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中的哲學世界 我們人生的價值需要由我們自己來肯定嗎?

哲學入門【五之一】難度:★★★星野之宣的《星塵之旅》第六話講述了一個異想天開的科幻故事:遺傳工學家瑟斯.艾弗莉在太空執行調查任務時遇上意外,調查船喪失了飛行動力,不得已地降落在一個無人星球上,發出求救信號等待救援。信號到達最近的接收站需要地球時間十八天,而救援隊最快亦要三天時間到達,在這二十一天的時間裏,艾弗莉只可獨自在這星球上生存下去。在這星球待了兩日後,艾弗莉才發現這星球受到特殊的放射線影響,生物的生理時鐘會過得特別快。在這裏待兩天就相當於生理時鐘的十年。艾弗莉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活?等到救援隊到來,百般無奈之下她利用船上的遺傳工學技術製造出自己的複製人,讓複製人作為自己的「替身」活下去。船上有快速學習機,第二代艾弗莉可以在短時間內學習一切必要的語言和科學知識。另外,第一代艾弗莉亦有跟第二代傾訴關於自己的一切,盡力把第二代培養成像她一樣的人。第十二天,已經變成老人的第一代艾弗莉在第二代的身邊去世。(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29頁)第一代艾弗莉死後,長大後的第二代艾弗莉跟從第一代生前的指示,開始製作第三代的胚胎。她知道第三代才能活到救援隊到來,而她跟第一代一樣只能在這星球了此殘生。而且,比起在無人星球外擁有前半生的第一代和能於其他地方過下半生的第三代,作為第二代的她只有極為短暫和乏味的一生。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她,在無人星球的寒風中為自己的悲慘人生痛哭。對着虛空呼喚死去的「母親」,沉痛地問道:我是為了什麼來到這世上的?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30頁短短數天之後,老去的第二代艾弗莉為了保護第三代免受兇猛的野獸侵襲而犧牲了自己,結束了十天左右的人生。第二十一天,救援隊順利到達,救走了年輕的第三代艾弗莉。故事就此告終。這篇故事令筆者念念不忘的是,第二代艾弗莉問的那條問題,她那不幸和短促的人生好像真的沒有什麼意義可言。在那孤寂的星球上,她的生命只有十數天的長度,而且一般人能夠得到的幸福她不可能有,所謂生命的長度和寬度她兩者俱無。如果用數值去表達的話,她人生的價值可說是負數。有人也許會說,因為第二代艾弗莉成功做到養育第三代的任務,讓瑟斯.艾弗莉的人格延續下去。面對無人星球那嚴酷的生存環境,第二代沒有選擇自殺,而且為了保護第三代而犧牲自己,其實非常了不起。她的人生儘管毫無幸福可言,但仍然很有意義。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35頁完成別人期望的人生然而,對第二代艾弗莉而言,養育第三代這件事本來並非她自己的願望。漫畫中看不見第二代對這件事本身有多麼重視,她最後的犧牲可能只是出於她對第三代的愛而已。正如第二代艾弗莉所講,她被生出來的目的,只在於養大第三代而已,換句話講,她只是讓瑟斯.艾弗莉這個人格繼續存在於世的必要工具。我們作為旁觀者,也許會說她養育了第三代這件事實現了某種客觀價值,但如果她是迫於無奈之下才選擇這樣做,事實上她本人打從心底裏抗拒這個預先決定的人生目標的話,我們又能否說她的人生活得有意義呢?美國哲學家羅納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針對人生的價值問題作出了一個概念區分,他把我們對道德價值的理解分為「影響模型」(model of impact)及「挑戰模型」(model of challenge)。這個區分應該有助我們理解以上的分歧。影響模型:客觀價值決定人生意義德沃金指出,「影響模型」把價值視為一種客觀事物,這個世界擁有一些有待人們去實現的客觀價值。