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傳:《第三度殺人》.真相的探求

是枝裕和一向擅談親情。新作《第三度殺人》被歸類心理懸疑電影,一改過往純樸溫情的風格,從一宗謀殺案開始。這是一宗事先(對觀眾)張揚的命案,三隅(役所廣司)一出場臉上有血,隨即被捕。 兇手是誰彷彿毫無懸念。這不是是枝裕和版的《神探伽利略》,案件的推理,包括怎樣殺、如何殺、步驟如何等等,全部不被重視,甚至真相如何,由頭到尾都是一個謎。觀眾一直被導演牽著鼻子走,看見導演精心策劃的第一幕,矛頭早就指向三隅,不疑有詐,但隨著發展,三隅三番四次推翻口供,我們才終於明白自己如律師重盛(福山雅治)般只在霧裡看花。 這種似幻疑真是手法,導演的焦點不是那一宗謀殺案,強調的是從案件所能引起的思考。他的第一個討論在於法庭制度,諷刺法庭審理案件漠視真相,只重視結果,甚至懶理有沒有把犯人繩之於法。於是,三隅是不是殺人兇手,他為什麼殺人,這些不是法庭或代表三隅的重盛所注目。 退庭商討的一場,法官坐在中間,檢察官與重盛各坐一邊,法官關心如何維持名聲(沒有延長審訊),檢察官關心如何把三隅定罪,重盛(起初也只)關心如何打贏官司(抑或減低刑責)。在一個真相可以定人生死的地方,真相意外(又有共識)地被置於末後,彷彿說明他們所代

詳情

程思傳:一座不曾存在的城堡

非主流的父親,非典型的家庭,一家幾口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從國家的一隅走到另一隅──第一次看《玻璃城堡》(Glass Castle)的預告,自然聯想起《神奇虎爸》(Captain Fantastic),結果不是如此。改編自《紐約時報》專欄作家Jeannette Walls的回憶錄,《玻璃城堡》不是《神奇虎爸》的延續,也不是變奏,而是一個家庭從希望、失落、逃避,最後團圓真實經歷。 從起初二女兒Jeannette受傷開始,看著這家庭的崩解是意料之內。不斷的遷離是不穩的狀態,也是一個表徵,但一家的關係的失落始終在於父母親的角色失效──無論是父親Rex(Woody Harrelson)抑或是母親Rose Mary(Naomi Watts),都無法肩負為人父母的責任。一般來說,一個家庭,多以父親為首,母親為副,但角色的職責不是固定,在必要的時候需要輪換。然而,這家庭的問題在於,父母親的共同缺席:父親酗酒,母親懶理;父親發脾氣離家,母親沒有半點跟進,僅留下四個孩子自己承受。 不用專家證明,都知道這一家是問題家庭。若要進一步理解這個家庭的問題,必然從父親切入。他是整個家庭的中心,但不是類似《神奇虎爸》

詳情

程思傳:那一場追求改變的世紀之戰

曾經排名男單世界第一的 Bobby Riggs(Steve Carell)挑戰當時被喻為歷史上最強的女網球手Billie Jean King(Emma Stone)── 那是1973年。那一年,Bobby Riggs 55歲,Billie Jean King 正值黃金的29歲(Bobby 贏得世界第一的時候,Billie Jean 還未出生)。 改編自真人真事,Jonathan Dayton 與 Valerie Faris執導的《男女單打戰》(Battle of the Sexes)談的正是這一場最著名的男女對決。不論戲名抑或故事背景,很容易把這單視為一個爭取性別平等的故事。 電影當然談性別平等。男女主角一直就男運動員(是/不是)比女運動員優勝爭論。在七十年代的美國,那是男性主導的世界。一開始,當Billie Jean與經理人闖入會所,與網球協會的人爭論時──那是一個不准女性進入的地方。這種男女差別見於獎金的差異(有指在這場經典的Battle of the Sexes之前,女性所得獎金只是男性的十二分一),更顯於生活的各處。 在電影中,Billie Jean一直就要打破這種體制的不公,

