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冬娜:傳媒的生機與死路

當《壹週刊》要賣盤,《飲食男女》告別紙媒,香港傳媒喊寒冬喊了幾年卻又似乎束手無策之際,毛記卻由《黑紙》到《100毛》到毛記電視到現在準備上市,可以是一個研究案例;它的成功就是主流媒體在數碼平台落後形勢的原因嗎?而這類靠創意在網上殺出血路的媒體,又會因循上市、收購、賣盤的套路嗎? 據報毛記盈利主要來自一站式廣告方案,如果壹傳媒因為政治取向而遭封殺,那從不迴避政治(或者說利用熱門話題進行二次創作,包括傳統媒介不敢踩界的parody)的毛記又如何得到廣告客戶青睞?如果回帶看毛記最初,其實是只有幾個人的山寨運作模式,賣的就是抓緊時機榨乾腦汁的創意,包袱小、成本低,也少了辦公室政治桎梏發展路向,不用浪費時間跟無謂人開會。一如從討論區爆紅的瓊姐(或King Jer,這可是迥異性別意象的名字),也是從鍵盤戰士開始,走向KOL的路,當「她」在facebook的追隨者人數跑贏不少主流媒體,已經有足夠條件發展成一站式廣告服務平台,而這彷彿是網媒迄今為止的穩陣財路,而「她」最初亦只靠一個人一個腦,偶爾的刁鑽角度與文筆,繼而累積大批粉絲,而粉絲也是顧客的同義詞。 沒有大台的墮落,沒有現實政治的荒唐,毛記也無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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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冬娜:《想死無咁易》身不由己

瑞典電影《想死無咁易》在今年奧斯卡跟《爸不得妳快樂》、《十個拆彈的少年》等角逐最佳外語片獎,最終都敗在《伊朗式遷居》手下。其實《想》英文片名翻譯瑞典原作,簡單叫A Man Called Ove,一看就知叫Ove的男人才是主角。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電影開首的一場戲已交代Ove是哪種個性,他買花,有個女人站在旁邊準備付帳,Ove立即訓斥對方要排隊;其後收銀員告訴他一束花盛惠七十克朗,他反駁明明標價五十克朗,收銀員解釋那是一百克朗兩束的價錢,Ove說他只要一束花,為什麼不能付五十克朗?收銀員拒絕,Ove很憤怒,絮絮不休地控訴這種營商手法,再延伸到對社會的不滿,以為他還據理力爭下去嗎?鏡頭一轉,他拿着兩束花到亡妻墳前,再抱怨一回。 Ove年近六旬,被迫提早退休,他唯一的朋友,即妻子,因病離世。他曾是街坊會主席,訂下諸多規矩,禁車輛駛入社區,討厭別人胡亂放單車、貓狗沒規矩,Ove滿腔怒火,與鄰為敵,但故事發展下來,他執著,堅守原則,同時是個正直的人,當遇上熱情的新移民鄰居,Ove逐漸把溫柔一面顯露出來,觀眾慢慢知道這麻煩老頭,原來命途多舛,他自幼喪母,跟隨寡言的父親長大,卻在準備入大學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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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冬娜:《明月幾時有》著書都為稻粱謀

許鞍華執導的《明月幾時有》在港上映近一星期,票房與一百萬港元仍有距離,看來將黯淡收場。雖然在上映戲院不多的情况下,平日下午的一場戲,目測有八成入座率,但中年人長者居多。 對年輕一代觀衆而言,講香港淪陷抗日,以周迅、霍建華和彭于晏等內地台灣演員掛帥,還集中在東江縱隊,無疑是趕客,據說在內地票房也不理想,商業而言是兩頭不到岸嗎? 其實以戲論戲,《明月幾時有》拍得不太差,片中有很多細碎片段在強調「這樣的形勢」唯有遷就,所以婚禮別介意繁文縟節要節省,餐廳老闆要點算人頭計較杯碟數目不減,因為體面的就餘下那些;着墨母女情,媽媽即使如何自私,還是一個心地善良的母親,最着緊女兒,為她犯險頭也不回,在囚也對年輕的女孩視如己出。許鞍華始終着緊的是人性,並非單純為主旋律服務;但在局限之下,梁家輝的偽紀錄片訪談,以及劉黑仔與方蘭話別後的航海鏡頭轉移到今日的維港之景,始終有點虛假。 不知道電影可算是軟實力,尤其在宣揚愛國教育方面,香港如此特殊的歷史背景與文化,殘留在真正港人的血脈裏的是丁點義憤,不容易洗刷;而「義」字之前,從來無關身分、國族認同,而是一種永恆價值。也因此,看到劉曉波病危的照片,才會覺得難過。他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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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過往錯過幾多

