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懷念森舒柏

那天竟然連接收到兩位影人離世的壞消息,先有法國的珍摩露(Jeanne Moreau),然後是美國的森舒柏(Sam Shepard)。摩露差不多九十歲了,可舒柏享年只是七十三(1943-2017)。他從沒停止演戲,今年還有新片問世,走得未免太突然。報道說舒柏患的是肌肉萎縮症(ALS)。很難想像,六呎二吋高,在銀幕上勇悍硬淨的他,晚年卻要跟此可怕的疾病搏鬥。 一般觀眾未必叫得出森舒柏的名字,但多少會覺得他熟口熟面。他演過不少驚慄片、戰爭片及西部片。因為生就一副嚴肅與深邃的臉,很少演喜劇。我們最常見他演鄉巴老粗、硬漢或牛仔形象,不大城市(他真人也不喜歡洛杉磯,愛住牧場)。報章報道死訊,少有不提2001年的《黑鷹15小時》(Black Hawk Down)。舒柏是片中三角洲部隊少將,經驗老到,極有台型。舒柏可正可邪,偶爾演反派。幾年前的《七月寒戰》(Cold in July),他是為兒子尋仇、神出鬼沒的釋囚老竇。戲裏的核心家庭,給他弄得永無寧日。 其實舒柏能文能武,演藝光譜很寬。七十年代他在劇場已有名氣。別看他電影演老粗,他是個知名劇作家,1978年憑舞台劇劇本Buried Child得過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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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編寫美好時光》動人無分真偽

「歷史故事有多忠於真實?」《編寫美好時光》(Their Finest)說明,此問題一點不重要。 《編寫》有這一場﹕女主角Catrin Cole(Gemma Arterton)的善意謊言被揭穿了,孿生姊妹原來沒有完成她們的「鄧寇克大行動」。眼見政府情報部(Ministry of Information)的「電影部」(Films Division)快把影片的計劃拉倒,男主角Tom Buckley(Sam Claflin)為Catrin出頭,跟老闆辯論。他的觀點是,姊妹中途折返又如何?她們確有違抗父令,偷偷出海。寫劇本不過是選取真實,「鄧寇克」還有數以千計成功的真實個案;事件是「大敗走」還是「大奇蹟」,不外觀點與角度,說法而已。老闆無言以對,准許他們把劇本寫下去。 好個逆轉設計,電影演了半個小時,此場戲不多不少總結影片的第一幕。首先它解開前面的懸念,Catrin明知姊妹撒謊卻不上報,難保一天被拆穿。二,它加深男女角情誼,兩人初時針鋒相對,他好像有點看輕她。憑這場戲,她看見他的另一面。他們離開辦公室,走過雨雪紛飛街道(景象浪漫),彼此在酒吧心連心。三,它回應「真實」跟「虛構」的迷思。甚麼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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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台北電影節的時代與美學

台北電影節每年都在六七月舉行,今年已辦到第十九屆。今年跟往年最大分別是,增設了「電影正發生」環節。 所謂「正發生」,其實是邀請電影人「即席揮毫」,而且不只成章,還要成篇。電影節今年從「電影音樂」出發,設定「聽見電影的心跳:林強」專題。除選映林強配樂的幾部名片(侯孝賢《刺客聶隱娘》及賈樟柯《三峽好人》等),還邀請他為一部新的短片配樂——詹京霖導演的《你的電影我的生活》。配樂過程全公開。中山堂場地架好所需設備(包括電腦及樂器),像把林強的studio重置在那。林強共花四天,每天十小時為《你的電影》配樂。觀眾不但可買票「觀賞」,亦可參與討論。影展最後放映成果(已配樂的影片加上幾天攝製成之紀錄短片),映後還設參與者座談。 可說是藝高人膽大嘗試。這可不止是一般工作坊或大師班,而是名正言順的「真人表演」。藝術家要有相當自信,才敢把創作過程展示於人前。林強如何跟導演磨合,他們的角力關係、有沒有化學作用;林有什麼訣竅板斧,思考、嘗試以至放棄的過程,將無所遁形。當然,我們或可懷疑,既有見證者在場,創作不「純粹」了,像紀錄片鏡頭多少干預到真實。但「還原真實」不是「正發生」重點,它似乎也難叫電影人在有限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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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電影教育由鬥獸場開始

