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感悟

論雨傘運動成敗,標準在於公民抗命此一策略,是否愈益更成熟,並由此得着更多民眾支持,演化為更具組織,更形龐大的力量,足以形成挑戰現有政權,從而達到全面普選、自治、自決的政治目標。由此而論,雨傘運動延綿79日,群眾經受不同程度的逼迫,非但不能迫使中央撤回人大常委8.31決議,反而在過去兩年而言,群眾運動不漲反退,繼起的「勇武抗爭」,亦已陷於無以為繼之困頓,階段性的失敗,已是毋庸爭辯。即使大家以剛過去的立法會選舉為憑,舉出五位受惠於雨傘運動而當選的議員為例,其實亦不過反證群眾運動走向低潮,以爭奪議席為目的之選舉運動重新復辟而已。兩年前「九二八」一役石破天驚,固然出乎意料,可歌可泣,但亦反映了佔中運動,以致後來雨傘抗爭的基本弱點,那就是號召能力十足,群眾會激於義憤而應者雲集,但卻缺乏細密延綿的組織架構,堵路佔領只能建立支點,但卻無從由點連線,滲透公民社會的基層網絡,再由發動向尚在觀望的民眾,形成不同階層的界面,再匯合成為一個新整體,足以孕育與統治者分庭抗禮的雙重權力,發動全民抗命,例如罷工、罷課、罷市,逼令之不由自主,俯首還政於民。古往今來,一旦民眾奮而建立上述自治機關,就會走上與當權者對決之不歸路。統治者逆流而施鎮壓。勝則自稱平暴有功,敗則淪為千古唾罵的暴政。反之亦然,民眾成功則為革命,敗則遭誣為暴徒。「暴力乃是革命助產士」之說,乃是指運用暴力推翻暴政,既是民眾迫不得已之自衛使然,亦復奪回固有權力必由之路。若以為純以暴力就可成革命,而非群眾舉義,瓜熟蒂落的雷霆一擊,不過捨本逐末,作繭自縛!2013年元旦遊行遭百警包圍雨傘運動距離革命十萬八千里,自然毋須以此衡量。追本溯源,又不得不提及「佔中行動」。有此一事,源自戴耀廷見到2013年元旦,我於中環與同道游走中環街道抗命而落單,遭百餘警員圍捕之一幕,遂決志發動更大型的堵路抗命。單打獨鬥,小股抗命,自然只有象徵意義,而無集體不服的癱瘓社會功效,更遑論逼令當權者就範。於是遂有佔中之議,復經年多醞釀之大型堵路,以公民抗命喚起港人覺醒,從而凝聚民氣,發揮令中央政權正視民間抗爭,兌現雙普選之承諾。就此而言,「佔中」可謂開風氣之先,功不可沒。無傳統可循 如投石問路然而,亦正因這是首創主義,既無傳統可循,亦乏歷史殷鑑,難免有如投石問路,而非畢其功於一役。其實,當時領軍三子所希望者,只是號召三千義士和平靜坐,感召群眾到場聲援,令圍捕之警察陷於「反包圍」人潮中,以時間換取空間,使當局處於兩難而妥協。反之,亦可暴露國家機器專橫不義,彰顯公民社會無畏無懼,並於被捕後憑法庭自辯直斥其非以宣傳。為下一波行動儲備力量,成生生不息的抗命浪潮,孕育民間權力中心,公開挑戰中共霸權,並於較量中取得主動地位。此所以,我於原來佔中前夕就曾向三子建言,一旦佔中成勢,應者雲集,就應當場宣布使命已達,並發起成立包容各界的聯合陣容,立即着手組織在場群眾,形成更為廣泛的平台,為下一階段全民抗命奠基。可惜事與願違,換來的卻是禁止擅攜揚聲器及橫額進場等規例,既反映主事者無意於此的長遠打算,亦預示其後雨傘運動蠭起,瓜代佔中時群龍無首的可嘆。亦正因如此,九二八晚上,「雙學」以致「佔中三子」等領袖,風聞當局將以發射橡膠子彈鎮壓群眾時,立即呼龥群眾疏散撤退,可謂噬臍莫及,恨錯難返,尚幸當權者亦已成強弩之末,79天的雨傘運動,遂告應運而生。無堅實的組織網絡佔中一變為雨傘,與先前估計大相徑庭。何去何從,是進是退,反而成為待解難題。一鼓作氣,本是應有之義,但問題一如所有自發抗爭那樣,雨傘運動並無堅實的組織網絡,豈能有如臂使指之效?况且,當時本應擔當手臂之職者,亦莫衷一是,無所適從。舉例言之,猶記九月三十日下午,我得悉泛民議員,將會與立法會主席會面,商議如何從急彈劾梁振英一事,於是託人轉告之,不如領導群眾衝破單薄之警察防線,包圍政府總部及行政會議大樓,迫使梁振英面對現實,下台謝罪。可惜此議並未得到回應,原因是各人疲憊不堪……問諸於兩學諸子,亦復如此。至於我又如何?自知人微言輕,自然不敢貿然發難,况且一旦有所閃夫,不但躭誤大事,更是首當其衝,難免成為眾矢之的,長期牢獄,勢難倖免。遂於忐忑之中,等候回覆。不過,時機又那會等人?有此遺憾,非欲諉過於人,而是痛定思痛!