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雙全:宣誓不是食生菜喎? 長毛:faith很重要,不要失去

星期五深夜,收到編輯的短訊想我訪問長毛。我問為何是我? 原來她想起十三前(2004年)我在「星期日明報」為長毛做的一件作品《發誓和食生菜》。那也是截稿前的晚上,編輯打電話來問我有冇和立法會議員宣誓相關的作品?我立即找找家中有什麼物品合用,打開雪櫃內有一個生菜,我覆編輯:「有呀,我有一件作品想做。」然後我把立法會議員的就職誓辭用科學毛筆寫在生菜上,對住鏡頭一口一口把生菜吃下去。這不是「發誓當食生菜」喎!這是一個很認真對待發誓的人,才會這麼認真對待誓辭上的每一個字,甚至標點符號,他(長毛,梁國雄議員)比誰都認真對待這份誓辭,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帶着一個什麼的身分進入議會。 一件作品有意或無意的部分都在藝術家的計算之內,每一筆每一畫或是一個停頓都有其意思。被DQ後的第一個早晨長毛沒有垂頭喪氣,他帶住太陽眼鏡仍然是朝氣勃勃的笑容,我和他回到2004年宣誓的原點,重構他當日在立法會以宣誓作為抗爭方法(他笑言當作行為藝術也無不可)的緣由?當時是否早已預示今日的結果? ■問:白雙全 ■答:長毛 formality不能改動的 問:你還記不記得04年那一屆,你當選後在誓辭中加入了什麼變動? 答:記得,當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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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點2016 十大網絡假新聞

十年前,《紐約時報》前記者、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教授Samuel G. Freedman寫下《給年輕記者的信》:「意見新聞學佔據了大部分媒體界,沒有人想去接受與自己原有的信仰相衝突的事實和分析……我們的媒體不再是各種觀念交鋒的市場,而變成了只容納兩種偏執思想的回音室」,十年過去,所謂真相,在情感與立場翻起的波浪之間載浮載沉,當年讀?Freedman的信入行的年輕記者,見證後真相(Post-truth)被牛津詞典選為二○一六年度詞彙,想必百般滋味。在雄辯勝過事實的當下,香港也沒法獨善其身。過去一年,經網絡充權的一代沒有試圖穿透回音壁,反而被動地參與其中,見樹而不見林的土壤上,假新聞 (fake news)蓬勃地滋長。臉書專頁「求驗傳媒」,為我們精選了二○一六年十則幾可亂真的假新聞,讓我們在二○一七年的第一天,三省吾身。傘運後的假新聞時代兩年前一場雨傘運動將香港人分開兩個陣營,伴隨而生的是大量假新聞、假圖、假消息,充當陣營向對方開火的槍炮子彈。「最『經典』的包括網傳有人因為佔中導致趕不及去律敦治醫院分娩,但其實律敦治醫院根本沒有產房。」臉書專頁「求驗傳媒」便在這樣的契機下誕生:「我們的想法是:為何大家會輕易相信一些沒有出處的資訊?為何有些傳統傳媒會輕易一句『網傳』、『網民表示』,便把沒有求證過的新聞『出街』?」一個主力打假資訊的專頁,成員自言更像「志願組織」,沒有收入也沒有以傳媒自居,但相信自己在做一個傳媒應該做的工作:尋找真相及破解謠言。轉載量大 包裝搶睛遺憾是兩年過去,假新聞沒有隨着傘運完結而消失,團隊常嘆「狂瀾總是無力挽」。「謠言或錯誤信息的轉載量龐大,單靠我們這個小規模專頁,根本無法抗衡或扭轉錯誤資訊所造成的破壞。」尤其在網媒和內容農場橫行無忌的當下:「他們在facebook上的包裝跟一般新聞網站無異,加上『爆料』、『記者證實』、『突發有圖』等字眼。」最防不勝防要數幾可亂真的「圖片」,「例如網傳中國某地大火,其實是中東的舊片。又如當年網傳葉鴻輝踢中國球員一圖,我們花了幾小時,結果找到另一角度同一刻的相片,原來只是葉鴻輝跳起接波的動作,根本沒有踢到人」。內容農場之外,面對貨真價實的「傳媒」也不能掉以輕心:「從前傳媒的做法是If in doubt, leave it out,不把不肯定的資訊發布,今天似乎是If in doubt, 加一句『網傳』,然後print it out or share it out。」四招打假 搜圖查原文《求》到今天仍然繼續運作,且愈戰愈勇,網友看到疑似假新聞或錯誤信息也會主動「報料」,請他們去求證,慢慢練就一套「打假」的武功心法:「首先如果是可疑的來源,包括內容農場、名不經傳的網站,便需要額外小心;第二,如果傳媒報道來源是『網民』或『消息指』,便要尋找最初的資料來源,會否是來自某些群組?有時有關傳聞可能已經澄清,只是傳媒沒跟上。第三,如果新聞有引用資料來源,便要透過互聯網追查原文。第四,遇上可疑的圖片,善用Google的圖片搜索功能。最後,要保持警覺,愈Juicy的新聞愈高危。」凡事警惕,勒住自己急不及待要「like and share」的大拇指,別要成了幫兇。讀者行為主導新聞假新聞當道,應該怪罪誰?大概是我們的腦袋。「認知科學(cognitive science)早告訴我們,人們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從事媒體素養(Media Literacy)研究多年的鍛治本正人博士這樣說:「我們腦袋的設計促使我們透過放大、縮小,保留或忘記某些事實來解決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正如我們會將情感放置於邏輯之前,這正正是人類的天性使然,選擇方便的事實,排拒為難的真相。」所以公眾教育至為關鍵,時刻強化明辨是非的能力,他說:「The power of information is now in the hands of consumers」,從前報章以專業判斷揀選放置在頭版的新聞,可以直接主導讀者去衡量一樁新聞事件的重要性,今天在傳統媒體失效的當下,計算機算法(computer algorithms)取代了前者,而在背後主導的其實是用家行為,我們的閱讀方式決定了我們閱讀什麼,「We the consumers control the flow of information」。鍛治本正人博士現為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助理教授,不定期舉辦網上課程,教授媒體素養。鍛治本正人博士■十大網絡假新聞1. 向特定群體抽刀假新聞無處不在,一些在社會上形象刻板僵化、常被推上輿輪浪尖的群體,往往成了最便利的對象。十二月,網站發放假新聞,題為「元朗新移民綜援婦領錢買Gucci手袋,?屋租津貼不交租,綜援婦『香港政府批得好少錢比(畀)我買野(?)』」,其內容其實是將二○○八年十二月的一篇報章報道偷龍轉鳳,加入了「新移民綜援婦」及「香港政府批得好少錢比(畀)我買野(?)」的元素,成功欺騙不少網民。2. 懷仔故事無限復活的還有「施麗珊與肖友懷系列」︰十二月一則假新聞,標題為「懷仔終獲單程證居留權」,而差不多兩個月前,同樣有人以一張舊圖和類似標題,配以一句「突發有圖,記者暗查」,便被當成新聞在網上廣泛流傳。3. 無辜難民三月,油麻地碧街7-Eleven男東主遭利刀插傷後傷重不治,縱然涉案疑犯是加拿大籍越南人,有團體卻手持「遣返假難民禁閉聲請者」標語,到便利店外獻花悼念死者,有媒體更照報道不誤,連番誤導事件是南亞難民造成。4. 內幕消息每年夏天,當颱風逼近,人人翹首以待,盼天文台放我半天假之際,手機總會傳來似是而非的船公司「颱風消息」,不禁莞爾,大家身邊何來這麼這麼多任職船公司的朋友,而且內容幾乎每次一樣,每次也有錯字「不得外涉(泄)」,卻每次都有人照傳不誤。5. 別讓facebook……聖經《出埃及記》中,以色列人把血塗在各家的門框和橫楣上,以避過長子之災;社交媒體上也屢有「呼籲」用戶在「狀態」上貼上一大堆文字,便可獲得豁免系統涉及用戶的個人資料的更新安排……6. 