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光:朱元璋的智慧

中美貿易戰冷卻中國的浮誇風。五百多名清華校友上書,批評「國情研究院」院長胡鞍鋼,提出「中國綜合國力已全面超越美國」,上誤國家,下惑黎民,遠國戒心,近鄰恐懼,遺害深遠。他們要求解僱胡鞍鋼。胡鞍鋼的豪言壯語,二○一六年已開始,為何到二○一八年,美國制裁中興和發動貿易戰後,才憤而上書?近年,夜郎自大、自吹自擂的文章,在報章網絡熱傳,「美國害怕了」、「日本嚇傻了」、「歐洲後悔了」的觀點,讓國人興奮莫名,來源豈止胡鞍鋼?文章之外,還有影視:《戰狼》、《紅海行動》、《厲害了,我的國》,賣座節節上升,觀眾亢奮離場,誰敢橫逆上意煞停這浮誇風?影視之外,還有科技:高鐵、移動支付、電子商務、共享單車,自誇為中國「新四大發明」,藉緬懷漢唐絲路風光之餘,對一帶一路充滿樂觀憧憬。或許,胡鞍鋼是拙劣的始作俑者,但沒有全民亢奮的情緒,就不能煽起氾濫全國的浮誇風;沒有多元觀點的獨立傳媒,就不能讓社會冷靜反思,只會誤信國家忽然強大。上有好者,下有甚焉,浮誇風源自學者領導,也是輿論一致的產物,如今冷靜下來,反是一件好事。文革後期,中國與美蘇冷戰,毛澤東熟讀《明史》,將朱元璋劣勢抵抗元朝的戰略: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改為冷戰核威脅時代的國策: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仍是韜光養晦之世,滿招損,謙受益,自求生存發展,切忌樹大招風。新冷戰時代,浮誇之風惹來制裁之痛,朱元璋的草莽智慧,如暮鼓晨鐘再上心頭。[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PNS_WEB_TC/20180807/s00193/text/1533579502439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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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原罪

劉霞去國才得自由。 但中國的維權律師,仍被視為異見者被拘禁。 「中國最勇敢的女律師」王宇,原是商業律師,十年前,投訴鐵路公安遭報復,被判冤獄兩年半。 親身感受司法黑暗與權力傲慢,她走上維權律師的不歸路,三年前,與三百多位維權人士集體被捕。 秘密關押了一年,審訊前夕,王宇忽然在電視認罪,對過往作為感到後悔,但人們心裏明白,又一宗「被認罪」的個案。 兩年後,王宇說出真相。 她的十五歲兒子包卓軒,因她的被捕,赴澳洲留學高中時,在機場被抓走,送到內蒙偏遠小鎮。 那些日子,官方不斷要她上電視認罪,被王宇拒絕,直到一天,她被公安告知:兒子逃往泰國被捕。 王宇昏了過去,醒來被要脅,想救兒子,就要上電視認罪和譴責反華勢力。作為一個律師,可以拒絕屈服;但作為一個母親,能不救兒子麼? 何況,若不是她當上維權律師,兒子早飛澳洲讀書了,她怎能不深自悔疚,怎能不扭曲自己,為兒子背上屈辱的十字架? 她背叛了自己,在電視公開認罪,直到今年一月,兒子平安抵達澳洲,才將真相說出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十年的法治經歷,王宇絕望地總結:「中國根本沒有法律!」 一個專業律師,在法庭為人辯護,最後成了異見者,被捕後秘密拘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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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大海的倫理