詳情

程思傳:《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 她離開之後教會我們的事

陽光的午後是醫學院的解剖課,一班醫學生圍著解剖台,靜默地躺在台上的是他們的大體老師,一個死後把全身捐贈給醫學院作教育或研究用途的病人。陳志漢導演的《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探討了華人社會中被人忽視的一塊,紀錄了大體老師徐玉娥唯一也是最後的教學。 依著鏡頭,看著大體老師的教學,這場教學的對象不只是醫科生,而是自然而然從大體老師最親近的家人開始。不同於一般處理,喪禮以後,立刻送去火化;簽紙承諾為大體老師的人,被送往醫學院後,需要把屍體防腐,歷時兩至三年──在解剖課以前,這門無言的課早就長達三年。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導演先是跟著家屬的步伐,時間彷彿走得緩慢。這些年來,住在嘉義的丈夫林惠宗,在日常生活以外,每隔一個月就駕車前往北部的輔仁大學。走進停屍間,隔著膠袋,分享家裡的瑣事,彷彿她依然存在。 這段等待時,如一種完成卻又未完成的狀態。她離開了,但沒有喪禮,沒有被安葬,時刻提醒著家屬一直有未完的事;看似煎熬,又意外地成為緩衝的時間,讓家屬能與死者好好道別。 死亡是一個人生命的終結;對身邊的人來說,卻是一個新的開始。這是一個過程。他們慢慢意識她的離開,重新適應一個沒有她的生活,或是簡單如承

詳情

程思傳:《打死不離3父女》不談父權女權的爭論,而談希望

《打死不離3父女》(Dangal)好看,但同時惹來一些爭論──電影究竟是父權,抑或女權?父親強權,父親霸道,何以最後又談到性別平權,說是為其他印度女孩提供多一條出路?這無疑是看電影時會提問的問題。 這是電影弔詭之處。然而,想深一層,電影從來不談父權女權,若以此框架看這電影,只會落在一個規限中,而無法了解這電影的顛覆性,以致為何能對社會帶來影響。 看這電影時不能忽略一點,這是印度的故事,改編自真人真事,也就是不能以我們生活的城市為例,不能從自身的角度出發,而是必須回到印度的傳統,這樣才能看到電影的核心。 很多人談《打死不離3父女》時,把同是Aamir Khan主演的《作死不離三兄弟》(3 Idiots)與《來自星星的PK》(PK)相提並論──《作死不離三兄弟》批判教育制度(天才學生v.s.填鴨式的考試);《來自星星的PK》對迷信提出質疑(外星人v.s.宗教儀式)。 故此,又打算以同一套路放在《打死不離3父女》,以為這次又是把問題說得明明白白,非黑即白地討論社會的問題。然而,與前作不同的是,《打死不離3父女》不是虛構故事,沒有驚世天才,也沒有外星人,也就是片裡人物所面對的處境是真實,不能以

詳情

程思傳:《伴生》告訴我,何時放手,如何平衡

如果夠幸運,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階段──我們能夠看著父母踏入老年。看黃肇邦的《伴生》,依著他的鏡頭走訪三個家庭,看見不盡是這三個家庭面對的難題——無論生離死別,抑或生活的拉扯,同樣是很多人的共同經驗。 如何伴著父母走他們人生晚年的路,這是一個很多人不願觸碰卻又無法迴避的問題。只是沒有幾多人能夠逃避這個問題。紀錄片直接、溫柔,卻不減它的重量,把三個家庭的實況呈現,其實也是每一個為人子女的必然思考的課題。 當父母年紀老邁,伴隨的是身體退化,行動遲緩,毛病一個接一個,很多從前不多留意問題逐一浮現 ── 有人無法照顧父母,或時間不許可,或是資源不足,或是父母的身體不容許住在家中,很多人只得把父母送往護老院,期望他們(最理想地)二十四小時有專人照顧。 《伴生》所追訪的三個家庭,是導演做義工時認識的家庭:有大家庭(三代同堂)、有一家三口,以及也有單親家庭(母親與兒子),面對的問題有所相同,卻同樣經歷著家人年老,甚至離開的關口。 有的家庭,幾個子女,父母一方有事,各人承擔一些,縱然傷心,仍然能夠互相補足;有的家庭,獨生子女,一個人面對兩老衰退,在自己的生活與照顧父母的拉扯中,往往讓人心力交瘁。

