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票成就議員的資格

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諺語——「我不同意你的發言,但我誓死捍衛你發言的權利」,這句說話被視為尊重言論自由的道德發言。在「言論自由」是道德高地時,大家或多或少都這樣自稱過;不過說完就算了,平時的言行多數都沒有當成一回事。無可否認,不少人一旦不同意或不喜歡別人的發言,就想盡方法打擊別人發言的權利。我們看金庸小說有提到的偽君子,基本上這就是活例。不過在香港一個中西匯聚的社會,道德也同時包括東方與西方的道德;金庸小說裏的偽君子,很可能僅指偽裝遵守東方傳統道德的人。但香港是國際都會,西方道德在香港卻是明顯有影響力的。所以他們無可選擇地,同時要當一個對於西方道德陽奉陰違的偽君子。故此,在香港當一個偽君子的難度,確實是比在中國要高一點。這種行為,在最近議員發言的爭議中有浮現。撫心自問,我們經常認為,發言的權利,從來不包括政敵的言論自由;只是在目前還是西方文明自由主義佔優的世界,大家不方便把他們的真心想法說出來,只能夠掩掩藏藏的透露自己的真心意。我們的社會是否真心相信言論自由,十分成疑。本來道德有問題者以道德批鬥他人之事,在東亞乃十常八九。我們的社會普遍也欠缺足夠的智慧去指出問題,所以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我們不能忘了,在高舉道德大旗的時候,用泛道德理由批鬥,這些行為本身除卻本身問題外,令問題變得更嚴重的,就是扭曲了一些事情的基礎理念。「道德」不是議員資格所在不少人指那些議員,因為道德的理由而沒有當議員資格時,我們先不論那些議員是否有道德問題,或者他們是否有犯,這些都是轉移了視線。因為不論他們道不道德,我們必須知道:他們的議員資格來源,並非道德。議員不是科舉產生的秀才、不是提拔出身的官僚。議員是透過選舉產生的代議士。他們的資格源自選票,投票者等於投下了一個代言的契約。議員的權力來自他的選票。因為有多少人自願支持,所以他才成為議員;選票愈多的議員,代表愈多的人,選票愈少的議員,代表愈少的人,其權力威信也隨之而起降。故此,他們的權力,在於投票這個授權儀式,而不在於任何人主觀認定的道德,或個人標準的道德。投票人可以因為議員的道德而投票給他,但也可以因為其他任何理由,「道德」只會是考慮因素之一,而不是議員資格的所在。如果市民普遍不理解這一點,也許還情有可原;但是作為議員與政府人員自己也不理解這一點,那就是在破壞現代社會的基礎。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0月22日) 立法會 宣誓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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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香港人希望有議員衝撞議會

人的行為是因制度而產生的。每個制度都可以說成是一種遊戲規則,每個遊戲規則都會鼓勵一種行為。同樣地,怎樣的選舉制度,會產生不同的候選人與議員特質。香港的議會選舉是用「最大餘額法」的比例代表制。這一篇文章的字數,固然沒辦法詳述這制度,但是粗略地說,這是一個只要我們能爭取到一個選區裏,約一成選民的支持,就可以當選的制度,以及每區都有一個「尾席」。這是一個怎樣的制度?你只需要10%的選票,那代表的是,其實那個選區的人有90%都不喜歡你,都沒有關係;你只需要完全討好和穩固你那10%的選票,你就可以取得一席。為了討好這些人,即使你說一些會導致其他人討厭你的話、做一些導致剩下的人討厭你的事,其實是影響不了你的議席的,因為那些會討厭你的人,無論如何他的票都是別人的。