客觀價值可以包括快樂、正義或者美感。一個人的生命過得有沒有意義,就是看其有多大程度實現到這些客觀價值來決定,當事人對這些客觀價值的主觀感受並不重要。「挑戰模型」視人生本身為一種挑戰。人面對生命中各種挑戰,必然會作出相應行為。如果一個人能夠從中展示出「有技巧的表現」(skillful performance),我們就可說那人過了一個好的人生。至於人生中的什麼事情才算是挑戰,最後的決定權在當事人手上,而挑戰的界限和內容均需要當事人自我設定。如果一個人做了某件他極為討厭,或者極不希望發生的事情,那麼即使這件事情後來造成很好的影響,我們也不應該視這件事情為其人生添上了什麼價值。換句話說,價值不獨立於人而存在,只能依附於人的挑戰及其相應的表現而存在。挑戰模型:個人自主定義價值德沃金認為「挑戰模型」優於「影響模型」,因為前者更能夠解釋我們的道德直覺,而後者只是從結果論的角度理解道德價值。當事人的選擇自由對「挑戰模型」來說是至為重要的,而對「影響模型」來說則不然。德沃金的「挑戰模型」指出了實現價值的首要條件就是確保人對自己行動的自主性。人需要自主地尋找自己人生的挑戰和目標,才能夠實現倫理價值,而只注重行為結果的「影響模型」就正正忽略了這一點。例如,達芬奇有幅舉世聞名的畫作《蒙羅麗莎》,畫中人物臉上那神秘內斂的微笑公認是達芬奇的神來之筆。假若現在有學者發現達芬奇留下的書信,指出原來那微笑只是他誤打誤撞地錯手畫上的,甚至他本人非常討厭這幅作品,那麼我們恐怕就不會認為達文西還是那麼偉大了。如果他只是剛巧把畫畫這樣,根本沒有認可過這幅畫,這幅畫就不算是他「有技巧的表現」,故此這幅畫對達芬奇來說也就沒有什麼價值可言。如果貝多芬討厭音樂又一個假若:如果作曲家貝多芬事實上並不喜歡音樂,他投身音樂創作都是因為身邊的人強迫他的,他並非自主地選擇去做作曲家的。那麼無論他創作的交響樂多麼受人喜歡,我們也會說他的人生過得不好,甚至是毫無意義。如果你多少同意德沃金「挑戰模型」對人生意義的看法,那麼要評價一個人的人生是否過得有意義,就必須把當事人對自己人生的想法納入考慮。其實這也多少解釋我們為何會認同一個人的目標和志向必須由當事人去尋找,不能由第三者強行加諸其身上。總括來說,德沃金的「挑戰模型」指出了實現價值的首要條件就是人的自由。人需要自由地、自主地尋找自己人生的挑戰和目標,才能夠實現倫理價值,而只注重行為後果的「影響模型」就正正忽略了這一點。理解了德沃金的「挑戰模型」和「影響模型」的概念區分,應該能深化討論上文我們對第二代艾弗莉的生命有無意義的兩種看法。人生悲劇:沒有自由 沒有所求假定第二代艾弗莉至死一刻都沒有衷心接受「延續艾弗莉人格的存在」為她的人生目標,那麼即使最後她成功把第三代養大成人,我們也會有種直覺認為她的人生過得沒有價值。她生命的悲劇性,也許不在於其生命的長度,而是她不能自由尋找她生命的真正所求。假如她否定那個事先為她安排好的人生目的,基於嚴酷的生存環境和資源的限制,沒有過去和未來的她也難以嘗試尋找其他人生目標。她迫不得已接受第一代賦予她的終身任務,人生其他的可能性也付之闕如。第二代艾弗莉生於這個人生處境,除非她能夠衷心擁抱第一代寄予她的人生目的,否則她的人生難以談上有什麼意義。這個看法可說是反映了德沃金「挑戰模型」中關於人生價值的理解。另一方面,有人或者會認為,她只要養大第三代的艾弗莉,確保第三代安全離開無人星過上正常生活,令世上多了一個人得到快樂,就至少能夠實現一種客觀的價值。她有沒有主宰人生的自由,以及她自己認為什麼人生才是值得過的,在價值的考量上並不重要。不過,這個看法未免簡化了第二代艾弗莉的人生的悲劇性,讓她在漫畫中表現的痛苦變得有點多餘。無論大家最後認為第二代艾弗莉的人生有沒有意義也好,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就是她的人生是痛苦而短暫的。這個漫畫故事在現實大概不會發生,但是第二代的生存景況跟很多天生擁有嚴重疾患而無法自由行動的人差不多,我們應該慶幸我們能夠或多或少掌握自己的人生。