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筆記:亞洲片和作者電影

今年康城全無華語片參賽,早已經不是新聞。但連常客日本也告缺席(是枝裕和新作《親情比海深》(After the Storm)雖有阿部寬和樹木希林壓陣,卻只是平平無奇的電視劇格局家庭倫理小品,能入圍「某種觀點」已算十分畀面),亞洲片只餘下南韓朴贊郁的《侍女》(The Handmaiden)和菲律賓布里揚文杜沙的《羅剎大媽》(Ma’ Rosa)支撐大局。幸而最後關頭尚有伊朗阿斯加法哈迪的《推銷員》(The Salesman)加入戰圈,卻無改歐美電影壟斷的大局。儘管《推銷員》要到最後兩天才與觀眾見面,但法哈迪作品一向以穩定高水平見稱,這回也着實令人期待。朴贊郁一向是走商業路線,這回的《侍女》雖不至如六年前的《下女》(林常樹導演,同樣入圍競賽)般不堪,但走情色獵奇路線取悅西方觀眾卻並無二致。《侍女》無疑製作精良,拍法刁鑽,但戲分三章轉換不同敘事角度卻未免小題大做,大搞色情文學朗誦及兩女牀上性戲更是嘩眾取寵。亞洲片孤軍薄旅文杜沙的《羅剎大媽》回歸他早期的都市貧民寫實路線,但暴露馬尼拉警察的貪污腐敗無法無天,卻與《男孩看見血地獄》殊途同歸。士多老闆娘兼營毒品零售副業,抓返警署後幫辦竟然勒索金錢才肯放人,形同綁架,兵賊不分令人髮指。影片照樣有大量跟拍的手提攝影,但半褪色的畫面卻令吸引力打了折扣,從任何角度看都不是奪獎的材料。康城經常被人詬病的一點,是入圍角逐獎項的電影,導演太多熟口熟面。但這其實包括幾種不同狀况,不宜一概而論。像這回堅盧治的《我是丹尼希萊克》(I, Daniel Blake)和戴丹兄弟的《無名女孩》(The Unknown Girl),便是他們百分百作者本色之作,無論題旨和風格,皆與多年來的創作一以貫之。但正因珠玉在前,我們更易對個別作品作出定位及評價。堅盧治新作的優點是取材和題旨有當前(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急切性,對今日英國福利制度變質,針對失業窮人的右傾社會氣氛與保守官僚作風及外判制度一拍即合,通過男女主角的坎坷遭遇生動呈現。但另一方面,也難免有點資料蒐集充足,卻議題先行之感,不屬盧治最佳作品之列。不過,男主角Dave Johns由頭帶到尾,應是角逐影帝的大熱門。出乎意料的是戴丹兄弟這回罕有地失手。《無名女孩》的主角是年輕女醫生,一晚過了診症時間沒開門給按鈴的黑人女孩,後者當晚便死於非命。全片便建基於主角的自責和贖罪心理,寫她不斷明查暗訪找尋死者的名字,以便給她好好安葬。不但整個前提說服力不足,尋訪的過程也單調重複,下半部的逐部呈現真相亦平平無奇。主角放棄私人執業留在社區診所服務人群,道德意味呼之欲出,卻流於一廂情願,與戴丹兄弟之前佳作常見的道德兩難處境相比,高下立判。同樣一個處境到底,上作《公投飯票》的複雜性和說明力,這回竟然無影無蹤。作者風格明顯表現參差另一種作者電影,是題材變化較大,個人風格卻相對明顯,作品成績亦比較參差。占渣木殊的《帕特森》(Paterson)、艾慕杜華的《茱麗葉》(Julieta)和薩維杜蘭的《不過是世界末日》(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皆屬此列。《帕特森》寫新澤西一對小夫妻一周七天恩愛的日常生活,男的是巴士司機,愛寫詩,晚飯後總會放狗及到酒吧喝一杯啤酒;女的在家興趣多多,從做蛋糕去賣、繪圖案到學結他,皆全情投入。渣木殊是一貫的從容、幽默和含蓄,那些來自生活觀察的詩句不乏神來之筆。但這回不借類型包裝、歌頌婚姻生活細水長流的小確幸,也並非每個人的那杯茶。不過那頭像會演戲的小狗,本屆康城的Palm Dog獎應是牠的囊中物了。艾慕杜華近年作品水準已走下坡,《茱麗葉》可算稍有起色,但比起他高峰期的女人戲如《論盡我阿媽》等,已有點濕水炮仗的感覺。