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行走的人》:乜嘢係藝術?鬼知咩~! 文:賴勇衡

這是一個局。當創作人黃仁逵讓陳安琪的攝影機進入他的工作室時,後者便真的踏進了他的創作領域--陳安琪這個導演和《水底行走的人》這齣紀錄片都被黃仁逵不斷拆解、挑戰、試探、重構,就像黃氏畫作中的色塊和線條,成了他的創作。 黃仁逵的畫斑爛奔放,驟眼看像孩童畫,在藝術學者David Clarke眼中卻跟野獸派畫家馬蒂斯可比。別號「阿鬼」的黃仁逵卻不認自己是「藝術家」,只是個「畫畫的人」。他貪玩,《水底行走的人》就是他「玩」的紀錄,而阿鬼不只玩音樂、玩藝術,連陳安琪本身也被「玩」。「你是導演,但我不是你的演員。」他在拍攝過程中總是表現得不合作,但也正因他這反斗的性格才令這結構碎落的電影趣味盎然。 阿鬼不願意踏入一個常見的人物傳記片格局中,常常對導演擺出「我知你心裡想甚麼」然後偏偏不合作的態度。但他有時又願意妥協一下,最初說不肯讓她拍下他作畫的過程,又回心轉意;又讓她訪問兩個從外國來「尋父」的女兒,欲拒還迎。對著這個又可愛又可惡的人,陳安琪當然感到煩惱、激氣,乾脆在鏡頭前跟他爭辯,最後把自己「放上檯」成為紀錄的一部份。因為除了這樣,這齣電影根本無法成形。 換個角度看,《水底行走的人》的創作者其實是黃

詳情

賴勇衡:《中英街1號》:利用青年的人才會以為青年只能被人利用

《中英街1號》的創作源由之一是六七暴動時期受牽連而坐牢的「YP仔」(Young Prisoner)的事蹟,亦把當沙頭角華界民兵槍殺港英警察的事件重現銀幕,為多年來仍屬敏感的歷史事件留下了時代的紀錄,這是屬於創作者不能抹煞的貢獻。然而與其說《中英街1號》是政治歷史電影,不如說是以重要歷史事件為背景的「青春片」。一方面,電影分為1967年和2019年兩個部分,有關過去的只佔前半部,而後半部的近未來想像則源自近年保育本地農業的社會運動。另一方面,故事重心並不在於政治運動的來龍去脈,也沒有深入闡論各種政治理念,而是著力描寫青梅竹馬、三角戀愛、代際關係,以及青年主角如何面對時代、如何忠誠面對自己的問題。 經過調光的黑白攝影使作為主要情景的鄉郊顯得乾淨清新,大量靜態鏡頭、相對克制的鏡頭運動及剪接,顯然與一般觀眾受電視新聞慣性所影響的「暴動」和「抗爭」印象有別。聽覺設計沒有太多煽情、激昂或緊張的配樂,而一首小清新情歌則放了兩次。創作者這樣的選擇可能有些冒險,因為六七暴動這題材對香港電影來說仍算新鮮,一些觀眾或期望透過電影去認識歷史事件,但電影只是集中於一少撮沙頭角村民的經歷,並無意解釋暴動因由;對於

詳情

賴勇衡:「不是影評」? 回應潘東凱如何寫《中英街1號》

指明談論某齣電影但又「不是影評」的文章是甚麼性質的文章?可以是有感而發而非嚴格認真的評論,也可以是有關這齣電影的製作過程(making-of)的文章。但潘東凱先生在《立場新聞》的文章〈含蓄造作的政治化妝術(不是影評)—  談電影《中英街1號》及藝術與真相〉(下稱〈含〉)評論的既是《中英街1號》(下稱《中》)這齣戲,亦包括電影的兩位創作者趙崇基和謝傲霜,最後附帶一段有關六七暴動時「沙頭角槍戰」的資料輯錄。《中》仍未正式公映,已引起「是否為六七暴動漂白」的爭議。潘沒有道明是否認為《中》「漂白六七」,但引用了陳景祥認為「《中》並不是為六七漂白」的文章內容,然後來一句「現實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呢?」 潘東凱所說的「現實」是甚麼?是《中》編劇謝傲霜和趙崇基有關六七暴動和《中》這齣戲的言論。趙崇基指電影拍好後「有自己的生命」、「讓作品自己說話」、請大不要猜度創作者的政治立場,又指「在一個愈來愈只問立場、不問是非的時代,拍一個敏感的歷史題材,確實需要一定的勇氣與智慧。」(〈含〉轉引自陳景祥的文章)另一方面,潘則翻查謝傲霜的言論,指她「在《字花》文學雜誌是用『反英反殖民的故事』來形容自己的作品的,謝又說故

