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形:聖約》由大衛翻臉說起

《異形》前傳一集集拍下去,愈來愈多「人」要滅絕人類,「異形」不過是工具。 上次《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還勉強說得過去。人類錯認了上帝,來自老遠銀河「工程師」才是我們的造物主,他們昂藏十尺,科技非常發達。「工程師」覺得子孫不肖,兩千年前預備來殲滅,可惜行動失敗,他們的飛船在LV-223星球荒廢兩千年,直至被普羅米修斯號的地球人發現——網上有個更可愛說法(《異形》系列引發恆河沙數的fanboy式討論,討論生態及物種什麼的,已跟電影水平無關,正是電影公司樂見的):說「工程師」當年勃然大怒,因為人類把他們派來的耶穌釘上十架!孔子據說有九尺多高,會不會也是「工程師」派來的? 然後是現在的《異形:聖約》(Alien: Convenant),故事中是十年後,「工程師」反而在自己的星球給殲滅了。毀滅他們的是合成人David(Michael Fassbender)。David的出發點不是人類存亡,他對「工程師」的滅族動機不大明確,但他對人類懷恨於心卻很明顯,他鄙視人類是垂死掙扎的物種。《聖約》的故事重點竟然是「機器人叛變」,導演烈尼史葛(Ridley Scott)成了「異形系列」的蓋世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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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式遷居》生命把藝術煉成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皆有苦衷」、「設身處地」、put yourself in someone’s shoes……,這等老生常談好像已過時?舉世右風猖獗,在「誰誰優先」,強國人、新移民、難民權益等議題上,類似思考動輒得咎,例如被譏評為「左膠大愛」。 既說「老生常談」,或許問題正在於「談」。說的確可以很漂亮,到真正感同身受時,便是另一回事。 於是,伊朗導演法哈迪(Asghar Farhadi)的《伊朗式遷居》(The Salesman)今天出來,特別有時代意義。戲裏男主角Emad是個好好先生,性格溫和,樂於助人。他的生活條件不俗,在劇場當演員,同時為人師表,校內甚受學生愛戴。Emad跟妻子Rana感情不錯,兩口子有共同藝術追求。本來生活相安無事,一天所住大廈變成危樓,他們要急謀新住處。搬遷不久,某夜Rana不小心引狼入室,慘被襲擊受傷。事件令他們的婚姻蒙上陰影,Emad的脾性,因為忿恨不平而漸漸變差。 Emad曾經在計程車內受不相識的女人白眼(像我們的「泥鯭的」),他的學生目擊過程,為他感到憤憤不平。Emad對此小事很大方,早已不放心上,又?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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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節小檢

又一年電影節過去,趕場貪看的日子完結。 下面是六部看過又印象特深的。 《巨幅寶麗萊大師》(The B-Side: Elsa Dorfman’s Portrait Photography) Errol Morris從不令人失望,總找來精彩的人物。這次的Elsa Dorfman,是個可愛、童心未泯的大媽攝影師。 她拍的是巨幅「即影即有」人像,非常罕有的寶麗萊20吋乘24吋格式。幾十年來,她拍攝過不少風流人物,包括其詩人好友金斯堡(Allen Ginsberg)。可惜於今俱往矣,時代過去,不少人物離世,Dorfman老了,最可憐是連寶麗萊也停產。在Dorfman工作室的大堆照片、底片,統統淪為未知去向的孤本文獻,靜待時間發落。像電影格式演化,科技逼我們從模擬轉到數碼,《巨幅》是當中的另一悲歌。 好多客戶退回的照片,在Dorfman心中更有價值(她說像唱片的「B面」,是為片名由來)。這個,不正是Morris或很多紀錄片的原則?受訪者不經意的流露、希望在鏡頭前的掩飾,那刻反而最真實可貴。 Morris少有的不叫受訪者對着鏡頭(他別樹一格名為「Interrotron」的訪問形式),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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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手電筒

