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蜉海的風燈

早陣子香港某些海邊,晚上出現大量發光蜉蝣生物,狀甚浪漫,吸引不少好事情侶,夜觀蜉海。最近我城的李天命也在網上露光一點,把他批評陳文敏與香港大學學生會長的新作內容或小評價,在網絡先行開陳,讓我等苦候十多年新作的讀者,先睹為快。怎知這下靈光一閃,不但把大家閃死,我身邊的一衆友好,似乎被嚇死居多,而且身邊那些受教愈深、受思想方法影響至深、邏輯功力愈高的朋友,被嚇死的幅度愈大。這些朋友教邏輯什麽的,平常絕不胡言亂語,但連日來面書上一片無聲哀嚎,聞者欲哭無淚。譬如有個頗為聰明的後輩朋友,就忽然說出「我終於明白福山雅治結婚之後,那些日本太太的感受。不過正如福山婚後,所屬藝能公司股價下跌,我就比較擔心這邊出版社的情况呢」之類的話,也頗為多事,值得譴責。而筆者比較愚鈍,學了幾年,就連幾個招式也學不好(諸如說話別矛盾啦、不能含混曖昧啦),每次在《明報》這個小專欄行文,就算小心翼翼,總是獻醜,愧對編輯讀者,也就無謂參一腳,在這裏僅作為衆聲喧嘩的一員,僅以文化與社會角度,插科打諢,賺取稿費,望各方諒解,切勿見笑。蜉海對虛空蜉海,對不懂如虛空的人來說,當然不值一哂。不過,這些蜉蝣生物,竟懂得發光,倒是奇怪。拿住風燈與智劍,在黑夜趕路的人,當然沒空理睬。我這種無聊人,拿放大鏡一看,奇哉怪也,原來網絡蜉海,人人手握風燈,發出微小的亮光,投訴海洋受到污染云云。原來,這些發光蜉蝣大量繁殖,有其生態學的理由,正如香港政治的語言環境,受到大量污染,特別是這幾年,天天面對手握權力者的瘋言瘋語,對受過丁點思考方法訓練的人,對那些理性思維不受政治污染的人來說,當然難受。蜉蝣受不了在上位者,智商比蜉蝣更低,上街抗議,佔領海洋,一片雨傘光海,有人覺得浪漫,有人覺得低能,又或者人覺得阻礙我飛車去飯局,搞到我遲到(「佔中萬能說」)。我倒覺得,可能這班蜉蝣,人手一本的,既非什麽公民抗命,也非《香港城邦論》,而可能是「×××的思考藝術」。對,大家在這十多年來,都很認真思考。蜉蝣天資有限,可能思考得不太好,但面對政治上種種瘋言瘋語,只是多點江湖義氣,走出來說「你班人講少啲廢話當幫忙」,就這樣而已。就算黑警與黑道的毆打,面對迷煙毒水的污染,一堆蜉蝣也站出來,對那些自命不凡的天朝妄言say no。大家都很理性,理性到一個地步,就是被打,也不還手,也不逃跑。守衛的是什麽價值?原來就是亞里士多德的幾個邏輯定律而已。很瘋狂?可能吧,但難道你以為,這很好玩?很有趣?很浪漫?「我要真普選」可能只是幌子,對大家來說,那個雨傘就是理性的風燈。香港的變與不變多年前,我見識過李天命老師的俠義反應。有位女士,在旁跌倒,剎那之間,李天命反應極快,一下子就扶上了。而李先生有句話我倒很記得:在上帝前,螻蟻也不自卑,是為自信至極;在螻蟻前,上帝也不自大,是為自謙至極。自信至極與自謙至極融通,是為恰當至極。萬物流轉。我懷疑我這代在1990年代與2000年代長大與學習的人是最幸福的香港人,在這安定的環境中,接受理性與邏輯的教育,我們是享受這些自由與知性的教導的一代,靜靜地觀察種種變化。友人言道:李天命老師出版的書籍成為話題,也是這個年頭,也是這個不安中帶點幸福的安定年頭。而剛巧,在香港進入政治不安定的2000年代中期,也是他休息不再出版,潛入網絡的時候。我們這些網絡蜉海發現,在這幾年,受到大家崇拜的五六十代社會精英,原來是這個樣子。名字,從名單上一個、一個、一個、一個、一個、一個地剔出。權威顯得偉大,原來只是我們跪了下來而已。可能不是李天命老師變了。只是我們與我們的香港社會變了。網絡蜉海的嘆息,只不過是蜉海發覺,是時候該自己提着風燈上路了。大家有點感慨。就這樣而已。原文載於2015年10月10日明報觀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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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歷史還以真相:黑夜之神與雙面人的悲劇