始終他電影中的奇情需要一定的激情和狂氣支持,才能成立繼而動人。對已年屆66歲的他,應嘆一句時不我與、力不從心了。年僅27的薩維杜蘭卻是另一個故事,作為近年竄紅最快的神童導演,他其實是被遠遠過譽。這回的《不過是世界末日》主角粒粒皆星(娜塔莉貝伊、瑪莉安歌迪雅、蕾雅絲端、雲遜卡素),他卻不懂好好利用,改編自舞台劇的諸角色皆一味誇張而平板,怪獸家庭成員全部動不動便歇斯底里。他一貫音樂錄像式的賣弄畫面和大鑼大鼓的音樂,主要放在回憶部分,亦照舊膚淺。成名太早又意氣風發(八年間拍了六部長片),對藝術修為的精進不是一件好事。作者電影法國得天獨厚論作者電影,法國始終最得天獨厚。很難想像《湖畔春光》導演Alain Guiraudie新作《保持垂直》(Staying Vertical)這樣不按牌理出牌的奇片(最驚人一場是協助老同志安樂死,服藥後竟來一場明刀明槍的肛交),可在其他國家拍得出來。阿薩耶斯也向以作品類型不拘一格見稱,勇於嘗試不同方向,因此電影成績經常起落甚大。上作《坐看雲起時》令姬絲頓史釗域脫胎換骨,與茱麗葉庇洛仙擦出了火花,誠是佳作。今回與她再度合作《代客購物》(Personal Shopper),把靈異、驚慄、文藝和懸疑炒成一碟,劇本故弄玄虛,結果卻不湯不水。當今之世,也只有法國導演才會有這樣大的自由……及奢侈。文:李焯桃編輯:蔡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5月22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電影 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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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城現場:活地阿倫新作開幕

第69屆康城影展第三次以活地阿倫的電影開幕,《咖啡夜總會》(Café Society)本有機會歷史重演五年前《情迷午夜巴黎》的成功造勢,西岸取景也令人有《情迷藍茉莉》般帶來驚喜的期待,結果無論討好或討讚,都似在兩者之間。最煞風景的是在開幕當天,他跟前妻米雅花露所生的兒子Ronan Farrow發表撐他養姊Dylan Farrow的公開信,重提兩年前她聲稱小時候被阿倫性侵犯的往事。阿倫對此當然不再回應,但也免不了在開幕禮上被司儀拿來公開取笑。儘管程度有別,他和波蘭斯基都是在美國被指性侵兒童,卻被康城奉為上賓,而不覺間二人皆已年過八十了。《咖啡夜總會》以三十年代的荷李活為背景,紐約小子謝西艾辛堡前來投靠經理人舅父,如劉姥姥初入大觀園。美輪美奐的布景、服裝和攝影(首次與史多拉盧合作並放棄菲林),盡現這回不再是小本製作(改由亞馬遜發行)。他與舅父助手(姬絲頓史釗域)墮入愛河,失戀後黯然還鄉,把黑社會哥哥經營的「咖啡夜總會」打理得業務蒸蒸日上,又成功娶得美人歸(新歡舊愛都叫Vonnie,幽了奇斯洛夫斯基的《兩生花》一默)。結婚生子事業有成之際,卻在夜總會重遇舊情人,伊人已名花有主。二人愛火重燃之後如何是好?婚外情固然是阿倫樂此不疲的題材,這回卻多了歲月、環境和人事的滄桑。謝西艾辛堡演小子出色當行(模仿活地式神經質自然之極),成了夜總會大亨卻像做戲咁做(主要通過阿倫的說書人旁白交代)。反而姬絲頓史釗域前後兩段不同的面貌(從討厭荷李活式浮華偽善到成了它的一部分),皆表現得絲絲入扣,幽怨的神態不時更勝千言萬語,演技成熟之速使人刮目相看。影片勝在主線三角戀外,副線人物(如小子的父母、兄姊與姊夫等)也十分豐富生動,但篇幅所限,太多情節和信息都靠旁白和警句表達,論深刻自然不及《情迷藍茉莉》了。原文載於2016年5月18日《明報》世紀版 電影 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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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城賽果與評審取態