標題黨靠嚇六月份,有報章擷取林超英教授網誌上一張「兩架飛機看似在空中重壘」的相片,在相片旁寫上「有人在南丫島上空拍到兩架飛機擦身而過的驚險一幕」,並以「南丫島驚現飛機交叉飛三跑航道重疊恐撞機」為報道起題,事實上網誌原文卻是︰「雖然視覺上兩架飛機像有碰撞的危險,實際上雙方垂直距離約二千八百呎」,二千八百呎的距離又何來「擦身而過」?但「引用」權威的資訊恍如皇袍加身,不少讀者未及細看內文便信以為真。7. 血的疑案七月,網上流傳「香港紅十字會已經被揭發,將香港人捐出的血液送上中共國,香港反而因此不夠血液而告急」的假新聞,沒有任何「揭發」的證據,無圖無片,嗜血的網民卻如獲至寶,持續升溫的中港張力成了一柄空膛的手槍,任何子彈都可以往裏面裝。同樣的謠言在十一月再次出現,網民照樣轉發,樂此不疲。8. 有片未必有真相十一月,網傳一條「外傭打嬰兒」片段,但其實片段卻是來自哈薩克斯坦地區的母親懷疑虐嬰事件。有片不代表有真相,尤其是網上片段。9. 特事特辦改圖抽水、攻擊政敵不分左中右,四月,特首女兒「行李門」事件之後,便有人將東方航空的一個指示牌上的文字改圖,寫成「本航空公司沒有特事特辦服務,請各尊貴乘客自行攜帶隨身行李進入禁區及接受安全檢查」。10. 以訛傳訛十二月巴西甲組足球隊查比高恩斯在哥倫比亞遭遇空難後,坊間一直盛傳朗拿甸奴願意為該球隊效力,然而消息在各大媒體及專頁以訛傳訛後,朗拿甸奴經理人兼兄長表明願意向遇難球隊提供幫助的報道,卻被曲解成「細哨願義務?力查比恩高斯」,網上甚至出現朗拿甸奴拿着「綠色球衣」的相片,幾可亂真,其實相關的新聞照片,是數年前朗拿甸奴簽約代言一個品牌時拍攝。■求驗傳媒,前身為「求驗劍客」,成立於2014年9月,劍指一切社會上謬誤、謠言及一些有違邏輯思考的帖子。專頁:www.facebook.com/kauyim圖﹕網上圖片編輯﹕王翠麗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1日) 傳媒 新聞 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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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達人石永泰﹕奪回輿論陣地 戰勝沉默的人

星期四早上,摸上前大律師公會主席石永泰位於金鐘的 Chamber,時差關係,接待處的小几上平攤着的還是早一天的英國《衛報》,希拉里一臉躊躇滿志的相片填滿頭版大半,標題是「American Decides」;副題是「Presidential rivals in final push as polls give Clinton the edge」,一天後,美國總統卻換上同一版面上,只獲分配一小格的特朗普。「好多事情也恍如隔世啦,你看昨天之前,同昨天之後已經很不同啦。那會令很多人反思,我們說這麼多『膠』嘢,有什麼用呢?你班人自high,寫這麼多『星期日明報』,那麼多文章講自由法治,但到頭一選出來,是阿Trump,原來那麼多人收埋收埋。」訪問甫開始,石永泰便亮出他的agenda︰「香港可能也有一大班沉默的人,你如何去win them over,告訴他們關他們事?」過去一星期,石永泰很忙,一口氣接受幾間媒體訪問 ,就千字釋法內文逐點反擊,引來相反意見,他再反擊,乒乓球桌上一輪你來我往之後,他沉澱下來︰「你從條文上去說,可以講十日十夜,但會畀心機看很多論述的、仔細咀嚼的,是社會上某部分人;我用英文說是preaching to the converted。」從前從政者相信,得輿論得天下,希拉里選前一星期氣勢磅礴,獲多份大報歸邊背書,結果全世界一同跌眼鏡︰「你睇Trump就知,所有所謂知識分子報都話Hillary贏,但原來中間有班人,他們也會看電視,可能好膚淺地睇,不會仔細分析,最重要是荷包和搵食,Hillary講『stand for human right』,在他們來說與他們完全無關;所以我條主線是,要抽高一點來講,中國講法治和我們香港法治是兩回事,要強調是兩回事,和點解是兩回事。」當釋法已成事實,奪回輿論陣地便是義務。打一場文宣的逆轉勝,資深大律師石永泰要由法治ABC講起。兩種法治「With all due respect,內地近年經常講依法治國,他們也會用『法治』兩個中文字,但和香港或西方社會經常講『rule of law』,雖然中文同為『法治』,但概念是不同的。」西方社會崇尚的法治精神,以限制政府權力為尚,中國對「法」的理解卻流於「執法守法」;「rule of law」或「rule by law」的分別,佔領期間不厭其煩地講了千萬次,但縱然沉氣,仍然要講,石永泰隨手在辦公室拈來一部Sydney Kentridge的Free Country,作者引一九五一年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Owen Roberts講解何謂「高度文明國家」,劈頭一句便是「A country where individual liberty and freedom are protected by law; where there are bounds to what the government can do to an individual」。以法限權,是刻鑿在西方文明基石上的金科玉律,不同於中國將「法」視為管治的工具︰「兩者之間南轅北轍,內地法官比較像一些中層的公務員, 等於是『一個為百姓排難解紛的政府部門』,it’s almost like a department。」過去與內地法律單位交流,他感受更深︰「他們也會有司法獨立的字眼,可能也有民告官成功的例子,但肯定傳統不強,法官覺得自己可以向政府作法律監控的心態也不強。」歪論 講講吓變事實近年香港也有人流行講這種「中式法治」,認為警察拉人,法官便一定要釘人,梁特數月前在一個大學生軍事體驗營結業禮上猶如領導上身,說「香港是法治社會,市民必須知法和守法」,當中對法治狹隘的解讀令石永泰打個「突」,他邊說邊翻開書案上一枕頭般厚的資料夾,以為是打官司的武器,卻原來是某一天應邀到大學講解「rule of law」時準備的資料,因為太重要,所以不容有失,尤其近年在對方凌厲攻勢之下︰「這些歪論相當『擇使』;『警察拉人,法官放人』,講這一番話的人很懂得把握群眾心理,八個字,有些人用打油詩添,這個年代還用打油詩,都幾『長輩』,你聽過『長輩圖』這個概念?所以我話一些極權國家的文宣系統是很厲害。」美國大選期間特朗普謊言連連,他說全球暖化是騙局,不知道最後有多少人信了,美媒後來後知後覺搞「fact check」卻已是無力回天︰「現在日日看報紙也會看到有人登全版廣告,登登吓就變成事實的嘛。」有權,就要用盡?要駁斥鋪天蓋地的文宣,落點要準,不能落入對方的語言陷阱。石永泰說,自釋法以來,官媒黨媒的策略是將對方的論點「扭曲、醜化、射低」︰「將反對釋法的人,扭曲成否定人大常委的釋法權;所以對於對方抽秤你,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抽走你的唯一論點︰我無否定你有權,但不等於我同意你應該要用。」有權是不是要用盡,this is the question。英國有「國會至上」的概念,再嚴苛的法例只要獲得議會通過,便可作為打壓民權的工具︰「就算立法機構好大權,他們所講的便是克制;立法機關寫法例,由司法機關解讀演繹,同樣地在香港一路是行之有效,因為權力制衡嘛,但如果立法機關可以立了法然後改口︰吖其實本來我個意思是這樣。大家咪驚囉。」警惕 中港的安全距離「所以要警惕,令到群眾有個警戒性,等當局知道如果有人搞我哋,我哋係會知的。」二零一五年法律年度開啟典禮演辭中,時任大律師公會主席的石永泰在演辭中已經說過︰「永恆的警惕是自由的代價。」,鏗鏘有力的「警惕」二字,原來啟蒙自他成長期間對祖國的探知和了解。「我成長期間,都係一個文青。我仲係一個真文青。」說畢在書架上抽出三本書,張愛玲的《赤地之戀》、《秧歌》和陳若曦的《尹縣長》︰「中三四看了這三本書,你可以說是一種傷痕文學,講中國五六十年代的政治鬥爭,拉一派打一派,製造人民之間的公敵,令到大家憎一些人,然後用一些手段去打壓他們,打完一派就打下一派。」