以道德之名,無聲無息地將歷史滅聲,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比這更加可怕的事情?在還沒有互聯網的1996年,八仙嶺一場山火,奪去多名師生性命。當日倖存者之一的言行,受到網絡關注,並令人連帶懷疑,事情是否另有隱情?網民最為憤怒的,不但是那位「人生鬥士」倖存者是否「加害者」的問題,而是這個社會竟然20年來,強化當事人這種「山火倖存者成為人奮鬥英雄」的感人至深小故事,營造出一種道德論述。把網絡的批評,一概而論成為歧視與偏見,批判種種所謂的網絡欺凌,同樣簡化。當網民呼籲還原真相的時候,這群無名的網民,卻受到了不一樣的污名化,而至被大衆媒體滅聲。某位媒體工作者在「批判思考,也要換位思考」一文,把網民的分析形容為「往往是奇情故事陰謀論動機論」、「讓仇恨、謠言,不斷散播」,並認為人們需要「換位思考」。這種論述以為人能站在一種無比獨立的中立高地,能跟這潭網絡泥水劃清界線。參與論爭,豈有獨善其身之理?這種道德批評看似萬年管用,無非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老好人說法,不斷以道德為名,找出弱者,予以保護。另外一類道德高地,二話不說,認為「人家都這樣慘了,你們還去批評,還是人來嗎?」,然後下意識認為網絡這些滋事分子都是喪心病狂的偏執之徒。這類批評往往來自一些只使用簡單的社交網絡與通訊軟件的「網絡文盲」,他們對譬如高登討論區的資訊生態架構毫不認識,其實最主觀論斷正正是這些「簡易道德分子」,以為網絡上就是無知、搞事、缺乏理性。至於最惡劣的一種,就是抽離中介人,各打五十大板,告訴你們其實都是一樣的錯。 擺脫道德論述 面對網絡質疑不認識大衆媒體與網絡性質的不同,無從討論這事件。網絡是一種不斷論證、參與、舉證的互動過程,最討厭是藉口、不透明、權威。當然,網絡既是一種不斷變的集體過程,我們就必須保持開放各種情報渠道。網民憤怒的,毋寧是社會上一種強大的論述,意圖不將舊事情重提。其實,防止網絡「炎上」的正確做法,是盡量公開與直接面對。或者當時人們並非刻意欺瞞,網絡神探查到一半發現原來當年報章其實已經一五一十報道,只是事過多年,人們老早遺忘當年的一切,只剩下老好人論述,令人倍感這種歷史遺忘的唏噓。事已至此,網民憤怒的再非當事人是否加害者還是被害者的討論本身了。20年前的那場大火是否一場「意外」?法庭當年的判決已經無關重要。當年社會為了保護年少無知的當事人成長,也好讓倖存者忘記傷痛靜靜成長的一種集體良好意願,「意外」地產生極壞的結果。有朋友認為這是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的翻版。主角年輕時候被朋友無故離棄,多年後找尋朋友,找出那個過去被封印的黑歷史的真相,但這是一個當事人們都得到諒解、治療的希望故事。其實,網民找到有位救人消防員事後自殺,他為何輕生,真相已被帶到墳墓之下,而真正的受害人又是何許人?我們當然可以逝者如斯態度面對,我倒想起路蘭監督新蝙蝠俠的《黑夜之神》的絕望當代寓言。葛咸城請來白武士檢察官對付罪案,小丑卻使計令這個光明使者成為燒傷半面的「雙面人」。這時候,以非法手段儆惡懲奸、兩面不討好的蝙蝠俠,其實就是因為面對道德兩難局面而令雙面人墮落的契機。為了維繫葛咸城對正義的希望,蝙蝠俠隱藏白武士檢察官是雙面人的事實,而選擇自己承擔污名,成為黑夜之神。小丑當然是當代世界的代表。可是,它並非代表善惡正邪,它只是一種譬喻,揭露了網絡「絕對運動」的本質。這些故事無論偽善與偽惡,並不可能講得圓滿,最終會被暴露。當年一場大火,除了帶出大家都是偽君子的真相,任何正義與道德化身,以為可以不玷污自己雙手,其實如蝙蝠俠一樣,在小丑面前都是無力的存在,只是一個自欺欺人的怪人而已。真正可怕的雙面人,並非當事人或者網民,而是這種獨善其身、疑似抽離中立的老好人論述。而萬事皆以道德看待,正是中國化的核心本質。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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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貌岸然的生存主義