無綫電視的《美女廚房》,被投訴虐待動物。一個女藝人劏魚,手忙腳亂,以廚藝無知作笑點,一刀刀斬向魚頭,讓魚承受不必要的痛苦,為求收視,亂宰濫殺。人類要生存和綿延,難免吃肉;自然生生不息的循環,無可厚非,但文明的飲食,既不要竭澤而漁,更要盡量減少被殺動物的苦痛。很多年前,在阿拉斯加湖畔,看當地人釣大魚。一群孩子,釣了一條長長的魚,興高采烈提到丈量處,一度之下,還差一點才可捕捉,二話不說,便將魚放回湖中。量度過程,無人監督;據為己有,只有天知,但孩子顯然明白,未夠大的魚不能釣,應將魚放生。同樣地,殺魚也要文明。日本築地市場,殺魚稱作「活締」,「締」是完結的意思,少了殺氣,減低殘忍。通常,活締一條魚,先以幼釘快刺魚腦,在魚未將痛楚或死亡的信息傳至魚身時,已在魚鰓和魚尾各切一刀放血,再用號稱「神經棒」的不鏽鋼線,從頭到尾快速貫穿脊髓神經,讓魚死前不會痛得亂跳。整個過程大約一分鐘,不但保持魚肉新鮮,更大大減低魚的痛楚。然而,即使用活締取代殺魚,魚仍會大量死去,築地人內心不安,唯一的彌補方式,是每年都有魚的祭祀。築地市場旁邊,有一座波除神社,神社境內林立着人們捐獻的魚塚,由入口依次排開,計有玉子塚、壽司塚、蝦塚、活魚塚、蛤塚等,從夏到秋,都有其供養祭,築地人穿上傳統服飾雨靴,表達感謝和敬畏之情。不是不吃魚,但育魚、捕魚、締魚、吃魚、祭魚,流露人類與大海的倫理,綿綿不絕,生生不息。[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PNS_WEB_TC/20180629/s00193/text/1530209962812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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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燭光的海洋

八九民運二十九年了。當年,誰也沒有想過,歲月漫長,六四仍未平反。時光沒有改變是非,一個政權,殺去和平靜坐的青年,天長地久,歷史總會記下殺人者的罪孽。然而,平反六四的過程,更多人付出生命:「砍頭也不回頭」的李旺陽,受盡酷刑,不屈不撓,「被自殺」而犧牲;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大志未竟,牢獄度過最後的歲月,患癌而離開人世。他們的犧牲讓六四的罪孽更深,讓每年的維園悼念更添悲壯。二十九年了,香港維園的燭光,仍然在辱罵、恐嚇、分化、嘲笑的風雨中,繼續靜靜點燃,悼念天上的亡靈,追尋民主的理想。多麼沉默而偉大的群眾運動,沒有功利的計算,只有良心的堅持,不單為六四死者,更為人間的公道與是非。還有兩天,又是維園的悼念了;可以預想,萬千燭光依舊升起,那是不能壓服的人心,歲歲年年,不見不散,直到長夜盡頭,平反六四的一天。過去,數算出席的人數;如今,數算集會的年期。更多的人,為港人的堅毅而驕傲,平反六四,無論路有多長;維園燭光,悼念的心更長。今年點燃維園燭光,還有更沉痛的意義:悼念劉曉波的逝世,希望劉霞重獲自由。燭光集會有一首歌:《大海》,就是寄託着人們對劉曉波的思念。思念他生前受過的傷,擁抱的愛,嚮往的夢;哀悼他死後沒有墳墓,沒有墓碑,只有大海。當大海浪濤飛舞,人們就想起劉曉波,想起撲向礁石的浪花,想起他高貴不屈的自由魂。六四維園的燭光,更像人心的海洋,如浪如潮,如泣如歌。[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PNS_WEB_TC/20180602/s00193/text/152787677516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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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五月飛霜

讀着紀念劉曉波的詩集《同時代人》,驚異有這麼多的詩,來自不同國度,追懷逝去的英靈。 詩之外,還有歌,改寫自台灣張雨生的《大海》,歌詞有這樣的一節: 「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就讓我用一生等待;如果深情往事你仍然在留戀,就讓它隨浪飛舞;如果大海能夠懷抱你的夢想,就像生命每條河流,所有受過的傷,所有做過的夢,所有愛,請深深擁抱。」 原是悼念劉曉波的歌,唱着唱着,彷彿在訴說劉霞的心事,默願大海能擁抱逝去的夢想與傷痕;只要明天太陽照樣升起,所有痛楚都成往事,大海靜靜埋葬劉曉波的自由魂。 然而,一切都是妄想。 劉曉波逝去十個月了,生前的遺願,是希望摯愛的劉霞,能遠離這傷心的國度,好好活下去。 善良的人以為:劉曉波不在了,墓和碑都沒有了,只留下思念與記憶,再沒必要軟禁劉霞,過一些日子,她可去到更遠的地方。 歲暮,人們看到劉霞的照片,戴着老花鏡,在書店靜靜看書;除夕,更說她在家跟弟弟包餃子。 每一回細碎的消息,都寄託人們的祝福;還未證實的傳言說,劉霞將到德國去。但過了清明,竟傳來劉霞抽泣的聲音,說:「現在沒什麼可怕的了,走不掉就死在家裏。曉波已走了,這世界再沒有什麼可留戀,死比活容易,以死抗爭,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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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高畑勳的留白