大家心知肚明,這固然是方便種票以及親北京勢力而成立的制度,故此經常出現票數和議席不成比例。某些政黨會因為立場堅定,票源穩固,就算他們被大部分市民討厭都能長期穩守席數。這些都是既成的事實。雖然當初設立這制度,可說是立心不良的,但某程度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也促進了香港政治理念的進化。因為參與香港的立法會選舉,你並不需要面面俱圓,得到社會上不同階層、性別、年齡的廣泛支持;相反,你只需要得到一個階層、一個性別、一個年齡層的熱烈支持。台灣人會看到兩年內「香港獨立」聲勢就成,因為香港一個理念只需要10%的支持,就足以進入議會了。就算你得罪了所有中產,也沒有問題;就算你得罪了所有的主婦,也是沒有問題。這個參選制度最不怕的是得罪人。制度鼓勵,甚至迫使了參政者這樣做。你得罪九成的人得到一成人的注視,總比起當一個能顧及相當人的利益,但因為避免得罪人而不把話說得那麼死、面目含糊的人好。故此,你只需要針對社會上任何幾個加起來足夠十分之一的板塊去參選,立場比其他人更鮮明就可以。大家要求「執政」以外的東西有些市民會抱怨說:為什麼議員總是嘩眾取寵,行為和言論都駭人呢?這樣抱怨的人並不理解現在我們用的制度,本來就是在要求議員們盡可能這樣做。你要清楚,對於深知自己支持的理念根本不可能取得議會多數的少數派來說,支持一個穩紮穩打的平凡人,在議會裏也沒有什麼用處的。對社會不滿的人,希望的是能夠衝撞議會。即使不能打破這悶局,至少也能夠令心情好過點,甚至只是提供娛樂性也沒有關係。畢竟在功能組別的存在下,民意基本上沒有可能取得過半議席、通過自己意願的法案。再怎樣選也沒有執政的可能性的話,大家要求的,自然是「執政」以外的東西。你做出一個不能執政、無法改變現况的制度,卻要求大家以「選執政者」的心態去選議員,反而是不理性的行為。大家追求改變時,自然是追求不確定性,哪怕是駭人,都會比死路一條的悶局好。原文載於2016年10月8日《明報》觀點版 立法會 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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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問題是權益分配問題

最近開始鬧大的元朗橫洲事件,高官的言詞自相矛盾,再一次的沒有任何人要負責,以及不斷爆出新的謠言和陰謀論。這使更多市民理解到,香港的政治背後,是錯縱複雜的土地利益問題。這個土地利益問題,被有些人略稱成「土地問題」,這個說法有點取巧,因為他把重點含糊了。土地問題4個字,很容易就會被理解成「土地供應不足」問題。無論增加多少供應 問題都不會被解決他部分是正確的,的確,香港任何時候都需要更多的土地供應。但我們用這角度去理解他,就會以為這只是一個供需問題,變成覺得只要增加土地供應,一切問題就能迎刃而解。這卻是錯的,香港無論增加多少土地供應,這個土地問題都不會被解決。諷刺地,如今天大家看到的,出現新的土地供應出現時,反而引爆了爭議。各利益集團都明爭暗奪土地權益,地產商、政府與原居民自然如此。哪怕是公屋的基層居民,都會在意新建的公屋單位,受惠的是正在輪候的土生土長的本地年輕基層,還是新移民?這一方面是基層家庭發展的問題,另一方面也是文化傳承的問題。基層的市民,每當看到自己的社區,愈來愈多不懂使用廣東話的人出現,甚至連兒童和學生都開始不用廣東話作為交談的語言,都會承受巨大的壓力與疑慮。對於這些所有不多的基層來說,文化的保障是非常重要的課題。令事情更複雜的,是有自置物業的中層也涉及其中。之前董建華下台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製造了「負資產」,而製造了負資產,是因為他號稱的建屋計劃,刺激了香港的資產價格暴跌。香港如果不維持供應不足,資產價格就很可能再次崩潰。要怎樣維持資產價值?到頭來就是令基層更難得到住宅。