簡介:作者和幾位愛好哲學的朋友成立了一個哲學普及文章的網站,對哲學問題感興趣的朋友,或想跟別人討論哲學的朋友,可以到以下facebook page一覽:好青年荼毒室——哲學部www.facebook.com/corrupttheyouth文﹕廸廸仔@好青年荼毒室編輯﹕王翠麗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1日) 哲學 漫畫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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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無痛哲學:日常遇到的相對主義

在生活遇上的一些爭論,或是在電視節目看到一些具爭議的課題討論時,我們經常聽到有人說:‧ 「這件爭議上有不同的觀點。」‧ 「但正反雙方都沒能夠說服對方。」‧ 「因此,這事情其實並沒有客觀對錯。」你聽過這些話嗎?你也曾經說類似的話?你相信上面的說法是正確的?以下簡稱上面的說法為「路人相對主義」。如果你認為以上任何一條問題的答案是「有/是啊」的話,那且看一下為何我覺得這個說法是不對的。1. 首先,我們要排除偽爭議的情況在一場偽爭議中,正反方其實並沒有真正的意見衝突。這種情況下,路人相對主義只是「瑣碎地真」。因為爭辯雙方沒有真正的意見衝突,相關的爭議當然是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了。口頭爭議(verbal dispute)就是一種偽爭議的情況。在口頭爭議裡,爭論純粹是源於雙方對於相關的語詞概念各自使用了不同的定義與用法。一旦我們澄清了相關語詞的定義與用法後,爭議便會完全消解。舉一個例子說:某甲認為「宇宙中很可能存在外星人」,而某乙不認同。誰知道最後發現,大家對「外星人」的理解根本大相徑庭。某甲以為「外星人」一詞包括了「基本的生命形態」,而某乙則認為「外星人」一詞只指涉到電影E.T.中的人形外星生物。如果「外星人」的指涉包括了所有基本的生命形態,「宇宙中很可能存在外星人」的可信程度自然大大提升了,某乙亦會願意同意此想法了。偽爭議中,我們只要弄清楚相關語詞的意思後,爭議便完全消解了。這是因為雙方根本沒有真正的意見衝突,亦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在肯定了相關的爭議不是偽爭議後,我們便可以更好地把握路人相對主義的意義:即使在真正的意見衝突裡,只要不同的看法都沒能夠說服對方,事情都是沒有客觀對錯的。以下是我的反對意見。2. 即使「這件爭議上有不同的觀點」,而且「正反雙方都沒能夠說服對方」都成立,「事情沒有客觀對錯」的說法仍可以是錯誤的。一個常見的情況是,正在爭辯的觀點其實都是錯誤,或者至少是部分地錯誤的。唯一正確的觀點根本還沒有出現。舉例說,古時候一些人認為人類是單一上帝創造,而另一些人則認為是多個不同神靈的共同創造。他們可以因為這件事而嚴肅地爭辯上幾百年。我們可以說,人類起源的問題中,這件爭議上有不同的觀點。而且,正反雙方都沒能夠說服對方。但是,我們決不會認為,「人類的起源」的課題沒有客觀對錯啊。3. 路人相對主義者可以接著回應:人類起源的科學問題當然是有客觀對錯的,但社會價值的問題沒有嘛,因此,我們的看法只適用於社會價值的爭議上。這回應作出了合理的討論推進,但我認為即使在價值的爭議上,相對主義仍然不是一個理想的先行立場。第一,自然科學的發展可以幫助解決部分社會價值的爭議。例如,在墮胎爭議中,我們經常討論到胎兒何時才有痛感、意識、自我意識等問題,自然科學的長遠發展將有望幫助我們解答這些問題。另外,在當代公開而理性的討論裡,很少再有人直接引用「神的旨意」作為論據。這亦可部分歸功於自然科學的成熟發展。第二,我認為社會科學與心理學等未及自然科學成熟的學科,其發展長遠地亦可以幫助解決一些價值問題。