兩傘運動兩周年之際匆匆,一番感悟,不外引玉之磚,望諸君多多包涵!文﹕長毛圖﹕資料圖片編輯﹕張天馨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0月2日) 雨傘運動 傘運兩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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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點止太陽花咁簡單

3月18日這一天,在台灣民眾以至香港人來說,自然想到「太陽花學運」一周年。一年之前,學生衝入了立法院,抗議國民黨政府貿然通過「兩岸服貿協議」,佔據議事廳56日,改變了民眾的慣性思維,提高直接行動意識,偶發中涵蘊必然,乃是公民抗命,挑戰不義政權使然。香港學生、青年以至一般群眾感同身受,遂爆發去年6月的反新界東北包圍立法會抗爭,尋且高築建嶺,孕育9月中旬罷課,提早佔中,以及9‧28雨傘抗爭一役。上周末到台北參加港台兩地民運交流會,時近周年紀念,不禁浮想連翩,憶及去年1月與會之一幕……當然,有一場論壇專供港、台兩地青年交流,台上講者之中,有兩名十分健談的台灣代表,表示非常羨慕香港群眾運動蓬勃,遊行、集會人數可觀;不若台灣艱苦經營,仍然應者寥寥。這兩名態度謙厚,言笑晏晏的青年,就是在3月18日領導群眾,衝破封鎖的陳為廷和林飛帆。有誰想到,一月尚在抱怨,三月就成為舉世矚目的太陽花學運領袖,將相本無種,人民當自強,誠非虛言!擇善固執,追求夢想,往往是人類進步動力,亦是民眾不敗於根本!「三一八」之壯舉,一如「二二八」慘案一樣,定必永垂台灣史冊,一如「九二八」之於香港。其實,「三一八」這個日子,又未必只有「太陽花」令人難忘。順手檢來,就有兩塊令人永誌不忘的歷史豐碑! 3月18日,紀念劉和珍殉難其一,是在一九二六年發生於北京的血腥鎮壓,亦是由學生請願而引起。「沉默呵、沉默呵!不再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這段令人常常引用的警句,就出自魯迅先生為悼念其中46名死者的文章〈紀念劉和珍君〉,血案之所以產生,乃是由於學生抗議軍閥段琪瑞媚外喪權,發動民眾在北京天安門集會,再到其執政府門前請願,要求與之見面不果,反遭埋伏之軍警悍然殺傷,在棍棒刀槍夾擊下,當場死者47,200餘受傷,劉和珍是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學生,殉難情况,且讓我做文抄公,由魯迅先生的文字說明:「我沒有親見,聽說好,劉和珍君,那時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請願而已,稍有人心者,誰也不會料到有這樣的網羅。但竟在執政府前中彈了,從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死。同去的張靜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彈,其一是手槍,立仆;同去的楊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擊,彈從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還能坐起來,一個兵在她頭部及胸部猛擊兩棍,於是死掉了。始終微笑的和藹的劉和珍君確是死掉了,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屍骸為證;沉勇而友愛的楊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屍骸為證;只有一樣沉勇而友愛的張靜淑君還在醫院裏呻吟。當三個女子從容地轉輾於文明人所發明的槍彈的攢射中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中國軍人屠戮婦嬰的偉績,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但是中外的殺人者卻居然昂起頭來,不知道臉上有着血污……」。 