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靈魂的詩篇:《岸上漁歌》

忘了是誰說的話(也許是高克多?):「詩人的使命,是帶領生者與肉身已死的靈魂溝通。」你有一千個理由反駁,我卻一直將此話記在心底。 看罷《岸上漁歌》,不知怎的,腦海又浮現此句,徹夜縈繞不散。 也許,只因片中最觸動我的一幕,是這樣的:黎伯的妻子在紀錄片拍攝中途離世了(這部作品,導演前後花了達四年時間完成)。一天,導演帶同當時剪輯好的材料探訪黎伯。鏡頭內,他對着電視裏唱着漁歌的自己唸唸有辭。直到下一刻,畫面接進他們正身處的同一居所,但見亡妻默坐室中,看着門外的世界。在那片映像面前,他一時無言以對,沉默良久,方對鏡頭外的導演吐出一句:「有電真係好呀可?」 那一刻,真覺影片衝破了時間、生死,種種環境與生活條件變遷的隔閡。 對於歷史、對於半世紀前水上人生活的各種資料,導演選擇不在影片內作大篇幅的陳述(而隨電影同時面世的小書則有相當豐富的記錄),而是將焦點放在各個人物的生活細節。在鏡頭的細微觀察下,電影一步步為歷史的痕跡留下線索:從片中各人物斷續的憶往、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交流,慢慢折射出漁歌內容所指的生活處境;又以學者探索與整理漁歌的過程,反照它流動多變的特性。而片中另一靈魂人物陳女士用嘆歌演繹聖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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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下,讓愛萌芽—《巴黎凌晨5點59分》

燈光昏暗,鏡頭隨一赤裸背影走下樓梯。電音節拍震天狂響,伴滿室靈魂解放禁忌。他們各就各位,在焦點以外,或雙雙對對,或三五成群。羈絆既已盡除,一切青春衰老壯碩贅冗皆無從掩飾,也無用掩飾。在極致坦誠之空氣中,焦點找着了這鬈髮少年。他先是站在一角,旁觀別人溫存;後來自己也遇到問詢、試探(來者正是片初背向鏡頭的中年漢)。他並不抗拒,雙眼卻直向暗室對角凝視。鏡頭隨他眼神跟去,見那邊正有另一秀氣青年與人打得火熱。呼吸隨探索進入核心而變急促。二人身下本各有懷抱,臉頰卻不由自主的漸靠攏對方。彷彿在互相分享,彼此在衝擊中所獲之愉悅。事成,身下人離去,他們卻留下相依、相擁,好像經過一番尋覓,終找到從心底相互吸引的對方。二人罕有地激吻,體溫驟燃至白熱。終於,對方躺下去,他從上攻之。在暗室的正中,他們以身體交換最極致的親暱。忘了一眾圍觀、忘了一切防範。在他們手拖手推門離去之際,當初的中年漢再次出現。他站在暗角,向二人投以祝福的眼神。這是法國新片《巴黎凌晨5點59分》的第一場戲。近二十分鐘的群眾性愛場面,將男同志會所的狂熱情景拍得栩栩如真。但編導並不旨在假寫實之名製造奇觀,或以誇張的畫面煽動官能刺激。相反,儘管局中人的舉措或令不解此道者瞠目結舌,整場戲的燈光、攝影機的焦距,以至構圖的遠近輕重,卻都力求克制,沒有對性愛動作或器官的特寫,只有對角色們那時刻變幻的心理狀態底關顧、對情緒起伏間那表情變化的細緻捕捉。編導在重現場景的同時,也希望讓觀者明白:這,也不外是眾生萬相的其中一面而已。他們走出會所。清晨四點多鐘,街上冷清而帶微寒。然飽嘗滿足後的亢奮仍未消退,他們也不忍就此分別。踏上U-bike,穿過無人街巷,之前看似被動的雨果(Hugo)趨前引路;鬈髮的廸奧(Théo)騎車從後跟隨。兩個本來陌生的人,經歷最親密的關係後,始重頭認識。歡聲朗語在空牆間迴盪,直到後者回味的一句:「這樣不設防的親暱感,實在難得呢!」