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繫海邊之城》 微觀人

很喜歡片子初段,尋常巷陌的平常日子,連攝影及色調都平和舒暢。Lee Chandler(Casey Affleck)是個在波士頓做低微門房工作的傢伙。替住客修理浴室設施,蒲蒲酒吧、鏟鏟雪,永遠獨來獨往的。他出奇沉靜、沒有激情,凡事都不在乎,但冷不防脾氣可以非常火爆。《情繫》的剪接頗不按常理出牌,倒敘/回憶出其不意,倏的一剪已是往事,觀眾一邊看一邊拼湊來龍去脈。看回憶片段,Lee並非那副德性。他從前頗開朗的,跟小侄兒Patrick投契,他疼錫兩個漂亮小女兒,還生了個可愛男嬰,跟嬌妻Randi(Michelle Williams)感情不錯,家庭生活美滿幸福。 大篇幅日常 痛一下子來 所以「平常日子」只是鋪墊,慢慢看下去才知道原因。Lee收到哥哥Joe猝死的噩耗,回到家鄉「海邊的曼徹斯特」(距波士頓個半小時車程)。他到律師樓聽哥哥的遺囑,同樣是很平常一場戲,窗戶透進自然光,很普通的對話正反拍。然而當律師說到,哥哥遺願希望Lee留下來當Patrick監護人時(Patrick已是16歲高中生),Lee頓時跌入苦痛回憶,「當下」與「過去」的交替愈來愈急促,氣氛漸漸不尋常,配樂開始牽動哀怨情緒。《情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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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喜歡藍》 潮聲浪聲去又來

奧斯卡獎真不到你不服,去年還在鬧「種族主義」、「太白」的風波,今年便有好幾部黑人電影一起問鼎。候選名單的膚色光譜,看上去相對平衡。當然不是說陰謀論什麼,只是奧斯卡too big to fail,裏頭有太多自我完善的機制,令獎項愈來愈包容(政治正確)、愈來愈強大。 所謂的「黑人電影」也不是濫竽充數的,由《NASA無名英雌》(Hidden Figures)到《藩籬》(Fences),風貌不一,雅俗兼具。《月亮喜歡藍》(Moonlight)則是今年幾部競逐中最特別的,題材明明老生常談,單親家庭、隔代貧窮、社區毒品、校內欺凌、黑人少年成長、同志被邊沿化、身分認同的困惑,偏偏鋪寫得很細膩,效果十分詩意,編導Barry Jenkins的敏銳與感覺與別不同。順帶一提,明天奧斯卡頒獎,無論是《星聲夢裡人》還是《月亮喜歡藍》奪魁,兩個編導年輕得很,並已獨當一面。 《月亮喜歡藍》正好說明形式不是形式,形式就是內容。影像與聲音給觀眾構建個多小時的魅惑旅程,領我們走進主角Chiron的內心。影片的視點非常個人,除了個別兩場戲(第一段涉及毒販Juan的),其餘都從Chiron眼光出發。攝影機好多次拍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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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低頭》 種善恩得善報

堅盧治(Ken Loach)去年剛滿八十,電影好像更洗練。他一再跟編劇Paul Laverty合作,《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不說什麼大仁大義,只是普通公民的卑微呼喊,已經很有力量。也沒什麼高潮起伏,但餘音裊裊。幾個角色的可憐身影,看後揮之不掉。 只有堅盧治才拍得出真正的小人物故事。《我,不低頭》的主角Daniel Blake,看上去確實平凡(有別於上回《翩翩愛自由》的瀟灑占美);他人到中年,禿頭、其貌不揚,職業不過是木匠。演員Dave Johns我們不熟悉,不知道還以為是素人(原來是棟篤笑藝人)。堅盧治的寫實主義,不是荷李活找明星扮寒酸的演技秀。影片開始時,Daniel Blake因為心臟問題而被迫放下工作,正等待政府部門的驗身報告及恩恤安排。 不過平凡中又見不凡。Daniel不貪不偷不搶,一輩子是奉公守法好公民。他念舊(惦念亡妻、播放她喜愛音樂的卡式帶),生活簡樸,做人有原則(討厭別人弄污地方)。