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美姿:失落的記者

碰上畢業幾年的新聞系學生,她腼腆地打個招呼,倒是我按捺不住熱情,追問她「後來怎麼了」。她驚喜地問:「你認得我呀?」真的,我忘記的更多,但對她頗有印象。女生能幹有心,兩年不見,我很想知道她畢業後的故事。但為了方便閱讀,讓我先補充一點前傳。女生小四就決定當記者,考上新聞系,上課時常常聽當過記者的老師講編採室的架構、做新聞的熱血、上司的破口大罵,還有輿論對社會的改變。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拍過畢業相就當個好記者。她進入網媒工作,認真睇新聞、追蹤新聞尾、觀察生活、思考弱勢社群,想替「沒有話語權」的人發聲。新聞狀似排山倒海而來,但要從中找到故事、人物、議題,其實更是大海撈針,而海面總是波光粼粼,是一根針,還只是陽光的折射?像假又像真。可身邊都是年輕記者,資深的不是含淚轉行,就是飾演十個煲一個蓋的角色。她自己諗古仔,做完寫幾多字?原來網絡世界無限大,新聞毋須權衡輕重始決定篇幅分量,愈多文就愈多點擊。於是她能寫就盡寫,能分稿就盡分。自己寫完自己上載網頁,毋須美術編輯代勞。一旦發現有錯字,自己再默默上網修改。報道開始了,報道結束了,中間只有網民偶爾剝幾粒花生贈興,但有血有肉的上司呢?說好了輿論改變社會呢?石沉,漣漪只是傳說。[鄭美姿]PNS_WEB_TC/20180714/s00314/text/1531506743701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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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七一的秘密

對於七一,心情總是糾結。二○○三年七一我是遊行者的身分,之後好幾年的七一都在採訪中度過,直至我由報紙轉做雜誌記者,當日毋須開工,才重新拾回遊行者的角色。可雨傘運動之後,大概跟不少人一樣,對七一遊行的意欲跌至新低。望一望艷陽天,心卻是消沉的,何不卻道天涼好箇秋?嘴巴說不要,身體很誠實。我還是出門了,相約幾個新聞系的老同學一起走,再次用記者的眼光去看遊行,看人的表情,看人的年齡,偷聽他們的說話。路上碰到「傳真社」記者阿包,孭住籌款箱的眼神,閃出了熱誠,讓我不能視若無睹;走到灣仔,看見《消失的檔案》攤位,嘩,幾乎被人潮淹沒。跟導演羅恩惠打過招呼後,我被卡在攤位裏走不出來。人是潮水式的湧至,眼神是那種向着標竿直跑的氣勢,如虹地朝我們進逼。「嘩!發生咩事?」我忍不住向身邊那位義工Yuen喊了出來。她雙手拿着一個收錢的膠箱,眼睛濕潤地說:「好感動。」但隨即嚴肅地補了一句:「你不要走!」我往攤位捧來廿幾張DVD,跟她成了拍檔,我賣碟,她收錢。我未試過如此被夾道歡迎,人人追住我要碟:「兩張!」「五張!」「唔使找!」我捧在手上,疊到下巴高的DVD山,一秒就能賣出幾隻。然後我在這些人的臉上,發現了一個秘密。[鄭美姿]PNS_WEB_TC/20180707/s00314/text/1530901901376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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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五月糉外交

每年端午節,我媽都會豪花三四千蚊來包糉。排名按價錢劃分先後,計有超肥豬肉、冬菇、糉葉、綠豆、糯米、初榨花生油、蝦米、鹹蛋黃、鹹水草。仲有石油氣費、冷氣費和車費,人工未計,熱誠更加無價。 我太婆才是包糉的始祖,她去世後,由我媽接棒,更在糉的外觀上加以改良,在味道上微調。一個晚上,她可包糉三十幾隻。預好時間,在《刑事偵緝檔案》重播時段開火。其間出出入入,每二十分鐘加水一次,直到半夜三點。翌日早上,就會得見幾十隻給裹得胖胖的糉,擱在飯桌上「乘涼」,旁邊是開了一夜的風扇。 我媽去年包了四百隻糉,今年減產至三百幾,原因是「豬肉唔夠肥」。這些五月糉95%作外交用途,她每朝會規劃送糉的路線圖,受惠者包括親戚、朋友、朋友的親戚,以及親戚的朋友。很多人是她相識的,更多人是她從不認識的。但因着一隻糉,讓我媽出了名。 她最快樂的時刻,就是別人年復一年的讚賞:「鄭太的糉好好食!」直到去年,我借用了她的糉外交,去給朋友送糉。一個文人朋友吃過後,仔細地就着糯米的軟糯、肥肉的油脂、蛋黃的鹹香去品評,對鄭太的糉的鑑賞,推到另一個文字的高峰。此後我媽不再甘於一個「好」字,老是逼迫對方:「點樣好法?」我看在眼內,覺得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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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平反六四