雨果面色一沉,急剎車,怒問:「怎麼?你剛才沒有用安全套?」一個未及制止的錯誤,令歡愉瞬即崩潰。雨果急淘出手機,致電急症室尋求補救。廸奧卻站在一旁,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既有自責,但更多是不解:眼前這個他的反應會否有點太殘忍?他把我當甚麼人了?通話結束,雨果清楚交代了急診的安排,也與之交換了電話號碼。他卻不置可否的復踏上單車,揚長而去。錯誤既成,但面對亦需勇氣。鏡頭緊跟於長街疾馳的廸奧,見他神色沉重,彷彿仍在思索:應否獨自離去,從此不相往來?但剛才的引力、那難以言喻的親暱感,難道就真可頃刻一筆勾消嗎?再者,他的緊張也許自有其理由……當他繞了一大圈而終踏進急症室時,方才明白:大半小時前給自己進入過身體的這男子,是個HIV感染者。一下子,固有觀念裏的上與下、對與錯、犯錯與受害者的界線,彷彿又有所動搖了。性愛不是一個人的事。由此而生的衝動、疏忽,與隨之而來的後遺,也不會只需由一人面對。電影法文原名《Théo et Hugo dans le même bateau》——意譯可作「廸奧與雨果同坐一船」——的題旨,在此是給點明了。現實已擺在眼前,餘下的都是選擇。可以互相指責、彼此憎恨,可以自我沉溺、拒絕對話。但他們寧選不那麼容易的路。診室裏,雨果坐在廸奧身旁,讓他安心聆聽醫生分析:醫學昌明,只要生活謹慎、按時服藥,情況其實遠不如主流印象以為般壞。最初廸奧還半信半疑,是雨果的存在教他安定。畢竟,他此刻的惶惑、恐懼,對方都一一經歷過了。然後者當初又是怎樣一個人從那令人窒息的陰霾裏熬過來的呢?關於雨果那段令人惋惜的過去底來龍去脈,戲中已有詳細交代,在此不贅。重要的是,雨果沒有讓昔日的悲劇重現。他將自身抹不去的傷疤提煉成經驗,在當下以積極的態度,解救了其他處境相近的人。離開醫院,長街冷寂依然,但在機緣以外,好像已有些甚麼將二人連繫在一起。許是亟待排遣的重壓,許是仍未明朗的謎團。他們隨意在熟睡的城市裏遊走,從一區走到另一區,彼此沿路漫談。有時是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卻認真的細數自己過去。兩顆心開始了無保留的溝通,不再需要顧忌。其間廸奧也不是沒有恐懼或猶豫,彼此間中亦偶有齟齬,但很快便又原諒對方。他們都是有同理心的人,願意閱讀別人的故事,那怕只是三數分鐘的萍水相逢--像路邊速食點的中東店主、頭班地鐵鄰座的老婦。邂逅儘匆匆,但不等於不能在各自生命中留下意義--他們本不就是這樣認識的嗎?漸漸的,雨果讀到了廸奧心裏的孤獨和敏感,後者也體會到對方澄明和暖的心境。各自所欠缺的另一半自己,在段段交心話中尋得感通。最後廸奧帶雨果來到自己的寢室。狹小的家居,透露了他孤獨流離的背景。雨果俯身下去,輕撫廸奧的胴體。不再是當初刺激狂熱的衝動,而是像母親撫慰孩子般的柔情。他們開始談往後的事。中午、明天、下周一。他們會在一起,會提醒對方按時服藥,然後一同覆診,繼續長遠的療程。「二十年後?我們會分開,像所有人一樣。」飽歷疏離的廸奧笑著說。他始終悲觀務實,卻並不沮喪。但將來的事又有誰知呢?只知此刻他們正在一起,同坐一船,一起面對暗湧、一起航向未來。下樓時,廸奧將手機遺忘在家,欲折返拾取,卻給雨果制止。樓梯上,雨果從後蒙著前者雙眼,低聲耳語:「不要回頭,回頭你就再看不到我了。往前走,往前走……」時鐘跳進六點,新一天的晨光從窗外照來。在肯定的語調間,從未如此漫長的凌晨終於過去,二人的歷史將於此重寫。從肉體的互相吸引開始,經歷人生的錯誤、生命的危機,到兩個靈魂的難捨難離、互相許諾。乍聽好像是浪漫得不太真實的故事。但,為甚麼不可能?