鄰舍、朋友有難,他義不容辭,甚至惠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求職中心」遇上單親媽媽Katie跟一對子女,他們從倫敦移居紐卡素人生路不熟,遲到情有可願,他於是不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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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聲夢裡人》渴望被看見

◆(一)結構 古典的東西永遠有效,看《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的敘事方式就知。 以「四季」貫串的結構,實則是齣典型「三幕劇」,三幕重點為「引子」、「衝突」及「排解」。「第一幕」是天橋塞車序曲加上「冬天」,篇幅約半小時。此幕為故事引子,介紹角色及他們狀况,兩個人在佳節前相遇,各自都很倒楣。「第二幕」是「春天」、「夏天」加上「秋天」前段,共約一小時,男女由歡喜冤家開始,因着占士甸的《阿飛正傳》(及其取景地天文台)慚生情愫。在這幕,他們分別下了重要決定,女的辭工寫獨腳戲,男的加入主流樂團。此決定間接導致後來的衝突——夢想、愛情皆失意,女的離洛城回到家鄉內華達。「第三幕」是最後半小時,「秋天」後段加上「五年後冬天」,在敘事上是衝突的排解:男角勸服女角試鏡(The Fools Who Dream),兩人回到天文台已有點恍如隔世。夢想與愛情原來不能並存。五年後更回不去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只停留在幻想(電影)之中。 不過《星聲》的「四季」結構,主觀意願大於一切,只是聽上去更好襯托角色的際遇而已。一來洛杉磯四季如春,氣候看上去分別不大,「傷春悲秋」比不上丹美的《秋水伊人》(The Umb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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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拆彈的少年》膽戰心驚

《十個拆彈的少年》是部丹麥片,編導是Martin Zandvliet。影片英文名是「Land of Mine」(原丹麥片名直譯為「Under the Sand」),好個「Mine」字,既是「我」也是「地雷」,一語雙關。 電影以二戰為題,甫開始已是1945年5月,丹麥終於脫離德國的五年佔領。某處野外,納粹戰俘如喪家犬的一整排經過,丹麥中士Carl Rasmussen瞥見有人拿着丹麥皇家軍旗,拉出來臭罵並毒打:「這支旗不是你的。滾回去,這是我們的國家!」但很快我們知道,「吾土」原來也是「死地」——納粹為防止盟軍在北歐登陸築成嚴密防線,沿着丹麥西岸埋下數以百萬地雷。戰後如何善後這批可怕的殺人武器,成為《十個拆彈的少年》的故事骨幹。 丹麥軍方臨時拉夫,找納粹降兵充當拆雷的死士。然而很多所謂戰俘,根本是毫無作戰經驗的少年兵,不獨沒有拆過地雷,有人甚至地雷也沒見過。《十個拆彈》發展下去,Carl Rasmussen領着十來個青澀的戰俘,着他們在某個景色宜人(大量magic hour攝影)、四野無人的岸灘旁邊,烈日當空之下,徒手挖掘並解除沙地下幾萬顆地雷。少年兵稍一分神,地雷就他們炸個屍橫遍地。 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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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雨蓓的中女二部曲

