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文學的香港 共同的植物

編按:在傳統文學書寫中,文學與植物關係密不可分,從詩經楚辭到今日文學創作,植物都能為作家提供好題材,寫出好作品。香港近日有一群作家,以植物為題寫作並結集成書——《自由如綠》。本版轉錄書前序文,略觀香港作家幾種風貌。 植物,城巿沉默的成員,贈予我們其純粹的存在。細葉榕為我們把陽光篩細,木棉向我們投擲以花朵和白絮,風鈴木的鮮黃如同清音,大葉紫薇的爽朗是柔和的,睡蓮在水面無語開合,路上我們把七里香的幽渺深深吸入胸中。假如稍為細心留意周遭,我們便時常會把植物視為朋友,對之抱有深深的好感:它們的存在豐潤着我們的存在,如此種種,往往超越實用的功利價值,而進入情感的層次。 在後消費時代,香港社會近年轉向欣賞自然之美,回歸山野乃是不少人的共同傾向。而在發展的隆隆之輪下,城巿植物的遭遇有時讓人哀愁。書寫植物,能否也視為一種保護植物的方式?西九文化區設有苗圃公園,種植各種樹木花草,據說這是當年Norman Foster及伙伴的西九文化區設計方案受大眾歡迎的原因之一——公園,樹木,可被大眾共同享有。近年文學館在西九的「自由約」中參與策辦活動,有很多機會親近苗圃公園中的植物。現在,便有這本二十四位作家共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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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關事

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的「文學發表及推廣平台」計劃資助,香港文學館「虛詞.無形」計劃已經起動,首期的月刊《無形》已經出版,隨《號外》夾附;網站「虛詞」則將於五月二十七日上線,當日有「乘虛詞而入」發布派對配合舉行。無數死線湧至,編輯部諸人由未出刊時的悠然抽煙吹水無邊,轉為無人說話但一齊狂風驟雨敲鍵盤,並開始以播歌代替說話。 隔了十二年再有機會做文學媒體,我已經不像青年時那樣傾向高調,而有時嚮往「潤物細無聲」的境界。「虛詞.無形」的定名自然帶有相當顯明的美學傾向,我則有時發現自己並不急着發表關於自身媒體的取態,而是等待他人先說出對「虛無」、「無形」的看法,再調整自己的想法,表達容納。也許是經過狂風驟雨的發言時代,更懂得沖虛之美。 刷淡 遮蔽 都說紙媒寒冬、文字弱勢、自由受損、文化媒體旋生旋滅。相比以前,現在聽到有新的媒體面世,人們顯得擔心多於興奮。而我只是覺得,有機會就把握,不負所學,步步為營,平平實實把你懂得的東西做出來,直到冬眠之物慢慢蘇醒。韓炳哲《倦怠社會》中說,有種正面的虛無,是放下自我,聆聽他人,在憂鬱中打開自我。以現在的社會狀態,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 以前說過,喜歡做雜誌,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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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靈動的公義

璇筠《自由之夏》(下稱《自》)由艺鵠出版,作了不少的企劃,回響詩評也有幾篇,看到一個同代作者能夠得到這樣好的對待,心裏很是替她高興。此刻談《自》,容我由比較個人的角度說起。 好幾年前,璇筠曾問起我對她的詩有何意見,我說我最喜歡的,還是她作品中的跳躍與剪裁,輕靈的節奏。這也許是我個人品味,但璇筠可能記住了,在《自》可見不少我喜歡的靈動之句,比較集中在第二及第三部分,如「自來水從水管/探出來/注滿一隻水杯。/夢仍在空氣中浮游。/時鐘的馬達達。」(〈夏天,在家中看日出〉)我現在比之前分外看重這種輕靈的節奏,因為它也許是通過與生活的頡頏相抗才能留下來的。因此我現在甚至喜歡璇筠裏偶然不合語法的部分。有時,詩歌必須立足於個人的世界,讓自己的聲音清晰迴響,世界的雜音有時是種妨礙。詩力剪裁生活,而這不容易,因為生活剪裁鳥的靈魂。 對公義的尋求讓我們融入群體 這些靈動之句當然有很多是在獨處的語境中呈現的,如〈自白〉、〈然而你仍然在跑〉、〈廢墟——羅馬紀行〉等;這不稀奇,但同時我發現在由時政觸發的第三部分「我們都是外星人」中,亦多見此靈動。如「命運的鍵盤到底非此即彼。/即使看到聰明我們無法到達彼岸。/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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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華美與理想