電影其中一個動人處,正在於它以率真而義無反顧的態度,嘗試讓觀者明白:只要人願意敞開胸懷,對世間的機緣抱持肯定;只要人不放棄各自與生俱來的、對自己與他人生命仔細閱讀與欣賞的能力,在困境中不選擇跳向埋怨、仇恨的一邊,而是嘗試理清問題,明白人性的不完美、理解各人在過錯背後的盲點或苦衷,內心便自然堅實,眼光也可看得更遠。那,還有甚麼不可能?若說這故事「浪漫」,也許並不因為它攝下了深夜巴黎的街景,也不因為主角們的外形衣著、或說過甚麼惹人遐想的俏皮話。而是因為,它讀懂了人性珍貴的部分,並藉這個看似邊緣,實質卻離我們不遠的處境,以纖柔和善的筆觸,將它突顯出來。性愛本不可鄙,也不必逃避。這部電影既將之坦率呈現,同時更不遺餘力的書寫由此而生的、各種情感變化的可能。心善即美。法國電影的重情傳統,在此可見一斑。(圖片為網站Peccapics圖片) 影評 電影 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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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蘇聯電影:《小兵敘曲/士兵之歌》(Ballad of a Soldier)

初悉陳韻文選了部名不經傳的蘇聯片做回顧展參考電影時,內心不禁充滿問號。急急找影碟一看,經歷八十八分鐘的情感騷動後,才明瞭當中底蘊。原來的「問號」,很大程度來自過去對蘇聯電影的一些模糊印象:陽剛、英雄主義、凌厲影像,充滿對工業技術與個人力量的崇拜。然《小兵敘曲》(此為陳韻文初時自英文片名 “Ballad of a Soldier” 啟發的意譯,現電影資料館參考各地過往放映資料,決定沿用舊名《士兵之歌》)所展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它筆觸的纖幼、對人間各種無常幻變的洞察、對生命與情感的肯定,都無不令人動容。電影乍看是部戰爭片。然浩瀚的坦克追逐場面卻稍縱即逝。緊接下來的,是年輕小兵(本片主角Alyosha)在還鄉路上一段又一段與陌路人相遇相知的小故事。(而他之要從前線返鄉的初衷與結局,卻又動人得教人何其難以忘懷!)一次又一次的邂逅、結識,戛然分離,彷如一闋又一闋生命的小插曲,穿過社會各種各樣的層與面,最後在僕僕風塵中合奏起來。片名中的 “Ballad”,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在漫長路途上,時代巨輪一直在背後旋動,將小兵自己與路上遇見的眾生都連在一氣了。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徬徨面前掙扎。害怕失去、害怕未盡前程的中斷,害怕餘生的遺憾。在戰火的陰霾下,一切都只能是偶然。是心底未熄的光熱教他們在種種不安中咬緊牙關。誰在月台多等一會、誰將車子駛開了又轉回來,或者,只是對戰友親人撒一個謊(「免得他太擔心」),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背後所驅使的,亦不過是每人與生俱來的赤誠--像主角於半途邂逅的小女伴,明明已身心俱疲,看見梯間飄落的肥皂泡,還是會滿心歡喜追上去。電影讓人體會到,在絕望的氛圍裡,即使是極其微弱的燭光,在人間引發的力量,也可以無比巨大。哪怕到下一刻,無情的鐵輪又繼續轉圈,將剛才建立的一切驟然壓碎、各人又再散失於茫茫原野。天地不仁,人在其中,已沒甚麼外物可以憑藉;但只要內心的餘溫仍在,路便始終走得下去。電影最後讓人看見的,不是哪個角色的生或死、誰家最後是否得到團圓,而是一顆教人兩眼發熱的誠摰之心、一股對人間各種劫難的不忍之情,將如何在一個失常的時代中發揮作用。它終究詰問的,是人的價值。陳韻文曾謂自己對此片有莫名的情感執着。