3月18日,成立巴黎公社不想63年後的6月4日,北京的當權者竟又大開殺戒,竟又想以墨寫的謊言掩蓋血寫的歷史。香港紀念六四屠殺晚會之燭海,又豈是無端無謂?其二,乃是在1871年發生於法國的「巴黎公社」起義。1871年3月18日,巴黎民眾得悉拿破崙三世投降入侵之普魯士軍隊之餘,更下令解散軍隊,任由巴黎讓外敵佔領。於是幾經抗戰之下,惟有下定決心自救,成立國民自衛軍保衛巴黎,並且推翻原來政府,成立巴黎公社,實行自治。巴黎公社的委員由選民直接選舉產生,待遇不得超過一個熟練工人,選民對不稱職者,可以隨時依法撤換。公社議決實行以下改革﹕一、政教分離二、婦女享有選舉權三、廢除麵包店夜班工作四、發還在圍城期間工人抵押的工具及價值不逾20法郎5的生活用品五、廢除借款利息,推延商業債務償還六、工人接管遭原來主人放棄的企業,但會予以賠償然而,敵眾我寡,法國王朝及貴族豪強聯同普魯士軍閥的圍城戰,終於令巴黎公社不能抵抗到底。在5月27日,最後一批頑抗的巴黎公社戰士於拉雪茲神父公墓的一堵牆,遭到佔領軍集體槍決,巴黎公社失敗了。至少40,000人受審,約10,000人被定罪,4000人遭流放,在史稱血腥一周的鎮壓中,死者數以萬計,遭處決者近20,000人。馬克思高度評價這一次「冲天巴黎人」的創舉,《國際歌》亦由流亡海外的巴黎公社委員創作,成為國際工人運動的共同語言。鰂魚涌山頭 高唱國際歌1971年3月18日,我正是一個中三學生,就在這一天,我同一群同學遠足到鰂魚涌山頭的廢置兵營,高唱國際歌,學習《國家與革命》這本小冊子,秘密紀念巴黎公社一百周年,偷偷摸摸,皆因社會歧視逼迫「左仔」!往事如煙,一個「提倡」巴黎公社精神為標榜的政權,今日卻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行裙帶國家資本主義之實,以六四屠殺血污,譜寫權貴們的中國夢!「三月十八日」,何其偉大?何其遙遠,又何其親近……文__長毛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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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如何齊家治國?

黑箱作業,必然藏污納垢,令腐臭更腐臭。日前碰到曾健超,談到他在佔領活動被7名「魔警」暗角施暴,知其傷勢已漸癒,稍覺安心之餘,一談到據說該7人其中4名已經復職,餘者亦可能不受檢控之事,又感氣憤難平。眾目所視、千夫所指,熒幕踢爆,向雙手被縛者拳打腳踢,若是換了是一介平民,施暴對象是警務人員,又豈會不立即拘捕,上庭受審?現時卻是逍遙法外,連身分也保密,縱使要循法律追究或民事索償,亦苦無對象,官字兩個口,遮醜有黑箱,特首梁振英旦旦誓誓反對暴力,對此不置一辭,反而任由手下警務處長護短,真是不知人間尚有「羞恥」二字!不過,梁振英之大話本領,確又內外兼施。不但對外如此,對內亦有過之。其千金梁齊昕於網上發帖,大爆於凌晨時分成為家暴受害人,遭特首夫人操污言叱罵,復又掌摑推打,以致萬念俱灰,欲尋短見,其後報案召白車求醫。未知何故,又匆匆留言,稱遭指使再寫一帖,自稱已改變想法,自報平安,一切安好,不欲送院云云。奇怪的是,發此短訊時,其住處禮賓府高官盈門,狀况異常。此帖一發,其「臉書」戶口又「被失蹤」。梁振英隨後即宣布於下午接見傳媒,連稱齊昕有病,並無受傷,至於上述人間活劇,到底是喜是悲,又或血腥暴力。而若有家暴確曾發生,他會否「零容忍」、秉公舉報,則全無實際答覆。周日,市民到禮賓府向之示威被警察暴力對待;事隔一日,同一地點的暴力更甚,特首的嘴臉前後不一,支吾其辭之餘,懲民嚴而律己寬,簡直慘不忍睹,臭不可聞!「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梁振英以語言偽術為弄權之道,自然對此一竅不通,貽害家國!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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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毛:自首不如自強