(圖片:法新社)第68屆康城影展上周閉幕,頒獎禮首次加插歌舞表演環節,其後的評審團記者會也由答Twitter和Facebook各一條問題開始,皆為數十年如一日的康城搞的新意思。是否向奧斯卡靠攏或全球化的現象,就不得而知了。但更令人難忘的,肯定是今年的金棕櫚獎爆出了個大冷門。積克奧迪雅的《狄潘》(Dheepan)能夠掄元,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雖說得獎影片往往不是導演的最佳作品,奧迪雅也確有得獎的實力,但《狄潘》最後用一場大火併解決了所有現實裏難以解決的問題,並且大團圓結局,卻令影片降至導演次級作品的層次。奧迪雅領獎後多謝米高漢尼卡今年沒新作角逐(他上兩次康城參賽,皆敗在漢尼卡手下),如非故作風趣(也顯示他耿耿於懷),便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 《狄潘》僅屬導演次級作品問題當然出在評審團的構成上。本屆評審團有兩個矚目的特點﹕一是演員佔了大多數,二是其中一個影評人或策展人都沒有。有神童之稱的沙維亞杜朗既導且演,但他在記者會上的發言,完全跟其他幾位年輕演員同一陣線,而與3位五、六十歲的資深導演格格不入(只有26歲的他自承不喜看舊片)。記者會開始不久,便有提到賽果與外間評論的臆測大相逕庭的問題,主席喬爾高安試圖一舉把它化解,辯稱他們是一個由藝術家/電影人——而非影評人——組成的評審團,卻正好道出了問題的關鍵。像積佳蘭賀力撐《狄潘》時,便說深被3名主角感動(3名主角冒充一家人,由內戰不息的斯里蘭卡移居至法國的故事),可見他少見多怪,而且不理影片刻劃3人逐漸戲假情真的筆觸有限而說服力不足。他又說天方夜譚的團圓結局在現實中雖不可能,在電影中卻並無不可,只反映了一種美國中產白人對第三世界苦難幼稚的同情心。沙維亞杜朗表示,他們看畢獲評審團大獎的《梭爾之子》(Son of Saul)後,大家都說不出話來,便認為它是那種慢慢深入骨髓的電影。英國女演員施安娜米勒搶着附和,說那對她是極深震撼的情感經驗,從未看過比它更有力處理這個題材(猶太人集中營)的電影。很明顯她只看過《舒特拉的名單》,而對《夜與霧》或《大浩劫》聞所未聞。 《梭爾之子》獲評審大獎屬過譽當然,《梭爾之子》的拍法絕頂聰明,幾乎全片皆為主角(集中營內為納粹幹收屍等粗活的囚犯)的主觀鏡,4:3的方塊銀幕比例及淺景深的鏡頭,把容易墮入剝削窠臼的人間地獄景象,都模糊化或排出了畫面之外。鏡頭總跟在主角腦後,也許令人想起戴丹兄弟的絕招,但其實是兩碼子事,因為對後者來說,更重要的是與拍攝對象保持一份關懷的距離。《梭爾之子》卻要求觀眾完全進入主角的主觀世界,從而自願擱置質疑那些難以置信的劇情(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如主角三番四次在囚犯中找拉比(rabbi)為兒子安魂皆履險如夷。可惜由於處境重複,此舉逐漸流於單調而未竟全功。 記者問評審﹕看得懂《聶隱娘》?換言之,一部新秀初試啼聲的首作有此成績,獲獎是意料中事,但評審團大獎卻嫌過譽了,尤其是騎在侯孝賢盡顯大師風範的《刺客聶隱娘》(The Assassin)頭上的時候。記者會上現場第一條問題,便是質疑評審團是否看得懂《聶隱娘》及有沒有文化隔閡(當然是由台灣記者提出)。喬爾高安自然代表評審團否認有這個問題,馬里共和國的創作歌手Rokia Traoré也否認單看一遍不夠,而迴避了以侯孝賢電影形式的精煉、敍事的省略,看一次絕難窺全豹的道理。