詳情

賴勇衡:為何幻想是必需品

早前香港迪士尼樂園扮演卡通角色的演員在演出時昏倒,在遊客面前始終沒有脫下頭套。有人認同卡通角色扮演者不應在兒童賓客面前露出真身的政策,因為「童心破壞咗,邊個可以補得返?」可見甜美夢幻的基礎,其實是殘酷的現實。《歡迎光臨夢幻樂園》的故事發生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迪士尼世界」旁邊的廉價賓館「魔幻城堡」,裡面住滿買不起迪士尼門票的人。電影原名The Florida Project是「迪士尼世界」在草創時期的計劃標題,如此戲名夾雜著反諷與渴求。我們的生活,不是理想破滅,然後面對現實;而是現實朽壞,因而投身幻想。 人們在假期放下工作,去旅遊玩樂,但旅遊和日復一日的工作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時光暫時懸擱,彷彿凝固起來,如量産的啫喱糖。《歡迎光臨夢幻樂園》的創作者Sean Baker用了這樣的敘述風格,一塊又一塊小女孩Moonee在暑假中打發時間、作弄別人、自得其樂的片段,看似結構鬆散,無關劇情前文後理,但那正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小孩的生活狀態,無進展卻充滿趣味(被她作弄的大人或許不會同意)。米奇老鼠和叮噹一樣不會老,亦因他們存在於凝固了的時間。 這齣戲是迪士尼幻想世界的鏡像,鏡像就是既有相同亦有相反之特性。「

詳情

賴勇衡:《方寸見人心》——關公大戰猩猩王

街上有人向你乞討,你會有甚麼反應?首先,你可能會想,怎麼知道他是不是騙人的?你沒有時間分辨,況且,即使他真是乞丐,也要看具體情況:是不是有其他人可以幫助?有沒有記者在場——而且我是個公眾人物? 《方寸見人心》(The Square)有一幕正反映了這種困惑處境:藝術館館長Christian正在路上趕著,和週遭的人一樣低頭看手機,忽然有人大聲求救幾聲,然後有個女子慌張出現,向一途人求助。這時候Christian都未知是怎麼回事——女子後面有個氣沖沖的大漢追來——上述那途人叫喚Christian一聲要他援手,這時Christian才明確地聯手「英雄救美」,趕走那似乎會傷害人的大漢。事後Christian感覺良好,繼續上路,卻發現錢包和手提電話都不見了!剛才是一個扒手伙團設下的騙局嗎?編劇至終沒向觀眾說明。Christian想向途人借電話,卻沒人理會,大概是把他當騙子了。這是「後真相時代」的一個微縮景觀,即使知識份子也沒有方法清楚分辨生活中所遇到的所有事情的真假,因為東西太多、資訊太雜,注意力有限。要不犬儒冷漠,要麼冒受騙之險。人們判斷世事,往往依賴觀感,不能事事求真。 《方寸見人心》以藝術工

詳情

賴勇衡:《縮水人間》──中產下流毁三觀

地球人口爆炸,環境問題嚴重,有科學家異想天開把人類縮小數十倍,便可以大大節省資源。《縮水人間》(Downsizing)這戲軌開始時令觀眾以為是「大人國與小人國」那樣的奇趣喜劇,劇情發展下去卻原來是悲劇笑說,把嚴肅的社會和人生課題濃縮炮製,從中產階級美國夢的徹底破碎,到氣候變化與人類滅絕的危機,最後開出多聲道的人生觀啟示。 一個夢想可能要破碎兩次,再能確認真是破碎。但首先是有人發夢。夢想在現代世界以「科技」之名字出現,發明技術的是科學家,推廣販賣的卻是商人。男主角Paul選擇不可逆轉的縮小決定,並非為了拯救地球,而是希望拯救自己納悶平庸的人生。雖然他物質條件不差,有一份安穩又有意義的職業治療師工作,但難免和當醫生的同輩在名利上比較,自感不夠富裕,也沒有「專業人士」的社會地位。他對過去的人生感到遺憾,同時要滿足妻子的物慾。「縮水」搬進小人國可以用現有的資過上等人的生活,給自己再一次爬升社會階梯的機會。 夢想第二次破碎,源自突如其來的偶發因素,如金融海嘯一樣把人的美好計劃戳破:Paul的妻子在「縮水亅前臨時改變主意,但Paul已成巴掌大的小人兒。隨後而來的是離婚、分家產,Paul從大屋搬進公