例如,它們可以指出一些社會文化中內化了的偏見與一些人類思考的盲目傾向。這有助我們把相關爭議中有問題的觀點削弱甚至排除。事實上,它們已經作出了相關的研究貢獻(英文版資料)。第三,一些社會價值的爭議,經過了漫長的討論與爭執,已經達成了共識。最明顯的例子便是奴隸制度的廢除。世界上曾經存在過為數不少的人,認為可以合理地擁護奴隸制度。但,現今世界上這些人幾乎絕了跡。這個例子說明,一些社會價值的爭議經過漫長的討論後,其中一方可以合理地說服另一方。當然,可能有人想回應說「奴隸制度的廢除其實只是權力鬥爭底下,其中一方失去話語權的非理性結果。」但我想這不會是一個本身能夠說服人的解釋吧?其實社會上種種有爭議的課題,都需要時間去討論,以得出一個可以令人信服的答案。當中一些爭議可能到最後會發現只是口頭爭議,另一些可能需要幾個月或幾十年時間來討論才可以解決,而一些爭論可能用上所有現今的知識還未足以解決。從知識追求的大原則出發,當遇到社會問題時,我們須繼續探討與研究,而非消極地放棄尋找正確的答案。凡遇爭議都採取相對主義,絕對是不可取的求知態度。因此,我認為,相對主義仍然不是一個遇到爭議時理想的先行立場。4. 好心腸,與壞後果根據我的經驗,路人相對主義經常是用來化解爭執的工具,而且有時會用來提醒自己一方的觀點可能有著的種種限制。很多時候,路人相對主義者的用意都是好的。不過要注意的是,路人相對主義亦可以對人產生一些不良的影響。因為在爭議中搬出相對主義的說法,等於關上了繼續討論的大門,不利於真正的理性溝通。另外,如果一個人遇到任何思辨難題都以相對主義的說法來總結,可能最終會使這個人思考怠惰。學校裡,不少人都遇過一些同學,在寫文章時,無論要討論的具體議題為何,結論總是「各方都有道理」,這很多時候就是思考怠惰的做法了。5. 小結上面我們只討論了一個極度簡陋的相對主義版本。可能你已經想到很多好回應了!誠然,在哲學界,抱持各種不同的進階版本的相對主義者大有人在。日後我們會有更多不同的文章深入討論。就此,容我暫以道家哲學一段有趣的說法來作結:《莊子.齊物論》:「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白話文翻譯:「如果我與你辯論,而你勝我敗了,你就是對而我就是錯?如果我勝你敗了,我就是對而你是錯?……我與你都不知道答案了,而其他人亦有其盲點與無知的地方,又可以讓誰正確地裁判呢?」接著,「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白話文翻譯:「讓與你看法相同的人裁判?既然與你的看法一樣又怎能正確地裁判呢!讓與我看法相同的人裁判?既然與我的看法一樣又怎能正確地裁判呢!讓與你我的看法都相異的人裁判?既然與你我的看法都相異,又怎能正確地裁判呢!讓與你我的看法都相同的人裁判?既然與你我的看法都相同,又怎能正確地裁判呢!所以,不論我、你或者他人都不能夠知道答案了,而知道的還要有誰呢?」我們可以好好思考一下這段說法,也期待日後的文章深入討論莊子的有趣思想吧。作者:MK Kong 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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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話西遊說命途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建議你看一次西遊記的上下集。如果不嫌麻煩的話,我會請你再多看幾次。看第一次,你也許會把它當成喜劇,但多看幾次,你就會覺得它其實是一套悲劇。如果再多看幾次,你可能就知道它不只是一套喜劇,也不只是一套悲劇。如果你容許我用主題曲一句歌詞來概括這上下集的電影,我會說:「苦海翻起愛恨,在世間難逃命運。」