人類不一定重複同樣錯誤,但《赤》中一段對白「幫助羣眾,進行思想動員」,石永泰認為引以為鑑總是好的︰「今天很多領導說不要再講,但裏面很多以政治壓倒一切的想法,有沒有一些是遺留至今呢?大家係咪要警惕呢?所以我們要強調香港一向的法治精神,或者與大陸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呢?」香港和深圳河以北,隔着的何止一道河,兩地的文化差異、對法治的認知,是鴻溝也是屏障︰「一國兩制就是想遠離中國一些無咁好的事,隔住內地,因為知道兩者仍然是有分別。」談區隔,石永泰可以很本土,另一方面又自言很大中華︰「我讀『番書』,讀聖若瑟書院,會懂國仇家恨,學校會帶我們去看《慘痛的戰爭》。好多人埋怨話香港人受了奴性的殖民地教育,無家國情懷,這些是廢話,搵藉口,說話駁斥唔到你,就將整體香港人醜化。」從一九八四 到一九八九那些年,石永泰讀中國歷史,滿清腐敗、鴉片戰爭、八國聯軍、南京大屠殺,近代中國罄竹難書的苦難,他琅琅上口︰「所以你話知不知中國受辱,畀人話支那,當然知啦。你知道什麼是『震旦』嗎?」七十年代,日本的一套《幪面超人》劇集裏的壞人幫會叫震旦幫,原來「震旦」與「支那」同義,同樣是對中國的貶稱,結果在香港引起軒然大波︰「所以你話咩家國情懷呢?我屋企人會話,不要買大丸,日本人公司,不要買樂聲牌電器,不要看日本超人。我是在這種氛圍中長大的。」「七十年代末,四人幫倒台,當時大家很開心,又有點戰戰兢兢,因為接下來是更好或更衰呢?無人知道。」一九八三年,十九歲的石永泰接獲英國劍橋大學通知,收錄他讀法律,旁人七嘴八舌︰「當時中英聯合聲明未簽,身邊的人會說︰喂前程不太明朗喎, 怕不怕回來後無得『撈』?」石永泰去信劍橋表達憂慮,校方容許他轉科,一輪反覆思量,最後他維持原判︰「當時我選擇信,我一九八四年選擇信你。」「信啱信錯,你咪由現在的小朋友講囉;但當時的氛圍是對中國審慎樂觀的。」之後心態上的改變和大部分香港人一樣︰「一切由一九八九年後改變晒啦。」因愛故生憂、故生怖,警惕的習慣由是煉成︰「同一班人八十年代對大陸審慎樂觀,近十年八年開始感覺不好;你問我,一切都是觀感。」由專制到自我控制石永泰記得從前不是這樣的,那年他在劍橋讀書,遇上來自南京的博士生,雙方碰頭談的是內地近况,如何回去報效祖國︰「以前他們好開放接受外面的看法,現在你講內地,他們裝晒鋼,可能是十幾年的indoctrination已經生效。」他引陳冠中年初寫的一篇文章︰「今天中國不是匱乏,而是『太多』…五花八門的資訊也非常多,但是你不知道什麼東西不見了。我們的年輕朋友很聰明,以為自己什麼都看得到,真以為自己能翻牆,能通天…在今天你真的很難告訴大陸朋友『你們知道的東西是不對的』。」控制最厲害的一點,是讓人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牛津大學教授Stein Ringen近日出書寫中國,形容今天中國已由專制(Autocracy)走向「管控專制」(Controlocracy),人民不需要被命令去做某些事情,反而是自發地自我控制、自我審查。「我不會怪這些人,我反感是那些代表中央講說話的人;你說他狐假虎威好,知少少扮代表好,觀感上大家將他入埋阿爺數;阿爺又不方便出來disown這些人,放下身段話︰阿A阿B阿C,不要假傳聖旨;還有一些official的舉措也令香港人與內地愈來愈遠,比如書店事件,有一次律政司長組團上去交涉,佢開記者會,當住全世界面前播段懺悔片出來,這些不是公然落面是什麼?」「港獨是偽議題」但石永泰仍然傾向假設真正的「中央」不會刻意去「screw」香港︰「你可以說我是一個投降主義者,我覺得中央的心態是,最好香港照繁榮,照講六四,照賣禁書,大陸有人來到,個心開咗,無問題,因為他有自信幅牆已經將內地洗得貼貼服服;我又信大陸有好多疆獨藏獨是來真的,最好香港不要搞到他。」那「港獨」又如何?梁愛詩為釋法解畫,說中央要對港獨表態,向新疆西藏代表交代。「港獨是偽議題。」石永泰斬釘截鐵︰「 我看過《香港民族論》,用很多好堂而皇之的學術名詞,很多jargons,但坦白講,我看不明白;不要說學術上我不明白他說什麼,你問好多年輕人,說要自決獨立,但說不出實際會如何做。你武裝革命,死硬啦,由你拎支槍開始籌組已經犯咗法,解放軍啊大佬,十三億人;你說你不用武裝用什麼形式?裝晒鋼想去說服阿爺?你連香港人也說服不到。」「我試過主持一個後生的座談會,一些支持港獨的同學出席,他們很怨我們那代,不,應該是我之前那代的人,但你怨又如何呢?一九八四年加上一九九○年基本法,我覺得是the best you can get in the circumstances,有些事情中央無論如何不會讓,他要拿回主權,中國百年苦難,碰巧遇上一九九七,他不會放過這個弘揚返中華民族復興的契機。第二關於釋法權,任何一個地方的憲法解釋權,對那個地方有相對重要性,中國一定是守得好緊,不可能negotiate到。」警惕 以民意抗衡基本法一百五十八條中的人大釋法權,石永泰形容是政治妥協下寫出來的產物,如何去靈活運用,是政治智慧的考驗,於是又回到「警惕」的命題上︰「那別人會說,他搞你,你有反抗的餘地嗎?他喜歡可以釋法將所有事情釋到返轉頭,他用槍用炮,你警惕也沒用;但警惕的用處是,你要用民意抗衡,比如今次,如果大家缺乏警惕,上面便好容易identify到兩個『鬼樣』,拉一派打一派囉。現在街邊很多人這樣想︰抵死啦,釋你法啦,這些便是不夠警惕。警惕就是你要看穿一些事情,民情才不會容易被人煽動。」一代人做一代事有人形容自人大頒下八三一以來,年輕人感到絕望被迫走上街頭︰「我不會覺得他們絕望,而是寫定劇本,以前七一和平抗爭,像嘉年華會,大家話行禮如儀,但其實你睇多一兩年,他們不也是在行禮如儀嗎?衝兩下,扔兩下,耐不耐撬兩嚿磚。」釋法前夕,中聯辦門外上演一整夜的攻防戰,石永泰說「預咗」︰「其實你用一日的片,扮是第二日的片都一樣,個個場面都一樣;只不過他們不妥你班人行禮如儀,要拿回個主導權行禮如儀罷了,本質上無分別;你覺得我好涼血,但撫心自問,你不是打算整一輪就走咩?你絕望得去邊度?一是你願意殉道,你咁威。」談對今天年輕人的看法,石永泰所說的應該不會受歡迎,但他仍然要講︰「有些德高望重、受人景仰的意見領袖,同學做什麼都是對的;坦白講,我哋應該對年輕人包容,但容忍不代表無限容忍。」他抽出一篇文章,標題是It’s time to say No to our pampered student emperors(是時候對我們寵壞的學生皇帝說不),抨擊早前牛津學生要求校方拆除奧里爾學院內一座羅德(Cecil Rhodes)雕像,因羅德生前主張殖民主義,又續說起早前港大衝擊校委會事件︰「我不贊成,你覺得校委會veto陳文敏的決定,是『膠』的,我也覺得是『膠膠』哋,但你去圍人哋有用嗎?他會因為你圍他而取消決定嗎? 你一個衝擊場面,已經蓋過了背後十個駁斥校委會的論據。」win over中間浮游的人石永泰今年五十一歲,關於香港前途問題,他坦言自己的一代是「miss out」了,當年李柱銘等人走上談判桌時,他們一群年輕人在外邊看︰「如果現在的年輕人在八十年代,他們會堅持入去開會,討論聯合聲明。」然而世界歸根結底是你們的,李國能說二○四七問題必須在二○三○年代解決,今天街上抗爭的年輕人,屆時當值盛年。一代人做一代事,問石永泰認為這一代年輕人應該做什麼?「我會話,像當年曾慶紅同民建聯講,『內強素質、外樹形象』。」「因為你要win over的是中間浮游的人,他們相對務實,要穩定,理性地想搵兩餐,茶餘飯後會留意下發生什麼事情,他們也深信,即使改朝換代,香港和大陸仍然有分別,你要攻陷的便是這班人。」石永泰的說法也許很「上一代」、「很務實」,倒也問了一個很久沒有人敢問的問題︰「撫心自問,你走去衝擊,身邊自high的人咪buy你囉,但那班是基本盤來,你贏到幾多?你話畀我聽?你話比我聽?」文﹕梁仲禮圖﹕黃志東、資料圖片編輯﹕屈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1月13日) 法治 石永泰 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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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實驗×一小步:無障礙不似預期 輪椅行一天 唔想再出街