入行十幾年,每年到了五月中下旬就開始忐忑:六四要做什麼古仔?最久遠的那些年,試過找八九六四出生的小孩,記得也有行家找過電話號碼以「8964」收尾的case。過了些年月,巿民對六四似乎有所丟淡,行家之間沒有夾定,但大家都捨棄噱頭,正正經經找來一些當年在廣場、目擊了屠城的受訪者做訪問。又過了些日子,我們開始談承傳,就是訪問老師如何在中小學裏講述六四。 這是時間的軸。不過最近四五年,我們突然不再按着這條時間的軸去發展。社會和校園,都蜂擁出來文字的牢獄。有些字眼,「講吓」都大禍臨頭,我們怕得噤聲。培正中學大樓掛起了直幡,黑布白字,寫着「毋忘六四」,被記者攝入了相機。嘩,是何等勇氣之作!縱使在我念小學的九十年代,在校園談毋忘和平反,明明就毫無忌諱。 德信小學多年來堅持為六四死難者祈禱,校長受訪時說:「學生需要知道有這事。」這些case以前並不難搵,但到了今日,願意觸及六四的校長,已變成珍品。 我在一個中學雞群組,發信息問:「有誰想去六四晚會?可以join我。」一學生回:「我不會去了,晚會變了質,被人利用!」另一學生回:「每年六四都考試,今年終於有得去!」晚會是廿九年來唯一沒變的東西,變了的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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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新聞界oppa

記者協會成立五十周年,請來被譽為「最有公信力」的韓國新聞主播孫石熙,當主禮嘉賓。公信力三個字聽起來浮誇,但孫石熙曾領軍團隊,由一部iPad開始,揭發南韓總統朴槿惠閨密干政的新聞,一手將她送入牢獄。他在JTBC主持的新聞節目Newsroom,收視率自此飈升,聞說當日在地鐵車廂,大家都會談論其新聞議題。於是韓國除了宋仲基,還有一個孫oppa。 早前在浸會大學聽他的講座,現場來了很多居港韓生,他們特地前來捧場,聽他細說嚴肅的新聞故事,更大排長龍要跟孫石熙selfie。新聞大叔能成為少女的oppa,在香港實在難以想像。一個腐敗政權的剋星來訪,而香港一眾高官全部缺席記協晚宴,更見孫石熙魅力驚人,委實是生人勿近。 對韓國印象其實一直很差,當地三星集團惡劣的工作環境,造成很多南韓工人因接觸化學劑而患上血癌,集團卻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公開化學品內容。先進的科技,落後的道德水平,令人齒冷。 我也是其後才知道,三星原來都是孫oppa曾打過的大佬。當年他剛加入JTBC,就報道過三星表面上自稱勞資關係融洽,實際上卻使出不少招數,力阻工會成立。而JTBC此後亦再沒有收過三星等幾大集團的廣告,但從此獲得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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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一殼眼淚

好多事情唔係必然,好多common sense唔係咁common。太陽底下,一些改變點點滴滴發生緊。前幾日,我開咗一個會,本來冇為意,但傾傾吓,愈講愈攰,先至發現:「咦,點解我講嘢,成日要轉channel?」 望一望會上嘅人,我心裏盤算:「佢係大陸人、佢又係大陸人、佢由大陸去美國讀書、佢由大陸嚟香港讀master、廣東話佢識聽唔識講、繁體字佢識啲唔識啲。」數吓數吓,坐埋八個人,得兩個香港人。港燦有咩特徵,就係一講起成龍,會一齊「唓」一聲,總之在心中。 本來好好哋,唔知講到乜,B突然用半鹹淡廣東話講:「我覺得日後唔可以咁,我哋網嘅目標讀者,係所有華語人口。但你哋啲網主留言,成日用口語,講普通話嘅人點會明?」 我同坐斜對面嘅港燦,「吓」咗出聲。C就繼續接力:「唔得㗎,要改啦,應該全面用晒書面語。」我覺得好shocked,忍唔住講:「文字必須有地道特色,我喺幾間傳媒做過,即使出報紙嘅文章,都會有空間滲入廣東話口語喎,何況係個網嘅留言?」另一港燦亦衝口而出:「唔係所有嘢,都要把目標設定為十三億人口啩?」 我諗唔到語文政治原來咁近,就喺面前。夜晚我瞓落牀,喊咗十五分鐘,我好耐冇試過咁樣喊法,我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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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陳智思的黑人問號