保羅韋浩雲(Paul Verhoeven)今年新片《烈女本色》(Elle),好像一直沒排期公映,只在CineFan電影節映了幾場,有些可惜。 奇情驚慄、三級嘜頭,照理是很合商營院線的戲路。韋浩雲這位《本能》的荷蘭導演快八十歲,《烈女》換上了法國處境,基調不變,依舊的男女愛慾拉扯,坦蕩蕩性愛(性戲絕不走荷李活的忸怩唯美路線),直白的暴力與死亡。只好怪我們的西片發行太荷李活主導,韋浩雲離開美國體制的作品,由十年前《黑色名冊》(Black Book)到今天《烈女本色》,以戲論戲不比以前遜色,卻愈來愈跟香港觀眾無緣了。 《烈女》是個強暴故事,「開門見山」、「先聲奪人」——法國名伶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演的角色叫Michèle,影片未開始她就給強暴了——影片首個畫面出現前,只聽到物件被砸碎及女人的尖叫聲。影像出現後,蒙面暴徒已完事,Michèle衣衫襤褸躺在地上,她養的黑貓幽幽在旁邊盯着整個過程。Michèle受侵犯後出奇冷靜,自行善後,沒有報警;更把證物扔掉、泡浴。她已跟丈夫分開,獨居的條件不錯。下一場兒子來探望,說她快當祖母了,兩人繼續閒話家常。Michèle不向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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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虎爸》自闢生命蹊徑

看《神奇虎爸》(Captain Fantastic),很難不想起Peter Weir的《文明之旅》(The Mosquito Coast)。兩部片剛好相隔三十年(1986及2016),同樣關於一個「左膠」父親,厭棄美國的資本主義、消費主義文明,舉家在原野構建烏托邦的故事。 然而若把兩者認真比較,正好突顯《神奇虎爸》的局限。比起《文明之旅》,它來得略嫌輕盈。論生活環境,《文明之旅》原名「蚊子海岸」,主角Allie(夏里遜福)跟家人遷居的是美國中部叢林,要克服不少困難,氣候與環境談不上舒適。反而《神奇虎爸》的家庭隱居華盛頓州深山,片初所見,一家七口(父親跟六個子女)只是欠缺電源及抽水馬桶,活得其實很寫意。吃的穿的齊備,在崇山峻嶺鍛煉身體。看着像偶爾露營、野外歷險,叫我等都市人嚮往不已。 欠真正抗衡的勇氣 論意識形態,《文明》嚴格來說是個「弒父」寓言,父親聰明但偏執,加上人為與自然無法預測因素,影片愈演下去愈見「好心做壞事」。父親不可理喻,一家人的命運,最後竟諷刺地取決於他的存歿。《神奇》的矛盾核心也是「信念衝突」、對父親(父權)的懷疑,不過問題很快迎刃而解。影片的開局尖銳,但捨不得美國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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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藉口》 藝術所為何事?

我們為什麼寫作?為什麼拍電影?《漫長的藉口》的編導西川美和,既是導演又是小說家,她知道什麼是創作人的真正需要。抱歉,聽起來老生常談,但真的不是名與利。《漫長》的主角衣笠幸夫(本木雅弘)是個「人氣」作家,片子開始時他有點犬儒及沽名釣譽。明明討厭庸俗的綜藝電視節目,偏偏又走去當嘉賓專家,侃侃而談生癖字詞。幸夫在節目上用的是筆名「津村啟」,他在老婆跟前也嫌棄自己真名。在片中,「津村啟」似乎比我們的名人才子、意見領袖更受歡迎,到哪裏都給認出來。他也一早習慣沉浸在粉絲擁戴,以及一切因此而來的甜頭(包括女性投懷送抱)之中。幸夫活在鎂光燈與眾人的目光下,當然很迷失。沒法子了,這個「呃like」的年代,當所有人迷信形象包裝,連幾歲小孩都知道用Instagram經營自己PR,別說做創作、當名人,隨便凡夫俗子也容易迷失。憑弔亡妻的虛偽《漫長》開始不久,幸夫結婚二十年的髮妻夏子(深津繪里)因意外離世。夫妻感情淡然無味,幸夫骨子裏不特別傷感(更諷刺是他得知噩耗時正跟少艾鬼混)。但突如其來的家庭悲劇,反不經意成就他多愁善感、惹人憐憫的未亡人形象。西川美和跟觀眾開電影的玩笑,幸夫在警局檢視亡妻遺物,我們先聽到他懷念亡妻的深情獨白,他說當初成為小說家,全因夏子的鼓舞——當觀眾正以為是幸夫的心底話、是電影的敘事手段(電影獨白一般不被懷疑),鏡頭一剪,原來他在葬禮現場念悼文。所有溢美詞藻,只是他身為作家的「鰥夫書寫」。