耀廷兄大鑒: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聽說你不久就會率眾向警方自首。看來,由你等烹飪的「和平佔中」盛宴,將隨三子洗手而席終人散,自然,樹若靜而風不息,佔領區依然健在,雨傘運動並未落幕,只是星移物換,另有一番風景而已。毋須說,由九二八抗爭孕育的雨傘運動蠭起,氣勢磅礴,萬眾一心,確是超乎想像,能堅持八周至今,與老兄當初設想實在相去太遠,原先以為佔中者雲集抗命,和平任由警方拘捕,過程大約一兩天而已,又怎會料到「遍地開花」,令鎮壓者無所適從,甚至使佔領群眾亦大感意外?所以,自首一途,於你等實在情非得已,理所固然。我想,你大概以為啟蒙目的已達,癱瘓效果汨然,離場以示區隔,該是適當時候。尤其今時法院已應命頒布禁制令,讓政府乘隙而入,把政治鎮壓披上法治公正的面紗,法律學者如你者,頓時陷於悖論兩難,亦應是自首逼在眉睫的原因吧!相信你會記得,當年馬丁路德金牧師到美國南部從事民權運動,挑戰種族隔離苛政,爭取黑人投票權,亦曾因公民抗命,不惜藐視法庭禁令而入獄!眼前,「國務院白皮書」的幽靈已在法院徘徊,權者濫用司法程序申請禁令,玩弄強權政治以打壓異己,已非純然隱憂。「白皮書」聲稱司法機關是政府的一部分,今日聽來,實在令人心寒齒冷!其實,根據你鼓吹的「公民抗命」五項原則,現時佔領行動依然遵行不悖。其一,是針對不公義的人大常委8.31決定;其二,它是反對真篩選、假普選,迫不得已的最後手段;其三,目的明確,事前公開宣揚;其四,行事和平、不涉暴力;其五,行事者願意承擔後果,毋懼刑責。相反,壓逼者卻無所不用其極,甚至縱容黑幫暴力對付民眾,屢敗屢戰,合法與非法打壓交相襲用,不停造謠抹黑,軟硬棍子齊施,依然不能嚇退佔領義舉,充分反映抗命者無懼無畏,證明群眾由充權而迸發的異彩!猶記老兄與我初逢於小弟辦公室「論道」,早就明白即使我等堅持和平非暴力原則,亦不能令抗命運動全無暴力,只能以此暴露當權者的暴力本質,就是包裹在法治下的軟暴力受挫,終將施行十目所示的硬暴力!這正是為何雞蛋不畏高牆的根本原因!寫到這裏,一段往事亦悠於浮入筆端。老兄之所以決志發動「和平佔中」運動,其實亦與小弟受警力欺凌有關。二○一三年元旦,我於大遊行星散後與數百群眾繼續示威,欲到禮賓府要求梁振英下台,被警方無理阻撓被困於中環街頭,最後只剩我一人遭數百警員圍困街心,最終竟被無理拘捕。警權囂張,由於政權跋扈,人權沒落,緣於普選遲來。遂令老兄發憤啟動「佔中」,今日花開結果,群眾當仁不讓,成就舉世矚目的雨傘運動,老兄此刻離佔領區,而就自首之途,豈非浪費前功?若說佔領運動已師老兵疲,則此刻沉着應付,共赴難關,更是重中之重!由此,我亦不能不為本地之中產階級及知識菁英悲。平日無事,風平浪靜,此輩不少人均會善頌善禱,希望對話能令當權者向善,令普選制度安然到臨,殊不知沒有抗爭,哪來改變的質璞至理?對奮起吶喊之聲音,視為庶民無知之吵鬧,將敢於抗命之義舉,斥為鹵莽乖張之愚行,當日老兄提倡「和平佔中」,就是要喚醒這群敝帚自珍之輩,用犧牲精神感召芸芸行動侏儒。雨傘運動拔地而起,民眾群力衝破樊籬,讓人們看到希望曙光,此輩不禁目定口呆,恍受雷擊不期然表示支持。然而,到運動備受打壓,膠着不前,則此舉又會隨當權者之攻訐而華麗轉身,恢復歧視民眾的積習劣性。今日的所謂「民意逆轉」之論調甚囂塵上,此輩閒言閒語,助紂為虐,着實提供不少彈藥!至於基層,亦有不少人為建制派宣傳所惑,以「阻人搵食,猶如殺人父母」斥責雨傘佔領運動。例如先前不久一個由工聯會發動的聲討佔領大會,一位電車工人上台發言,聲淚俱下控訴佔領行動阻街,令資方削減其加班工作,令其生計受損。看在眼裏,不覺是非顛倒,更想起魯迅先生「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名言。一個勞工,竟要依賴加班補水,長期超時勞動,始可餬口養家。工會不自責爭取不力,有負工會使命,反而以此為賣點,痛詆佔領運動罔顧民生,不恤民困,簡直恬不知恥,唾面自乾!殊不知小圈子選舉藏污納垢,官商勾結,正是香港工人搵極唔夠食的關鍵!