如果可以再多選一句的話,我會跟你說:「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苦海翻起愛恨,在世間難逃命運悟空在故事裡最大的敵人不是的唐僧、不是牛魔王,更不是觀音和佛祖。這個敵人從來沒有出現過,可是又貫穿整套電影,它就是在世間難逃的命運。「喂,你有沒有看到那個人?那個人的樣子很怪,他好像條狗啊。」這句對白是在說悟空。悟空雖然法力無邊,隨手就可以拿起能夠頂天立地的金剛棒,可是在命運面前,他卻跟一條狗沒有分別,被它牽着走。他陰差陽錯愛上了晶晶,可是晶晶卻因一場誤會自殺而死。他以為有了能穿越時光的月光寶盒就可以救回愛人,換來的卻只是多番的錯過,一次又一次看着晶晶在他面前慘死。每次都只是差一點點,就是那一點點。他愛的是晶晶,可是遇到的卻是紫霞仙子;到他可以娶晶晶的時侯,他又發現自己原來自己已經愛上了紫霞。你愛,就給你;你不愛,我當然不給你。但難道要喜歡什麼人,悟空又有選擇嗎?大聖說:「你說我愛她(紫霞)?你給我一個理由。」菩提子卻反問他:「愛人需要理由嗎?」就連愛人也是莫名奇妙的。拔得出紫青寶劍就注定要愛上紫霞。晶晶說:「經過這五百年你回來要找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女人……你和我都應該相信這就是天意,亦都是傳說中的緣份。」紫霞說:「段姻緣天注定,大晒㗎嘛。」後來牛魔王搶走了紫霞,他要救紫霞就要戴上金剛箍,變回萬夫莫敵的孫悟空,但帶上金剛箍之後他就不能再愛紫霞。最終他選擇了帶上金剛箍,一心一意要立地成佛,與世間的情情愛愛作個了斷。可是到紫霞臨終,他又再動了情,想捉緊紫霞的遺體,但金剛箍一察覺到大聖爺用情就會收緊,就在痛得頭昏腦脹之際,任憑大聖爺本領再大,也只得放手,眼巴巴看著紫霞被狂風吹走。沒錯紫霞的如意郎君是個英雄,只不過她猜得到開頭,卻猜不到結局。我很喜歡電影中出現了兩次的「愛你一萬年」宣言,第一次是一場玩笑,第二次卻是至真至誠的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要留就留下一段情,大聖爺也許也很想留下一段情,只是他沒有選擇,他可以做一會兒夕陽武士,卻不能永遠做夕陽武士。夕陽武士笑他像頭狗,難道不是嗎?他不是自己的主人,他不過是身不由己。對於大聖來說,或許人生不過是許多的錯過和許多的遺憾。或許看倌會以為,這只是大聖的故事。不,在命運面前,我們人人都是條狗。命運這個課題老早就被古聖先賢所注視。希臘先哲在悲劇說命運。中國先賢也大談義與命的分際。其實中西文化皆對命運這嚴肅的課題有興趣,但他們沒有把命運當成是一個與現實人生抽空的理論問題,要從思辯上論證到底人生是命定還是自由。他們往往是從人生的實存感受上說命。若說命運是指命中註定,先賢說的是指人切身體會到的無能為力之感。而這份無能為力之感,就是來自人生中我們不能控制的部分。人生中有我們可以努力的地方,但亦有我們不能努力的地方。至尊寶穿越時光無法令晶晶起死回生,悟空也救不了要飄走的紫霞,他們都努力過,只是努力去到盡頭,就會知道自己無能為力。這種體會我們都感同身受。最好的朋友背叛自己,女朋友說要分手,父母親要離世,這些事情我們除了苦笑也無事可做,因為它們都不是求之在我。當我們說命運,命運既是指對人生中無可奈何部分的體會,亦是指由此體會而生的無力感,一體兩面。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人生就是如此的難過,但我們還能面對。儒家說以義安命,教人用最積極的態度面對命運的無可奈何,無論遇到任何困境,也都應盡力而為;希臘人就以戲劇來為人排解生命中的困難,用藝術帶來的悲壯情懷消解人生無力感。戲中大聖爺不走這兩條路,他選擇的應對方式是放下。人生總有很多執著。執是執起,著就是黏著,執著就是指對事物苦苦堅持。形象化地說,執著就是拿起並且死黏著而鍥而不捨。這就意味了人的心靈不再開放,從此停滯於某一點,時時記掛,常常堅持,就好像一個盛滿了液體的杯,不能再盛載其他的東西。正正因為不肯放下,結果就會與物相刃相靡,亦因為糾纏不清,所以生出很多苦難。