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一日,美國太空人岩士唐乘坐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無重力的月球表面,太空衣包裹之下步履搖晃,緩緩踏出歷史的一步︰「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突破機構的團隊「一小步」在某種意義上繼承了岩士唐的意志。「那個logo好傻豬的,有個『小』字。」阿珊姍姍笑着︰「那時同事就開始想,是不是應該做一個媒體,鼓勵別人做多些行動,各類型的行動也可以,所以便想了一小步這個名字。」那時是指二○一二年反國教運動之後。那一年是很多香港人的覺醒之年︰「開始思考在現場感受到的那個力量,應該怎樣返回去日常。」醒來,回不了去。廣場上的人兒帶着滿肚子疑惑,回到生活日常,卻沒有失望。說好的深耕細作如雨後春筍般開展,於是一班突破青年於二○一三年一月一日成立了「一小步」,在實踐的未竟之路上,思考和記錄「遍地開花」。訪問過為社區寫故事的記憶傳承者,以共享打破鄰里隔閡的雪櫃,也有在柏油路之間栽種的城市農夫,「一小步」一路走來,見證公民社會茁壯成長︰「那時候(二○一二年) 還會在想,所謂『行動』可能要找一些比較有經驗的社運朋友去看看他們最近做什麼,但這幾年一路儲下來的古仔,我自己覺得是愈來愈『平民化』。」一些從前如空中樓閣的概念,比較另類的生活想像,隨着一波又一波的社會運動,慢慢落地︰「比如早年訪問『生活館』,好難解釋給一般市民聽,為何他們要共同一起去做一個菜田,一起去生活;現在幾個學生在大學會自己圍埋搞共購,搞時分劵,我們最近做的那個『山城角樂』便是這樣的一個古仔,你說聖雅各剛剛推出時分劵時,有誰會明白,誰會知道?個行動力真的是愈來愈高。」網媒搞活動? 接觸另一批人眼見同行者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小步」團隊也開始思考,紀錄以外,下一步是什麼,契機便是傘運之後的農曆新年,他們聯同「港嘢」去了六個本地農場,介紹本地農作,還辦了一場十一圍的盤菜宴︰「傘運之後,有時和屋企人食飯時都會覺得很驚,不敢講太多你最近在做什麼;碰巧那時馬寶寶又有另一波運動,於是便做了一次盤菜宴,嘗試用農夫的蔬菜去講返個古仔,用這一個媒體去和一些平常你不會接觸到的家中長輩,去討論屋企的出產。」「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很怪,本來我們是一個網媒來的嘛,無啦啦做乜走去做event呢?因為我們卡在一個位置是,你講的古仔永遠只會接觸到那一批人,那你如何去接觸那一批人的父母呢?我們便think crazy地去試下work唔work。」做訪問 然後補洞( 2015年2月,「一小步」與「港嘢」跟古洞北關注發展組及農夫琴姐一起包餃子,製成小冊子外,也跟「港嘢」與本地小農產物辦了一場素盆菜宴。(受訪者提供))又有一次,他們訪問「土家」,和對方成員交流間互有共鳴,深切地感受到作為行動者的疲憊︰「一種很勉強去做的感覺。」阿珊回去和成員商量過,決定利用突破青年村的營地辦一個「山城節」,邀請不同的「行動者」單位聚首交流,離開本身的工作空間,抽離放空。我笑說你們才是貨真價實的「倡議型媒體」,阿珊也笑,說他們的想法其實是來自一篇關於「solution journalism」的文章︰「其實就是你出去做訪問的過程,發現有些位,原來我們這個機構有資源可以填喎,於是便去做。我們的初衷也是這樣。」一小步也是一步,將月球表面那個腳印鑲嵌到團隊的月球標誌的「小」字之上,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檔案03人物: 牛雜職業:電影系大專生挑戰目標:體驗五天的輪椅人士生活收起雙腳 入實驗室小說《大亨小傳》開首一頁有這樣一句︰「要記得,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擁有許多優勢。」適用於地球上所有健全的人類。我們天生贏在起跑線上,有着先天的優勢,又有幸在後天仍然保持着,所以對於殘障人士,我們並不了解多少;如社區常說要推動無障礙設施,反過來說便是因為本來障礙處處。二十歲的牛雜,是今年「一小步」的實習生,他打算做一項社會實驗,花五天時候去體驗一名輪椅人士的生活日常。「因為想了很久,想要突圍,又要值得做。」牛雜看上去瘦不禁風,輪椅應該有他一半的重量。和大部分健全年輕人一樣,他和社會上的殘障少數活在平行時空之下,生活日常從不交匯;他的鄰居也是一個輪椅人士,萍水相逢,只會屋苑走廊轉角間說聲「叔叔你好」,唯一切身的體會是上學途中偶然會給輪椅人士擋住去路︰「那天要趕上學返八半,看到前面有人潮擠塞,以為純粹又是有人在按電話,便『忟』。當人潮散開去看到,原來有人在推輪椅,那一刻你又會有一點翳。覺得自己心態上不是太好。」新生代在小確幸中成長,旁觀他人的苦難,難免生出有點自以為是的廉價同情,無處安放︰「所以希望代入他們的視角和觀感,去看看究竟香港這個社會和他們有什麼關係。」計劃是假戲真做,吃飯睡覺上廁所,也要收起雙腳不用,一連五天坐在輪椅上生活。計劃 5天試到盡「開初定五天是想試很多事情,比如當我上網去政府網站看,有些旅遊地方列明了是傷殘人士去到,但你一聽便知道不對路,比如女人街啊,旺角啊,他下面會註明附近有殘疾人士的廁所和斜坡,我便想試試是不是真的去到。」擬好五天的計劃,第一天到突破青年村上班,第二天去迪士尼,第三天到旺角行街,第四天嘗試由家到學校上學,還預留一天去中心和殘障人士交流,本身讀電影系的他,還找朋友沿途幫忙拍片記錄。心動不如行動,輪椅一小步,Get set, go.實行 2天已很累「我做唔到,個社會實驗是失敗的。」社會實驗Failed,如橫洲公屋計劃無限大縮水,說好的五天,最後只完成了兩天。「因為做完第一日,發覺成事件唔對路,實在太累了!」實驗開始Day 1﹕出門到車站 搭足七部「車立」第一天的行程是由慈雲山的家回到沙田突破青年村上班,首站是要到附近的鑽石山地鐵站搭巴士︰「平時有條斜路,快的話兩三個字便落到去。」但推着輪椅卻不行,路面太斜,隨時一下傾側收掣不及,連人帶車衝出馬路。陽關路不能走,輪椅人士只能過自己的獨木橋,便是「「車立」過「車立」」︰「我住慈愛苑,首先我要落慈雲山中心,跟住又要落慈樂邨,再落鳳德邨,再要落多一部「車立」,過去對面荷里活廣場,再落巴士站。」一二三四五六七,一連經過七部升降機,原本15分鐘的路段,花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到達巴士站一刻恍如隔世。Day 2﹕不想說話 不想外出「第二天我累到動不了,食完飯直頭想嘔,好似想病。」屈在屋企,既病也宅︰「除了體力上做不到外,另外第二樣是我自己個人也不想出街,變了很孤癖。那天沒有什麼說話,家人問我我也不想答,開始明白為什麼殘疾人士會不願意出街。」原來公共交通工具,每一次只限接載一名輪椅人士。「如果兩三個殘疾人士朋友出街,搭巴士時便要逐架逐架上;地鐵呢,你以為可以一齊上,頂多坐在不同車卡,但原來礙於地鐵職員人手有限,大部分時候他們也是將輪椅人士安排在同一卡車前等候,上完一架,第下一班車再上。」不怕麻煩,也怕麻煩別人,不少殘疾人士性格因此孤僻內向。Day 3﹕遊旺角 上地面幾番折騰休息一天,第三日擬再戰旺角,又是一輪挫敗。「去了旺角便知道,它是一個不適合殘疾人士的地方,地鐵站有「車立」,但部「車立」是在A出口,極遠又不方便。」不搭升降機,用樓梯的輪椅升降台又如何?牛雜耍手擰頭︰「樓梯升降台很慢,又要等職員上來幫,搞成半個鐘,如果有人排隊仲衰。」