「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絕對腐敗」,雨傘運動佔據街道,就是要爭取公義、實行普選,改變專制腐敗帶來的社會災難!戴老兄,佔領行動走向民間乃是不由之路,集體抗命,辭職公投,就是運動當前轉向民眾、感召民眾之關鍵所在!開花結果,自然不忘墾丁功勞,自首,不如自強,離異,不如聚義!一九二八年,甘地率眾到海邊採鹽,實行公民抗命,抗議英國殖民地政權專賣食鹽,於軍警環伺下面對茫茫大海,他不禁說道:「要麼成功,否則葬身大海」。今日我輩面臨「逆境」,又豈非小菜一碟?戴兄,愚者如我,恐或亦有一得,打攪了!謹祝工作順利長毛頓首二○一四年十一月十五日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佔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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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國雄:我是曾澍基的學生

[caption id="" align="alignnone" width="630"] (照片由作者提供)[/caption]周二早上,正在辦公室忙着應付到深圳之事,於構思致人大常委委員長張德江公函之際,劉山青緊張兮兮,神色凝重,一邊忙於搜尋電腦信息求證,一邊喃喃自語:「曾基死咗,有冇搞錯?」這也難怪,剛於上周三,我才與他聯袂應曾澍基之約,與一眾友人把酒暢談,盡興而別!分手之後,我於微醺之中致電這位老兄致謝,並促其保重,不想竟成永訣!「造物弄人」,焉非虛語? 受「兆其」啟發曾兄年紀比我大6歲,因而沾染1960年代青年激進運動亦更早,不若我於初中時受毛派學運影響,直至1971年林彪「叛逃」事件,始知毛澤東思想蠱惑,重新思考社會主義問題後,才斬斷毛派和中共的覊絆糾纏,參加了革命馬克思主義運動,成為一個托派。而他則於進入港大肄業後,主修哲學及政治,從存在主義、尼釆出發,進而接觸新左派思潮,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理論,亦成為其處理感性與理性、批判與保守、革命與反動的利器。猶記當時港大校刊《學苑》不但於學院流傳,更會發行報攤、書店,成為進步青年的精神食糧。有一次,我在其中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兆其」以小品文嘆咏於開會之後,進入茫茫人流之中,人群裏各自繁忙,行色匆匆,恍似各不相關,互不聞問的機械人,目光呆滯。寫到此處,作者指出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痼疾,不單由於勞動異化為商品,而令勞動者疏離於生產過程,更因為大眾傳媒淪為商品,必須大量粗濫製作,更以刺激消費者官能欲望為目標,不停重複生產及擴大市場,由此形成單一維度,令人人愈加平庸,匯成為單向的人群,表面多姿多采,實則膜拜傳媒,形成社會控制機器。我讀後深受感觸,其後始知兆其也者,就是曾澍基筆名……一葉知秋,他雖然日後轉行研究經濟,更且獲得學術界以至政府認許,並於浸會大學做教授春風化雨,但卻從不以泰山北斗自居,儼於一派學閥架子,除必要之學術論文之外,均能深入淺出,與人為善,致力於打破象牙之塔,讓知識之焰普照社群。我在其逝世後,到數碼港主持電台節目,於途中巧遇兩位電台員工,寒暄之下,始知他曾是曾澍基高足,為其猝然離世神傷之餘,亦懷緬這位亦師亦友的好教授,經常「冇大冇細」與學生打成一片,就學科以外天南地北,寓指點於吹水之中!由是,我亦想起我亦曾經是曾兄的學生之一。1976年四人幫倒台後不久,我不知從何得悉他與港大校外進修部合作,在中環街市三樓開班,題目是「現代社會思潮」,包括馬克思主義、新左派思想、自由主義的入門簡介,每周授課一節,總共6課畢業。一來報讀人多,名額有限,二來阮囊羞澀,學費無着,只好與小友硬着頭皮冒昧搏懵做其旁聽生。曾老師每逢點名均詐作不知,只着大家於簽到表上塗鴉,從不仔細點算。 