積佳蘭賀在頒獎禮前夕接受訪問,說他作為評審,最看重的是故事!記者會上面對《聶隱娘》只獲最佳導演獎的質疑,他輕鬆表示﹕那可是一個很好的獎項呀!他與其他演員評審沒投侯孝賢一票,彰彰明甚。被問到最佳導演獎背後的依據時,發言的盡是導演。葛雷摩戴托羅讚揚《聶隱娘》的電影語言充滿詩意,清晰、準確又強而有力。另一主席伊頓高安不忘加上一句﹕影片有它鮮明的個性(identity)。幸有三位導演評審識貨,侯孝賢才可捧回一座最佳導演獎。同樣呼之欲出的,是力爭的背後有交換,其他獎項的分配,亦以滿足最多評審的意願為原則。這也許就是出現奇怪的雙影后賽果,卻非由《卡露》(Carol)中演同志戀人連場對手戲的姬蒂白蘭芝與朗妮瑪娜分享,而硬生生加入了《我的國王》(Mon Roi)的Emmanuelle Bercot的原因。後者領獎致辭十分激動,沙維亞杜朗甚至聽到淚流滿面(影片的典型法式Amour fou可能十分合他脾胃)。雙影后賽果 刻意獎勵新秀賽前呼聲甚高的《卡露》到頭來只獲頒半個女主角獎,從姬蒂白蘭芝被拒諸門外可見端倪。那就是刻意獎勵新秀,拒絕錦上添花,把影片簡單歸入荷李活陣營,而對它融合主流工藝與獨立精神的優異成績視而不見。葛雷摩戴托羅為同鄉墨西哥新秀米高法蘭哥的《慢性病》(Chronic)護航,說這個照顧絕症病人的男護士題材處理得含蓄節制、不慍不火,但其獲最佳編劇獎卻未免諷刺,因為最後竟然用突然死亡來草草收場,而全片最關鍵的其實是主角添羅夫的演出。妙的是積佳蘭賀連聲附和,還說影片提出的絕症病人和安樂死主題十分罕見和重要,又一個少見多怪、主題先行的例子。整個得獎名單中,最眾望所歸的只有最佳男主角一獎,由法國片《衡量一個男人》(The Measure of a Man)的雲遜連敦奪得。他與導演史提芬畢西長年合作無間,前作《香貝老師》不啻是法國版的《小城之春》,這回飾演下崗工人改當超市保安,經歷連串良心的掙扎和道德的考驗,始終保持一份做人的尊嚴。他那份鐵漢柔情演來絲絲入扣,簡直手到拿來。默默耕耘三十年,本土的凱撒獎一次也沒拿過,康城這份遲來的肯定令他數度哽咽,大家也為他歡喜。文__李焯桃編輯/譚詠欣fb﹕ 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 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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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的《山河故人》

今年康城有兩部華語片同場角逐,賈樟柯首次遇上侯孝賢,難得的是二人新作皆不安於重複舊路。賈樟柯兩年前的《天注定》在康城獲最佳編劇獎後,竟無法在內地公映。他這回的《山河故人》(Mountains May Depart)便變陣出擊,不再是當代中國四個地區的陰暗面,而是幾名主角經歷三個不同的時代。驟看有點像侯孝賢同樣三段式的《最好的時光》,實則大異其趣。影片開始時是1999年,汾陽市(賈樟柯故鄉)二男一女的三角戀故事,結果趙濤放棄了忠厚的煤爌工人(梁景東),選擇嫁給財大氣粗的新興資本家(張譯)。這一段的銀幕比例是1:1.33,偶爾插入一些當年(《小武》及《站台》時期)拍下的錄像畫面及空鏡,影機也比較固定。在為新生兒改名Dollar那一場後,畫面才出現「山河故人」這片名,那已經是開場後約五十分鐘。第二段的銀幕比例改為1:1.85,背景是2014年(影片拍攝年份),二人已離婚,Dollar跟了父親和繼母居於上海,入讀國際學校。梁景東與妻兒重返汾陽,卻已患上末期肺癌;獨居的趙濤經營加油站,慨助他的住院醫藥費。濤父忽然去世,遂急召Dollar回老家奔喪,期間獲悉前夫打算闔家移居澳洲的計劃。