碰巧遇上沒有升降機的地鐵站,輪椅人士情願在早一個或一個站落車,自己推回目的地。走在街上,每一步也是折騰,所謂無障礙設施也讓人費煞思量︰「他們會起一些東西好似令到很多障礙消失咗,但其實那些斜坡又斜又長,要電動輪椅才上到,那些升降機看似方便,但又細又多人等,一等便等幾架,我試過在九龍塘也等了三四架才上到。」總結﹕出街真係好麻煩總結兩天行程,牛雜不斷重複︰「出街真係好麻煩。」餐廳門前小小一條薄若寸許的石壆,已足夠將一名輪椅人士拒諸門外。「我感受到他們在香港生活時大部分時間的心情,城市的空間和節奏根本不會想等埋你;就算等埋你讓比你,也是心不甘情不願。」本來坐在輪椅之上,低人一等的視線足夠讓人難受,也還不及其他人的嘴面︰「要停下來幫你開道門,個感覺是『好啦好啦我幫你』,有一種施捨的感覺。」「可不可以培養一個平等一些的心態去對待呢?」是牛雜的最大感受。問他經歷了兩天的輪椅實驗後,能不能夠體驗輪椅人士的生活日常,小子坦言不能;因為即使他如何努力裝出雙腳不能動,實驗完結一刻,他從輪椅中站起來,雙腳又回來了,夏蟲又怎可語冰?牛雜是電影系學生,他選擇拍片記錄,不知道影響到多少人,卻肯定改變了自身對於弱勢的一點想法,將來他打算繼續利用電影的媒介推動社會關愛。如「一小步」的阿珊經常說,所謂改變,所謂的社會實驗,就是當「你試過一個新的alternative,一個新的perspective,那件事是會留低,返唔到轉頭㗎,真係㗎」。牛雜製作了短片,記錄實驗過程:wp.me/p5777l-2HY來,一同實驗吧!歡迎分享交流建設良好社會的念頭,共同實驗實踐,可電郵至:sunday@mingpao.com文﹕梁仲禮圖﹕馮凱鍵、受訪者提供編輯﹕屈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10月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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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學達人:光明之子 推動教會改革

陳韋安說他喜歡粉紅色,但不是一般的粉紅色。如柏拉圖哲學中的form與substance的關係,那種完美的狀態,不是被實現出來的物質(substance),而是形而上的理型(form)︰「就像紅色本身很鮮艷很靚,粉紅色則是蛻變在此之上,更有知性的一種存在。」如秋天的營火會上,第一口咬下去的棉花糖般甜軟可口。三十六歲的他,是德國魯爾波鴻大學神學博士、建道神學院神學系助理教授,他寫神學,也講政治,面書專頁「神學是粉紅色的秋」有一萬八千多個讀者;原以為,和我相約在長洲山頂道22號神道院的陳韋安,即使沒有棟篤笑神父在四面台上的神采飛揚,也起碼是幽默慧黠,誰知道出現在眼前的卻是個一臉沉鬱的慘綠中年,「我以為你是比較粉紅輕盈。」我說。「我其實是有小小暗黑的。」他答。原本粉紅色的訪問主題,一下子變成了黑色。縱然粉紅個底也是黑色陳韋安洋名叫John,來自John Lennon。John Lennon寫God,歌詞裏無數個「Don’t believe」,John Chan選擇相信;歌詞最後一句「I was the dreamweaver…But now I’m reborn, But now I’m John」,他有另一番領悟︰「我是 John,John Lennon是我成長的一個階段,但我的dream沒有完結,我已經重生」。只是重生之前,他反叛,中學曠課,留長髮,迷戀樂隊Radiohead,追逐頹廢,喜歡的作品是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如無可避免的青春熱病,他也曾經質問生命的虛無:「覺得人生無甚意義,想到不如玩到咁上下,七七八八,索性死了算。」後來卻沒有實行,「因為信了耶穌,不過個底也是黑色的」。因為暗黑底,所以不會,也無謂去假裝,「信了基督,變得不會虛偽,不會嘗試去假裝那種很開心很正面的狀態,某一種很stereotype的基督徒,而是赤裸裸去講出我想講的。」人生都變黑,心眼偏更明明白白。二○○七年他赴德國讀神學,隔着屏幕看「香港已經不是我熟悉的香港」,他揪心;二○一二年,有分別來自香港、台灣和內地的教友到他家中盤桓作客,談到反國教,三方意見之間充斥矛盾張力,他開始意識到香港將要面對因為中共因素而帶來無日無之的苦難,二○一三年學成歸來,原來只是打算在網上寫文章,讓艱澀苦悶的神學概念普及落地,落機一刻卻看見一個不一樣的香港。一年後傘運,社會撕裂,教會也無法倖免。敏感,不讓他說太多「看到有人嘗試在教會推動一些社會關愛的行動,教會卻未必准許,或者會有censorship;比如有個祈禱會,為着一些社會事情禱告,如警察暴力,最後傳道人覺得很敏感,不讓他說太多……」新一代厭倦舊一套屬靈文化自己的專頁也經常收到年輕信徒的inbox,說對教會失望:「也不單純是政治問題,更關乎的是教會自五十年代發展開始,舊有的那一套屬靈文化,新一代會對於多年來講來講去三幅被開始感到厭倦;他們在教會愈來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覺得回來無乜意思。」眼看愈來愈多人,尤其是年輕一輩選擇出走教會,作為神學院老師,他認為教會必須要回應,尤其是佔本地教會八至九成的傳統福音派。所謂福音派,來自教會中源遠流長的「政教分離」歷史,主張只去做靈魂的工作,即所謂的大使命,「講耶穌」、拯救靈魂,任何這事情以外的,皆不是教會首要目標,在今天的華人教會當中更是一個很強的主流思想。宣講福音 也要行動關心社會「一戰和二戰間,有個德國政治哲學家、法理學家施米特(Carl Schmitt),認為這二百年來民族主義和國家興起,將上帝的概念整走了,以前講君權神授,天子神所命立;近二百年沒有了,無論法國大革命或者無神論,也將上帝這個sovereignty、主權任命的概念剔除開去,於是政治神學便開始講番:『咁唔得㗎喎』。如果我們相信上帝國是完美,那這樣的完美狀態,和屬世國度中充滿政治醜惡和戰爭問題的不完美狀態有何關係呢?我們如何去理解這些問題呢?」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美國更有所謂社會福音(Social Gospel),認為教會只做社會關愛便足夠,被質疑不務正業,不去宣講福音,是異端,陳韋安說那是極端例子︰「我覺得兩樣都要做;我仍然覺得教會不是純粹被政治潮流所拉住,不是民主便是上帝,但耶穌所講的愛仍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命令,因為愛,引發我們對政治的關心。耶穌正正便是走到貧困的人當中,兩件事不是二分出來的。」基督徒不能再獨善其身作為神學家,他爬梳歷史,審視教會的前世今生,認為教會自二千年前耶穌基督復活,一直發展至今,尤其在今天的香港,教會幾乎無處不在,所以要思考的方式已經不再是如何增加堂址,如何增加人數,而要去思考自己和社會的關係,如何回應社會。「我這一代人便要做這件事」。基督徒不能再獨善其身,只照顧自己心靈上的聖潔,陳韋安開始在自己的專頁上寫社會事,如同性戀,他曾經有個講座,說教會與同性戀運動不應對立,被指離經叛道,在whatsapp群組中被窮追猛打。立法會選舉投票日前,他說如果建制派所得議席比上一屆多,便停止運作「神學是粉紅色的秋」專頁一個月,同時於中午時段禁食禱告,以示對香港局勢的忿怒、感慨和悲嘆,選舉後非建制保住三分之一否決權,他卻沒有半點感動,繼續思考上帝究竟與誰同在。實踐自己要負的代價笑言,「神學是粉紅色的秋」的原意是仿效沈旭暉,將學術平民化,卻遠沒有對方的精叻玲瓏,盡做吃力不討好之事,比如選擇留在原來的跑道——自己的娘家福音派教會,去推動改變。兩星期前,他在自己的專頁上決志,「三十六歲,上帝的呼召臨到我,改革福音派教會」。「當下是覺得,更加知道自己要負什麼代價;我不斷在思考,我的一生裏面究竟想要做什麼。我是想在建制中爬上去?還是實踐自己想做的事呢?