對他們來說,土地供應不足不是問題,土地供應充足才是問題。要回復社會安寧 須平衡各板塊需求每當有土地供應,每人都需要計算自己的得失,地主是否能從中取利?中產的物業的價值是否能保持?基層是否有得到公屋的機會?這遊戲中,不是受益者的人就是受害者。對於中產來說,物業價值崩潰,隨時導致斷供而被拍賣。對於基層來說,得不到公屋的後果,就是把大量的收入奉獻在惡劣的居住環境下,面對永不超生的輪候冊。上層在爭奪土地暴利,基層在爭奪居住權利,中層在爭奪資產價值。香港的土地問題,終究不是供應問題,是「土地權益分配問題」。香港要回復社會安寧,就必須有效地平衡以上各板塊的需求。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9月24日) 房屋 土地 橫洲 橫洲風雲 橫洲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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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後議員成為關鍵少數

這次選舉結果,在不平等的選舉模式下,功能組別毫無疑問的又是建制派佔多數。在分組點票的制度中,建制派不同意的方案,一概會在功能組別否決。故此重點是另一個否決權,也就是地方直選議席的否決權目前如何。而地方直選的35席中,選舉結果是建制派佔16席,泛民主派13席、左翼「傘後」議員3席、泛本土派議員3席。直選議席建制泛民都沒否決權我們可以看到的是,建制派與泛民主派,議席數都不夠一半,代表他們都沒有否決權。建制派基本上可以無視,因為他們的否決權在功能組別已具有,地方直選的否決權只是重複了同樣的功能,所以我們在這方面,不需要談論建制派。至於泛民主派,他們要有否決權,就要聯合剩下來的6個「傘後」議員的至少其中4個,即是朱凱廸、劉小麗、羅冠聰、由梁天琦加持而當選的梁頌恆與游蕙禎,以及熱血公民的鄭松泰。只要得到他們的同意,泛民主派也會有否決權。但因為得到他們同意是前提,換句話說,這剛好也代表,實際上這6個人組成了一個關鍵少數區域。這6名「傘後」議員,他們在某些理念上都是相同的:維護言論自由、反對北京政府控制香港、防止政府濫權、追求普選。這些部分,他們的投票決定是很顯然的。也許文化方面,他們普遍都反對打壓粵語、廢除粵語教育,這些應該是沒有太大懸念的。不過從過去4年看,香港這些議題很多部分已失守;即使他們守得住否決權,如果無法增加約束,我們最多只能說,這只是減緩香港言論自由流失與濫用惡化的速度。他們最大的分歧點,在於經濟及社福政策,特別是敏感的全民退保,以及新移民社會保障的問題。他們的分歧非常的尖銳,至少熱血公民鄭松泰,與梁天琦所加持的梁頌恆與游蕙禎,都曾清楚表達過對某些政策的反對,原因是這會有利以各種以有問題渠道取得居港權的中國人,使香港的公共財政壓力增加,並使香港被北京控制的情况惡化。在這方面,他們將成為關鍵少數。如果建制派想要通過削弱香港言論自由或政府擴權的法案,應該在這次任期都無法成功;但是想要削弱社會保障的議案,則阻力會減少。故此這次的議會的影響力,會反映在建制派與這些「傘後」議員,在哪些政策的意見上有共通之處的地方上。只要建制派能夠說服泛民或得到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同意,都可以導致議案通過。這個模式相信不久之後就會反映出來。原文載於2016年9月10日《明報》觀點版 2016立法會選舉 關鍵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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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拉布也失效之後?