我欠曾基的「人情」其後,我因為要組織同學聯誼學習,他更主動幫忙,代我等向一山書店聯絡,借出舉行場地,不但不以我佔便宜霸位聽課為忤,亦不厭我乘勢拉攏群眾接觸托派之唐突,這個「人情」,他後來大概已忘得一乾二淨;然而,我欠其人情,又何止於此。2004年,我再度參加立法會議席競選,他當時食道癌病剛癒而須休養,得知我人馬單薄之餘,更加財力不勝,他二話不說,就慷慨捐出數萬大元,以濟我之慳囊,以助我發聲吶喊!「人情」、「人情」,不外人之情常!作風即人,曾澍基兄常跟人家說:「他一生人的成就,就是面對食道癌不畏不懼,戰勝病魔,繼續生活!」不料,力克病魔,卻敵不過偶然鯁在喉頭的一片蛋糕! 有情人的世界果真特別易碎?蓋棺論定,應有違曾兄本意,在他思想歷程中,無論是存在主義的薰陶,以至馬克思主義的洗禮,他都明白「身後名」之可笑。沙特有云抉擇就是存在;卡繆則以希臘神祇西齊伐斯推石頭,鄙視命運之神之荒謬播弄。馬克思名言則是:「走自己的路,讓人家去說吧!」曾老兄自當無憾無悔,走上另類旅程!2014年8月24日(標題為世紀版編輯所擬)作者簡介﹕梁國雄,現任立法會議員。[文.梁國雄]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明報世紀版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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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毛:獄中來鴻之七 流放傳奇

{編按:這篇文章長毛2014年7月3日寫於荔枝角收押所,談到被困於監牢實乃政治犯的常事。他亦在文中談到蘇聯的「托洛茨基」一段頗為傳奇的流放經歷:}還有兩天就要離開住過廿多天的斗室,可以回到社會去繼續未竟之業,與那些遭長期囚禁的囚犯,尤其是政治犯來說,四個星期的刑期簡直是小菜一碟,猶記我在1979年刑滿出獄,在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的歡迎會上,一位老前輩在歡悅的氣氛裏,操著濃重的上海口音向會中的年輕人說道,「革命者坐牢就等於上學,今天雄仔是幼兒院畢業……」兩年之後,我的同志劉山青終於上了大學,他在1981年聖誕假期北上探望被捕民運人士王希哲和何求的家屬,遭中共政府拘控,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誣獄,刑期十年。他是我的好學長,一條硬漢,拒不認罪,據理力爭,頂住保外就醫的誘降,寧願坐滿漫長刑期,「行無愧怍心常照,身處艱難氣若虹」。他的前輩陳獨秀獄中名應劉海粟之命一揮而就所寫之絕唱,用任其身上,貼切異常。令人唏噓的,是陳所坐之牢,乃是國民黨政權的黑獄,而劉作為後輩,卻竟是共產黨的「文字獄」!2004年我當選立法會議員,作感言公開感謝劉山青的感召,記者茫然不知所指。難怪,抗爭路上,從來充滿逆流猛進的無名者,始能收滴水穿石之偉力。大陸今日政治犯又何止劉曉波,簡直就是百家姓的範本!在專制社會,逼迫異己的方法五花八門,其中一種較為「人道」的方法,就是流放,把異見者送到荒無人煙的邊疆去,讓無邊無際的荒原,阻隔他們在人群裏奮鬥抗爭,以無盡的歲月侵蝕其靈魂,中國皇帝把人犯發配邊疆,常在史書得見。無邊的寂寞常常逼得人意志消沉,認罪認錯,乞求權者赦免。十九世紀的沙俄,這種刑罰用以對付前仆後繼的叛逆者更為常見,在廣袤的俄羅斯帝國疆土,呼天不應,叫地不聞的死角多的是,把人往那裏一放,就等於把你的社會存在判了極刑,當時的革命者,不少就湮沒在這個大囚籠裏!1898年,一位名叫列夫.勃朗斯坦的年輕革命者,被判流放到西伯利亞四年,在押解途中停留莫斯科,在牢房裏與他的啟蒙者索科洛夫斯卡婭結婚,於是可以一同上路,到北大荒去共同生活。1902年,天才橫溢,在流放者圈子裏聲名鵲起的丈夫受到外國世界風起雲湧的感召,向妻子提出了逃亡計劃。為著不拖累這位同志丈夫,她毅然答應留在原地照顧剛出生不久的嬰孩,把一個假人放在床上騙過了每晚來到家中巡視的警察……當這個詭計被揭穿時,列夫.勃朗斯坦已經登上橫越西伯利亞的火車,走向一個更為自由而廣闊的世界。