詳情

賴勇衡:我們都太念舊──《追捕》觀後有感

《追捕》的最大賣點是「情懷」,「吳宇森」三個字就是招牌。宣傳策略上強調他「回到」或「重拾」他的「暴力美學」,專向想念1980年代港產片的觀眾招手。願者上釣,筆者帶向八十年代致敬的心情入場,散場後只想回家再看一次《喋血雙雄》。情懷到底不同懷舊,若只是後者,重看舊作已可。已成經典的美學風格可以延續,但新作品應該是有所創新的。《追捕》的情懷銷售難以引起共鳴,因為缺乏了「當年情」。 吳氏當年的電影風格對後來者的影響已載入文獻,他對其他導演的啟發(如Quentin Tarantino)亦已呈現於其他創作者的影像之中,更成為了不少喜劇戲仿的對象。白鴿飛翔、滑行槍擊、慢鏡濺血、雙槍連射等等已成模範,然而老觀眾看大導演的新作還是期待其美學有所創新的。不能說吳宇森在《追捕》中沒有在這方面花過心思。有一幕警探矢村用槍指著跌倒地上的逃犯杜丘,忽爾一隻鴿子飛過二人之間,成了杜丘反攻的機會,是吳導演自詡對鴿子的新用法。後來一場屋中大混戰,矢村和杜丘手扣相連,各人只有一手可用來持槍,合作起來也有雙槍連射的效果。「舊玩具、新玩法」僅至於此,還欠點其麼呢? 吳宇森在1980年代的三部經典《英雄本色》、《喋血雙雄》和《

詳情

賴勇衡:How to be a loser 《空手道》觀後談

杜汶澤一向予人的印象都是充滿挑釁性的,雖然他執導的《空手道》顯出比較沉著和文藝的一面,但他那種不服輸的心態依然可見,正好與戲中的信息形成有趣的張力。《空手道》是一個關於「如何失敗」而非「怎樣取勝」的故事。雖然戲中藉著空手道師父(倉田保昭 飾)之口表達「空手道的精神是見義勇為,而不是自我證明」,這齣戲終歸是有關「面對自我」的,而那和跟俠義精神其實可以並行不悖。 《空手道》劇情其實頗為單薄。杜汶澤飾演的陳強很年輕時便取得黑帶,幫忙訓練師父的女兒平川真理(鄧麗欣 飾),後來卻因為常常打架生事而被逐出師門。後來他坐過牢,又當上「有勢力人士」的保鑣,卻遇上了一次「見義勇為」的機會,倒戈而戰。當陳強再次出獄時,得悉師父已離逝,卻把道館的大部份業權留給他,其實是再次讓他代為訓練女兒。遺傳著一身空手道細胞的真理,小時候曾天天嚷著要練習,卻在一次比賽失敗之後斷然放棄,並歸究父親迫她習武。當她得知父親把道館的大部份業權交給陳強後,深深不岔卻也無可奈何。陳強要她重新鍛鍊,並打一場擂台戰,以此為換取道館業權的條件。 這題材的電影通常是拍成熱血勵志的風格,但《空手道》大部份篇幅都是慢版的抒情節奏,視覺風格尋求簡

詳情

賴勇衡:人類科技進步卻心靈腐朽──《銀翼殺手2049》如何延續《2020》

《銀翼殺手2049》是1982年的經典科幻電影《2020》之續篇,戲中有不少引人深思的、關於人性的哲學問題,貫穿了人物的動機和情節發展的動力。 《2020》的故事時間是2019年,經過再一次世界大戰造成的環境災難,倖存的人類活在污染的地球中。角色活動的舞台是困在夜雨中的洛杉磯。到《2049》的時候,環境問題更嚴重,洛杉磯靠巨大堤壩的保護才不至被洪水淹沒;動植物幾乎滅絕,普通人不知道樹的樣子;拉斯維加斯不再是綠洲而是沙漠。三十年間,舞台從罪惡都市轉變為荒土末世。 人類摧毁了自己的家園,把希望寄託於開墾太空殖民地,而艱險的開拓工作便交予「人造人」去做。很明顯後者就是「做牛做馬」的奴隸,被設定為壽命有限、沒有情感和自主意志的工具。怎料人造人竟然出現了反抗的意志,人類便派出「銀翼殺手」去追殺那些潛逃回地球的人造人叛徒。兩集電影的主角Rick和K都是銀翼殺手。人造人與人類的鬥爭不絕,致使政府一度全面禁止人造人的生產,令第一代生產商Tyrell的企業倒閉。後來企業家Wallace發明了完全順服的新型人造人,使政府撤消禁令。K就是一個新型人造人,奉命追殺其他潛逃的同類。 在人類眼中,叛逆的人造人是問

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