鄭立在本版〈邏輯盲〉與〈怪責受害者〉兩文,點出那些縱使受過高度教育的人,做事說話,依然前後矛盾。他們或許故意忽視事物或言行之間的矛盾,除了說他們不懂邏輯,我認為倒不如說他們偽君子、真文人,端看各位看官的立場吧。而這種高舉道德,忽視知性智力,對政治冷眼旁觀的後果,有不同表現。或如隱士,但求一己家庭之安危;或如苦口婆心的儒者姿態,開口羅爾斯、閉口馬克思;又或如着人看重理性與現實,往往以為人生如舞台,極盡擔憂之餘,凡事以諷刺的劇評人態度分析世事如戲,到了緊張時候,往往說念於家眷,不能親臨其境,與其說是《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的後現代夢囈與諷刺(ironic)態度,倒不如說是中國文人與官僚態度,深植「中國化」的中華文明根柢。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內容是西方先進理論、行為倒很Chinese(參考與那霸潤《中國化的日本》)。中國化的文人這種說法,聽來像「小農DNA」之說,而最近本地文壇陶傑老師在《蘋果日報》的文章,連同陳雲的書物,竟被指乃港獨思潮的思想原祖。我無意在這裏有限版位搬弄深奧理論,加入討論,因為深植香港的不安,理由明顯不過:就是中國化思維侵入的結果而已。搬弄學說,迴避主題,實在罪過罪過。譬如當今世界上,又有哪一個政府,最強調民族論呢?你不拿什麽開刀,比拿什麽開刀重要。對於香港這樣一個被打壓、壓抑的文化認同,你不去出聲,在這個位置,覺得是中國而不是香港才是一個文化上的弱者,需要去幫忙,除了是認不清楚權力關係,自我感覺良好之外,只能說,你真的不太了解——或者太了解——何謂中國文人的政治遊戲。更重要的,與其說這「小農DNA」是民族性的討論,不如說是一種文明論。理由簡單,因為近現代中國,很難說是一種完全制度化的民族或國族。而這種說法,非本人所創,毋寧說是近現代日本學者的一致見解。冷眼旁觀中國文明的日本知識人根據平野聰在《「反日」中國的文明史》的論述,主權與民族概念,無非是西洋外來觀念,所謂中華民族的中國夢,無非是幻視了「近代日本的國族夢」而已。這論述並非今天才有,從明治年間福澤諭吉的《文明論之概略》到戰後日本民主主義教父丸山真男的《現代政治的思想與行動》,都強調中華文明之所以不能適應近代西方種種制度,無非因為不能建立國族(nation)。讀者只要想想這個英文字的翻譯的混亂,或者什麽「中華民族由很多民族組成」的矛盾說法,就能知道我們對何謂國民國家,還是差不多先生(一個連是不是民族都差不多的民族!)。福澤與丸山,論及中華文明並不適合建立現代國族,在於一層厚重的文人傳統,文人往往以民意以挾君主,又以精英自居鄙視下民,再加上宗族與利益,這種中華文明,妨害國民身分之建立。兩人都認為,中華文人官僚往往以個人道德教條,代替知性的政策分析,不知社會為何物。福澤諭吉在一個壓抑階級流動的社會,做一個中下級武士,卻面對上位者名不正言不順的道德教誨,而丸山真男一個年輕的大學教授,被徵召到軍隊當下層士兵,體驗這些糅合了現代西洋官僚組織與傳統東洋道德教化的「無責任體系」,兩人都對道貌岸然的言行(可能包括對自己的),深痛惡絕。《衝鋒車》中黃子華被刪剪了的對白,認為蟑螂從來沒變,委屈求存,實乃最成功之演化生物。香港在西洋與中國文明兩者,怕死的上一代,能否意會到原來新一代人已經站到了文明戰爭的最前線?而這些正為尊嚴努力的年輕人,諷刺地,竟然是這些怪獸家長所培育出來。在重視家族溫飽的動物化生活與重視個人尊嚴的現代人態度之間的戰爭,正式開始。原文刊於明報觀點版 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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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住先」的差不多民主

能投票就是民主嗎?順從民意就是民主主義嗎?遵守法律就是法治嗎?回答這些問題之前,我想起《差不多先生》的故事。胡適先生筆下的差不多先生:「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精明呢?」,完全貫徹「袋住先」的精神。胡適先生該是近現代中國最神的人。他筆下的差不多先生,其背後的精神面貌,點出了近代中國在輸入西方現代制度時候最為關鍵的問題。明明是學習源自西方近代,卻偏偏不太承認。在移植人家制度的時候,總是學了一點,卻不學一點,抄一半不抄一半。人要我要,既羡慕,又妒忌,卻又不全部跟隨,形神區分。譬如什麼「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結合傳統精神與西方技術」的說法,便是好例。差不多精神一個關鍵,是邏輯矛盾,思考隨情况而變,特別是隨政治形勢與權力關係而變化,沒有背後統一的原則,容易言行不一致,前後不呼應。