台北電影節剛落幕,本文刊出日,「台北電影獎」的結果也出爐了。 今年競賽的水平十分高,關於影展及獎項,留待下次再談。這次想說的是,今年節目中有個叫「電影學校探索」的小環節,適值巴黎著名電影學校La Fémis 30周年(1986至2016),於是選映了該校精選短片(我因此看到奧桑93年的百無禁忌短片《維克多》)。在影展最後一夜(7月13日晚),還放映《電影夢的開始》(The Graduation)。那是簇新的紀錄長片,主題很簡單,就拍La Fémis的收生歷程。 La Fémis的正門口,影片首尾鏡頭。 意想不到,《電影夢的開始》的戲票竟然極早賣完。一部關於大學收生的電影可以有多好看?看完立即解我疑團。首先它像任何優秀紀錄片,都是人類學考察。導演是資深的Claire Simon,手法看上去有點像美國的Frederick Wiseman。《電影夢》沒旁白、配樂,不加字幕,不多解釋,幾乎不跟被攝者溝通(只一次例外),而是耐心、微觀地看人。場景全是學校,通常是面試的會議室;人物包括電影院校的老師、電影人及來面試的年輕人。說真的,世上沒有比「真實電影」更引人入勝的影像。鏡頭放得很近,被攝者千奇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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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第二誡》耐人尋味的道德衝突

剛過去的周二(6月27日)是波蘭已故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生忌,若他仍在世,便是76歲。可惜他早在1996年走了,享年只54。那年噩耗傳來,我輩影迷一定記得,大家都不敢置信。 澳門的「戀愛.電影館」趁着紀念日子,安排放映奇氏1989年的《十誡》(Dekalog),十集共分五個節目。電影館在大三巴毗鄰,屬古蹟改建,以藝術影院定位,有放映廳及資料室等,地方小小卻甚有味道。難得是附近乃旅遊旺區,擁擠煩躁不堪,由熱鬧街道轉進「戀愛巷」(名字多優美),再走入因而命名的電影館,大有一下子脫離塵囂的感覺。 很久沒有從頭到尾看一次《十誡》了。《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倒會偶爾重溫,理由不用多說;《殺誡》(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則令人不寒而慄,不敢多看。電影館這次選映的《十誡》版本,是之前在香港公映的修復版。整個系列修復後,我約略看了一遍,幾天前在電影館銀幕再看《第一誡》及《第二誡》。後來又找出劇本對讀,又有些新發現。 劇本通透 人物紮實 《十誡》之好看,不在技巧什麼的。論場面調度或剪接,老實說沒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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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製造》愈看愈警世

二十年後重看陳果編導的《香港製造》,非常前瞻!它不過時,今天看更有感覺。它暗諷的中港矛盾、香港被赤化,暴發戶財大氣粗,已一一超額應驗。通片瀰漫的鬱悶及死亡氛圍,亦能映襯當下。所謂的「回歸」廿年(近來流行說「主權移交」),小市民生活愈來愈困逼,政權早已變質。雨傘運動後,普選的陰霾與無力感,《香港製造》像是為今天所拍的寓言。 《香港製造》之前,具有如斯控訴力的港片是哪部?電影工業素以類型及票房主導,類近的肯定不多。可會是徐克的《第一類型危險》?共通處是,同樣生於變革時代,從窮街陋巷譜寫香港,看上去幾乎沒有文明都市痕迹。《香港》是1997年,角色困囿在密集的公屋空間;《第一》回到1980,徐克以油麻地對照急遽發展灣仔。《第一》及《香港》定位青春,談的竟是殺戮與死亡;一望無際的墳場遠景,兩片都有出現。兩片主角,同樣是莽撞少年,他們找不到時代的容身之所:《第一》是三個少男,《香港製造》則是兩男一女,多點法國電影menage a trois味道。不過關係來得毫不浪漫(陳果沒有吳宇森雅興),女的叫阿屏(嚴栩慈),大好年華卻身患不治之症;一個叫阿龍(李棟全)的癡癡傻傻,不停被欺凌,鼻子倒很靈敏;最「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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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兒女》Barry Lyndon的可說與不可說