悼文聽下去更虛情假意,他提到妻子遠行前為他理髮,說「她手指的溫度,仍停留在我的頭髮上……」他才不是這副德性呢,夏子出門後,他急不及待致電情婦。對幸夫,公眾形象的確大於一切。他從殯儀館把亡妻的骨灰端上車(骨灰被敲碎的畫面很錐心),殯儀館外盡是守候的記者。他低頭無語、恭恭謹謹的,閃光燈閃個不斷,他甫上車即查看倒後鏡的儀容。這看在他的助手眼裏,早已見怪不怪(物以類聚,助手跟他一樣犬儒)。他在Google搜尋自己的關鍵字,看看「津村啟」身分有沒有跟「天才」、「悲劇」、「情人」等詞語扣連,世人對自己有什麼想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電視台想拍一個「津村啟」喪妻的特輯,幸夫應允了,其中要拍路祭。西川美和順道開影像的第二個玩笑:畫面是電視台攝影機的翻拍影像,幸夫來到妻子坐的旅遊車墮崖路邊,手上拿着鮮花。為遷就攝影構圖,他需要站過一些,又得不甘情願蹲下。儘管沒什麼悲傷感覺,他又得聽從導演指示遙望遠處的湖,展露出憂傷的樣子。說也是的,紀錄片哪有客觀真實、不經擺佈的道理?還好,《漫長》的西川美和堅信,世界紛亂,做人迷失,但人貴在自知與良知。先說「自知」,幸夫才知道自己的多愁善感形象偽善,不過養尊處優慣了,要離開comfort zone談何容易。他後來在一個粉絲跟前戳破自己形象(「我不像我寫的那樣感性」)。即使老油條的電視台編導,也看出幸夫憑弔亡妻虛偽。用在紀錄片中,反不及他跟小孩子打成一片好看,因小孩子太真率。「真率」,正是《漫長》關於寫作的關鍵。影片演下去,幸夫走進大宮陽一的家庭,大宮愛妻是夏子的密友,她們在旅遊車上一同遇難。陽一失去妻子,膝下一對年幼的兄妹失去母親。陽一是老粗,以貨車司機為業。兩個鰥夫除了同病相憐,其實沒有共通點,幸夫不知是對亡妻的歉疚心理作祟,還是被豪爽的陽一性格吸引,竟主動提出幫忙帶孩子。大宮家的長子真平很懂性,次女小灯十分可愛。「七十後」的導演西川「師承」是枝裕和,兩人憐愛小孩子如出一轍。孩子本性善良,但電影中的無情世界逼他們長大。《漫長》一幕,真平跟父親在凌晨吵架,被父掌摑;畫面一轉,睡房內的小灯原來未睡,她一一聽在耳裏,暗暗替哥哥難過。這就是剪接的力量,把兩個畫面連結起來,會倏的覺得小灯年紀小小,便已洞悉世情了。與是枝裕和不謀而合《漫長》豐富,不只鋪寫幸夫喪妻,看下去每個角色都惹人同情,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故事的轉折點,是幸夫遇上大宮一家之後。「良知」也者,可從他對兩個小孩流露的「父愛」體現(遇上輕微地震,二話不說把孩子扭進懷裏)。當然,幸夫發夢也沒想到,認識大宮一家竟然如斯關鍵,畢竟彼此來自兩階層。影片第一幕妻子替丈夫理髮,我們已見識幸夫家燈飾柔和、窗明几淨。大宮家反倒落得平凡,燈光白色明亮,雅室不大,雜物不小。幸夫講究品味、生活條件優越,喝紅酒、吃法菜。大宮家則市井簡單得多,不過,家常飯有豪華餐廳比不上的溫暖親情。《漫長》另一見證西川與是枝裕和的不謀之合,在「飯香」。西川年輕時曾在是枝的《下一站,天國》(1998)劇組工作,《下一站》說角色往生仍念念不忘母親的米飯。《漫長》中同樣有飯熟、蒸氣騰騰畫面,幾乎可嗅到香氣。幸夫與跟借來的可愛「女兒」小灯,以超市廉宜咖喱伴新鮮米飯,物輕情重。看着已感美味,飽嘗一定永誌難忘。把工作(寫作)拋諸腦後,幸夫跟小孩相處的細節,對他們的承擔,漸漸重燃起生命的動力。創作源自生活,不用多說,幸夫的生活新體驗,最後一定無心插柳的反饋到寫作上去。《漫長》後面還有其他波折的,在此不多說了。這是屬於西川美和的「大男孩」成長故事,看着過度世故(犬儒)、生活太舒適、把初衷忘得一乾二淨的中年作家,被真誠、平凡的瑣事感悟,懺悔贖罪,修補跟所有人的關係,覺今是而作非。《漫長》的結論很清楚,一個好的藝術家,必先是個好人。沒有「人」的藝術,很難打動人。頭髮的微妙呼應寫作、拍電影都是修行,修行總是孤獨的。愛死了《漫長》的最後段落,聖誕佳節雨雪紛飛,主角一個人在途上。韓德爾Ombra mai fu繼年前的《坐看雲起時》後,是天、地、人意象的最佳詠嘆。本木雅弘由當年《五個相撲的少年》的傻小子,蛻變成剛逾半百的堂堂男人。是次不負所託,影片最後一幕新書發布,他眼神溫柔沉實,跟前面的虛浮與迷失儼然判若兩人。幸夫的頭髮,是《漫長》中不斷呼應的微妙元素。