又想起一些久遠幼稚的事情來——時日過去,有些意義如明礬於井底浮現,肯定了一些難以向人說明的事物。 我是9歲開始讀《紅樓夢》,其時是1980年代,在廣州,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出《紅》,是一件大事,連我在公共汽車廠當工人的父親,都趕去新華書店買了一套,給我做9歲生日禮物。那時有個幼稚到難以啟齒的習慣:我會在所有書中稀罕富貴美物如衣飾、擺設、飲食、食器、寶車、金玉寶器等等專有名詞下面,劃橫線。 那是我最早的書上劃線體驗。竟是這樣俗氣的,觸目以華美為尚,自己都不好意思。 曹雪芹祖上任江寧織造,《紅》裏面大量的布料專有名詞,最為矚目。第五回林黛玉入榮府,以黛玉眼看眾人,衣飾上最華美耀眼的當是王熙鳳和寶玉,二人均是家常就穿大紅的,鳳姐穿的是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是翡翠撒花洋縐裙。所謂「紅配綠,看不足」,鳳姐敢穿紅配綠,因此襯色重點是「大紅是石青才壓得住顏色」。寶玉一樣穿大紅箭袖,外罩也是石青的,靴是青緞,比鳳姐略少一種顏色。布料配襯圖案與顏色,《紅》中實多教材,除了衣服也有室內設計,像榮國府榮禧堂是臨窗大炕上圖案統一為金錢蟒,配色則富貴之餘更重點出沉穩。我記得「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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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青春的獨眼