詳情

程思傳:有些人花錢就能改變他人的人生?《出貓特攻隊》要說的是……

當大家還以為作弊只是流於《逃學威龍》式 A for Apple 的無厘頭土炮方法, Nattawut Poonpiriya執導的《出貓特攻隊》(Bad Genius)就打破了這個想法──不是即興,不是無勇無謀,而是一個精心策劃賠上前途的犯罪計劃。 這不是一個完全虛構的故事,電影取材自現實事件──戲中主角所考的STIC,指的是美國學術評估測試(SAT)。過往外媒就屢次報導SAT的作弊問題,如有亞洲備試公司派人去美國考試,記下題目;又或利用時區的時差,將題目傳給客人──就是戲中所用的方法,以致主辦單位推出新措施,減少在美國以外的試場。 作弊在電影中重複出現。說到底,能夠作弊的題目只有一類── multiple choice questions。明明只有A、B、C、D四個選項,但是花款盡出:從起初最低級的傳擦膠,至後來的手指彈奏,以至終極的出貓,方法愈來愈專業。 總是重複犯錯的她 一場又一場的作弊,拍得如諜戰,愈微小的位置愈有張力,尤是禮堂應考的一幕,的確看得過癮;細心一想,這卻是他們的成魔之路。初次的作弊或源於一次心軟,後來就成了一盤(大)生意,漸漸泥足深陷。被富二代 Pat(Teerad

詳情

程思傳:《我的毒男叔叔》他有點奇怪但他很溫柔

看山下敦弘的《我的毒男叔叔》,改編自北杜夫的兒童文學《我的叔叔》,卻自然想起積葵大地(Jacques Tati)的《我的舅舅》(My Uncle)── 不論是叔叔(松田龍平) 抑或胡洛先生(Jacques Tati),都與周遭的人格格不入,一個長期寄居於哥哥的家,一個一上班就犯下無可救藥的錯誤,同樣成為了家人無法忍受的存在。 縱然沒有胡洛先生的胡鬧蝦碌,這個以哲學家自稱的男人,一星期只有半日回大學授課,其他日子長期攤在床鋪上,日日講著似是疑非的道理。雖是叔叔卻沒有半點長輩的風範,半呃半哄侄兒雪男(大西利空)的零用錢買漫畫,又藉跟侄兒去思辦之旅問嫂嫂取午餐錢 ── 早成為很多人的眼中不折不扣的失敗者。 在《我的舅舅》中,主角雖是胡洛先生,但是顧名思義,視點是從侄兒傑拉德(Alain Bécourt)出發,《我的毒男叔叔》如是 ── 看故事的角度不是從雪男的爸爸(宮藤官九郎)又或媽媽(寺島忍),也不是妹妹惠子出發,而是他。 當老師(戶田惠梨香)分發一份題為〈我身邊的大人〉作文功課,很多人早就想好描寫的對象,雪男坐在書桌前,拿起鉛筆在原稿紙上寫了又擦,從爸爸、媽媽,寫到不是大人的妹妹,卻一直

詳情

程思傳:《軍艦島》── 從《屍殺列車》談起,把指控攤在銀幕上

談柳承完導演的《軍艦島》(The Battleship Island)時,大多焦點落在三個主演的男演員身上。這齣破韓國開畫紀錄的電影,開宗名義改編自真實歷史,談歷史的同時,爭論其實延展至今 ── 片尾的字幕上依然指控日本對軍艦島歷史的掩飾,而韓國與日本兩國對電影的取態也顯然有所不同。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軍艦島,又名端島,是長崎外海的人工島,因海底煤礦而繁榮一時,在1970年代因煤礦關閉而成為無人島。二戰期間,大量朝鮮人與中國人在端島採礦,過程毫不人道;直至二戰結束後,日本戰敗,他們才能離開。電影正正以二戰為背景,談朝鮮人與日本人的對抗,重點落在兩國,是以同樣在端島工作的中國人則在戲內缺席。 開場不足十分鐘,導演以兩幕強調了這個人工島的惡,也簡介了這個島的背景。以黑白的畫面呈現礦洞的工作,窄狹的空間,缺乏安全設備,故此洞裡意外頻生,死亡如此尋常;又以三個年輕人的逃亡,強調了這個島的絕望──日軍守衛森嚴,根本難以逃離;就算成功逃出,也難以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游至長崎,更遑論從日本回到朝鮮。 電影不是在端島實地拍攝,場景設計卻是一流── 他們初來乍到的一場,從操場走向宿舍的一段,見證他們

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