舉個例:引入「自由行」時說這是為了香港經濟繁榮,停止時則說對內地經濟不好。做事沒原則,思考缺邏輯,指鹿為馬,想法矛盾。既然要學習人家好處,借用別人制度,就得虛心,正正經經了解別人做事方式的前因後果,不能事事求快,但求做樣子就以為自己學了。在大學教書,我不怕學生不上課,而是最怕學生遲到早退,聽一半不聽一半。譬如,要是老師在上課開始時候宣布以下內容全屬反話,你遲來5分鐘,傻傻的聽完之後,照單全收,豈非笑話?讀書不求信書,學問而非學答。這點學習精神,自孔子與蘇格拉底以來,能體會者幾希,背後原因無非不肯承認自己無知,自大自卑的面子問題而已。天之鎖vs.中國化以上都是中國近現代化,也就是移植西方制度時候,老是不願意去承認的面子問題。最明顯的,當然是政治層面。無他,要是統治者承認老子我比別人愚蠢,就會有統治認受性的問題。原來「精英」不是精英,比不上西人,還比我更愚蠢、更懶惰。現在爭辯的所謂「袋住先」方案,便是差不多先生悲劇的好例。以為投票、民意便是民主嗎?近代西方民主主義的構成,包括議會、代議、三權分立,本來就是不同的概念,到了現代,才融為一體。議會,本來是特權階級跟皇帝討價還價的地方,但到了當代,因為人民主權概念的出現,所以議會變成了代議政制,也就是找個人代表我去跟政府講數的地方。三權分立,一則讓立法與民意綑綁行政主導,防止權力集中之後所導致的無窮禍患,但同時又能讓三者互相制衡。民主主義,是一個整體的運作,是一把「天之鎖」,用意是用來綁住國家的「巨靈」,防止獨裁暴政,為害人間,而這個制度,西方用了幾百年血淚弄出來。「袋住先」一個獨裁體制,完全不具民主成分說到這裏,必須知道中國化的政治思維,表面上是民本民有的思想,樣子很民主,但實質上,是精英們假借民意行事,說為你們好,但打從心底拒絕官僚行政受到立法與司法機關的約束與制衡。好像給你投票,好像跟隨民意,但票投完了,就給我收聲!這也是為什麼中國化政治思維,很難明白為什麼香港天天叫特首下台的原因。權力愈集中愈好,一般平民百姓還是遠離政治。投票跪安了,就各自好好賺錢咯。口說民意,給你投票,然後一切獨裁惡行,依民意之名而行。不過想來,如果天朝萬歲,中國何苦在過去200年受盡一切折磨,還堅持用西方的樣子,來說自己是民主主義呢?這又不是自相矛盾嗎?何不索性恢復帝制呢?「差不多先生差不多要死的時候,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活人同死人也差……差……差……不多,……凡事只要……差……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太認真呢?』他說完了這句格言,就絕了氣。……他的名譽愈傳愈遠,愈久愈大,無數無數的人,都學他的榜樣,於是人人都成了一個差不多先生。——然而中國從此就成了一個懶人國了。」原文刊於明報觀點版 民主 政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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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彧暋:「鼻子彷彿又會聞到那種永不消逝的氣味」

社會學者呂大樂在〈社會要面對實實在在的政治〉有這樣的觀察:「『佔領運動』結束後的一個奇怪現象,是出奇的寧靜。」(2015年2月6日)我很同意這個形容,不過卻不敢苟同這種沉默狀况的具體分析。我的感受,「出奇的寧靜」是一種心境的寧靜與共識的成立,是一種「該說的已說,該做的都已做」的諦觀。所謂「共識」,是參與過運動過後的人們所共享的一種諦觀。某網友(20代)回應說,「這就是香港人互相被運動連繫時,有種強烈的責任感以及對同伴的信任感。現在運動結束了,就把這些都一同帶走」。在這個時候,並不需要言語。「出奇的寧靜」與劇場的身體性當然這可謂未進入「實實在在的政治」問題的描寫,好聽是文化道德運動,不好聽是逃避現實社會問題。而對大多數採取旁觀的沉默大多數而言,這裏所謂的香港人或者共識,當然並未包括他們在內。運動過後,所有參與者的共識已了然於心。而需要舊語言去嘗試理解這個變幻莫測、已經被駭掉、充滿碎片認識的現實感的世界,反而是錯過了這場運動的旁觀者。對,在這個何謂「參與者」與「旁觀者」已經不可分的「觀客型」年代,站在一旁,不代表抽離與客觀。