館認為香港的觀眾理解力有限,與其介紹莫奈與印象派怎樣偉大,不如突出他去旅遊的地方,以為這樣比較符合觀眾的口味?至於展品只有17件以及缺乏最出名的作品,但是它們仍然可以是很好的材料,讓香港的觀眾了解到莫奈和印象派的重要性(圖2)。圖2 展出的作品能反映莫奈全盛期與後期的風格雖然沒有著名的 “Haystacks”(「乾草堆」)、”Rouen Cathedral” (「盧昂的聖母院」)等,但展出的作品水平一點也不弱,它們仍能反映莫奈全盛期與後期的風格,當中還有驚喜呢:莫奈印象派風格的代表作 “Saint Lazare Station”( 「聖拉薩車站」,1877*),以雲彩與煙霧的處理手法尤為突出,展場內的 “The Railway Station at Argenteuil” (「阿爾岡特伊火車站」,1872,圖3)就讓大家一睹這風格的演化了。圖3 阿爾岡特伊火車站,1872與其以旅遊地點為主幹,博物館其實可以藉著那17幅作品的特色去介紹印象派的風格與成就。當中可能要花點功夫去研究展品與莫奈其他重要作品的相互關係、解說印象派的作畫理論怎樣套用到這些展品中、又或者用展品去說明印象派怎樣開拓了西方藝術在二十世紀的發展等等。文化博物館安排了西方藝術史上重量級的畫家在港展出,實是珍貴,惜策展方向未能突出藝術家的重要性,介紹予普羅觀眾。* “Saint Lazare Station”: 可參照英國國家美術館 (National Gallery) 的資料 - https://www.nationalgallery.org.uk/paintings/claude-monet-the-gare-st-lazare圖片為作者攝影 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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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浮瓶浪跡」

在今天體驗型經濟 (Experience Economy) 的社會,去旅遊是個體驗、購物是體驗、就連 擺展覽也講求體驗。香港資深攝影師梁家泰前往南美洲的旅程,回來後就運用機械裝置等方法配合他拍攝的照片,讓參觀者體會坐船橫渡太平洋與及游走在異鄉的感覺。這展覽以「慢活」為主幹,除了照片外,亦加入其他元素,例如用錄像記錄了梁家泰和他太太每天在船上與世界通訊的實驗,就是把一個内藏字條的酒瓶拋到海裏去。展場內的説明對此有詳細解釋,在此不贅。展覽中的許多元素,由意念、主題以至形式,粗略概括就有慢活、訊息的轉遞、旅途當中的記錄、深入目的地後所見的人文面貌、錄像、攝影、動態藝術 (kinetic art)、攝影師獨自創作、集體創作(他太太與其他朋友參與用酒瓶與世界通訊)、與陌生人的互動(那位在海外拾到其中一個是酒瓶而囘覆梁家泰的加拿大人)等等,展場雖然龐大、展品擺放寬裕,但當中的訊息卻是相當密集,就好比資訊充斥的今日世界,究竟是內容豐富還是花多眼亂,那就留給各位觀者去體驗了。叫筆者印象深刻的,是攝影師運用相片的擺設和選取,成功地營造了我們旅遊異地時那種「發現」、「偶遇」的感覺。梁家泰抵達南美洲後所拍攝的人物景致,沒一幅相片是掛在牆上的,它們是鑲在獨立的畫架上,似是隨意、不規則的散佈在展廳内,要看相片,就要圍着這些畫架走,偶然要拐個彎,偶然直走,所見的影像時而是特色小巷、時而是孩童嬉戲的剪影,有時相中人為躲避烈日只露出半條腿於門外,又或者匆忙走過時只有半個身體被攝入鏡頭,大家就好像與攝影師一起探索這個陌生的地方,「一同碰巧路過」。(圖一)圖 1 展場內南美洲部份 (來源:善美)梁家泰除了再造在異地旅遊的感覺外,還重建了海上旅途的點滴。究竟乘貨櫃船在海上渡過三十五天是怎樣的呢?梁家泰就發揮其作爲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的本色,把船上的生活面貌拍攝下來。但一如南美洲照片的處理方法,相片不是掛在牆上,而是裝在傾斜的機械畫框上,各自不規律的慢慢搖晃,參觀的人如果要細看上面的照片,就好比站在不穩定的船上一樣,看得久了,真是覺得有點兒暈浪呢!(圖二)圖 2 貨櫃船的照片(來源:善美)複雜的意念、多媒體的表達手法及生動的擺設,令本來簡單的旅遊照片變得立體起來,但最令人心動的始終還是照片上的影像。這叫筆者想起梁家泰早年的中國專輯(見:http://www.camera22.com/China130213/index.html)其表達中國人文面貌、構圖、光線、色調的處理等等,都反映了攝影師非凡的功力。如果這系列有機會展出,大師可否把它們放在不會旋轉的畫框上,好讓粉絲們可以慢慢仰望它們,朝拜一番? 藝術 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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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的屁股

