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緊身皮衣的張曼玉 也斯的香港迷離劫

一九九七年前後的香港光怪陸離。當下的香港一樣光怪陸離。時裝設計師Silvio Chan在臉書張貼了張曼玉在電影Irma Vep的劇照,張曼玉身穿緊身皮衣,戴頭套,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這是女飛賊的裝扮,張扮演的就是默片時代的女飛賊,而Irma Vep這片名,就是打亂了字母的Vampire ——指向Louis Feuillade執導,一九○五至○六年發行了十集的Les vampires,關於一群以吸血鬼自稱的偷珠寶飛賊。Irma Vep是一九九六年的電影,譯為《迷離劫》。故事確實迷離,描述法國導演看了《東方三俠》後被張曼玉的女俠形象驚艷,覺得她像舞者般浮在空中,正是他心見中的法國女飛賊,於是邀請她去法國參加Les vampires重拍的工作。那個導演覺得沒有任何一個法國人在Musidora之後能演好Irma Vep的角色,沒有人有那種迷幻與美麗,而張曼玉有。我是後來才看這套電影的,未看電影前先看了梁秉鈞,亦即也斯的同名詩作〈Irma Vep〉,詩中說到女飛賊愛瑪與同伴昨夜來訪,迷醉了詩人,「在家居的空間裏佈下迷陣」、「在這裏那裏豎起小小的旗幟」,於是醒來的詩人,「在自己的房子裏扮演糊塗探長」,想看看失卻了些什麼,卻因此有機會重新發現自己的寓所,他覺得自己該謝謝女飛賊,因為「搬空了我的房子/讓我有機會仔細看看/自己生活的這個空間」。詩寫於一九九七年九月一日,回歸後兩個月,叫人忍不住想將此當作其時香港政治氛圍的隱喻,因為回歸,因為一組日期,因此重新了解自己生活的這個空間。真是充滿悖論與錯置的意味。Irma Veg本來就是充滿悖論的電影,比如說找一個東方女俠來重演法國的經典女飛賊,比如戲中的張曼玉在拍戲與拍戲之間,真的跑了去當女飛賊,偷了賓館女人的項鏈,在大雨淋漓的天台思索女飛賊到底是誰、自己又是誰。捲入一場不明所以的廝殺關於被偷去一些東西,與香港的命運,除了也斯,還想起一九九八年關錦鵬導演的《愈快樂愈墮落》,在青馬大橋上,車裏的兩人,曾志偉問陳錦鴻:「一九八四年九月十六日,你記得那天做過什麼嗎?」陳說着說着,說到「好奇怪,突然間不見了一些東西,又突然間多了很多東西,好似一覺睡醒,有個賊入了屋,偷了你所有東西,又擺回一堆不等使的東西在這裏」。也斯的一九九七,也如《愈快樂愈墮落》與《迷離劫》,不知道自己在怎樣的處境裏。〈Irma Vep〉這收詩收錄於《衣想》(Clothink),原是詩人與時裝設計師凌穎詩合作的詩與時裝裝置的場刊,展覧的時間是一九九八年一月。薄薄的詩集裏有十首詩,每首都與衣服相關、與時常對話。放在一九九七的處境中,難免想到衣服帶來的身分想像,與其所重疊的香港人身分想像。衣當然與身分相關,《迷離劫》裏,片商與工作人員看毛片,黑白畫面上,熟悉的法國女飛賊的頭套被人掀開,裏邊竟是東方臉孔的張曼玉,這種落差叫所有人都沉默了——代表法國某種面向的緊身皮衣,與底下的臉孔重疊又錯置。也斯的十首詩大多也是以這樣一種戲謔的語調書寫,時有說不清、解不通的時候,回應那滿有迷幻與悖理的世界。夢遊了一趟又一趟的異境《衣想》的十首詩由愛麗絲始,由愛麗絲結。是的,是夢遊仙境的愛麗絲(香港人不也是夢遊了一趟又一趟的異境麼?)第一首是〈掉下去的愛麗絲〉,她掉進一個非常巨大的衣櫃裏,「怎麼這一跤一輩子也摔不完呢」,她只能在下墮的過程中不住改變:今天到現在我不知已經變了多少回我連自己也解釋不清楚我自己也認不出來了往下掉!往下掉!我們都不清楚自己是誰了,世界改變又改變。也斯的《衣想》裏有愛麗絲,還有活在芭比城市裏的芭比娃娃,每天戴上芭比假髮,每日更換不同的芭比套裝,還有一群非常芭比的朋友,不介意不停改變形象,因為這是一個芭比的世界,好比詩裏最後一節,這芭比娃娃,參觀芭比立法局,「人們都好好坐着/討論嚴肅的芭比問題/用芭比的程序/用芭比的言語/我感到很放心/我高高興興地走到街上/我很高興我生活在/一個芭比的城市裏」。很諷刺對不?就算隔了快接近廿年,也斯筆下的芭比人與芭比城市,依然適合當下的處境,這種芭比的快樂很脆弱,契合著詩集裏轉變得非常快的世界。