於今回看,電影對大時代小人物的關注、對細微心理活動的洞察、以美善心靈對應外來逆境的崇高精神,在她的作品裏,亦一直存着反映。當中的具體細節,在此先賣個關子。且待觀影過後,讓大家與她當面交流對談。- - - - -《小兵敘曲/士兵之歌》(Ballad of a Soldier,1959)導演:    格利高利‧赫以萊 (Grigoriy Chukhray)編劇:    格利高利‧赫以萊 (Grigoriy Chukhray)、華倫丁‧阿斯荷夫 (Valentin Ezhov)1959 黑白 35mm      俄語對白、英文字幕放映日期及時間:25/4/2015 (六)         7:30pm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詳情:http://www.lcsd.gov.hk/fp/zh_TW/web/fpo/programmes/afs/film02.html相關連結:編劇的困惑:回看陳韻文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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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的困惑:回看陳韻文

《狂潮》(1976)、《家變》(1977)、《香江歲月》(1984);《瘋劫》(1979)、《愛殺》(1981)、《撞到正》(1980);還有早期的《相見好》(1975)、《群星譜》(1975)、《CID》(1976)、《北斗星》(1977)、《七女性》(1977)、《ICAC》(1978);數易作者的《投奔怒海》(1982)、《烈火青春》(1983)……從單元小品到百集長劇,從電視業黃金時代到香港電影新浪潮。部部經典傑作背後,總有她的名字:編劇陳韻文。她對香港影視歷史之重要,並不只在創下過多高的票房紀錄、超過百分之九十幾的收視率(雖然兩者她亦曾做到過)。更重要的,是她曾以澎湃的創作力,向香港觀眾證明:雅俗其實可以共賞、文學氣質並不等於曲高和寡。在她的劇本裡,那對人間現實深刻的洞察力、對細微人情的留神專注、對個人處境的巧妙描繪,那份深厚的人文氣質,從來只此一家。在影視業界人才輩出的七、八十年代如是,來到今天,更亦如是。因此,若回頭重看陳氏的編劇作品,當一段又一段近則二十、遠則四十年前的故事映現銀幕,台下人如我,自難免輕抒聲聲短嘆--是讚嘆,也是嘆息:香港的電視與電影,曾經可以這樣!中產少婦的物質與心靈就以她最早期在無綫的單元電視劇《群星譜:王釧如》(譚家明導演,1975)作例吧。故事由台灣藉中產少婦(王釧如飾)的視角出發。丈夫經常離境公幹,自己難耐家中寂寞,在外又言語不通。密友於是向她介紹「臨時男友」。劇集以二十多分鐘的篇幅,道盡她在誘惑面前的幻想、猶豫、歡愉,到事後重返家中的空寂、思忖應否重施故技的掙扎、對方反客為主時的抗拒……陳韻文的劇本充分發揮了場景空間(酒店)為劇情帶來的意象。其中一個場面:畫外音是密友鉅細無遺地介紹召男妓的步驟,畫面卻已見她在酒店咖啡廳,將指示逐步實踐。最後,王離開酒店房,攝影機隨她走進臨街的子彈電梯。玻璃窗外風景徐徐下降,化成心理暗示:壓抑良久的空虛終被釋放,女主角躍動忐忑的心情,在初嚐滿足後,便一口氣似的重回地面。導演譚家明深受歐洲電影影響的構圖風格、大膽的用色、精準流麗的剪接,加上出色的配樂,都與陳韻文的劇本互相契合,配搭起來,誠相得益彰。作品後來獲紐約國際電影電視節銅獎章,成為香港最早揚威海外的電視片集之一。譚、陳隨後在電視台一直緊密合作,而且佳作紛呈。當中以兩年後的《七女性》(1977,共七集,陳韻文負責其中四又三分二集劇本)至為矚目。