在9月來臨的這一次選舉當中,泛民沒有成功協調,從「超級區議員」5席出6個名單,已經可以看到這現象。在比例代表制當中,考驗的與其說是總票數,不如說是紀律與團結。當協調不成功,再加上建制派先天在功能組別的優勢,我們可以預期,除非出現某些很特別的幸運,否則這次建制派得到過半議席的機會,應該還是很大。當然,你說如果在這樣的佈局下,竟然出現奇蹟性的結果,那當我沒說。不過我覺得相信義和團憑數量能打敗八國聯軍,不是什麼理性的想法。上一次選舉之後,因為沒有否決權,面對那些有嚴重問題的議案,議員頻繁地使用一個策略,那就是拉布。拉布,就是沒有足夠票數的一方,以冗長的辯論,意圖展現自己反對該議案的意志,被傳媒報道,以讓社會留意到這議案潛在的問題,並使其他議員因為承認厭倦和沉悶,感受到其重視該議案的程度,而考慮不要用議席數的優勢,強行通過議案,而引發社會的不安和不滿。民主國家容許拉布的理由拉布的存在,是為了平衡憑藉議席數量,強行通過議案的多數暴力。這也是不少民主國家都容許拉布的理由,因為議會的作用,是讓代議士去說出每個議案會帶出的後果,力議不要通過一些會引發社會問題的方案,使政府能避開會引爆社會問題的行為。在香港這個不公平的議會下,拉布無疑會變得重要。但議事規則也可以修改,結果,出現了「剪布」。何謂「剪布」?就是一定條件下妨礙拉布,例如限制議員發言時間和次數,甚至強行終止討論等。只要通過更寬鬆的剪布規則,將會變得無法拉布,或者失去效果。去到今次選舉,不少候選人都以「會參與拉布」作為招徠。這自然地,比起覺得自己只要按下反對票、覺得自己的責任只有投票的代議士好很多。其實拉布令代議士感到厭倦,特別是欠缺熱情、只求政治尋租的代議士,他們無法理解這種行為對於代議政治的價值。以上班的心態對於事情沒有進展感到厭煩所以不是很熱心於民主的代議士,應該是不喜歡拉布的,特別是敵對黨派的拉布。他們會很有理由去反對拉布,為的就是令自己的這份工作變得好過。社會將因輕率議事變得更動盪當建制派取得了議會的多數,剪布權力將會由他們決定。如果他們理解不到拉布對於議會政治的價值,很可能就會通過修改議事規則,直接擴大剪布的權力。一旦這樣的事情發生,就算有議員願意拉布,也做不到了。而剩下來的香港總要面對一個問題:如果否決權已保不住,拉布也被架空之後,面對各種會引爆社會問題的議案,代議士們還能做什麼?不斷的反對,而因為議席不足而不斷被強行通過,然後我們告訴選民,4年之後,再增加投票率去支持他們,寄望自己能夠某天取回半數以上議席、取回否決權嗎?剩下來,就只有不斷投下反對票以示立場,但實際上無能為力?當現在這選舉,牌面上已如此時,我相信大家除了專心選舉外,也要開始去想清楚這件事。這並不是杞人憂天。全港市民將會是受害者,社會將會因為輕率的議事、牽強的通過,而變得更為動盪與不公。在現實協調失敗的選舉下,我想大家要開始預備拉布失效後的世界,大家該做什麼,以及如何自處了。那不會是民主最黑暗的一天,因為之後會是更黑暗的一天。但是大家總要誠實面對這個情况的。雙手一攤說自己無能為力,是對不起支持者的。原文載於2016年8月27日《明報》觀點版 立法會 2016立法會選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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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好像不知道憲章是可以修改的

憲章的作用,是約束政府與法律。個人要守法律,而法律則不能違憲。議會即使通過違憲的法律,會因為違憲而無效。政府實施的自認合法權力,如果被發現違憲,也會無效。《基本法》也是一樣,要守基本法的是政府,以及香港立法會所通過的法律。但你無法用基本法控告任何一個「個人」,你不能拿着基本法告他侵犯你言論自由。憲章並不是永恆不變的天條,憲章是可以修改的。例如美國憲法,經由國會兩院必要人數的三分之二,即可啟動修憲。美國的憲法,在200多年來,也多次修改過。那是明顯的,人類制定的任何條文,往往是依據制定時的社會狀况來設計的。而隨着時間,社會與技術會演化,故條文會慢慢的變得不合時宜,而必須修改,就像機器的零件老化,需要替換一樣。