影片首尾各一場理髮,前面執剪的乃髮妻;後面是他亡妻的同事,同事本對他恨之入骨的,此時何以和解不說自明。幸夫失意時,髮長蓬鬆,到最後發布會的整齊燙貼,又跟前面照顧形象時的油頭粉臉不可同日而語。理髮的遮布與剪刀,對他也有完全不同的意義。這時的幸夫,新書《漫長的藉口》出爐了,並立即贏得文學獎,他本來是全場的主角,反而默默獨坐一旁,看着真平與小灯上台甜絲絲微笑,跟人叢中的大宮陽一情投意合的打照面。寫作(藝術)所為何事?為讀者?為粉絲?為市場?為老闆?為媒體?為獎項?為「呃like」?為青春少艾?電影看到最後,跟幸夫一直走來的我們,跟他一樣心照不宣。編輯:蔡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8日) 影評 電影 日本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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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 Fisher與母親的前世今生

2016最後幾天竟忙着讀名人訃聞,社交媒體也給完全洗版了。事關消息來得太突然,先有George Michael,兩天後是《星戰》Leia公主Carrie Fisher。他們都算早逝,Michael才五十三,Fisher不過六十。星戰外傳《俠盜一號》(Rogue One: A Star Wars Story)剛公映,Leia的電腦合成樣才引起熱話(及批評),怎料即傳來噩耗。但故事未完。一天後,Fisher的84歲老母、荷李活老牌女演員Debbie Reynolds病逝。據說受不了女兒離世打擊,遺言是「我希望跟Carrie在一起」。驟聽好像很動人,看下去其實比想像的複雜,母女幾十年來愛恨交纏,沒想到連死都在一塊。Reynolds及Fisher母女很早便相依為命,因丈夫/父親搭上伊莉莎伯泰萊出走。Fisher生於1956年,其母親在荷李活如日方中,成名作是1952年的MGM歌舞片《萬花嬉春》(Singin’ in the Rain)。Reynolds會跳會唱,除了演出電影還會登台——適逢海峽兩岸對峙、美國對華政策未變時代,1955年Reynolds曾到台灣表演,慰勞「訪台」的美軍。這幾天因為母女相繼離去,網上瘋傳她們照片,一張特別感人——只有幾歲的Fisher坐在台側,看着舞台上母親被聚光燈照射的身影。一個構圖之內,盡見戲與人生。Fisher就是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母親是大明星,東奔西跑拍電影,一家人總在鎂光燈下,離婚、再婚都是新聞。Fisher長大後,就自己及家人,可以說出很多令人捧腹大笑的軼事(她的自傳棟篤笑Wishful Drinking在YouTube可看到,是精彩萬分的獨腳戲),但細味每每很苦。比如她說從小家裏有很大的梳妝間,媽媽進去時是平凡「母親」,出來還原儀容後,即成為萬人景仰的「Debbie Reynolds」。Reynolds老了也愛打扮(甚至過分打扮),畢竟是那年頭的荷李活明星。反而「新荷李活」的Fisher比較隨意,尤其中年後身形漸胖,再不斤斤計較虛假的公眾形象了。《歲月星塵》《歲月星塵》母女寫照這多少有女兒的叛逆成分,尤其母親如此強勢。Reynolds及Fisher母女,有段時間關係很差,話不投機。無仇不成母女,Fisher以此寫成半自傳Postcards from the Edge,1990年由《畢業生》導演Mike Nichols(前年離世)拍成同名電影《歲月星塵》,劇本同樣由Fisher改編。梅麗史翠普演事業下滑的女星,莎莉麥蓮演花枝招展、喋喋不休的老母,乃息影的大明星。史翠普在《歲月》中,因為嗑藥被影圈摒棄、被工作人員作弄,正是Carrie Fisher本人寫照。她承認拍《帝國反擊戰》(The Empire Strikes Back)時已吸食可卡因。Fisher後來因為酗酒、毒癮及鬱躁症,情緒非常低落,生活很糜爛。回看《歲月星塵》兩點最有趣,一是母女真的屬於舞台,她們是天生娛樂家!生活管理不善,感情一團糟;但只要走上台,她們即判若兩人:容光煥發,歌舞聲色藝全佳,不特別使勁,就成全場焦點。