女朋友要走,因為難忘,所以念念不忘;至親已逝,因為渴望,所以常常回望,於是許多悲痛就從中而來。行盡如馳,不亦悲乎?春三十娘和她師妹晶晶的仇恨就可以糾纏五百年,悟空也因為愛而超越時空。苦海翻起愛恨,說穿了還不過是執著二字。要放得下就要看清楚執著只是愚昧。觀世音問悟空是否真的不再留戀塵世間的事。悟空回答的不是留戀,也不是說不留戀,他是說:「無所謂啦。生亦何哀,死也何苦。」──「無所謂啦」這句廣東話很難解釋但卻很是傳神。「無所謂啦」就是指不再緊要了,說來總感覺灑脫。悟空說:「以前我是用肉眼去看東西,但就在我死了那一剎,我開始用心眼去看東西。所有東西,原來真的可以看得前所未有般清楚。」如果看清楚就會知道執著其實最後還是執著不了,執著只不過是蠢人自尋煩惱的遊戲。悟空以為自己愛的是晶晶,上天卻要他愛紫霞,他可以選擇嗎?春三十娘與晶晶的仇恨難道又是理性可以解釋的嗎?無所謂啦。生和死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又有什麼值得堅持。人生亦有很多事情非我可以改變,與其執迷不悟,不如等閒笑對。莫若以明。悟空在結尾上了夕陽武士的身,代他深深的吻了痴情女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悟空也希望可以留下,當一個敢愛又敢恨的夕陽武士。要是他不在意,那他就不必多管閒事,幫他們一把。只是他今生注定有任務在身,吻了還得上路。悟空最後一路西去,黃沙連連,也無風雨也無晴。大聖爺也許心裡悲傷,但他一路還是走得瀟灑,因為他沒有再把這一吻放在心上──感而不滯。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結語最後,我想略為改動唐君毅先生在《人生體驗之續篇》的一段話作結:「只視人生為悲劇與喜劇者,還是淺的人生觀。須知人生如說是悲劇,則悲劇之淚中,自有愉悅。人生如說是喜劇,則最高的喜劇,笑中帶淚。人生在世之最高感情,見於久別重逢而悲喜交集之際;而人生最後之歸宿,則為一哀樂相生的情懷。由此情懷之無限洋溢,我想,將可生出一種智慧,以照徹人生的芒味。」[1] 從前現在過去再不來,紅紅落葉長埋塵土內,開始終結總是沒變改。那又如何?[1] 原文為「只視人生為悲劇與喜劇者,還是淺的人生觀。須知人生如說是悲劇,則悲劇之淚中,自有愉悅。人生如說是喜劇,則最高的喜劇,笑中帶淚。人生在世之最高感情,見於久別重逢而悲喜交集之際;而人生最後之歸宿,則為一哀樂相生的情懷。由此情懷之無限洋溢,我想,將可生出一種智慧,以照徹本文篇首所說人生的生前死後的芒味。」作者:白水@好青年荼毒室 哲學 電影 周星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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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幸福叫做忘記——莊子哲學中的自我觀

「一以己為牛一以己為馬」——《莊子.應帝王》活出真我,似乎是我們對理想人生的其中一個要求共識。我們大抵都會同意,無論一個人擁有多豐厚的財富、多美滿的家庭、多偉大的成就,只要他不過是隨波逐流、人云亦云的話,他擁有的一切只是浮光掠影,他過的只是一個虛偽的人生。這個問題或許在現代社會更加明顯。我們每天被各式各樣的資訊轟炸、包圍在現實和網絡世界的「朋友」之中。我們淹沒在月台上的人潮中,努力從夾縫中冒出頭來。那些壓在你頭上、告訴你甚麼是理想生活的巨型廣告板,就像根永遠捉不住的骨頭,我們卻像條狗般永遠追逐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如何避免迷失自我,是個古老的人生哲學問題。中國先秦諸子中,強調逍遙自在的莊子,尤其對這個人生處境有深切的反省。莊子當時身處的時代,不會比現代社會好得哪裡去。那時候,戰禍連年、禮樂崩壞、人慾橫流,個體同樣感到一種迷失感:究竟我是甚麼?我應該追求甚麼?