端視乎發言的時機、脈絡,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意見,或者可以是一種最為不誠實的意見。這裏可借呂生告訴筆者一個貼切比喻來比較:對上一代經歷走難的人而言,見到前面人群聚集,避之則吉是理所當然的選擇;但對任何曾經途經運動現場的人來說,單獨行動則反而最為危險。坐在山頂位置的朋友或電視機面前的家庭觀衆,並不代表可以更加抽離或者更加安全。相反,來自現場的共識,有點像演唱會現場,是透過身體而非言語而互相協調。「觀客型」社會現實的誕生以「觀客」想像來分析社會作為一個劇場,所有運動再非由「演員」所擔正。事實上,擺在舞台上的各路「演員」,除了負責埋單,似乎是從一而終無人理會。這是一個「路人觀衆」竟然以為自己是「擔正做大牌演員(兼攝影)」的社會現實觀。而在網絡時代下,社交媒體帶來惡搞、情報搞亂、身分暴露、N次創作,這種多層的現實感,對那些以為自己在拍大電影的政府與大衆媒體而言,絕對是一個要面對所有人不受控、全程《爆肚風雲》的無限噩夢。對所有「觀客=參與者」來說,「實實在在的政治」究竟有多實在,其實並不需要提醒,開槍當然會流血、死人,他們並非分不清虛幻與現實的精神病患,而是在多層現實感裏游走的「新類型人」。(日本精神分析醫生齋籐環論御宅族為何不是精神病的名著《戰鬥美少女精神分析》可作參考,有英譯)因為他們現實、機巧,在情報網絡協助下,才可呈液態狀地在都市劇場無限延伸。面對無限的變動,斷非以日常的社會可學概念可形容(這個時候情報工學、人類學、社會生物學的語言可能更派上用場)。《飛鳥俠》與「必要的沉默」對的,在此可作比喻的是《飛鳥俠》式的、一種由智能手機所引爆的「擴張現實(augmented reality)」。對能適應這種變化莫測、多層現實感的「新類型人」來說,站在一旁的評論家、過於入戲的演員、破壞規則的劇場經理實屬搞笑。而胡亂使用道具、非專業的臨時演員則定被聲討。這是一個台下觀衆以為自己是演員,而且可能比台上自以為能控制舞台的人更專業。去年暑假,在這場運動出現之前,有一位年度作家以《必要的沉默》為題演講,認為「令人擔心的是,在抗爭者的一方,語言的濫用也日漸成為常態。」對此奇文的冷靜回應,讀者自可看王偉雄先生〈此時有聲勝無聲——回應董啟章〉,但剛才網友(20代)則回了一句「那是學者,不是香港人。既然是學者,鑽牛角尖倒是很正常。因為都沒有瞓過身入去。」的評語,似乎更加貼切。我想我能感受到香港文學被人離棄的原因(如果他們有發明過任何語言的話)。逃避政治與道德判斷不是罪名,而是他們的抽離殺死了自己的現實感、葬送了社會的語言。在該沉默的時候發聲,在該發聲的時候沉默。在這個現實被網絡擴張侵蝕、多層現實感的年代,所有專業觀客以為自己是演員的都市劇場,評論與分析、創作與批評,都不得不改變,而能正確面對這個擴張現實與政治景觀的文學者,有這一位:「2015年了,夏愨道全部行車線早已通車,天橋沒有人,沒有帳篷,幾乎沒有雨傘革命的痕迹,只剩下車水馬龍的場景。可是,那一個夜,那一個人,還未成為過去式,閉上雙眼,腦海就會浮現不會磨滅的片段,盡力不去想,鼻子彷彿又會聞到那種永不消逝的氣味。」(向西村上春樹,2015年2月,〈都市異聞錄〉)原文刊於明報觀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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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彧暋:真相還是會照出光明的輪廓:Stand Alone Complex

?我最近閱讀在香港見到的文字,往往覺得這些常用語言與概念,跟我感受到的社會情况,好像是兩種現實一樣。官方胡言亂語就別提了,警察的招聘廣告說自己「關懷、專業」,片中還有個小朋友說自己「大個想做警察」的時候,荒謬絕倫。看文字不明所以,乾脆拿套珍藏日本動畫《攻殼機動隊:Stand Alone Complex》(神山健治監督,2002、2004共兩輯)出來看。我發覺,我(好像)竟然明白。光看主題曲的歌詞,似曾相識:「I am a soldier,也就是說,我是被告也是法官,我同時站在火線的兩端。繞過危險的轉角,追過生與死,我奔向前,挑戰謊言的影子。」這個我明白!剛巧近來香港不正是有大量「被告」嗎?某位禿頭好像不斷警告市民別自己做「法官」啊?對!那個「危險的轉角」。順帶一提,原本這首主題曲前半是用俄文唱的。這位俄國歌手Origa小姐剛剛過身,才44歲。