(一)指路明燈 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四小時的巨構,再看仍值得細味推敲。一個小道具貫串全片,堪稱是最神來之筆的設計:小四(張震)手上那支巨型手電筒。 原本只是惡作劇,小四跟小貓王到片場看拍戲,小四被看更逮個正着(電筒光打在他臉上)。小貓王打爆玻璃窗替他解圍。小四逃脫前,隨手奪走放在案頭的手電筒。 手電筒從片場借去前,放在中間當眼位置。 手電筒一有寫實意義。《牯嶺街》呈現的六十年代初,台北市看上去照明不多。加上小四讀的是夜校,街道永遠是黑漆漆的,故事又涉及不見光的少年幫派鬥爭,特別多晚上的情節(拜今年電影節放映的第二度修復版,夜戲的細節終於一覽無遺)。而眷村的供電又不穩定,為後文鋪墊伏筆,手電筒於是大派用場。據當天放映後講座的小野說,《牯嶺街》劇本籌備多年,初稿並沒有電筒。看來楊德昌及鴻鴻等編劇,幾年間的確把故事愈改愈好。 手電筒同時有象徵意義。《牯嶺街》敘事時幅約一年多,從一個夏天講到翌年夏天(1960至1961的學年)。小四念初二,他在學年初得到電筒,到學年末時無意中把它遺落回片場。因為有手電筒,他才有私隱(在牀上寫日記「滑頭逃不過這一天」)。另方面,電筒也是他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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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一》

今年電影節辦楊德昌完整的回顧展,紀念這位大師離世十年。難得機會,在大銀幕重看他的傑作。 日前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就看了他的遺作《一一》(2000年)。 (一) 楊德昌是個厲害的編劇。 《一一》的佈局滴水不漏,角色跟枝葉繁多,一切說來卻有條不紊。首尾呼應,由生到死,層次之豐富,每看皆有新發現。三小時的影片,再看三看都不悶。它已經面世十七年了,對都市人的挖苦愈來愈放諸四海皆準,完全像拍給今天觀眾。 NJ(吳念真)與初戀情人阿瑞(柯素雲)在日本一段,篇幅約半個小時,是最神來之筆部分。幾線人物來到這裏,生命不經意契合。NJ及阿瑞在日本街頭踱步,恍如隔世,竟然可以再活一次、重溫初戀滋味。台北的平交道已經面目全非,反而日本類似的仍然保存,於是地方雖陌生卻熟悉。兩個本省人一見面就台語嘩啦嘩啦,來到日本熱海。熱海對比戲裏台北的煩躁喧鬧,是四野無人的靜土。他們追回逝去日子,甚至尋(殖民)根(對白說阿瑞要父親曾到日本念書)。順帶一提,NJ他們從東京到熱海,怎不教人想起《東京物語》?楊德昌的《青梅竹馬》外語名為「Taipei Story」,敢肯定來自「Tokyo Story」。 《一一》中NJ與阿瑞的「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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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檔案》還看六七

《消失的檔案》,好一部信息量非常密集的紀錄片。它以「六七暴動」為題,按時間編列事件始末,鉅細無遺。訪問不同陣營的人物或其家屬,還有記者、警察及當年港英官員;已故的則採納生前受訪影像或聲音,交織成完整的歷史拼圖。 《消失》背負的擔子不輕。從殖民到九七以來,關於「六七」的材料一直不多。坊間欠缺系統的專著,學校教育不(敢)碰,網上也沒有齊全的資料庫。多得記者張家偉幾年前先打開缺口,他到英國翻查檔案、用心匯編寫成《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分水嶺》(港大出版)。導演羅恩惠彷彿把棒子接去,獨力考查採訪,歷時四年拍成影片《消失的檔案》,敘事跟張的著作有些一脈相承(由1966年反天星小輪加價及澳門「一二三事件」說起)。從紀錄片類別去看,《消失》的確是比較傳統的「闡述型」(expository)紀錄片,內容量比流行的「觀察型」多。此類影片重視說理與修辭,旁白極重要。 《消失》今天出來正好,2017年恰恰是暴動五十周年。雨傘運動之後回看「六七」,發覺當下社會的黃、藍撕裂,政棍動員群眾鬥群眾,愛國分子的要打要殺,原來有歷史影子。《消失》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盡地一煲」,它要追回逝去時光。過去這段歷史太受忽視,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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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劫》終於被看見