蘇慶強的藝術語言素來瑰麗,他的攝影作品以錯綜的線條、濃烈的色彩、不同的形態等豐富的視覺效果,去表達內裏的故事或概念。簡單如一個膠袋(圖一)或一條水渠(圖二),都有其藝術性及喻意。鬼影重重的中環,在黑夜裏展示了它鮮為人留意的一面(圖三)。「再建構」系列,就更可說是蘇慶強多種作品中視覺上最複雜的一個系列了(圖四)。圖 1 靜夜, ©️蘇慶強圖 2 紅,©️蘇慶強圖 3 靜夜,©️蘇慶強圖 4 再建構香港,©️蘇慶強這位勤力但低調的藝術家,對上一次公開展覽是兩年多之前吧,筆者期待着他這次的展出,不知他的創作會演化到甚麼地步,是會繼續他那複雜豐富的畫面,還是有甚麼新的方向。步入展場,眼前就是數張黑幽幽沙發椅的照片,每一張就只展示了座位的部份。相片之間的分別,在於軟座椅上被人坐過而留下的痕跡,在不同的光線下有着個別的肌理及形狀。到底攝影師在搞甚麼呢?(圖五)圖 5 複構意識,©️蘇慶強原來蘇慶強是要藉着這系列去表達他對自身短暫的存在以及死亡隨時來臨的觀點。他把他在公眾地方坐過的椅子拍攝下來,相片裏每張椅子上的坐印是藝術家自己留下來的,軟軟的沙發,就像在鑄造模型,把他身體的形狀「刻」在軟墊上。但這個在椅子上的「烙印」,瞬間便會復原至平坦,又或者被下一位途人坐下來所覆蓋。這印記就代表了藝術家短暫的存在,而透過把這些轉瞬即逝的烙印拍攝下來,藝術家就像在告訴自己他曾經存在過,也從烙印的消失聯想到生命的消逝。哲學家笛卡兒用「我思故我在」去肯定他自身的存在,蘇慶強說明了「我曾在此坐過,所以我曾存在過」。既晦暗卻又帶點幽默地表達出這個嚴肅的命題,再進而帶出藝術家覺得「生命短暫、死亡隨時來臨」的想法。以自己的身體去表達各種的命題,是自古至今不少藝術家在創作上最直接的表達。文藝復興時期米開朗基羅 (Michelangelo) 在其巨著「最後的審判」中,繪畫被活生生剝皮而殉道的聖徒巴多羅買,他手裏拿着一副人皮,上面那扭曲痛苦的面容,相傳就是米開朗基羅的自畫像。現代英國雕塑家Antony Gormley,用自己整個人鑄模,造成全身的人像雕塑,表達人與空間的關係(他的鑄銅人像雕塑現正於香港各處展出,其中一個就樹立在皇后大道中The Gap 附近的行人路上)。尚有各種形形式式的行為藝術家,以自己的身體去表達他們藝術的意念。蘇慶強的攝影一向與觀者溝通的方法,是以人物和景像帶引着觀者進入相片裏面的環境。這一次以自己身體的印記作為主題,可以算是這位藝術家最直接與觀者對話的一個系列了。除了以自己為攝影對像外,蘇慶強在表達手法上也有轉變。想要一個習慣用複雜視覺語言的藝術家,改用最簡單不過的手法去表達抽象的意念,就好像要一個一向寫論文的學者轉用三言兩語去論述一個複雜的概念,殊不簡單,要做得好更是不容易。能夠打破自己既有的框框,這可說是蘇慶強今次展覽帶來的驚喜。另外一提的,是這個展覽採用兩位藝術家對話的形式進行,以「複製」為題材,展出一位攝影師及一位陶藝家的作品。攝影的是蘇慶強,陶藝則有尹麗娟的作品。像鑄模一樣精確,尹麗娟「複製」的信箱、攝影機等等,猶如實物一樣。可是,它們通通是米白色的,與原本的物品完全不同,清楚地告訴大家這是藝術家的再造品,不可-也不會-亂真。細看下更可見藝術家的主觀選擇及詮釋,例如,信箱們是一式一樣的,沒有郵箱號碼或門牌,現實的信箱如果沒有這些號碼識別,信件就沒法投遞了。藝術家模製生活的物品,但又取掉它最重要的元素,是要告訴大家前者是日用品,後者是藝術品嗎?除此,用陶瓷「複製」的兩部攝影機,再用它們以針孔相機的原理互相拍攝對方,打印成「Nikon拍Canon」、「Canon拍Nikon」,跳皮地叫大家動動腦筋。觀賞尹麗娟的作品就好像與藝術家玩猜謎一樣,發挖出不同的可能性 。 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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