提出修改憲章的人,自然是對現行憲章不同意的人。但是有權提出修改憲章的人,則是議員。議員成為議員時,固然要宣誓維護憲章,這卻是指憲章的整體。忠於憲章 才會想推動修改也就是說,所謂「效忠憲章」,是指「支持憲章去約束政府」的這個精神,並同意「法律與政府不應違憲」。「效忠憲章」,並不等於同意憲章上寫的每一條條文。如果「效忠」代表必須同意憲章上每一條條文,那麼修憲制度和權力的意義何在?正是因為不同意其條文,才會提出修憲;正是因為大家都不同意那條文,修憲才能夠成功通過。故此,議員不同意憲章上的任何條文,不等於他不忠於憲章。正是忠於憲章的人,才會不同意上面的條文,並想要推動去修改它,修改它是為了讓未來的政府遵守修改後的條文。不忠於憲章的人,他們不需要提出修改憲章,而是直接不遵守憲章,把它視為白紙,形同虛設。通過違憲的法律,並實施違憲公權力及說成是合法,甚至直接廢掉或不設立違憲審查,使憲章淪為擺設;如果沒有違憲審查,這樣的憲章,寫得再漂亮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制度上它有如不存在。一堆違憲法律與違憲權力存在,憲章也約束不了。諷刺地,不忠於憲章的人,是不需要提出和憲章對立的政見的,因為他絕對是講一套做一套,要不就指鹿為馬,盡做違憲行為再說他是合憲的,反正沒有一個中立的法庭審他是否違憲,他怎說都可以。一個人聲言提出跟憲章條文不同的政見,哪怕他提出的政見是「反對言論自由」也好,也不能說他違憲。一個人可以效忠憲章,而不同意目前的條文。他有權帶着與憲章不同的政見,參與議會,並推動將憲章換成他所主張的政見。而他就算提出並有份通過違憲的法律方案,例如一條危害言論自由的法律,那人也沒有違憲,那條法律將會因為違憲而被無效化。故此,一個人抱着和憲章條文不同的政見,那只代表他是一個有意修憲者,而不是一個反對憲章的人。我有交稅的。想到我交稅養的,是一群對上面的常識傻傻搞不清的官僚,我就想去消費者委員會投訴。原文載於2016年7月30日《明報》觀點版 基本法 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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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屋階層後代

在我10年前當教師時,教一家band 3學校。我教的班,大部分是新移民的後代。我很喜歡跟學生閒談,從中了解到他們的想法。我接觸過的學生家長,往往是中港婚姻而來,通常來到香港後就離婚,變成公屋階層,做一份技術不高的服務業維生,甚至要兼職。相比起在中國的生活環境,其實是惡化的,不論是居所的狹窄程度、工作的時數、難以建立的社會關係,使他們來到香港都過得不好,不斷試圖自殺的家長也很常見。作為老師,我是會勸學生讀書;但是,給的回應,卻是非常的現實。學生問我,為什麼要考好試、為什麼要讀大學。不要以為中學生就是愚蠢,學生其實心水很清。他質疑,各老師常常說讀好書可以改善生活,他看新聞、看報紙,早知道就算讀完大學出來,薪金也不怎麼樣。香港的產業萎縮狹窄,工作的選擇愈來愈少,很多事業根本無從發展。他能預見到這個營營役役的未來,他再努力讀書,也很有可能做一份自己既不喜歡、收入也不怎麼樣,而且不受人尊重的工作。這些話,是一些中學生、一些新移民的第二代告訴我的。慶幸有網絡,在我不當教師的時候,還是能接觸他們,而知道他們想法的變化。教育沒有令他們脫離基層慢慢長大成人,事實就愈變得現實。他們希望能夠得到尊嚴、私隱,他們不希望自己30歲時,還要跟母親在狹窄的地方住在一起。他們之前沒有住屋問題,是因為他們是新移民家庭,但長大後,需要走出自己家時,卻走不出去。這些新移民的第二代,在香港的租金與資產價格連年急升下,他們租不起外面的物業,更遑論供樓:他們的收入不足以令他們有儲蓄,自然放不出首期。在租金拉開了跟薪金的距離後,教育已證實不能改變他們的經濟環境。以前這不是問題,因為他們剛移民來時是小孩,小孩跟母親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終有一天,他們成為成人後,本地成人難以進入公屋的制度性問題,就隨着他們的成長而引爆。