那一刻我明白,自己做這件事可能會有什麼犧牲。」談犧牲,他欲言又止:「我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say yes,什麼時候應該say no。也知道了say yes和say no會有什麼後果。」個個都是好人太簡單看事情「如果你離開便沒有機會改變他。」路途遙遠,他走此路:「所謂老套點講,我愛這個地方。」對抗也不是option,因為知道唔work,自己的太太便是好例子,「928放催淚彈那天我想出去的,她阻止。她會先入為主去想,警察是正確的,覺得政府、警察、秩序,和諧這些很重要,當然她之後也改變了想法;但她正正便是很傳統很乖的信徒,所以你明白他們不是錯,不是奸,教會最大的問題正正是個個也是好人,純粹是太簡單看事情,在傳統的文化陶造之下成為了很大的力量」。由是明白到正面批評,對改變沒有好處,反而會帶來傷害,要慢慢滲落去,不要「搞爛個場」。「是她提醒我,你想別人聽你說話,你首先要得到別人的信任。」陳韋安和太太的性格南轅北轍,笑言自己一向反叛,不喜歡跟規矩按本子,why not掛嘴邊。大學時期讀哲學,批判思維「變本加厲」,曾經上學院莊,完成提名到臨要投票一刻,卻忽然退下來,原因是看不慣當時大學生的氛圍,一班人圍在一起談反全球化反迪士尼,「一個很美善的理想,但又似乎不太在乎如何去achieve;那時覺得很徒然,對我來說的alternative便是侍奉上帝」。德國教會打開眼界畢業後他選擇回到神學院,三年後再到德國深造,這七年間他更加開闊了眼界,明白了信仰是什麼回事。「很多人說德國是一個信仰沒落的地方,但其實整個社會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是來自信仰。德國的教會未必會用很多marketing或資本主義的手法,去令到教會本身好似好強大」。反觀香港教會活動五花八門,當地基督徒一星期只有一個聚會,便是崇拜,「教會可以很少人返也沒問題,他們不會將資源放在不斷去promote一些活動,反而會放到關心社會之上,德國每兩年全國教會一同討論時事議題,比如七十年代講反核、經濟倫理,或同性戀。」那段日子,陳韋安認識了很多當地的神學生,言談間才後知後覺,發現原來自己是個福音派信徒,「大家都是基督徒,但原來對事情的看法可以如此不同。」花巨款辦活動真的幫到香港?回看香港的教會,一些從前理所當然的地方,他開始看出很多不對勁,「教會不斷去duplicate資產,比如用很貴價錢買新會址,以為福音便會這樣擴展了;變成一間企業那樣,但這樣的方法會不會本末倒置呢?這正正便是五百年前改革運動時面對的問題,當年路德改教,便是反對天主教廷賣贖罪券,籌錢建聖彼得大教堂」。今天沒有贖罪券,巧立名目的福音事工卻不少,「二○一七年我們有個超大型的佈道會,香港大球場裏面幾萬人坐在一起,花上千萬的錢,是否就真的幫到香港呢?離地的地方正正在這裏。」判定現實主張參與教會不接地氣,變成了一種受過教育的人的文化,一種潮流。「今日的教會,不斷promote福音,好簡單,信耶穌,十字架,得永生,將他變成一套劇,花很多錢去拍,但不代表等於傳了福音。」要將福音落地,他主張參與,近日參選十席基督教選委的爭議鬧得熱烘,有所謂「港式侯派」的意見指十席是小圈子,是黑暗的,任何基督徒或任何教會一旦參與,便是和屬世搭上,是一種試探,「參與本身便是一種罪。」陳韋安卻傾向現實主義,他繼承了神學家Reinhold Niebuhr有關愚蠢的光明之子的論點。Niebuhr藉〈路加福音16:8〉:「因為今世之子,在世事之上,較比光明之子更加聰明。」開展論述,認為面對奸狡和複雜的世界,光明之子為到實踐那個所謂的光明目標,不能墨守成規和單單計算自己做對或做錯,而是更聰明地判定現實,聰明地回應。不只無罪更要走進去然而陳韋安選擇的路從來不聰明,如那七年間他攜着太太到德國進修,拿着僅僅每月八千多元的捐助過活,牧養無人叩門的小教會,還要被爆格,電視機雪櫃被偷光,回港後在神道院找到份教職,大可以在長洲過他的隱世愜意人生,他卻選擇推動教會改革。光明之子要走進黑暗,縱然無力;早前他教書,播電影《驅魔人》,看到最後一幕,神父扯着被附身的女孩,對魔鬼說「take me, take me」,他當場淚崩:「因為講到那一種無力感,我們改變不了黑暗世界,但我們基督徒仍然要保持着那份承擔,不是簡單保持自己無罪,而是要走進去。」「我會在黑暗裏面嘗試fight一些事情出來。」暗黑底的陳韋安說。顧城曾寫:「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陳韋安幽黑的瞳孔,深處透着光。文:梁仲禮圖﹕蘇智鑫編輯﹕蔡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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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洲風波 永寧村失安寧

(高女士(圖﹕梁仲禮))星期二,走在永寧村的綠蔭小道,迎面而來遇上村民高女士,推着自行車徐徐而行。五十六歲的她,身材肥胖,日光之下大汗淋漓。「去邊啊?」一旁的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成員問。「去寶屏嗰邊,去睇我媽。」上氣不接下氣。(永寧村__橫洲三村由永寧村、鳳池村和楊屋新村組成。前兩條村據說已有近九十年歷史,其中的永寧村,根據現任村長陳愛金說,創村人為陳氏太公、著名潮商陳庸齋。一九三二年陳庸齋抵港從事墾殖,買下大片土地,戰後大量潮籍難民湧到香港,陳庸齋一一接濟收留,人口逐漸增加並形成一條村落。後來部分土地遭發展商新世界收購,加上二十年前興建西鐵,部分村民被安排遷出,餘下居於綠化帶的村民,一直相安無事,安居至今。(圖﹕梁仲禮))( 昔日陳庸齋在村中建有石屋大宅數幢,連地皮變賣後,今天變成露天倉庫。只有陳愛金家後方一幅矮牆(圓圖)仍然保留小量舊日石屋遺跡。(圖﹕梁仲禮)(永寧村旁邊有一條庸園路,得名自昔日陳庸齋購地開闢的庸園農場,農場舊址今為新世界的員工耕種園地,陳愛金說,每逢假日會有員工連同弱勢志願團體進內體驗耕作,採訪當日可看到園丁修剪農圃。今年六月,元朗駕駛學院申請遷址於該綠化帶,關注組批評此舉是「玩洗牌遊戲」,將土地變成綜合發展用地,為日後的建屋計劃開路。(圖﹕梁仲禮))(高女士說,往年每逢中秋,梁婆婆會包大大粒的無餡湯圓,大家不喜歡吃,她就是要包。今年婆婆臥病在床,想吃也吃不到,一家人也沒有心情慶中秋。(圖﹕梁仲禮))高女士媽媽姓梁,姑且叫她梁婆婆,永寧村村民,去年十二月中在家中爆血管,送院,癱在牀上,如今在高女士胞姐於朗屏邨的住所靜養。永寧村和旁邊的鳳池村、楊屋新村合稱元朗橫洲三村,屬非原居民村落,世代毗鄰而居,安於地圖上綠化帶一角,靜靜地搬運着日常。(永寧村和鳳池村之間,有一堆簇新整齊的三層高平房,那是丁屋屋苑。關注組指,政府收地規劃時,因為丁屋地房價貴,賠償高,故刻意避開。同一土地上,村屋與丁屋,非原居民與原居民,一牆之隔,捨難取易,命運差天共地。(圖﹕梁仲禮))去年政府刊憲,為元朗橫洲發展計劃進行工地平整和基礎建設工程,建四千個公屋單位,一言蔽之,封屋收地。從此永寧不寧,三村村民惶惶不可終日。後來朱凱廸將事件搬上選舉論壇,計劃背後的千絲萬縷暴露於陽光空氣底下,梁振英高調回應,說先易後難,六七旬村民走到鏡頭跟前,上衣寫着不遷不拆,成為風眼中的主角,那都是後話。(蹓躂於三村之間,會發現衛星地圖上的一片綠,除了來自本來的青山茂林 ,還有村民用心經營的小園圃。永寧村景致開闊,有退休村民特意在這裏租地開墾農田,自己搭建引水道灌溉;旁邊的鳳池村相對狹逼,村民也會花心思家門前或通道旁栽種農作物。(圖﹕梁仲禮))早上刊憲收地 中午入屋拉尺「媽媽在寶屏那邊,因為現在的路落雨爛晒,加上遲點會修路,不准入來。」高女士領着筆者,走過村路迂迴,回到昔日母親居所。「住了三十多年了。以前住橫洲路那邊,後來因為政府收地,補償元朗村那間屋給我們,之後元朗村又拆,我媽便在這裏向以前住的那個婆婆連屋連地買。」大閘拉開,兩條惡犬撲出,吠聲震天。