沒看過《29+1》舞台劇,但多年來讚譽者眾,而且數度重演,彭秀慧把它搬上大銀幕,首次執導電影,卻難脫舞台劇本色,在近兩小時片長中,太多旁白太多歌曲來交代主角的內心和情節,有時候覺得像聽廣播劇,甚至是在看帶有旁白的MV。 不過,彭秀慧舞台劇出身的優點,也發揮在指導演員身上,起碼向來咬字欠準的周秀娜,今次在片中改善不少,對觀眾來說耳朵少受罪,對演員的事業而言,也受益不淺。 《29+1》的故事相信令不少女觀眾產生共鳴,據說很多人在戲院哭了,就跟主角林若君一樣。電影講述林若君為事業拼搏,她得到老闆賞識,獲得升職機會,卻在臨近三十歲時,面對生活的轉變,包括父親離世,與男友的關係進入瓶頸,甚至漸行漸遠。 有一幕,她跟同學敘舊,有人已婚生子,有人在失戀後閃婚,也有肉食女,以及首次投入男女關係的女孩,似乎是女人感情狀態的幾種典型,而林若君後來卻因為父親猝逝而省悟,繼而迷惘,例如跟男友的關係拖拉多年,不進且退;悔恨錯過了跟家人相聚的時刻,似乎在生活上,除了工作,她都沒有把握,租屋可以突然被房東趕走,感情原來從沒有依傍。 但這種蘇醒,是因為行將三十在關卡口前回望的感悟嗎?還是在光速飛行的生活軌迹上,習慣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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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變成興趣

潮流興講追夢,因為此地從不鼓勵,講求實際才是金科玉律,「贏在起跑線上」這一句流行於家長之間的話,盡現了一種價值觀。如是者,日劇《四重奏》的四名主角無疑很離地。 《四重奏》是失敗者的相濡以沫,歌頌他們的情誼;四個主角,松隆子是愛上懦夫但又被懷疑殺夫的少婦;滿島光有着悲慘童年,卻心地善良;高橋一生遭前妻嫌棄,嘴巴刻薄,但他的溫柔都在微小地方;松田龍平似乎家境最好,他單戀松隆子,心之所繫,也因此促成四人組成古典樂團,在輕井澤的一家餐廳演奏。 他們已年過三十,全都一事無成,而且沒什麼才華,都是人生失敗組,卻堅執地做着一個古典樂團夢;或者應該說,四人都是有意識地選擇當失敗者,他們堅執,因為清醒着,所以需要同伴才能一起繼續追夢,也許對於沒有才華的人,把夢想變成興趣才是出路,方可走下去,彼此圍爐取暖,即使毫無成就。這也是四人當初不熟悉彼此背景,雖然各懷鬼胎,但又一拍即合的原因。他們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就像家人一樣。 不知道聽誰說過,要夾band先夾人,四重奏古典樂團亦然,他們不只是隊友,也是家人,但家庭是什麼呢?在他們的關係中並非一夫一妻有仔有女,就稱得上完整,對於某些人來說,家庭需要重新定義。劇中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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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無明》病的不只是人

癌症可怕,似跟死亡掛鈎,沾上了,彷彿開啟了倒數生命的時鐘。 精神病情緒病,無關肉身痛楚,卻是看不見的苦,苦自己,也苦了身邊人,同樣令人懼怕;但旁人無法明瞭。黐線、神經、癲佬、癲婆,貼上了標籤,誰都敬而遠之,即使最親近的人。 《一念無明》裏的主角阿東,他自小就被忽略,有個更受父母關愛的弟弟;最終,父親很早離開了家,弟弟也遠走美國,只剩下他,照顧患病母親,成為一個撕裂家庭裏的代罪羔羊。他從事緊張的金融業,患了躁鬱症,卻執著地獨力承擔所有難題,患重病受折磨又鬱悶的母親跟兒子,被困在牢籠,兩隻受傷的野獸在互相吞噬,注定悲劇收場,母親意外死了,阿東本來就病,承擔着更深沉的痛楚。逃避半輩子的父親,被找回來,不得不重新面對,雖然他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做。 《一念無明》的編導陳楚珩和黃進,年紀多大呢?怎麼有種不屬於他們的世故與感傷?電影裏講的不止一個精神病患者,還有這個社會,也生病了,而且病情不輕。「編寫病歷,卻刪去一切故事」,片中用上黃衍仁兩首歌,是神來兩筆。當阿東被發現有精神病,劏房的鄰居都逼他們父子搬,其中一個一語道破,阿東不過需要一點空間。這空間是生活的空間,窩在幾十平方呎的小房間,正常人都會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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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工程