母女關係不和,經常針鋒相對,只有她們各自在台上,對方才流露讚賞目光、欣喜微笑;「表演者」與「觀眾」的關係,就是母女最融洽的時候。《歲月》再次說明我們為何迷戀表演包括電影——對比千頭萬緒的現實,那是尚可被經營及期待的「虛擬世界」、「第二生命」。二,《歲月》史翠普在迷糊間搭上了花心男友Dennis Quaid。Carrie Fisher不久前出版的最新回憶錄The Princess Diarist爆料,四十年前拍首集《星戰》時曾跟三十三歲的有婦之夫Harrison Ford有染(一說被他「勾引」)。常覺得Quaid有點像Ford,在《歲月》中他跟女人的逢場作戲、發脾氣時的抓狂更像,不知是不是Nichols或Fisher故意的casting。母女宿命真是造物弄人,Carrie Fisher愈想跟母親劃清界線,兩母女的生命愈來愈相似。Debbie Reynolds十九歲時憑《萬花嬉春》大紅大紫,Fisher初演Leia公主時也十九歲;而且《萬花》中的女角色Kathy性格倔強,跟《星戰》的Leia不約而同。另外,母女的首任丈夫都是個子不高、才華洋溢的唱作猶太人:Eddie Fisher及Paul Simon。然後,母女的色衰愛弛宿命也如出一轍。《歲月星塵》一句對白:「女演員像屎一樣賤」,莎莉麥蓮的角色說,當年米高梅老闆一邊如廁,一邊跟她談第一張合約。電影圈極男性中心,崇尚權力的荷李活尤甚。Fisher說,母親四十歲後沒人再找她拍電影。Reynolds最後一部名作應是1964年的《瓊樓飛燕》(The Unsinkable Molly Brown),以鐵達尼號倖存者Molly為題,Reynolds是時已不比《萬花》青春(三十二歲),但演出倒落力,跳跳唱唱,由男仔頭、大情性演到成長世故;影片前段胡鬧,後段嚴肅。那是片廠歌舞片的強弩之末,水平一般,但Reynolds值滿分。Fisher比母親好不了多少,「星戰」三部曲是影史傳奇,但往後幾乎再沒代表作;同樣的年少出道,始亂終棄。即使出演好片,如《姊妹情深》(Hannah and Her Sisters)及《90男歡女愛》(When Harry Met Sally),也是為人作嫁衣裳。Fisher星運不前,藥物及精神固是問題,Leia公主太深入民心亦是原因(Fisher說過她要「去Leia化」),但更關鍵應是影圈/觀眾的貪新忘舊、跟紅頂白。世界真不公平,男星像Harrison Ford愈老愈有市場,女星四十開外就乏人問津。說穿了當然是「男性凝視」,女人作為物慾對象,只能不停替換。Fisher中年發福,觀眾、網民常品評她「老得怎麼樣」、身材如何如何,對此她十分不滿。去年她出演星戰第七部曲《原力覺醒》(Star Wars: The Force Awakens),就傳出被迫減肥新聞。戲中,Han Solo仍舊是前線英雄,Leia已淪為點綴畫面的後勤將軍。到現在《俠盜一號》更諷刺,她慘被製成「膠樣」見人。對生命冷諷熱諷的專家太後知後覺了,不是Fisher過身,還不知道她這樣多才。棟篤笑Wishful Drinking以一人之力,個多小時毫沒冷場,複雜家庭關係有條不紊道來,並可見她有臨場急智。多少年來,她已成為對生命冷諷熱諷的專家,把別人快樂建築在自身痛苦之上。她也寫書,由小說到赤裸裸的自傳。這幾天讀網上懷念文字,才知Fisher原來是荷李活的「劇本醫生」,跟David Mamet及Aaron Sorkin等大作家一樣,大多時候以不記名(uncredited)形式為劇本修正、加入趣味元素。史匹堡的《鐵鈎船長》(Hook),是經她潤飾的劇本之一。甚至早在《帝國反擊戰》時她已落手落腳改劇本。當年《星戰》所以迷倒萬千影迷,除了特技幻想前所未見,也包括勇敢、豪爽的Leia公主。當Luke Skywalker仍乳臭未乾,Leia已「一婦當關」。幽默、果敢、撇脫,那就是Carrie Fisher本色。只怪荷李活氣度不足,容不下此奇女子。願母女一路走好。編輯:蔡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1日) 明星 電影 荷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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