但張譯在此段完全失蹤。第三段最妙,竟然發生在2025年,銀幕比例也放大到1:2.35(闊銀幕)。主角是移居澳洲現年十八的少年Dollar(董子健),與父語言上無法溝通(因不諳中文),跟失婚老師張艾嘉又發展出一段忘年戀(寄望將來中國人觀念較自由開放?但今天的大陸觀眾卻難以接受)。賈自承選擇澳洲的原因,是它在南半球,與中國的季節和氣候相反,心理距離最遙遠。寓意也明顯不過,既呼應當今有財有勢者的移民潮,又點出了上下兩代皆不免的精神困境和身分危機。《山河故人》可說是寫八十年代的《站台》的續篇,主題都是時代的變遷、感情的變幻。雖說青山可移(英名片名),感情永在,但影片呈現的,無疑多了一重反諷。趙濤的演出愈來愈有壓場感,她首尾兩場隨着Pet Shop Boys的Go West音樂起舞,便有畫龍點睛之妙。把葉倩文的一曲《珍重》,巧妙地嵌入所有三段戲的劇情之內,亦可見賈樟柯對影響他至深的香港流行文化情有獨鍾。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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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焯桃:康城現場:河瀨、戴丹、舍蘭和高達

第67屆康城影展的18部參賽影片,其中八成導演皆為康城常客,河瀨直美更是最典型的「嫡系」導演。從首作《暗戀家族》奪金攝影機獎開始,她今日攜《第二扇窗》(Still the Water)正式參賽已是第四次了,七年前也憑《殯之森》贏過評審團大獎,離金棕櫚獎只一步之遙。坊間固然有人拿今年評審團女性成員過半及珍甘比茵當主席大做文章,把河瀨直美捧成奪獎的熱門。但《第二扇窗》儘管把背景從奈良搬到鹿兒島,海洋景色(從高空到水底)比樹林更壯觀,劇情人物也比近作更清楚易明,河瀨的弱點始終揮之不去。她執著的主題無疑一以貫之,如生與死的困惑、母女/父子的親情紐帶、人與大自然的關係等,但統統以對白交代,淺白生硬。她的問題是欠缺自己的風格。[caption id="" align="alignnone" width="567"] 《第二扇窗》(Still the Water)[/caption] 河瀨直美 欠缺個人風格這兒風格的意思,是通過電影表達自己意念的方法。傳統的一路明顯較接近戲劇和小說,現代電影則強調影像和聲音的構成和表現力。河瀨深信仿紀錄片的手提攝影那一套,又認為交給演員半即興演繹的場面最自然逼真,殊不知兩者似易實難,要成功的話非得有加倍的紀律不可。對自己選擇的一套電影語言無法如臂使指,自然令她表達主題意念的感染力大打折扣。相形之下,比利時戴丹兄弟更顯得是寫實風格的大師。他們自18年前的成名作《一諾千金》開始,便保持每三年一部新作的步伐,主題風格始終如一(甚至離不開Seraing這城市),卻總保持着一份動人的魅力。河瀨《第二扇窗》的新人與專業演員同場演出不時格格不入,戴丹的《兩日一夜》(Two Days, One Night)以大明星瑪麗安歌迪雅擔綱演出,與他們慣用的非職業演員演對手戲卻渾然天成。河瀨的手搖鏡頭從不見嚴謹的章法,戴丹的跟鏡卻總與人物保持着關懷而不冒犯的距離。[caption id="" align="alignnone" width="567"] 《兩日一夜》(Two Days, One Night)[/caption] 戴丹兄弟 劇本千錘百煉《兩日一夜》開篇已見戴丹兄弟藝高人膽大。剛從抑鬱症康復不久的女主角,電話中得悉自己將復工無望,與女工友於周五放工前截住經理,爭取到周一再來一次工友不記名投票,決定讓她復工還是每人收取1000歐羅的花紅。處境再明白也沒有了:她必須在周末的兩天內,盡量說服上次投票寧取花紅的14位工友,轉投讓她復工一票。儘管有這個死期緊迫的懸疑因素,但同樣的要求重複十多次,其單調也可想而知。