他會發覺,這些事情,早在20年前他們從大陸剛剛移民過來時,已經注定了。我們假定他們只要努力讀書,就能夠有足夠收入,去讓他們買私人樓,這也是個錯誤。教育並沒有令他們脫離基層,因為沉醉於資產金融的香港,並沒有發展出能容得下他們發揮的產業。沒有產業,他們的天賦與知識,以及大專學歷,並不會變成足以讓他們支撐私人市場的收入,更不要說他們相當部分的收入,需要用來扶助他慢慢失去經濟能力的家人的生活。最終,他們還是只有住公屋的經濟能力。他們需要成家,卻難以得到新的公屋去成家。眼下所見,過得最好的那些,就是加入了政府的那些,例如當上了紀律部隊。可是這又引致另一些問題。當收入穩定而且比起同輩多了一截後,不少就慢慢的失去了同理心,和過去的同學疏遠,甚至心裏覺得自己是成功人士,有點看不起那些過去的朋輩。而這幾年風起雲湧爆發出來的社會衝突,更令這些過去曾是好同學的人關係撕裂,只因為大家生活的處境,已經相去甚遠。這種情况,在香港愈來愈明顯,而前老師的我,是一直看着這個形勢是怎樣形成的。原文載於2016年7月2日《明報》觀點版 教育 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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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沒有中立的自由

在日本德川幕府時期,德川幕府下令禁止基督教,他們就發明一種叫作「踏繪」的儀式。所謂「踏繪」,就是放下一個基督教聖像,要求所有人踩過去,去證明他並不是基督徒,以及基督教的同情者。這個行為的用意,就是逼你一定要用行動侮辱和反對基督教,不僅不准支持,甚至不准中立。最近何韻詩的事件,除開一切枝節不談,這件事源自有人指她是「港獨藝人」。即時有人指出,其實她從沒有發言支持過香港獨立,因此這是一種欲加之罪。在我們香港人來看,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香港人長久以作為一個無罪推定的法治社會為榮,當一個人沒說過那樣的話,我們不能認為她有這樣的主張,我們一直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看中國那邊一些年輕人的評價時,可能會發覺,這個理所當然,或許只是香港的常識,在中國並不是常識。不要忘了,社會總假定年輕人較開明。但是可以看到的是,有一個很常見的理論會浮現,總論是:只要一個人不支持反對港獨,他就很有可能支持港獨;如果他不支持港獨,為何又不高聲反對?就這樣,所以有企業即時聲明說「我們反對香港獨立」,一腳踩上「踏繪」以明正身。「政治不涉經濟」只怕是幻想非黑即白,的確很愚蠢,愚蠢到值得學者嘲笑。不過如果這些人是掌握了權力者或者社會主流時,請別覺得這是用嘲笑或者無視可以處理的。何韻詩事件告訴我們,這種思想正在影響現實發生的商務與決策,用經濟手段屈服別人,我們不能掩耳盜鈴。我們的社會正進一步的走向野蠻。中世紀式獵巫、「踏繪」,這些歷史課本裏的東西正變成現實給我們看。香港人愛說什麼政治不涉經濟,只怕是幻想。別人是直接要求你服從他的政治理念,而他不會,亦不打算把你的經濟價值與政治立場分開。其實他們不是反對你支持什麼,他們是直接要你高調反對。與其說他們是在討厭你的立場,他們想看到的是你的屈服。如前面所說,這是「踏繪」。「踏繪」並不是單純分出支持者來攻擊。事實上,「踏繪」也是把所有中立的空間給毁滅掉。例如,你雖然不是基督徒,但你覺得要尊重別人的信仰,而不會侮辱別人的聖像,那你也不會願意踩上別人所信奉的聖像上。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基督徒的事情,但不喜歡被人命令,叫我踩什麼就踩什麼。或者說,我還未決定信不信基督教,先看基督教能帶給我什麼好處——除了基督徒,這些人都是「踏繪」要攻擊的對象。事實上安然無事的人,只有表態了反對的人。只容許支持或反對,不容許中立或沒意見的存在,或者有條件的支持,沒有灰色地帶。事情就是那麼簡單,香港人很愛說自己是中立的,以為這就可以置身事外,不涉身風波。這看來也沒什麼可能性。原文載於2016年6月18日《明報》觀點版 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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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80年代