又得感謝科技之賜,數碼修復令電影還原本來面目。許鞍華的首部電影,1979年《瘋劫》,剛過去的周五晚在文化中心大劇院首映修復版本。 多少年來,戲迷之間流通的《瘋劫》,是幾翻複印的錄影帶版,重點只是能「看到」,但其實是「看不到」:戲裏極重要的場景西環羲皇臺,因為夜戲甚多,在畫質差勁的錄影帶裏幾乎無法辨析。是夜重看新版,舊街景、建築、樓梯及山坡(曾楚霖角色被疑似女鬼嚇到滾下山),陰森可怖的氣氛一目了然。《瘋劫》錄影帶我看過多次,之前沒法為意,影片首尾原來有兩個蝴蝶鏡頭(到底是怎樣拍的?)。黎灼灼演失明的嫲嫲,在幽幽的舊唐樓愁容滿臉,她記掛孫女李紈(趙雅芝)。片初,一隻蝴蝶停駐在她左肩;差不多到結尾時,蝴蝶又靠在她額頭,她把手一揚,蝴蝶飛走。不用對白旁白,兩次化蝶歸來,對孤伶仃的老人家意義深遠。 「香港新浪潮」作品不流通 《瘋劫》的放映,為電影資料館「再探新浪潮」節目之一。是的,又是「香港新浪潮」的老生常談;但坦白說,放映、談論似乎仍不夠,因為作品都不流通。那代人由電視到電影,在七十年代末陸續拍出平地一聲雷的處女長片,嚴浩《茄喱啡》,徐克《蝶變》,方育平《父子情》……可悲的是,今天的「電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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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千錘百鍊

(一)改編 套句評論俗話,馬田史高西斯的《沉默》的確很「忠於原著」。由故事、結構到視點(時而信件,時而全知),皆承繼小說精神。史高西斯素來認真,這次好像更不敢怠慢。不但親身參與編劇(對上已是《賭城風雲》),據說拍片現場時刻保持寧謐,姿態十分虔敬。事實上劇本很早就有,1991年《沉默》原作者遠藤周作仍在世,史高西斯曾跟他見面洽談。遠藤於1996年去世,《沉默》電影版二十年後出來,除了可說致敬,亦有千錘百鍊的味道。 但電影及小說畢竟是兩種媒體,文字可供想像,影像卻是具體的。比較《沉默》的原著跟電影,可以看出電影人(合編的還有《紐約風雲》的Jay Cocks)的心思。 好像井上筑後守的角色設定。此德川幕府重臣真有其人,是十七世紀日本打壓天主教傳播、對付神父及信眾的關鍵人物。在《沉默》中井上跟司祭(Padre)Rodrigues(Andrew Garfield真是可造之材!)有好幾場對手戲,是對神職人員軟硬兼施、不斷想逼令他們棄教的幕後主腦。影片對白妙語連珠,全來自小說——如井上說某男人有四個妻室,她們搬弄事非、終日雞犬不寧,來比喻歐洲四國教會對日本之虎視眈眈。Rodrigues以一句我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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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龍城看《一九零零》

有人辭官歸故里。數碼電影當道,香港影院大部分已棄用35mm放映機。年前趣聞一則,戲院搞大抽獎「送出」菲林放映機,中獎人以為執到寶,到了收貨才知,「獎品」不但家裏放不下,甚至連搬運都極有難度。 然後竟有年輕人搶救35mm放映機,勞師動眾的搬遷與安裝,還請來資深技師教導放映技術,在民間開設小型影院。他們叫「自主映室」,位處九龍城創意書院,在歷史悠久的侯王廟對面。映室跟一般社區放映不同,除了老遠從外地借來菲林拷貝,還要解決版權問題,自行宣傳及售票,程序跟正規小影展無異。在菲林已被淘汰的年代,香港反而多了家可放35mm電影的中學! 為什麼一定要35mm菲林?因為它是百多年來的電影固有格式,質感跟數碼天壤之別,數碼影像總是太銳利。而且世上還有太多經典電影、老電影儲存在菲林之上,戲院全數碼化,表示與舊片劃清界線(當然這是商營院線的普遍現象)。 主辦單位安裝了像舊戲院的首輪廣告木箱。 今天一切得來太易,網民下載高清甚至4K電影檔案,一隻硬碟藏盡古今珍品,什麼大師或經典作,存取與播放只在彈指之間。模擬格式可不同了,面對一本本厚重的菲林底片,由運送到放映都需要勞力與工夫。搞同人式影展或藝術影院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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