「無論編織出多少謊言,真相還是會照出光明的輪廓」小標題這句歌詞,我很明白,感受至深。連動畫內容還未看,只是片頭曲已經眼淚直流,怎行?這套科幻故事內容,是講述未來社會,義肢與義體發達,腦部也「電腦」化起來,所有人的意識都能連在一起,即時通訊。而面對網絡與情報社會時代的新型犯罪與政治事件,屬於日本政府內務省的非公式組織「公安九課」小隊,帶同新型AI思考機器,周旋在不同官僚部門與社會事件之間……這套原來已經10年前的動畫,已經正確預測了我們社會,而且用最具想像力的語言,正確地描述着我們的現實。《攻殼機動隊:Stand Alone Complex》講述驚動社會的「笑面男事件」,企業被天才駭客笑面男勒索。不過這個事件錯綜複雜,原來內裏牽涉官商勾結與醫療醜聞,竟然被政府內部的利益團體「騎劫」事件。最後笑面男成為人人皆模仿的對象,而真相愈描愈黑,追查事件的「公安九課」也墮進情報之海,連自己也變成笑面男,面對重大的組織危機。現在看來,不少這些天馬行空的科幻設定,很多已被時代追上,在不足10年之內成為現實。特別是情報社會跟工業社會完全不同,溝通與資訊直接影響我們對真相的理解,而制度後果是各種個人的充權與新型網絡架構的改變,各種理所當然對社會的認識框架都隨之失效,我們的文化想像力遠遠落後於時代,必須更新。問題並非是問題本身,而是我們面對現實的語言、概念與想像力,是否能正確形容這個老早被互聯網逐漸駭掉的「擴張現實」(Augmented Reality),也就是被惡搞圖湮沒的社會理解本身?「孤人複合體」,快速而自由所謂「Stand Alone」就是孤立的個人,情報社會「Complex」由這些「孤人複合體」組立而成。片中形容,所有觀衆都可能偶發成為參與者。「笑面男」正體不明,正是劇場型這個所有觀衆都以為自己是參與者的社會常態。「觀客」取代行動者,網絡「架構」(Architecture)取代結構。正如「佔中」只存活在斷了線的人的幻想之中,從未發生。我們走向何種未來?我不知道,只能以《Rise》的餘下歌詞(中譯),祝福那未知的未來:「留着你的眼淚,當我們的痛苦都拋在腦後。站起來,跟着我,我們是士兵,不是站着就是死。留着你的眼淚,站好你的位置,把它們留給審判之日。快速而自由,跟着我,犧牲的時候已經到了。我們只能奮起或者倒下。」原文刊於明報觀點版 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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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彧暋:真相還是會照出光明的輪廓:Stand Alone Complex

?我最近閱讀在香港見到的文字,往往覺得這些常用語言與概念,跟我感受到的社會情况,好像是兩種現實一樣。官方胡言亂語就別提了,警察的招聘廣告說自己「關懷、專業」,片中還有個小朋友說自己「大個想做警察」的時候,荒謬絕倫。看文字不明所以,乾脆拿套珍藏日本動畫《攻殼機動隊:Stand Alone Complex》(神山健治監督,2002、2004共兩輯)出來看。我發覺,我(好像)竟然明白。光看主題曲的歌詞,似曾相識:「I am a soldier,也就是說,我是被告也是法官,我同時站在火線的兩端。繞過危險的轉角,追過生與死,我奔向前,挑戰謊言的影子。」這個我明白!剛巧近來香港不正是有大量「被告」嗎?某位禿頭好像不斷警告市民別自己做「法官」啊?對!那個「危險的轉角」。順帶一提,原本這首主題曲前半是用俄文唱的。這位俄國歌手Origa小姐剛剛過身,才44歲。「無論編織出多少謊言,真相還是會照出光明的輪廓」小標題這句歌詞,我很明白,感受至深。連動畫內容還未看,只是片頭曲已經眼淚直流,怎行?這套科幻故事內容,是講述未來社會,義肢與義體發達,腦部也「電腦」化起來,所有人的意識都能連在一起,即時通訊。而面對網絡與情報社會時代的新型犯罪與政治事件,屬於日本政府內務省的非公式組織「公安九課」小隊,帶同新型AI思考機器,周旋在不同官僚部門與社會事件之間……這套原來已經10年前的動畫,已經正確預測了我們社會,而且用最具想像力的語言,正確地描述着我們的現實。《攻殼機動隊:Stand Alone Complex》講述驚動社會的「笑面男事件」,企業被天才駭客笑面男勒索。不過這個事件錯綜複雜,原來內裏牽涉官商勾結與醫療醜聞,竟然被政府內部的利益團體「騎劫」事件。