編導還要安排女主角自尊心強,不博同情不耍手段,只老老實實道出自己一家需要她這份工作,請對方支持就不多講了。結果呢?除了一個找不到,一個通過第三者電話轉告之外,12人就有12種反應,畫面上沒出現的兩人也有戲:一個囑女兒訛稱自己不在家,一個與女主角通電話,瑪麗安歌迪雅演獨腳戲當然難不到她。影片難得的是,不但寫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經濟全球化下人心惶惶的失業陰影,現代人事管理的麻木不仁,更依然對善良人性未失信心。自私自利的醜陋反應固然有(甚至分暴躁和陰濕兩種),更多的是自身難保,拒絕支持卻抱歉意。最精彩(因出乎意料)的兩段,一是夫妻對此意見不合,竟成妻子毅然離開惡夫的導火線,二是年輕爸爸見有機會改過而免受良心責備,竟喜極而泣。戴丹兄弟的電影表面樸實無華,好像輕描淡寫,其實劇本千錘百煉,演員與角色融為一體(瑪麗安歌迪雅肯定是影后大熱門),剪接的節奏徐疾有致,氣韻天衣無縫。從首至尾,找不到一處懈筆,結局兩度逆轉的奇筆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進一步深化了主題。[caption id="" align="alignnone" width="567"] 《冬眠》(Winter Sleep)[/caption] 舍蘭 問鼎金棕櫊獎機會大另一位康城常客是土耳其的魯里比茲舍蘭,贏過兩次評審團大獎及一次最佳導演獎,這回《冬眠》(Winter Sleep)已是他第五次參賽,就片論片,絕對比河瀨直美更大機會問鼎金棕櫊獎。影片給我印象最深的有兩點:一是他可能是由菲林轉到數碼攝影最不受影響的導演,這也許是跟他攝影師出身,更早於八年前便以錄像拍攝《氣候》有關。《冬眠》外景肌理的細緻,應與陰天和冬日的陽光脫不了關係,內景則明顯得益於精心佈置的燈光,把明暗區和前後景的畫面都拍出了菲林的層次和質感。二是影片三小時以上的片長,很大程度上由於舍蘭選擇以長篇的對白來側寫人物的性格,改變人物之間的關係。舌劍唇槍的精彩和貼切的程度,不時令人喘不過氣來。當中揭露的人性,從自負、自欺、犬儒到一廂情願,無不把中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劣根性寫得淋漓盡致。[caption id="" align="alignnone" width="567"] 《再見語言》(Goodbye to Language)[/caption] 高達 顛覆3D前輩大師高達現年八十有三,卻仍是老頑童一名,他最新的玩具就是3D。很明顯上次他拍《3×3D》其中一段是意猶未盡,新作《再見語言》(Goodbye to Language)體裁上接近《電影社會主義》,都是旁徵博引的電影散文,但篇幅是短得多(70分鐘)的小品,不重理論發揮,警句和怪奇影像卻俯拾皆是。一般對3D的理解都是更精美逼真的奇觀畫面,高達卻反其道而行之,從低端錄像到人工化色彩,從鏡子、湖水倒影到車窗水撥大玩不一樣的3D影像,甚至用3D玩溶鏡效果一塌糊塗,或放置物件於前景造成突兀效果,或玩縱深構圖搞到手腳變形……總之是盡情破壞,卻不時教人耳目一新,起碼都有新鮮的疏離效果,猶如那些如開關水喉的音響和音樂一樣。高達寫的本事說這是一男一女(有夫之婦)的愛情離合故事,還有一隻流浪狗穿插其間。前者在片中照例語焉不詳,而每逢人物出場亦多數袒裼裸裎,高達對女體的迷戀果然三十年如一日。有趣的是那頭狗(高達的愛犬?)的鏡頭更多,在不同的大自然環境流浪,或酣睡或瞪望鏡頭,都比人物搶鏡得多了。文×李焯桃編輯 蔡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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