儘管因製作時間所限,部份單元在倉卒完成後顯得水準參差;然其中幾個短篇,從題材到書寫與拍攝風格,於今看來,依然前衛:《楊詩蒂》寫事業女性於重逢舊愛之夜,心路從被動、猶豫到自主的轉折;《李欣頤》以當時流行的「愛情信箱」入題,寫電台感情顧問在個人婚姻面前的能醫不自醫;《汪明荃》從心理分析入手,寫精神分裂者與私人醫生之間的情感角力。《苗金鳳》更向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致敬,譚的原意是將前者對現代中產物質生活的批判引入香港家庭,然陳韻文的劇本,卻對故事中那被消費主義磨蝕挖空的家庭主婦寄予更多同情,舶來的思潮因之不致顯得完全離地。從整體看,陳韻文與譚家明在這段時期的電視創作,不但銳氣不凡(--不要忘記,在這段日子裡,陳韻文亦同時是《狂潮》、《家變》兩部經典百集長劇的創作大腦!),而在實驗創新之餘,作品從裡到外所呈現的優雅格調、對新興中產家庭生活的刻劃與批判、對人物--尤其是一眾女主角--心理空間與處境的探索,從當時到現在,始終無出其右。這些短小精悍的單元劇,為七十年代中期香港電視業走向精緻文化的道路留下足印。草根家庭的苦與甘然若說陳韻文的劇作是布爾喬亞(bourgeoisie),則肯定大錯特錯。看她一系列以真實個案改編的單元劇,便會更深體會到她對社會眾生相的獨到觀察、以有限篇幅譜寫不同階層各種細微面貌的深厚功力。無綫的《CID:兩飛女》(譚家明導演,1976)以兩名離家出走少女為主幹,側寫從草根到中產、老年到少年、執法者與連環劫匪等不同人物的生存狀態。《CID:晨午暮夜》(譚家明導演,1976)則巧妙利用一小時電視片集的分段結構,藉四個時段、四個不同年紀與職級的警員,分別帶起涉及幼童、青年、長者與探員自己的案件。陳韻文的劇本充分掌握了各人當下所處的困境,本來陽剛氣極盛的故事,經她妙筆一揮,竟變得沉鬱如藍調。《北斗星:阿詩》(許鞍華導演,1977)寫從越南偷渡來港少女(黃杏秀飾)的飄泊生涯。看她步步墮入風塵,觀眾會發現故事的發展不但毫不煽情,更如長流細水,以一句接一句餘音裊裊的曲筆,將故事主人翁的不幸與無助感柔柔滲染出來。加上許鞍華平實細膩的調度,讓整部作品既深刻有力,意境更甚富詩意。後來許鞍華轉職廉政公署,在相對充裕的條件下,為對方拍攝新一輯單元劇。陳韻文亦因而得以花上近半年時間,從一個個實案中搜集素材,最後提煉而成的劇本,水準更見成熟:《ICAC:男子漢》(1978)寫剛到長洲的新任督察但見島上黃賭毒猖獗,又不願與大伙同流合污,最後幾乎陷入告人反被告的囹圄。昔日長洲橫街窄巷的擠迫感,將故事裡那教人窒息的烏煙瘴氣深刻突顯。《ICAC:歸去來兮》(1978)從一個靠收黑錢致富的風流公務員開始,講述他被廉署調查後如何繼續在髮妻、二奶與情婦之間周旋。三個女人年齡與階級背景各異,在得悉丈夫所作所為後,亦有截然不同的反應。其中李司棋飾演的窮妻子,從最初的一臉無知、被告知真相一刻的惘然無主,到後來的性情大變,那份從心底拼發出來的悲苦、忿恨,尤其令人難忘。一個有趣的發現是,在上述作品中,幾乎每一部都出現過既天真聰穎,卻又被生活磨煉得必須倔強世故的小孩;以及與幸福無緣,只有獨力與外圍逆境抗衡的女性。《ICAC:水》(嚴浩導演,1978)裡的母子(蘇杏璇、張敬諾飾)、《屋簷下:阿瓊的故事》(明偉儀導演,1978)裡的長子與繼母(陳寶祥、李司棋飾),都可說是同類角色中佔戲最重的代表。彷彿在陳韻文筆下的世界,「危機感」將永遠與劇中人同在,要擺脫也擺脫不掉。即使是傳統眼光中的所謂「弱者」,在殘酷世道裡,亦必須煉就一副堅韌能耐,方能在艱難生活中掙扎下去。這道創作命題,在陳氏進軍大銀幕後,亦一直得到延續。