最後笑面男成為人人皆模仿的對象,而真相愈描愈黑,追查事件的「公安九課」也墮進情報之海,連自己也變成笑面男,面對重大的組織危機。現在看來,不少這些天馬行空的科幻設定,很多已被時代追上,在不足10年之內成為現實。特別是情報社會跟工業社會完全不同,溝通與資訊直接影響我們對真相的理解,而制度後果是各種個人的充權與新型網絡架構的改變,各種理所當然對社會的認識框架都隨之失效,我們的文化想像力遠遠落後於時代,必須更新。問題並非是問題本身,而是我們面對現實的語言、概念與想像力,是否能正確形容這個老早被互聯網逐漸駭掉的「擴張現實」(Augmented Reality),也就是被惡搞圖湮沒的社會理解本身?「孤人複合體」,快速而自由所謂「Stand Alone」就是孤立的個人,情報社會「Complex」由這些「孤人複合體」組立而成。片中形容,所有觀衆都可能偶發成為參與者。「笑面男」正體不明,正是劇場型這個所有觀衆都以為自己是參與者的社會常態。「觀客」取代行動者,網絡「架構」(Architecture)取代結構。正如「佔中」只存活在斷了線的人的幻想之中,從未發生。我們走向何種未來?我不知道,只能以《Rise》的餘下歌詞(中譯),祝福那未知的未來:「留着你的眼淚,當我們的痛苦都拋在腦後。站起來,跟着我,我們是士兵,不是站着就是死。留着你的眼淚,站好你的位置,把它們留給審判之日。快速而自由,跟着我,犧牲的時候已經到了。我們只能奮起或者倒下。」原文刊於明報觀點版 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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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彧暋:真相還是會照出光明的輪廓:Stand Alone Complex

?我最近閱讀在香港見到的文字,往往覺得這些常用語言與概念,跟我感受到的社會情况,好像是兩種現實一樣。官方胡言亂語就別提了,警察的招聘廣告說自己「關懷、專業」,片中還有個小朋友說自己「大個想做警察」的時候,荒謬絕倫。看文字不明所以,乾脆拿套珍藏日本動畫《攻殼機動隊:Stand Alone Complex》(神山健治監督,2002、2004共兩輯)出來看。我發覺,我(好像)竟然明白。光看主題曲的歌詞,似曾相識:「I am a soldier,也就是說,我是被告也是法官,我同時站在火線的兩端。繞過危險的轉角,追過生與死,我奔向前,挑戰謊言的影子。」這個我明白!剛巧近來香港不正是有大量「被告」嗎?某位禿頭好像不斷警告市民別自己做「法官」啊?對!那個「危險的轉角」。順帶一提,原本這首主題曲前半是用俄文唱的。這位俄國歌手Origa小姐剛剛過身,才44歲。「無論編織出多少謊言,真相還是會照出光明的輪廓」小標題這句歌詞,我很明白,感受至深。連動畫內容還未看,只是片頭曲已經眼淚直流,怎行?這套科幻故事內容,是講述未來社會,義肢與義體發達,腦部也「電腦」化起來,所有人的意識都能連在一起,即時通訊。而面對網絡與情報社會時代的新型犯罪與政治事件,屬於日本政府內務省的非公式組織「公安九課」小隊,帶同新型AI思考機器,周旋在不同官僚部門與社會事件之間……這套原來已經10年前的動畫,已經正確預測了我們社會,而且用最具想像力的語言,正確地描述着我們的現實。《攻殼機動隊:Stand Alone Complex》講述驚動社會的「笑面男事件」,企業被天才駭客笑面男勒索。不過這個事件錯綜複雜,原來內裏牽涉官商勾結與醫療醜聞,竟然被政府內部的利益團體「騎劫」事件。最後笑面男成為人人皆模仿的對象,而真相愈描愈黑,追查事件的「公安九課」也墮進情報之海,連自己也變成笑面男,面對重大的組織危機。現在看來,不少這些天馬行空的科幻設定,很多已被時代追上,在不足10年之內成為現實。特別是情報社會跟工業社會完全不同,溝通與資訊直接影響我們對真相的理解,而制度後果是各種個人的充權與新型網絡架構的改變,各種理所當然對社會的認識框架都隨之失效,我們的文化想像力遠遠落後於時代,必須更新。問題並非是問題本身,而是我們面對現實的語言、概念與想像力,是否能正確形容這個老早被互聯網逐漸駭掉的「擴張現實」(Augmented Reality),也就是被惡搞圖湮沒的社會理解本身?「孤人複合體」,快速而自由所謂「Stand Alone」就是孤立的個人,情報社會「Complex」由這些「孤人複合體」組立而成。