張牙舞抓的一條叫「肥仔」,高女士端起掃帚柄趕肥仔入鐵籠。另一隻在一旁齜牙咧嘴的是「惡婆乸」。當日地政署人員上門,兩條犬鎖在籠中,知道政府要收地後,村內閒雜人等日多,才放出來看門口。(綠化地上滿是山丘,原居民山墳依山而建,然而政府規劃卻能匠心獨運,巧妙避開先人青冢,獨獨向活人家門上貼上清拆令。(圖﹕梁仲禮))「那天我上了班,只有我家姐、我媽和我哥在家,然後那些自稱不知道什麼人員,衝入屋內四圍拍照。」那天是二○一五年十月三十日,政府早上剛刊憲,十一時便有大批人員入村,逐家逐戶登記,碰巧有村民不在家,照樣開門入屋,照相,拉尺度地,貼告示,狂風掃落葉,如抄家。母親八十八歲,一心在該小村屋百年歸老,頤養天年:「那時候媽媽也無事,很精神,知道是地政署來登記後,情緒日益低落。不肯吃飯,無晒心機,終日在嘀咕:『無囉,無囉,住了幾十年,種了那麼多東西,無囉,無囉』。」高女士說着,聲音壓低至幾乎聽不見,如呢喃,邊說又邊揑緊雙拳,一下一下往大腿上搥下去。(關注組拿出不同年代的衛星圖片,指綠化帶土地在三村村民的悉心栽種打理下,變得比從前更見茂密翠綠。(圖﹕梁仲禮))終於,老人家經不起精神折騰,一個半月後出事。「半夜看她躺在牀上,眼定定,勢色不對,好像想講說話但講不到,便call了救護車來。」醫生診斷婆婆爆血管,不能行動,出院後給送到老人院,每個月一萬元的住院費,皮費太重負擔不來,輾轉搬回胞姐在朗屏邨的單位,高女士索性辭去保安工作,幾兄妹輪流照顧。婆婆有口不能言,有飯不能吃,中間插過兩次胃喉,高女士說情况已經算好,隔籬一戶老伯,捱不過年關,走了。無端被選中的綠化地環顧四周,陋室雖小,好歹也是家園,是心血。「這裏也不便宜,當年我媽自己花錢建的,一百一十幾萬;她不喜歡住樓,勸過她搬出去住,她總說外邊很嘈,喜歡鄉下地方的闊落。」小屋後還有一塊小田,說起這個四百來呎的天地,高女士從沉鬱中抖擻精神,興高采烈地介紹兩母女的傑作:「媽媽一向也很精壯,很精神,以前一向種田,種很多東西,拿出去光華戲院,周生生那條冷巷去賣。我現在也有種。種碌柚葉,琵琶葉,龍脷葉那些,她自己最喜歡便是碌柚葉,因為搵到錢嘛!」所謂搵到錢,不過是幾廿蚊貨仔。「很貴架!手掌那麼大,十三蚊一塊!」說時朗聲大笑。兩母女容易滿足,有收成時,賺幾個錢,遇上風雨失收,也樂天知命。好好經營自己家園門前的一小片綠,令「綠化帶」三個字,除了是規劃圖則上的一種分類外,平添一重意義。(山上有一學校,前身為惠州公立學校,該校於一九八六年遷到元朗朗屏邨,原校舍現為穆民國際小學,是以村內不時可看到少數族裔學童身影。關注組指村內民風簡樸,與少數族裔家庭相處融合。「換作是將該校放到區內其他屋苑中,你看他們會不會歡迎?」(圖﹕梁仲禮))談到最新發展,高女士又回復沉默。訪問當天早上,梁振英對傳媒說,橫洲棕地興建一萬七千個單位的目標沒有改變,只是採取「先易後難」的方式,先興建旁邊綠化地的四千個單位。事件受社會高度關注,卻換來官方的更強硬措辭。「我本還以為有翻生的機會,無了,無啦啦會選我們這邊那麼小,還要是綠化的地方,起丁屎那麼多單位,黐線。離晒譜。」她也不敢向臥病在牀的母親多講半句︰「不提了,今天公布了,提也不敢提。總之在她面前,報喜不報憂。」倉倉皇皇,不可終日,將成抗爭的日常;門外的「肥仔」和「惡婆乸」繼續蟄伏一角,時刻蓄勢待發,草木皆兵。文、圖﹕梁仲禮編輯﹕王翠麗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9月18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土地 棕土 橫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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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李梓敬—自由走中間 輸在很孤單

(圖﹕李紹昌)曾幾何時,自由黨在立法會有10個議席,是香港第二大黨。回歸後,自由黨要轉行直選之路,03年廿三條立法最後一刻倒戈,04年挾「關鍵時刻站在香港人一方」之姿於地區直選奪得兩席,以為富貴黨成功「接地氣」,誰知一屆之後獲利回吐,正副主席雙雙角逐連任失敗。到了上屆,田大少在新東扳回一席,繼續走「建制壞孩子」路線。面書上田毛毛也愈戰愈勇,逢水必抽,被視為黨內重點栽培對象的李梓敬,更壯志雄心,要將自由黨打造成維港兩岸天上地下唯一的右翼政黨。我仍然記得,在一次飯局上,李梓敬興高采烈拿出印有美國前總統列根頭像的T-shirt,告訴我他要如何為自由黨重新包裝,後來他言出必行,也言出必火,立法會公聽會上失言之後,他由Dominic變成了Simon。那時候我是電台烽煙節目的編導,他是一星期一次的短期客席主持,隔着直播室,看着有聽眾phone in直呼其新洋名,他苦笑,那一刻,我看到他的困窘。是以當時有同事問︰到底他是真心定假膠。我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屆開票一刻,田毛毛面書上likes數沒有反映在選票之上,所謂的右翼路線,也沒有得到印有「祖師」列根頭像的黨衫神力加持庇蔭,自由黨連上屆新界東的3萬票基本盤也守不住,再一次絕迹於地區直選界別。問排名單頭位的李梓敬,自由黨將何去何從?我的判斷是,除非自由黨在資源或立場上有微調,否則我看不到4年後如何可以贏。除非社會風潮會有所改變啦,不過never say never啦。問︰輸得服氣嗎?答︰其實也輸得頗多。我相信是選民作了一個表態,我看不到在選舉過程,我能夠做什麼事去令我們由兩萬票變成35000票(新界東最後一席的門檻)。最大問題是我沒法說服投票給田北俊的人投票給我,上一屆田生有3萬票,扣除了侯志強幫忙的3000票,跌幅是相當大。做新人 無奈大是大非沒往績問︰你覺得自己輸在哪裏?答︰中間路線對於新人來說是相當難行。中間派的定義是,大部分的事情上是「正路」的,但你不會估到他在大是大非上會如何決定,比如今次P&P(Powers and Privileges,《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條例》)你支持、或不支持,那下一次呢?那些投票給田北俊或王維基的人,是因為他們過去在關鍵時刻做了一些決定,維護了他們的利益,至少知道在一些觸及底線的問題上,他們知道如何企。但他們會問,李梓敬你有何track record告訴我你會如何企?作為新人我沒有辦法說服他們,我覺得這個是最大的致命傷。問︰今次成績是否反映自由黨這種兩面不是人的取態,沒有生存空間?這條路線還可以走下去嗎?答︰這個要看自由黨再下去要怎樣走,不是我能夠決定到。但你可以看到,現在的社會是兩極化。資源方面,兩邊也有一部機器,非建制派是蘋果日報、雷動和social media,像最後一個星期他們谷鄺俊宇,那種影響力,是用錢買不到的。另外一邊不用說,是西環那部機器。選舉期間,蘋果不斷在煲乳鴿和公民黨;另外一邊你看到文匯大公,先不要理他們多不多人看,又或者港人港地、時聞香港那邊,不斷在煲容海恩、周浩鼎,兩邊也是鋪天蓋地。中間路線 沒西環沒地區沒機器問︰上得不到西環庇蔭,下沒有地區支持,可不可以這樣說?答︰你去洗酒樓便很清楚,有些會說︰哎不要搞搞震啦做議員,不要掟磚什麼的;另外一邊會話︰現要抗赤化。那像我們這一種,我們都是反拉布,但又認為梁振英做得不好的,在今天社會上,到底有多少支持者呢?慢必試過民調跌到落0,他立即找Wyman那些名人來拉人氣,另外一邊又有何家勁、肥媽那些擺明在內地有工作的藝人,所以相對我們其實很孤單。連王維基也落選了,我覺得自由黨要再想一想,是否要繼續走這條路線。問︰今天還有什麼人會投票給自由黨?答︰其實我們也要再思考一下,如果你回看票站紀錄,主要投票給我們的是中高產,愈高產對我們支持度愈高,一向也是這樣,你看狄志遠在九龍西、或2008年田北辰代表自由黨在那邊出選,那個得票的pattern是一模一樣的。但我們發覺這個餅始終不夠大。如果配以地區工作,或可能會有機會得。