應該是我有點問題。看《不得鳥小姐》,旁邊兩個90後才女都表示滿意,我卻十分氣悶;她們好言相勸,我只說「簡直難以置信」。我那平凡的青春成長歲月原來這樣與他人格格不入嗎?對於舞會、考大學以及「與獨特的人攀交」,都好像距我幾千里遠,沒有一點可以互相印證的地方。大熱人人讚好的《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胡晴舫都說沉迷進去了,我又不行,我對於純愛的接受度與忍耐力之低,連我自己都驚詫。所以在《夜短夢長,少女前進吧!》(下稱《夜》)裏黑髮少女說自己是個「像電飯煲一樣不解風情的女生」,就產生強烈認同。在青春的主題上我的心靈竟是狹窄的?想只以獨眼看世界,寧可失諸偏視,把不相干的東西排除出去?以下的東西肯定是主觀了。《不得鳥小姐》讓我難以忍受的是關係停留在表面,主角本來和胖妞出雙入對,後來結交有錢出眾而波希米亞形態的朋友,和胖妞疏遠(胖妞找了樣子比自己更笨的新朋友),突然在畢業舞會的關鍵點上,離開了那群波希米亞人,回去找胖妞一起去舞會。一切彷彿不用解釋——但離棄與結合,於我總是大事,發生了之後總要想吧,電影的敘述視點需要超越當時青春而提出高/深一個層次的說法。然而沒有。——你看看《夜》,黑髮少女本身永遠獨來獨往,卻同時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才生出無限精彩的故事。而少女一個人總是走得快的,這點在速度上就超越了《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真的純粹是速度的問題。《夜》更將不同時間魔幻並置,愈年輕的時間愈慢,愈老的時間愈快,故事以少女的視角出發,因此一晚就可以走盡花街柳巷、逛盡舊書巿集、加入革命性反權威的學園祭,還可以拯救完所有人再去談戀愛——人生是應該要去多做點事的好不好!(對不起我將《夜》的京都魔幻一夜和《以》意大利北部小鎮寫實時光作比較,這是不公平的……)2018的工作很多,第二季《文學放得開》已開工,文學館一邊進行賽馬會贊助的「過去識」本土文學普及教育計劃,一邊要開工做新的文學媒體平台,規模較2017年擴大1.5倍。大小事千頭萬緒,我着實需要少女的漫長時間。其實40歲的生日剛過去,這幾年來也着實接受自己進入中年,以一種母愛(天啊)的眼光看比自己年少的人;節制情感,學習柔和,收起毒舌,善頌善禱,把不同人的想法在自己表達前就先包納入思考。為了其他人而磨去自己的銳角,這就是老去,我本來已經接受了。但是,如果要想及青春,還是希望指向自我的提升,以青春時的銳利去逼問自己,靠青春時的迷幻幫自己度過中年平庸的日常。看看,《夜》的原著由森見登美彥所著,在2007年至2009年間連奪大獎,2009年是上半年「最多人閱讀的小說」第一位。那些年頭,我正在皇后碼頭等處搞抗爭,瘋狂地寫,筆戰時把話說盡,並以電飯煲一般的不解風情狀態戀愛。10年之後,遇到了湯淺政明改編成動漫的《夜》,讓我看到少女的身影,永遠在前面疾馳,想要擺脫平庸,追上歷史,對人好不需原因。像是自己埋下的時間囊中傳來的祝福。會再為《夜》多寫一篇評論。[文.鄧小樺]http://fs.mingpao.com/pns/20180320/s00184/7a37b389f6ff453b664095779475ef09.jpg;PNS_WEB_TC/20180320/s00184/text/1521482646363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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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貪作馨香忘卻身

嗅覺是五感之中最神秘的,據說是因為形容嗅覺的字彙特別少,除了香、臭、刺鼻等常見詞語外,我們通常只能以另一種事物去形容味道——夏宇:「只有最老成持重的侍者會說:/『您要怎麼形容橘子的味道呢我們只能說有些味道像橘子。』」氣味的語言稀少,符號的能指鏈延綿蔓衍,但卻擁有最久遠的記憶,有時直刺身體核心,瞬間回到古老人類的時期。 長年鼻敏感,我的嗅覺常接近癱瘓,有時以此來作記性不好的搪塞。但我也擁有嗅覺的神奇時刻,比如曾隔着一道門,通過鼻子知曉了一次隱密的偷情;及在自己的髮旋裏找到另一個人的氣味,詫然於腐朽的愛原來如此構成。 香港的香 香指涉竊玉偷香之香,也有香火神明的典禮隆重,儀式修養。文學館做「無何有之香」展覽,「香」這個主題原是由石俊言建議,他大概就是屬於典重的後者一脈,而我則不得不傾近於前者。先組出三個文本,再由藝術家作對話創作,張愛玲的「沉香屑.第一爐香」、「第二爐香」(由倪鷺露作畫),曹疏影的〈沉香〉(由鄭志堅作裝置藝術)、陳暉健的〈沉淪〉(由許思樂作裝置)。 到所有資料都出了,赫然發現三篇文學作品題目中都有「沉」字,有點驚奇。我在策展前言中提及香港是因為「香」而得名,這樣指涉大概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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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野火燒不盡