中國崛起,有錢彷彿好辦事,菲律賓、緬甸、英國、加拿大,見人民幣投降;特朗普是生意人出身,擅長交易,不知道當選總統後,可會守選前諾言,還是他會當國家和政府像一盤生意經營?中美關係會發生什麼轉變,相信很快會知道。向來視美國如大佬的日本,又會怎樣自處?日本人號稱有禮貌守規矩,但不等於不會放毒箭;對中國人某些行為的不屑,都反映在作品裏。深夜,在日本,偶爾扭開電視,看到教外語的電視節目,有教英語、西班牙文,也有西班牙人學習日語;大國崛起,又怎少得教漢語的環節。魔鬼都在細節裏,這夜看到的中文會話節目,由一個漂亮的中國女孩和艷星壇蜜當主持,甫開始已說今時今日學好中文很重要——故事由動畫表達,說在餐廳裏,一個女侍應正為兩名日本顧客帶位入座,同時一男一女帶着一名小孩的中國顧客到來,看似一家三口。女侍應請他們稍等。鏡頭一轉,三人見其中一個四座卡位,只有一男顧客在用餐,三口之家的爸爸頻呼幸運,並與妻兒就坐,日本男顧客卻目瞪口呆,既驚慌又迷惘。女侍應回頭準備招呼這一家三口,才驚覺他們已經「自己個位自己搵」,大驚的女侍應趨前欲解釋,但又不懂漢語;三人見她狀甚驚慌即私語:她沒事吧?為何看來驚惶失措?鏡頭一轉,節目主持出現,教導觀眾「請等等」之類的中文該怎樣說。要學好一種語言,其實不能忽略當地文化,日本電視台這節目,教漢語之外,也展露了中日兩地的文化差異。中國顧客覺得有位入座是運氣,也不介意搭枱,但「搭」之前,不會先禮貌詢問,覺得一切理所當然,見到別人驚恐,更覺得對方奇怪。看來這節目的編劇,大概對中國人的印象不太好。而中國人的形象工程,也不是靠瘋狂消費就可洗刷新氣象。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1月19日) 日本 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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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獎

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給卜戴倫(Bob Dylan),有說爆冷,但其實不時都傳出他會得獎,至少他的機會應該比村上春樹為高。至於如果有一個創作歌手注定要成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為什麼是卜戴倫,而非Paul Simon?這個答案應該每一個人都不同。成名於一九六○年代的卜戴倫,才二十出頭,卻在反戰、爭取民權的社會氣氛中,寫下了Blowing in the Wind、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等經典歌曲,還有後來,他為陷冤獄的黑人拳手Rubin Carter所創作的Hurricane。但卜戴倫的經典又豈止於此?他最著名的作品都在六七十年代,有新聞報道說他是美國歷史非正式的記錄者,向來我行我素的卜戴倫或者未必同意。也許應該說,一個創作天才,在特定的時空,找到了他感興趣的事而已。很多人把卜戴倫神化了,也因此他由民歌改玩搖滾才會惹來批評,他拍內衣廣告亦招來指指點點。只是,為什麼作品關懷時政,寫下無數經典,就必須道貌岸然,永遠規行矩步?大約五年前,卜戴倫來過香港舉行演唱會,在九龍灣展貿中心,年逾七旬的他,嗓音比年輕時更破爛,但新一代還有多少人會聽他的歌?知道All Along the Watchtower並非Jimi Hendrix作品而是卜戴倫原創的,又有幾人?拿着結他唱自己寫的曲詞,應該還有不少歌手,只是,經典的定義是否不再一樣?聽到卜戴倫得獎,腦海即時浮起他出道三十周年的致敬演唱會,Stevie Wonder唱Blowing in the Wind,比起卜戴倫本人演繹,不知出色多少倍。Stevie Wonder說該曲對應了很多時代的問題,最悲哀的是今日也沒有改變過。就憑此,若文以載道,他獲文學獎,當之無愧。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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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愛你

上月二十八日,雨傘運動兩周年,在臉書看到很多悼念文章,而任何運動最常聽到的是,在街頭抗爭的日子裏,碰到誰和誰,而志同道合的人,必定在相同關注的議題上相遇。烙印在六七十後出生的一代,重大社會事件,必推八九六四。一九八九春夏之交,在香港街頭,碰見很多人,在記憶裏有劉以達,也有梁偉文——林夕。五月二十日香港高懸八號風球,橫風橫雨,翌日卻陽光普照,大概沒有人想過,那天有一百萬人湧上街,百萬人遊行是怎樣的?就是坐在同一地點四小時,依然原地踏步;到可以緩緩前進的時候,開始碰上一些人,隊伍中有同學碰到她的舅舅,是香港作家協會成員,他即向我們這群小孩介紹,手握作家協會其中一邊旗桿的是林夕,戴着眼鏡看來有點瘦弱的他,臉帶靦腆,其實當時他已有不少名氣。香港流行歌如果有什麼值得懷念,林夕、黃偉文,或更早的林振強、鄭國江、黃霑、盧國沾,都是絕對不能忽視的重要內容,曲與詞,少了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成就神級作品。而林夕的水準穩定而產量豐,早已超越很多前輩,有說,每人心目中都有一首林夕的情歌。「沒有足夠眼淚無謂亂愛你/我要預備 受傷的勇氣/大驚小怪只因未慣空歡喜」,有陷於多角關係的朋友一聽就對號入座,接下再聽就明白她「入座」原因,「你我的身邊都只得你我的話/得一種身分定會更相襯」,因為她了解「明白一起不過是無數次對不起」。只是,除了情歌,林夕也寫了《撐起雨傘》,為年輕人而寫,「錯過這一晚,怕再沒機會任意呼喊」。九月二十八日,值得紀念,為了一場運動,也可以為了一個人。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0月8日) 音樂 雨傘運動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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