《衣想》裏還有一首寫到另一套九十年代的電影——《妖獸都市》:愛麗絲在路上開車,兩旁盡是變成妖獸的身軀,在人與妖不可分辨的世界,「愛麗絲依稀記得自己原來有另一個身分/但不知為什麼被捲入了這迷離的傳奇/以超常的速度逃離變臉的城市」。他身處光怪陸離的一九九七前後愛麗絲捲入了一場自己也不懂的廝殺,「不知在後面追趕的是愛人還是仇敵/前面是怪獸是巨?」不知道為什麼路人會說她是戴上面具的妖獸,也不知道那些路人會不會突然換了一副蛇蠍的頭顱。愛麗絲與我們就這樣被丟入一場我們也不懂的處境,那時的愛麗絲也好,現時的我們也好,或許都只可以如詩裏最後幾句所言,以逃離自己的城市來結束一切:前面是怪獸是巨?她拔槍向虛空掃射倒後鏡裏看見追來的殺手有自己的臉孔她全神加速超前要逃離她自己的城市這種感覺依然很熟悉,對不?現時仍是妖獸都市,除了想逃離,也不知道可怎樣收結。想起《迷離劫》裏那電影一直拍下去,最後倒不知道要怎樣收結——後中年導演總想以全新的角度來拍攝Irma Vep,卻得不到片商支持,工作人員也不相信他,張曼玉也似乎令他失望了,倒是最後他自己剪接,從默片裏翻出新美學:他在默片畫面上加各種先鋒技巧,比如「跳線」畫面,像粵語長片裏的飛劍特效等。也斯借用了《迷離劫》裏的張曼玉談他的一九九七,他身處光怪陸離的一九九七前後,他的往下掉的愛麗絲一樣也有了全新的視覺,詩集最後一首詩是〈新美學的誕生——愛麗絲的變奏〉,這趟愛麗絲掉進了很小很小的世界,但她在裏邊學懂了用那些小小的物件,那些「落了單的小人物/拼湊說一個新的故事」。而在光怪陸離的二○一六,我們還可不可以用那些落單的、迷離的各種事物,拼湊說一個新的故事?編輯.袁兆昌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8月18日) 電影 詩 張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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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羅志華

在港視的《導火新聞線》第14集第3節聽到一個名字、一個故事,名字是假的,故事卻有一些是真的。記者仔阿咩為了鼓勵表面如像磨到滑灑牙的老油條記者輝爺,帶他到一間書店,讓他重溫他當年熱血時追訪過的故事。她說這家書店的老闆陳耀樺把一生奉獻給文化界,因一次意外,被倒下來的書櫃壓死。女記者說你當時寫成的文章,令他妹妹了解哥哥一生為何執着,並接手經營書店至今。真實的那個故事倒太悲傷了。他不叫陳耀樺,叫羅志華,他不是在自己經營的青文書屋被書櫃壓死。2006年時,青文因租約問題須暫停門市營業,羅志華把書籍安置於工廈裏的迷你倉,繼續尋找新的地方,可惜一切快準備妥當之際,在2008年年廿八,羅志華在整埋書籍時被塌下的二十箱書活埋,直到過年後才被發現。真實的故事中,羅志華不只經營書屋,亦經營文學出版業務,青文叢書系列裡的「文化視野叢書」及「青文評論」俱是經典,可惜的是當中的作者李國威、丘世文、也斯都如同羅志華一樣走遠了,獨留下文字,使得香港文學如此多樣化而自成獨特風景。在這樣一個醒來意志低迷的早上,在一齣電視劇中看到遠去的人的身影,真實的故事中,並沒有一個妹妹使青文繼續經營下去,但此城的獨立書店卻一間又一間的出現(縱使一間又一間地消逝,但很多名字我仍能說出來,仍記得在當中的文學時光)。在這樣一段意志低迷的日子,尚聽到那些千篇一律的文學綜援說,那些千篇一律的詩因字少,則言之無物,浪費紙張,並因此敗壞文化界……青文叢書中其中不少書籍亦是由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羅志華的做法是賣書後的營利又用來出版得不到資助的書籍,由青文叢書佔據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的比例,誰能說這些書敗壞文化界?有人問米,假借呼召逝去之人評論香港之事,為何不呼召與香港文學更為親近之人?談文學、文化,先不論是否單談香港一地,由《詩經》說起,卻未能談得更仔細,簡直是侮辱了夏志清先生。原文載於作者FB,標題為編輯所擬 文學 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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