當他逃到伊南庫茨克這個城鎮,準備就緒,穿著一身由其朋友準備的體面衣著時,在火車站焦慮等待列車時,他才發覺拿到的偽造護照並未簽上自己的「名字」,心血來潮,他想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托洛茨基」,於是他就把那個曾經看管他的獄吏之姓據為己用,「里昂.托洛茨基」這個姓名,從此跟著他,成為一個沙俄權貴,以至歐洲政權望而生畏的符號。[caption id="" align="alignnone" width="286"] 里昂.托洛茨基[/caption]3年後,他身為彼得格蘇維埃主席,被判起義有罪,再度流放,再次脫逃。1917年,他再度成為彼得格勒蘇維埃主席,領導十月革命推翻沙俄皇朝,成就第一個社會主義政權未知他有否找到那個獄吏相認,一敘舊情。不過,他在西伯利亞的婚姻,卻一去不返!人生如戲?不人生比戲劇複雜得多,曲折得多!道路曲折,前途光明!2014.7.3 於荔枝角收押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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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毛:站起來 掙脫奴隸的幸福

北京三月暮春,果然乍暖還寒。「人大」、「政協」冠蓋雲集,華燈映照,會場內外,論資排輩。權貴台上發話,代表台下鼓掌,「人民大會堂」巍峨宏偉,獨缺為首兩字。一眾台上台下,毋須人民授權,就可僭稱代表,主宰社稷安危!權力亢奮釋放之燠熱,在媒體苟合之吹噓下幻化為特權階級的暖和,「自我感覺良好」,此之謂也。這又令之躊躇滿志益甚,言無倫次更顯。會議中尚能行「以刀叉喫人」之禮,擺出一副文明派頭,會議外則露出一派野蠻嘴臉,大放厥詞,踐踏民權,爭先恐後,旁若無人!本來,港人年年看這活劇,早已對之不屑一顧,但今年適逢香港普選關鍵時刻,毒舌讒言層出不窮,又怎能不感到一股徹骨之寒? 與張德江的一段往事沐猴而冠的張德江,於中共權鬥傾軋中官運亨通,不但未按常規下台,反而成為「政治局常委」新貴,大蓋曾任廣東省委書記,竟領「人大委員長」之銜,兼任「港澳小組」組長,繼承黨魁習近平之舊職!先不說他在廣東任內專橫不濟,導致民怨四起。單是關閉白天鵝賓館,逼令住客全數搬走,以供已故北韓獨夫金正日居停耍樂,造成國際哄動新聞,就可思過半!為何如此?不講不知,他的學歷說明一切,原來曾有留學平壤進修之一段緣,又焉能不冒天下之大韙投桃報李?明乎此,則今朝在人大會場內外的一番爛調,又何異小菜一碟?至於他金口一開,港區人大諸代表們應者雲集,交口稱譽,哪大家又何須驚訝?這不就是傳統劇目「丑表功」的再演?尚不明白所謂「馬屎憑官勢」,「有奶就是娘」,說的就是如此這般!這又令我想到一段九年前的往事。二○○五年九月,剛任特首的曾蔭權為着邀功,以示可以拉攏「泛民主派」贊成「政改方案」,遂向「中央」疏通,建議由之率領全體立法會議員訪粵,由時任省委書記之張德江接見,展開破冰之旅的對話!我因積極支援大陸民運,反對一黨專政,與不少泛民議員一樣,早已同遭拒發回鄉證而不能入境,因之須當局放行始能隨團赴穗。因此,竟然成行亦算是難得之盛事,引起一陣哄動!一行到埗後入住白天鵝賓館,並隨即於晚上與張德江面談。但當時我一出房門,即被數員自稱是香港民政局之男子阻住去路,指我所穿之T恤有「人民不會忘記」及「王維林阻坦克圖像」,不合大會規定。其背後又有數名身分不詳的大漢撐腰;幾經交涉,仍不放行。無奈,只得回房更衣,換上哲古華拉T恤。但依然被擋於門外之走廊,遭團團圍住而不能邁步。直至我厲聲斥責,聲言即時退團回港抗議,情况才稍有鬆動。又經一輪折騰,這群翦徑客於頻頻詢問指示後,我才在其陪同下,走到會場。一入會場,得悉採訪記者已成黃鶴,張書記之答問早已開始,始知一輪阻擋之用意,乃是讓我這個異見議員消失於記者眼皮底下,確保不會出現岔子!坐定,心想今趟大概只能陪坐,絕無發言機會!但奇蹟竟然出現,我舉手示意之後,主持范太(時任立法會主席)即讓我發問。於是,我操着生澀的普通話,向張德江表達我的意見。但不到兩分鐘,他就按捺不住插嘴,想搶住發表一番「偉論」。