但要贏一個區議會議席也不易,起碼要拿到該選區的十分之一數目的區議會議席位置,才叫進入那個striking range,「埋到張枱」去開始sell你的理念。而本土派陣營他們有另外一個機器,他們去論壇,拍一條片放上網,會有50至100萬人睇,而我們鬧容海恩那條片放在田生的account,本身他的專頁也有4萬多個likes,推出去,推到盡也只可以有11萬,和劉小麗、朱凱廸那些有成100萬瀏覽次數是不可同日而語。所以你無論是地區或者網上機器,也去不到那個門檻。現在可以看到是未有足夠市民,在沒有樁腳的情况下選舉投給我們。不然的話,贏咗啦,係咪?問︰敗選和你的公眾形象有關嗎?答︰視乎你認不認同我的立場。在選舉期間感受更深,認同你的自然會覺得你形象好,不認同你的自然覺得你形象不好。是真的,general public主要是唔識我,憎我的是不同意我們政策右傾的人。「我的世界的人支持我」問︰有很多人說你是靠負評搏上位,你同意嗎?答︰新人來說,其實你做一些事情,除非有什麼有很大的impact,不是那麼容易爆出來。(是刻意的?)不是刻意的(比如「西門」事件?)那一次是unexpected的,但那一次之後,會開始思考自己的表達方式的問題。(Ladies night事件?)Ladies night是負面的嗎?係咩?!不是喎,我的世界有很多人支持我搞這壇嘢。或者這樣說,自由黨的支持者,是一班覺得entertainment很重要的人,他們也會關心政治,但絕對不是上晒腦那種。對他們來說,ladies night是一樣幾緊要的事,我也看不到大部分女仔會反對,反而是覺得着數了,而大部分男仔又覺得,其實你去clubbing本身的性質,便是想多點女士入場。如果你單純去買杯飲品,你去便利店可以啦。你用一個歧視的眼光去看一件事,你便看到歧視,但如果你從一個平等的mindset去看,你會看到ladies night完全是一個自由意志,無人強迫他們。你憑什麼覺得現行的社會價值是有問題,而你心入面那種價值才是絕對。所有的歧視條例就是這樣,你要全部人去附和你這一樣價值。問︰怕不怕自己乞人憎?答︰我怕贏不到多過乞人憎。認同你立場的人不會覺得你乞人憎,不認同的一定覺得你乞人憎。問︰你曾說要將自由黨打造成香港唯一旗幟鮮明的右翼政黨?是次選舉是否證實這種想法是irrelevant?答︰這個立場,在我提出之前一路存在,今後仍會繼續存在,關鍵是要如何去包裝它。從前大家叫自由黨做親工商政黨,但為什麼我們要提出右翼,因為很多人會覺得,如果我只說自己親工商界,那我不是工商界你便不代表我? 但右翼,比如反對全民退保的議題,不是工商界的人也會認同。假如我們像美國,提出以一個意識形態去包起這些議題的立場,我的判斷是,會更有效爭取到跨階層的市民的支持。「香港唯一右翼」 爭取跨階層支持問︰你是搞右翼民粹嗎?答︰我不認同我是掀起右翼民粹。我4年前便開始打假難民的議題,後來那些提出要解決假難民的人,他們才是看到民粹才跟着去搞,而我是從一個理念的層面出發去搞。問︰假難民的議題上,你個人的道德考量是什麼?答︰何謂道德考量呢?很多人支持我們的理念,我和很多人都是buy這一套。這個世界,有很多人你想去幫,但你只能夠量力而為,作為一個香港的民意代表,我們去制訂政策時如何能不是以香港利益作為首先考慮?有些人說,我只是不幫假難民,真難民我是要幫的。但其實當你的政策倡議是退出《禁止酷刑公約》時,你的潛台詞已經是,即使有真難民,你也不太願意去幫,只是不好意思講出口罷了。左翼忘了代價而我不願意承擔問︰你不認為這樣很涼薄嗎?答︰香港已經很多人無屋住,還要騰出空間去accomoodate難民?我們自己也未搞得掂,如何有條件去幫人?現在歐洲很多國家也為難民衍生出來的罪案問題頭痛,我們是否願意去承受這個代價? 簡單來說,我認為,我以及大部分的香港人,是不願意去承受這些代價,這是一個衡量的問題。有很多人又會將假難民的議題和種族拉在一起,我覺得是完全不公平。即使印度商會主席,尼泊爾聯會,他們全都反對假難民,他們全都要求設禁閉營、要求退約。只不過不應該用屬於香港人的資源去幫一些不是香港人的人。假難民議題的反應很好,我感覺上是絕大部分市民支持,其中基層的市民支持的人更多。因為他們覺得假難民直接和他們有資源和福利上的衝突。問︰你的右翼傾向是如何形成的?答︰我讀過一間國際學校,那是一間相當左翼的學校,和一般的國際學校不同,是on full scholarship的,全世界很多國家,由美國歐州去到孟買,南美、非洲,中東也有代表來讀書。學校的定位是推廣一種international understanding,包容、資源分配、很環保,很左翼那一套。而我讀書時令我最turn off的是一個moment,是有一次,一個挪威的學生投訴為什麼canteen要用高壓水槍來洗碗,因為用得多水,不環保。那時候我覺得很反感,人家用什麼水槍關你什麼事。作為一個消費者,我不是關心他用什麼水槍,而定我畀幾多錢,個canteen的環境,食物的質素是如何。我覺得他過了火。環保是可以無限的。今天我們在這裏做訪問,不開冷氣絕對比開冷氣環保,那會不會因為這樣而不開冷氣? 環保是應該有一個大家可以接受到的位,有一個所謂的norm,當你講環保過了這norm時,就會令到一般普羅大眾市民覺得put off。所以由始至終是一個代價的問題。當你要求別人付出過多的代價時,你反而將一些人推向不支持環保的人那一邊。所謂左翼,便是忘記了代價這回事。他自己願意付出代價,但有沒有想過其他人願不願意去陪他一起付呢?問︰假設你和另外一個人同樣肚餓,但你只有一件蛋糕,你會不會分一半給他?答︰那我肚不肚餓呢?有些人會告訴你,可能一個人吃飽,比兩個人也吃不飽來得好。而我覺得你是問錯問題的,因為所謂右翼,是要衡量嘛,我不會知道這件蛋糕,或這塊餅,這碗飯,對我有多重要,而另外一個人,無了它會有多大鑊。我分了一半給他之後,我日後還會不會有其他餅呢?一定要先考慮自己。問︰假如你在美國,你會投票給Donald Trump?答︰他會比較貼近我的看法多一點。■問﹕梁仲禮,《星期日生活》記者。前電台編導、主持,過去選舉期間試圖以自己的「常理」說服家中長輩投票碰壁,痛定思痛,試圖穿越回音牆,又或者不。■答﹕李梓敬,自由黨新貴。剛過去的立法會選舉獲田北俊抬橋合組名單出選,得20,031票落敗。2009年出道,反對提高最低工資、標準工時、增發綜援、假難民濫用酷刑聲請,本人自言思潮右傾,但不是極右,認為成熟的民主國家,左右翼政黨應該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永遠有一半半人支持。目前與自由黨一同站在政治前途的十字路口,問他覺得自己仲有無得玩,答︰Never say never啦。後記﹕政治—眾人之事 看誰的價值利申,除非食錯藥或出現中年身分危機,否則本人絕對不會投票給李梓敬。和他的交往純粹建基於工作之上。我們有彼此不能理解的地方,正如他不會知道其實我在訪問期間想關他辦事處的冷氣,他也不能理解我為何覺得ladies night好笑。但無論如何李梓敬是很努力的,至少作為從政者,他孜孜不倦推銷自己所相信的,所以當他說他要繼續爭取跨階層支持他的右傾理念時,我很害怕他會成功,甚至乎,我覺得他有可能成功。我仍然記得茶餐廳侍應,的士司機,大家都同是打工仔,卻如何對代表勞工階層的李卓人恨之入骨。烽煙節目打來的聽眾,愈是粗聲粗氣、愈是生活捉襟見肘的,愈是反對綜援。左傾泛民經常提倡公平、包容、社會再分配,沒有進入過他們的迴音廊之內。為什麼?最近讀齊澤克論難民危機,談到傲慢的道德主義。想起李梓敬在訪問中經常問:「普世價值,是誰的普世價值?」或者,透過理解李梓敬的政治營銷策略,我們可以找出一些端倪?(敗選者系列之一)文﹕梁仲禮圖﹕李紹昌編輯﹕何敏慧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9月18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李梓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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