為甚麼我的生活好像被外在世界決定着,我自己好像被天地萬物吞沒呢?究竟我們如何自處,才可以過一個真正屬於我的美好人生呢?那些問題是莊子,也是現代人必須思考的。保存真我「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莊子.逍遙遊》跟我們一般人一樣,莊子也認為理想的人生應該是真我得以保存的人生,而不應該活得像根隨風擺舞的蘆葦。他在〈逍遙遊〉中提到一位叫宋榮子的人,他說宋榮子能夠在面對舉世加譽時,也不會沾沾自喜,在面對舉世反對時,也不會感到沮喪。宋榮子面對這些外人的是是非非時,只會「猶然笑之」。莊子認為,這是因為宋榮子能夠「定乎內外之分」,可以清楚明白內在的、真實的自我跟外在的事物的差別,從而不受他們影響。那為甚麼這個「內外之分」、真我的保存是如此重要呢?莊子認為,這是因為外物是危險的,對自我是會有損害的。莊子認為外在世界總是在變化:今天流行 iPhone 7,所以你在蘋果專店通宵達旦地守候,希望可以第一時間上載上 Facebook 向人炫耀一番;但明天可能就熱潮散退,你那用來炫耀的 iPhone 7 照片連十個讚都沒有。當你為了那可憐的不足十個讚而失望時,你不禁問自己,那我當初捱更抵夜去排這部 iPhone 7 又有甚麼意義呢?你會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那麼在意這部電話。這個經驗,其實就是莊子強調內外之分的原因。外在的東西總是在變,但卻不一定是自我真正想追求的。如果我們盲目追逐這些外物,我們浪費掉的,卻是我們的精神、心力和時間,也即是我們的生命本身。我們的生命重要,還是那部手機重要?這自不待言。所謂與物相交的危險、外物對自我的損害,就是這個意思。無我?然而,如果對莊子稍為有點印象的讀者,就會發現這樣講好像哪裡不太對。莊子不是同時也有很多說甚麼萬體齊一,無我無己的文字嗎?例如,在談論到那個能「定乎內外之分」的宋榮子的〈逍遙遊〉,他便說出「至人無己」這種話。他似乎認為真正最理想的人生是「無己」的人,而不是那個不失己於物、保存真我的人。又例如在〈齊物論〉的開首,提到了一位叫子綦的人,他那時候無所事事,靠在桌子坐着,抬頭仰天,徐徐地呼吸。莊子卻把他描寫成一種理想人格,因為他是個已經喪失了自我的人。這兩種主張:一種叫人保存自我,一種叫人喪失自我,看起來根本是矛盾的。似乎,莊子對自我的態度根本沒有一種貫融的態度。但其實,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想法,才是莊子哲學對自我這個切身的人生哲學問題,最精彩的地方。有種幸福叫做忘記莊子的想法其實是這樣的:我們必須忘記自我才能真正保存自我。這個想法,如果用一個最簡單比喻來說,不妨想想:平常怎麼樣才能夠真正保存到貴重的東西呢?莊子會告訴你,忘記它就是最好的方法。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樣的經驗:去旅行的時候,很怕護照不見,所以常常很緊張地翻自己的行李,看看護照還在不在,就算在,卻又會怕放這裡不夠安全,把它放到別的地方,重覆這種動作幾次之後,最終護照反而會不知道放哪裡去;再舉一個例子,女生有化妝的或男生有抓頭髮的習慣的話,都會很怕「保存」不了原來的化好的妝、抓好的髮型。接着,我們出門以後,就對自己的妝或髮型念念不忘,每時每刻都不能放鬆下來,一有機會就去洗手間補個妝,看到鏡子就抓兩下頭髮。結果呢?通常都非但沒有「保存」到原本的造型,卻搞得自己更醜!這些日常例子所說明的道理,就是如果我們想要保存一樣東西而時刻惦記着他的話,往往會弄巧反拙。最有效的方法反而是讓它靜靜放在一邊就好。我們必須忘記自我才能真正保存自我。這種如此吊詭的想法,正正是莊子哲學的洞見。按這個理解,上述所謂「無己」、「喪我」的狀態不是一個完全失去自我的狀態,莊子的意思反而是說我們應該放鬆那個執實的自我意識,忘記那些確定的自我身份,讓自我自如自在。