我當即打斷其發言,表明范太在主持會議,不容他肆意插話。囿於顏面,他不得不少擺長官意志派頭,無奈讓我繼續下去,聽聽我要求平反六四,結束一黨專政,釋放政治犯的意見!隨後,他以「話不投機半句多」揶揄我這個已早有所聞的「長毛」。不知是否被我「冒犯」而耍耍官威,一講就如「老太婆纏腳布」,歷時竟近半個鐘頭。講完之後有5秒暫寂,隨即有人鼓掌,掌聲愈來愈大,與我發言完畢,一片鴉雀無聲,可謂大相徑庭!過了不久,廣東省長黃華華總結報告,又替張德江塗脂抹粉凡半句鐘;之後,又是一輪掌聲,大會隨後結束。兩位大官與一眾擁躉寒暄之後,揚長而去!事後,有傳媒好事問及此中箇情,並質疑為何香港立法會議員要熱烈鼓掌,以示讚許其大陸官員反駁之言論,何以厚此薄彼,親疏有別之餘,更迹近拍馬屁?好事者更尋根究柢要找出鼓掌群英!當時中央政權尚未如今日權大氣粗,不敢動指手劃腳動輒訓斥港人,因此,一眾擦鞋童只是支吾以對,不致於爭相承認,醜表其功! 硬刀子與軟刀子勢殊事易,今日張德江更上層樓。所得之必然吹捧更甚,因之訓話更為齷齪可鄙。就如城中首富李嘉誠,亦不得不頻頻粉墨登場,廣受不同傳媒採訪,時而貶乏和平佔中,時而擾斥港人民粹;曰「兩會」權貴狙擊殺氣騰騰,狙殺「公民」提名、「真正普選」的硬刀子,這類軟刀子更見狠毒陰柔!「超人」這一着也真「高明」,既能盡顯於「兩會」批鬥「普選」,有「身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心迹,亦可氣定神閒,毋須拋頭露面,不若另一地產富商遣其子大罵「港大民調」於政協會議,變成城中過街老鼠!由此,我又想到四十五前的往事。一九六九年四月,中共召開「九大」,收拾文革權鬥遺留下來的爛攤子,誅滅異己之餘,亦須政治分贓。暴君毛澤東以勝利者姿態,宣布「九大」是一次「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簡單來說,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人人都要歸邊站隊,跟着毛澤東一伙逼迫異己。 爭普選眼中釘 佔中肉中刺今日中共已無革命光環,但財大、權大之跋扈,卻比當日更甚,其踐踏人權、自由、民主之嘴臉,卻更為赤裸裸。港人爭取普選之訴求本已是眼中釘,揭櫫「和平佔中」、「變相公投」之手段,更屬肉中刺。於是,人大、政協兩會就有若四十五年前的「九大」,要把山寨王的嘍囉們集結起來,一齊公開強姦民意,抹黑普選抗爭,踐踏港人尊嚴,此所以,由張德江、王光亞、張曉明京官領唱,城中富豪、保皇縱隊,以至由林鄭擔綱的「三人組」,都要開大喉嚨,以不同音調唱讚歌,用各種步韻跳忠字舞,用大小刷子抹黑抗爭者。這邊廂,喊殺聲震天,劍及履及,但另一邊廂,卻是呢喃自語、不議不決,由泛民主體組建的「真普選聯盟」,竟然至今尚未能就「公民提名,不可或缺」之基本立場,取得根本義無反顧、原來唾手可得的共識,與當權者政權圖窮匕現、沆瀣一氣的猙獰一比,又如何領導香港人認清現實,準備鬥爭? 為紅豆湯出賣長子權的傻瓜無論泛民諸君,抑或「佔中三子」至此再有幻想,簡直與虎謀皮,自甘作賤。自從上世紀80年代蠭起的民主運動,以致蛻變為今日之泛民主派,都應明白普選的定義,最起碼就是在提名、參選、選舉三個環節上,都應該貫徹普及而平等的原則,以「提名委員會」篩選候選人,就是欺騙民眾的假普選,「公民提名」之議,本就是一個讓步,再退一步,就等於聖經裏為一碗紅豆湯出賣長子權的傻瓜!二十多年爭取普選的群眾,不論以投票、遊行、集會、捐款以致冒險犯難,都是為此奮鬥,而我從未聽過任何泛民政黨、個人曾經公開轉軚,表示放棄這些原則,哪又為何在關鍵時刻,老是不敢名正言順,重複過去說過千遍的誓言,倒反躊躇滿志,以為可以用「公民推薦」等折衷方案,變相為當權者背書,誤導群眾走上被騙的談判歧路,若然如此,以「和平佔中」爭取「公民推薦」,又豈非運動群眾,為假普選蓋上一個橡皮圖章?「既然我們是人,就要活得像個人樣,站起來,掙脫奴隸的幸福!」丟掉幻想,準備鬥爭!文 × 長毛編輯 馮少榮fb﹕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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