近期口碑甚佳、奪金球獎四項殊榮而來的《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是關於憤怒的。香港大概現時也充滿了抑壓的憤怒,情緒上易有共鳴。而電影像一場野火,一路蔓延又一路縱深挖掘,讓人回味再三不斷思考。 電影裏面,每段關係都是困鎖性的:女主角是憤怒的母親米德烈太太(法蘭絲麥杜曼飾),女兒被姦殺燒屍後一直無法破案,她認定是警察查案不力,因此在鎮外車子必經之路買下三塊巨型廣告牌,指名警長威路比(活地夏里遜飾)要負責。而威路比警長身罹癌症還受此壓力,全鎮都替他不值,因而對米德烈太太十分憤怒。尤其當警長吞槍自殺後,他的副手Dixon(森洛維飾)便暴走失控,襲擊廣告公司的年輕同志主管,把他扔下樓。米德烈太太的堅執也讓她的兒子很難面對周遭,兒子對她也充滿憤怒。她的前夫,曾有家暴前科,每次與米德烈太太見面都充滿張力。 風暴捲過的人際關係 這些人際關係,都被家庭及社區結構鎖得死死,無法鬆脫,彼此都不能置身事外;但這些人際關係結構又是如同被風暴捲過一樣,信任與共識盪然無存,只留下災難的痕迹。 但仔細看來,劇本充滿了極具野心的扭橋,人物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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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影像.真實.欲望

《大佛普拉斯》(下稱《大》)以其極高的藝術成就,挾金馬隆譽而來,但題材大概不是普羅香港人口味,儘管小眾藝術圈驚喜交讚(目前從未聽過負評),恐怕捱不過第三周就要落畫。之前已為《大》寫過一篇長文,仍有未盡之話,為免錯失在這裏補完。 《大》中菜埔和肚財偷看老闆啟文的行車紀錄器時有一句對白:「有錢人的世界是彩色的,窮人的世界是黑白的」,可作為電影的藝術理念自道。這話許多人都記得,多半理解為窮人的世界比不上有錢人的,這是重複了角色的心態。 而我想強調的,是我們必須在角色的角度以外,以更高的另一層次去理解電影的藝術處理——在今日人人都可以手機掌握影像處理的時代,大部分人都應可理解,黑白更加可以將影像作風格化處理,拍出美感和現實中意在言外的部分。因此,《大》的黑白是一種有自覺意識的選擇,它是一種藝術介入。《大》的黑白影像是凌厲的,比如工場中的佛像,在建造過程中身首分離、被打磨噴漆等影像,均拍出隱喻意味,不但指向情節的暗示,也指向更高層次的,觀照現實的悲憫。《大》中的超現實影像已在另文闡述,在這裏我只提示一個鏡頭:在肚財家門外有一被黑網覆蓋的破舊牛頭塑像,與大量的垃圾汽水罐一同綑綁,這分明就是一個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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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2017我的十幾本書

從幾年前開始在網上開event邀大家齊寫自己的年度書單,後來這事好像變得熱門,2017年連奧巴馬都開自己的閱讀書單了…… 1. 巴迪歐《當前時代的色情》。這個題目足夠引人買下了,嚴謹學究、談抽象數學如巴迪歐,竟然來談色情?讀完之後果然發現,常識所認為的「色情」,在書中並不多存在……談的原來是哲學與民主…… 2. 阿甘本《論友愛》。當代炙手可熱的美學及政治才子大師阿甘本,我每一本都買的。而阿甘本素以遠古晦澀高開著稱,讀完《論友愛》是吃驚的——竟然有這麼易讀的阿甘本(應因是小型演講集)?男性學者能談到友愛的分享,就已經是了不得的重要論點了…… 3. 何慶基《拆拆剪剪》。我一向喜歡何慶基論述框架、方式與文字。本書收集的是90年代何的策展文與藝評,看他切開結構與體制的缺口,十分爽快。 4. 書寫力量《裁光作紙——書寫力量詩選》。這本小書應該被很多人忽略了,實在是編得好,新舊作者交融,編出來十分清新,而又清晰輕易。香港偶然會有這樣討人喜歡的合集,令人安慰。 5. 胡晴舫《無名者》。文集都能呈現出重要性,包括書寫香港、孤獨、流徙都有經典之文。 6. 韓麗珠《空臉》。臉的獨裁,與睡眠失控。城巿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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