不幸言中,《輝耀姬物語》是高畑勳最後的作品。人們自然懷念:《再見螢火蟲》的兄妺,死於戰爭的飢餓與冷酷;《歲月的童話》的妙子,如夢的歲月與回憶;《百變狸貓》的狸貓族,失去棲息地的哀鳴;《輝耀姬物語》的月宮仙子,對人間情愛的眷戀。一切美麗悲歡,常存於心,不分年歲。高畑勳的作品,少了宮崎駿天馬行空的想像,多了生命的感悟與共鳴,像回憶尋常往事,看見自己的人生。《輝耀姬物語》,取材日本文學《竹取物語》,畫風如中國水墨;高畑勳毫不諱言,中國繪畫的留白,對他晚年影響至深。有意思的是:高畑勳對新中國早年的動畫,像《小蝌蚪找媽媽》和《哪吒鬧海》非常喜歡,特別尊敬二戰後留在中國的日本動畫前輩持永只仁。持永只仁,或許是陌生的名字,他是戰後中國動畫的奠基者,用心指導上海製片廠的青年,在貧乏的設施和惡劣的環境下,開拓中國動畫的一片天空。當政治壓倒一切的時代到來,持永只仁被迫遣返日本,但他留下的藝術和教導,仍在中國發熱發光。高畑勳與宮崎駿製作《風之谷》後,曾渴望到中國交流;那是八十年代,中國開始現代化;遺憾地,他們接觸的動畫人,關心的不是藝術,而是薪酬制度。像一盆冷水,高畑勳失望極了;往後,拒絕到中國演講,更痛心持永只仁的傳統早已消逝。《輝耀姬物語》的水墨與留白的中國風,可會警醒中國的動畫界,懷念高畑勳的作品時,想起持永只仁薪火傳承的苦心,深感開放後中國動畫接近留白的遺憾,悼念之餘,奮起直追。[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PNS_WEB_TC/20180424/s00193/text/1524506600922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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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大哉李銳

毛澤東前秘書李銳,在醫院度過一百零二歲的生日。過百歲的老人,見盡歷史滄桑,親身經歷了中共最重要的黨爭:大躍進時的廬山會議,毛澤東與彭德懷的鬥爭,死裏逃生,得享高壽,是大時代的倖存者和見證者。回首往事,思潮起伏,是非分明,更奇妙的是:他的廬山秘書歲月,輾轉留存了一本現場紀錄;當政治風雲過去,他把握機緣寫下了《廬山會議實錄》,記下了毛澤東、彭德懷及其他領導人的說話,真實地呈現了歷史的是非曲直,誰是梟雄與英雄,誰是野心家與風前柳,尊賢賤不肖,盡在李銳書。李銳筆下的彭德懷,批評毛澤東的大躍進,是小資產階級狂熱病,惹怒了龍顏天威,下場極為悲慘;即使罷官歸田,仍難逃文革大禍,被紅衛兵揪鬥了數百場,最後成為一個號碼:145,在病牀含恨而終,留下鐵骨錚錚的遺言:「我的一生有許多缺點,但從沒有過陰謀,這方面,我可以挺起胸膛,大喊百聲,問心無愧。」毛澤東是廬山鬥爭的勝利者,將一場經濟路線的爭論,升級為階級路線鬥爭,但政治的權術、謀略與誣陷,不能改變經濟的客觀規律,大躍進餓死了三千七百萬人,歷史誰對誰錯,是非早已分明,但毛澤東不甘失敗,發動了文革,讓中國再死二千萬人,那是怎樣深重的罪孽啊!當歷史快到忘卻的邊緣,幸好還有李銳,仔細地記錄了歷史的真貌,讓人間的公義長存;更不止此,他在六四前夜,公開反對鎮壓,往後更呼籲民主憲政,盡顯老一代革命者的良知。赤子之心,春秋之筆,大哉李銳,願他健康長壽。[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PNS_WEB_TC/20180421/s00193/text/1524247210705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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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公義的呼喊