在大學的時期,有一次,跟一些比自己年長的人,忘了在談些什麼,聊着聊着的聊到了六四。當自己對六四當時的事情予以評論的時候,對方不同意,便這樣說:六四的時候你才幾歲,你懂什麼?無疑,對方否定了我能理解和感受六四這件事,否定了我評論的資格。我不介意透露自己的年齡,在六四的時候,8歲。所有1980年代出生的人,在那個時候都是兒童。既不像1970年代末前出生的港人一般,在那時候已是少年或成人,也不像1990年代之後出生的香港人一般,六四是一件出生前的事情。香港人最團結的時候古往今來,只有我們是以香港兒童的身分去感受、見證過那個1989年。我能很清楚的說出來:當年5月末,香港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遊行,百萬人擠在街道上。「人情薄過紙」的香港人,竟然能夠在一瞬間團結起來,把互相視為同伴。每天的氣氛都是沉重的,正值的颱風天襯托着香港人的心情,香港人都在屏息看着這場風暴。我還很記得,那是我一生人看過香港人最團結的時候,香港人從未曾如此團結過。還記得,我讀的建造商會小學,曾說要綁黑絲帶罷課,但因為不明原因取消了。而無綫播放卡通片,《叮噹大長篇之宇宙小戰爭》,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安排的,剛好就在播一個民眾對抗暴政的故事,在裏面的粵語配音高叫着「自由民主萬萬歲」。六四的那幾天,香港的天上總是陰天。但香港人的行為,一反常態的冷漠,汽車在街上響號,人們互相沉默的以手勢示意。我全都記得,我可不是什麼記者,我是8歲的兒童,但8歲的我還是有眼睛與感情。作為前老師,我有時想指出,兒童比起成年人,往往更為靈性、真誠。也不一定是愚蠢的,他們也知道自己的朋友、同學,一個一個移民走,是什麼感受。有道少年不識愁滋味,但是看到朋友一個個離去,那種失落感,兒童也會覺得自己在面對時代巨輪與權力機器是怎樣的無力。當年說我不懂六四的人,認為我不能理解他們的感受。但他應該沒想過,他也不能理解我的感受。我想,六四後才出生的人,他們對六四的觀點,也會跟我不一樣。正因為生於1980年代,我很早就認識到一件事:我的觀點,和之前與之後的人都不會一樣。而這些人正是我當教師時的學生,我就去看了比卡超和《遊戲王》。我知道我需要花時間和心思,才能夠理解他們。老師是個幸運的職業,了解年輕人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我跟他們看事物的角度,雖然多少還是有代溝,但也沒有拉得太遠。世事總是恆變,我們要意識到世界每天、每個世代都在變化。我們總有一天會過時。如果我沒去看比卡超,我對他們就沒那麼理解。如果我拿我自己的一套灌輸給他們,他們不會接受。但是他們是否不聽我所教的一切東西呢?也不是的。我的薪火相傳想要說服別人接受自己的一套,最簡單的就是以對方的角度出發去說一件事情。平靜的,坐下來談,聽對方的說法。先聽對方的說法,才會令對方理解自己的說法。讓對方反駁,盡可能答對方的問題。如果答不下去,就說,我回去想想,再充實自己的說法。慢慢的,事情就變得完整。如果我們做不到這一點,那自然不能說服人。這是我的薪火相傳。我不需要別人變成我,我並不期望別人的想法跟我一樣。我的想法,只屬於我自己,但我樂意讓別人理解我,而只要我願意理解別人,這就是交換別人理解的最簡單方法。原文載於2016年6月4日《明報》觀點版 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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