進軍大銀幕的得與失《瘋劫》(1979)作為陳韻文、許鞍華的首部長片,不但繼承二人在電視時期沿用的實案改編模式,更集過往各種創作技法之大成,將類型轉化再造;以靈異鬼魅的氣氛、撲朔迷離的佈局,教觀眾耳目一新。跳躍的時序、極簡的對白,加上西環舊樓裡陰暗侷促的生活空間、夜間煙霧迷漫的氛圍,都為故事平添懸疑色彩。陳韻文在塑造角色時,刻意突顯了女主角李紈(趙雅芝飾)從外型到思想所背負的傳統價值。當她在急劇轉變的環境中被推向邊緣、在段段磨擦中無力還抗,內心的情感,亦變得不穩定起來。影片在人文精神上的厚度與深度,誠遠超同期一般為營造感官剌激而對人物肆意剝削的類型片,為香港電影新浪潮開展新章。《瘋劫》在票房與口碑上皆相當成功。許、陳於是乘勝追擊,應蕭芳芳之邀,在翌年拍成以戲班「撞魁」故事入題的《撞到正》(1980)。同樣是以靈異題材開始,二人這次卻反其道而行,將鬼故事改寫成別開生面的活潑喜劇。陳韻文的劇本特重對每個角色的性格刻劃,意圖藉一眾戲班中人充滿孩子氣的「生鬼」特質帶動氣氛,再配合與實景空間環環相扣的動作設計,為故事營造出熱鬧繽紛的場面。可惜當執行拍攝時,礙於時間與技術所限,不少細節到頭來未及經營,使影片完成後雖喧鬧有之,卻亦頗見沙石。不幸的是,《撞到正》所遭遇的情況,在往後香港電影的發展歷程裡,非但不是孤例,更反成常態。《愛殺》(譚家明導演,1981)劇本因美國場景有變而被迫匆忙改寫,令影片情節鑿痕累累。《唔該借歪》(1982)則在籌備中途屢生技節,最後計劃胎死腹中。在其餘作品裡,製作人於劇本完成後單憑商業考慮或個人喜好而擅自加戲、刪改對白或場口等情況,更幾乎例必發生。在《南京的基督》(區丁平導演,1995),陳韻文的劇本甚至被改至體無完膚,本來野心非淺的文學改編電影,到頭來竟變成以女主角裸露胴體為賣點的「偽美片」!自此以後,陳韻文便全面退出香港電影業。直到去年,趁她回港宣傳新出版的小說集《小心》,香港觀眾才得以藉個別訪問與工作坊知悉她的近況,喜見她一切安好。今次,她將應香港電影資料館之邀再次回港,出席館方為她舉行的小型回顧(作為資料館四至六月新節目「劇本--影像的藍圖」的一部份),並為其座談擔任嘉賓。問她座談改個甚麼名字好,答:”The Frustrations of a Script-writer”。部部經典的創作經歷,那些困惑、那些frustrations,四月廿五日,香港電影資料館,且聽她一一道來。-------------《歸去來 ‧ 陳韻文》(a.k.a “The Frustrations of a Script-writer”)(香港電影資料館四至六月專題節目「劇本:影像的藍圖」座談之一)日期及時間:25/4/2015 (六) 16:30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網站:http://www.lcsd.gov.hk/fp/zh_TW/web/fpo/programmes/afs/seminar.html-------------圖片上排起從左至右:《愛殺》(譚家明導演,1981)《七女性:汪明荃》(譚家明導演,1977)《七女性:苗金鳳》(譚家明導演,1977)《CID:兩飛女》(譚家明導演,1976)《群星譜:王釧如》(譚家明導演,1975)《屋簷下:阿瓊的故事》(明偉儀導演,1978)《北斗星:阿詩》(許鞍華導演,1977)《ICAC:歸去來兮》(許鞍華導演,1978)《瘋劫》(許鞍華導演,1979)《撞到正》(許鞍華導演,1980)《ICAC:水》(嚴浩導演,1978)《南京的基督》(區丁平導演,1995)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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