片中形容,所有觀衆都可能偶發成為參與者。「笑面男」正體不明,正是劇場型這個所有觀衆都以為自己是參與者的社會常態。「觀客」取代行動者,網絡「架構」(Architecture)取代結構。正如「佔中」只存活在斷了線的人的幻想之中,從未發生。我們走向何種未來?我不知道,只能以《Rise》的餘下歌詞(中譯),祝福那未知的未來:「留着你的眼淚,當我們的痛苦都拋在腦後。站起來,跟着我,我們是士兵,不是站着就是死。留着你的眼淚,站好你的位置,把它們留給審判之日。快速而自由,跟着我,犧牲的時候已經到了。我們只能奮起或者倒下。」原文刊於明報觀點版 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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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彧暋:少女們的草莓戰爭

可能跟讀者一樣,縱使有許多話未曾講,但千言萬語,過去3個多月,索性隻字不提。自從「那件事情」之後,似乎有點「病」,每個字都如此熟悉,讀上去卻又不太明白。譬如這段說話,我看不明:「其實我好驚。今年1月1日,我在面書IG祝願大家能成為更勇敢的人,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祝福,是因為,我從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我很懦弱,很容易感到自卑,也很容易哭。跟我有多點交往的人,會很清楚。」為什麼這位少女,不得不驚恐?筆者也跟她攀談過一次(你很想要吧?),是那種相當害怕生保人的少女。膽怯、膽小都不足以形容。正確來說,她是一位敏感、纖細的人。何謂「纖」?原來在中國古代的度量單位,纖是10的負7次方。擁有這種10的負7次方的「纖」的神經,在香港,可能相當痛苦也未定。這位名副其實的超級美少女,在YouTube上載的片段,並非歌舞表演或者cosplay照,也非跟她同齡的日本水著姐姐的美感錄像,而竟是《當周庭拘捕梁國雄(下回正解及番外篇)》,教導大家如何應付警察的盤問。筆者朋友說他重複看了10次,我也看了10次,不過我發覺,我不太明白。 粉筆少女我不明白:為什麼本當讀書、去拍cosplay(誠意邀請)、跟朋友愉快去玩的少女,不得不拍這段想想也令人驚恐的片段?我更不明白,為什麼有所謂的老師長輩,會不斷叫她回去上課、讀書?誰不知她該在大學享受中?這種「人人容易明白」的常識,「一般人」豈有不知的道理,要大學校長來教誨?同樣,另外一位14歲的美少女,在牆上用粉筆畫上雨傘與花朵,就被「那些人」掉進女童院,據稱是為了「保護她」。我不明白的是,那些平常高談闊論的人,為何會沒有任何話說?是害怕話說來,就連帶黑色的、像泥沼一樣粘糊的「什麼」,從嘴角流出來?案頭上,是日本漫畫家今日小姐(Kyo Machiko)的《草莓戰爭》畫本(河出書房 2014年)。充滿少女粉彩的插畫所描繪的,是少女們拿着等身大的叉,在草莓蛋糕上殺戮,流出紅色的醬料。又或者,少女們在粉紅色的Pocky朱古力條的雨下,一一倒下。草莓、糖果,似乎都是武器。她們在棉花糖、可可的海洋、水果蛋糕、還有七彩紛陳的蠟燭陣中,冒着糖粉塵前進。受傷的,用糖果的包裝紙包裹,而倒在刨冰上的少女們,與西瓜汁同化。犧牲的戰友,埋在餅乾之下,掛上草莓的旗幟。 草莓戰爭名副其實的水果大戰,西瓜、葡萄、草莓。一切都是少女們熟悉鍾愛的事物,但又放在名為戰爭下的脈絡。究竟是我們的社會是戰場,還是戰場在少女眼中還不過是糖果?「這個故事的意思是什麼?少女們又為何上戰場?」日本文學家高橋源一郎這樣說:「少女們,大概自然地感知到『戰爭』。原因是這個社會,少女們擁有的天線最為纖細。這個社會(或者這個世界)所發出的微弱的電波,只有少女們才能夠接受、增強。……少女們,也就是弱者們的天線,很正確地,接收到現在『戰爭』的微弱信號。因為弱小,所以擁有最為微細的天線的人,大概不只是他們。」(《從「那場戰爭」到「這場戰爭」》,2014年文藝春秋。)註:插圖得作者(http://juicyfruit.exblog.jp/)許可轉載,特此致謝。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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