拜電影節Cine Fan節目所賜,又看到史丹利寇比力克的《亂世兒女》(Barry Lyndon)。 應是去年在英國重新發行的修復版本。1975年片子,節奏很慢,當年較受忽視——美國票房不理想(反而歐洲觀眾識貨,單是巴黎票房進帳三百萬美元),好些評論有保留。無法子,寇比力克的電影要再看三看,跟貪新厭舊的電影消費、日報的印象式批評只有錯配關係。惟時間證明,《亂世》經得起歲月洗刷、反覆賞評。影片一定要在影院看,美術、攝影及音樂皆美不勝收(被喻為影史上攝影最美電影)。寇比力克重塑十八世紀的歐洲生活,氛圍一絲不苟,構圖與調度精雕細琢,不在偌大銀幕,看不出味道。 (一)不可說 看後讀回Vincent Lobrutto寫的寇比力克傳記,在記述《亂世兒女》一章之末,轉載了當年《紐約時報》的寇氏訪問,說:「電影作為一門生意,老闆或監製總希望編導什麼都寫下來,以舞台劇本的標準衡量電影劇本,忘了兩者之根本差異。他們要精彩對白、緊湊橋段、戲劇發展。我卻發現,愈是富『電影感』(Cinematic,這字不好譯)的影片,劇本愈是沒有趣味。因為,劇本不是用來讀的,乃是用影片去呈現的。若說我早期電影比後來的更『言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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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影》華意達應無憾矣

波蘭導演華意達(Andrzej Wajda)的遺作《殘影》(Afterimage),的確有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味道。 他拍過很長的電影,《殘影》倒來得短小精悍。影片的宣傳(包括海報)色彩斑斕,片尾字幕更是不同顏色形狀動畫,有別於華意達一向的沉重。《殘影》全片,色調還是偏向灰階,一點稱不上艷麗。只是,由海報到片尾字幕的明快色彩,反映出影片主角史特斯明史奇(Wladyslaw Strzeminski)的繪畫世界。華意達給世人的最後印象,給畫家的油彩髹上繽紛。 導演華意達(右)與男主角Bogus?aw Linda。 念念不忘 波蘭五十年代 華意達念念不忘的,還有波蘭的五十年代。二次大戰後,波蘭走上社會主義之路,1948年接任波蘭統一工人黨第一書記的貝魯特(Boleslaw Bierut)是個親俄分子,緊跟史太林路線,奉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藝政策。那時的華意達正值盛年(1926年生),先學繪畫,熱愛塞尚;再學電影,1955年拍出首部影片《這一代》。史特斯明史奇當然比華意達年長(生於1893年),碰巧是兩人當年都身在洛茲(Lodz)。華意達在著名的電影院校念書,史特斯明史奇則在藝術學校授課。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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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嚇》娛樂至上驚慄片

看了《訪.嚇》(Get Out),娛樂至上,很稱職的一部驚慄片。 它在美國掀起極大迴響,網上有口皆碑,似乎跟編導Jordan Peele背景有關。 Peele一直給人諧星形象,首次編導的《訪.嚇》,本來是「未來外父見女婿」橋段,卻不走喜劇路線。若涉種族敏感議題,或可像薛尼波達演的《金龜婿》(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出來統統不是,而是徹頭徹尾驚慄片,更意想不到成績美滿,令人對Peele另眼相看。但這前設在香港不管用,看《訪.嚇》之前我根本不知道Peele,對影片的來龍去脈也不知情。 若說《訪.嚇》關心種族議題,或易跌入影片的宣傳陷阱。懷疑論一點,甚至可說Peele在處女作聰明利用自家有色人種身分,令整件事看來順理成章(一個黑人導演拍的種族故事)。 (接着要劇透了)戲裏說一個姓Armitage的家庭,由祖父輩開始擄劫黑人,利用催眠術把他們洗腦,再用腦科手術「奪舍」,把他們壯健身體換給年老、垂死的白人。對了,仰慕黑人可能不算「歧視」(還是逆向歧視?)。戲裏對白有問:為什麼俘虜黑人?因為希望變成他們般「強壯點」、「敏捷點」、「酷一點」(st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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