就如我們不應時刻把護照拿出來檢查,不應時刻補妝一樣,我們不應時刻惦記着自己,不應時刻想着怎樣才能活得更好。這不是說保存好自我不重要,正如這不是說保護好護照不重要,而是吊詭地,唯有不那麼認真對待「活出真我」這件事,我們才能真正的「活出真我」,過好的人生。接下來要問的便是,為甚麼我們要放鬆那個執實的自我意識,忘記那些確定的自我身分呢?換個方式問:自我意識,就如外物,究竟對自我又有甚麼危害呢?莊子的想法大概可以分成兩面去講。首先,回想一下當初為甚麼我們要強調保存真我呢?是因為我們察覺到當我們與外在世界產生關係時,有機會會被外在的誘惑、慾望牽着鼻子走,結果本末倒置,會為了外在事物損耗真正重要的自己的生命。對於這個現象,莊子進一步的發現,原來自我意識才是這個問題的源頭。莊子認為,「非彼無我」,我們得以建立自我認識,必然源於我與他者的區分。他意思是,「我」這個意識,必然伴隨著「非我」這個意識。就好比我認識到「這是一個蘋果」必然同時認識到「那不是一個蘋果」。同理,當我們意識到「這是我」,必然同時認識到「那不是我」,我們要把外在世界從我區分出去,才可能有所謂自我意識。那有世界與我的區分又有甚麼問題呢?莊子接着便說,這個區分之後便是世界內部的區分:意思是,當我們有了自我意識後,便有了一個所謂非我的外在世界有待我們認識。這時,我們便會對外在世界裡的萬事萬物作出區分,例如「這是一個蘋果」、「這是一本書」。這個階段,莊子叫做「然不然」(古漢語的「然」大約就是「是」的意思)。當我們區分了蘋果、書等萬事萬物出來之後,隨即而來的,便是價值上的區分,我們開始判斷如「蘋果是有價值的」、「書是無價值的」。這個階段,莊子叫做「可不可」。最後的結果便是,我們開始忙碌一生去追逐蘋果而避開書本。簡單來說,莊子在發現與物相交,可能會使我們虛耗生命後,進一步追問這一切的源頭,發現原來自我意識卻正正是損害自我的罪魁禍手。因此我們若希望保存自我,反而應該像子綦般,混然忘掉自己,進入一種「萬物與我為一」狀態。這才是一種理想的人生。你的身分如何,你的人生也必如何執實於自我的另一個問題是,我們會開始對自我有各種認識,建構各式各樣的身分認同,並且按這些自我認同,給自己一張「必須這樣做」的清單。這個想法看似陌生,但只要我們回想我們生活中遇到的煩惱,便不難理解。例如,我們從大學畢業後,一直找不到一份「好」工作,浮浮沉沉了好幾年,我們為着自己賺不了錢這件事而煩惱。莊子認為,這些煩惱其實都源於我們有「我們應該要找到份好工作,賺很多錢」這個念頭。那這個念頭又從何而來?源於一種對自我的肯定:我可能是優秀的大學生、可能是比某某更有能力的人、可能是家裡的經濟支柱等等。我們之所以有「我們應該要找到份好工作,賺很多錢」這個念頭,正正是因為我們覺得我是優秀的大學生,理應賺很多錢;覺得我自己比哥哥更聰明,理應賺得比他多;覺得我是家裡的經濟支柱,理應負起養活家人的責任。你的身分認同如何,你所認定的人生道路也必如何。但這些看似「理應」如此、唯一的人生道路是不是真的如此理所當然?莊子並不這樣認為。莊子對人生煩惱的理解就是:我們之所以煩惱,很多時是因為我們做不到覺得自己應當去做的事;而這些自己應當去做的事,是源於一種身分認同。這個便是莊子認為執實於自我會危害自我的第二個面向。當然,我們也可以視自己為優秀的大學生,並希望賺很多錢,這本身並不有錯。煩惱的根源在於我們以為這是必然的,我們的本質如此,我們沒有其他可能性。故此,莊子不是叫人完全取消一切身分認同,而是我們不應有「我必然如此」的想法。基於這種對自我意識、自我身份與人生煩惱的分析,莊子主張我們應該「喪我」、「無己」,游走於各種的可能性之間,才能真正「活出真我」。「一以己為牛一以己為馬」——《莊子.應帝王》如果我們可以放下這些看似必然的身分枷鎖,一時把自己看成牛,一時把自己看成馬,天下間其實不會有甚麼必須要做的事,如此一來,人生還會有煩惱嗎?文:豬文 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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