時光已過千日,人們早淡忘三百多位維權律師被捕的事了。 律師們有的判刑、有的獲釋、有的審訊無期,唯有王全璋音信全無,彷彿人間蒸發。 沒有人知道王全璋犯了什麼罪,他曾為一些敏感案件打官司,但上庭辯護是律師的職責;更荒謬的是,王全璋被捕了,不能自請律師,只能接受官方指派的律師。 王全璋的妻子李文足,怎不心焦如焚? 但李文足的申訴如寫在水中,她沒有選擇,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與友人由北京住所往天津法院,徒步尋夫。 李文足並非為了生事,而是心底有更大的恐懼。 與王全璋一起被捕、剛釋放的律師李和平,他在獄中曾受酷刑:扣上手銬腳鐐,中間連一根線,讓腰長期不能伸直;過了一些日子,又罰他長期站立,每天站十五小時,被兩名武警監督,受不了就拳打腳踢;晚上睡覺彎了腿,又會把他弄醒,確保睡姿也要直。 差不多兩年出來,黑髮的李和平,變得白髮斑斑,連妻子也認不到他。 這才是李文足最擔心之處,失蹤的丈夫王全璋,受得了嗎?身體安好嗎?人還在嗎? 但獄外的李文足,被公安滋擾,日子絕不好過,她不斷被逼遷,孩子不能入學,上街便被跟蹤,像這回徒步尋夫,換來一群大媽,圍堵在家門前,像軟禁一樣,阻止她離開家門,又隔絕了探望的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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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斯大林之死

電影《斯大林之死》被俄羅斯禁映了,理由是侮辱俄羅斯的尊嚴。電影描述當年蘇聯領袖勾心鬥角,觸及俄羅斯歷史的傷口;但斯大林之死,確實暴露了蘇聯政權的醜陋與黑暗。經過斯大林的政治清洗,蘇聯平民死去過百萬,中央委員失去四分之三。斯大林晚年多疑,身邊人人自危,不知何時得罪暴君,落得慘死的下場。有一晚,斯大林與親信貝利亞、馬林科夫和赫魯曉夫晚飯,清晨四點多才結束,帶着醉意送走他們,便回房休息了。斯大林從此不再醒來。通常,他在中午起牀;過了黃昏,房間毫無動靜,衛兵雖覺得奇怪,但斯大林的詔令,任何人不得打擾他睡眠。晚上,一份重要文件送來,衛兵推開房門,赫然發覺斯大林倒在地上,尿濕了褲子,不能說話,發出「茲茲」的聲音。衛兵慌了,通知斯大林親信馬林科夫和貝利亞,兩人拖延到半夜才來,看了一眼,囑咐衛兵不要打擾斯大林休息,便揚長而去了。第三天早晨,赫魯曉夫才請醫生,將斯大林送去醫院。一切都太遲了,斯大林被診斷為腦溢血,奄奄一息,再過三天,便傳來他的死訊。經過爾虞我詐的鬥爭,權力落在赫魯曉夫手上,他很快便清算斯大林,把他從陵墓拉出來鞭屍,引用《聖經》的話,說:「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一代梟雄斯大林,殺人如麻,留下充滿謎團之死,無論腦溢血或被謀殺,起碼死於親信故意的延誤。斯大林之死,暴露了終身制的危機,歷任蘇聯領導人,或死於任內,或死於政變,腥風血雨的奪權鬥爭,從未止息。(蘇聯終身制.上)[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PNS_WEB_TC/20180331/s00193/text/1522433433274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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