上星期出席了一個財經新聞獎的頒獎禮,席上有銀行家、前財金官員,學者和評論人等,當然少不得財經記者。行會召集人陳智思亦是座上客,他在某個環節裏,分享了一件趣聞,我猜他只是信手拈來,博君掌聲;但此話落在記者耳中,卻有點化學效果。話說上個月全國兩會開幕,陳作為人大代表,因此身在其中。閉幕前一天,中央電視台的英文台約陳翌日做live(直播訪問),評論一下金融改革以及新任央行行長等事宜。陳智思自嘲:「我邊識答!」遂立即用WhatsApp向香港的銀行家朋友求救,又不斷上網搜尋新聞關鍵字眼,他說:「我要搵在座各位講過乜評語。」主持人連連點頭,拈花微笑道:「上到網就得㗎啦。」直播當日,中央台在前往兩會會議的巴士上,直擊訪問陳智思。直播之前,陳向記者問了一個問題:「其實我有幾大空間講嘢?」那位同時操普通話和英語的記者大概有點自豪:「我哋空間比中文台多啲㗎!」全場哄笑,陳補充:「我諗,點定義『多啲』呢?」黑人問號(網絡用語,意思:摸不着頭腦)冒了出來。陳智思熟識國情,又怎會不知道這條中共紅線劃在哪裏。他問得這一句,好多真心所想的評論之言,早已嚥下喉頭。這種有所畏懼的訪問,可以帶給社會幾多知情權?只怕日後受訪者對住港媒,都要先問這個陳氏問題。[鄭美姿]PNS_WEB_TC/20180421/s00314/text/152424721530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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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一笑置之趙應春

七人欖球賽的觀眾席上,有線電視女記者正對著鏡頭做直播。她身後兩個外籍男人,先打個眼色,半秒之間,一人一邊強吻女記者面頰。這一幕在網上流傳,我看後大感嘩然,但更驚嚇的還在後頭,就是有線高層趙應春的回應:「大家咪一笑置之囉。」事件發生當天,記者自己大概都很混亂,她接受訪問時直言很無奈,「我覺得係不能接受」,但隨即又認為兩人僅屬開玩笑。趙氏胸襟更廣,大事化無:「大家都體諒到當時環境,係一個嘉年華的形式。」一笑置之趙應春,也非趙氏專屬反應,身邊有同感的朋友為數還不少。在關乎性騷擾的事件上為滋事者說項,再以文化差異和氣氛高漲為強吻行為開脫,得罪一句,實在是腦袋遺留在侏羅紀。如果事件發生在年初二放煙花時,兩個操鄉音大叔強吻女記者面頰,有誰會表示體諒?如果女記者是戴頭巾的穆斯林,你又會用洋人文化還是穆斯林文化,去詮釋強吻事件?又難道文化內斂的亞洲女人,就注定要畀洋人親臉?文化差異和氣氛高漲的論調,根本站不住腳。作為男人/女人,假如你自己也不會在嘉年華上,沒得同意就強吻女人/男人,則毋須急於為其他男士/女士護航,還是閉嘴免得失禮,因為這本來就是一種性騷擾。[鄭美姿]PNS_WEB_TC/20180414/s00314/text/152364338756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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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佛系防波堤

事件起源,是有網民用航拍機,「隨機」拍攝到港珠澳大橋人工島的防波堤,竟然崩了一大塊。一張相刺激傳媒神經,一張相變成偵查報道,各大報章以此為頭條,請來土木工程師分析解畫。出事首日,連《大公》《文匯》亦委婉指出,防波堤似乎被衝散;但翌日已改邪歸正,紛紛按大橋管理局的聲明,指照片只是「視覺上的錯覺」,而且相中那種凌亂美,其實是按規範要求而作出的「隨機」擺放,很科學化。歸納傳媒的報道,不少工程師皆認為,防波堤明顯是被海浪衝散,必須修復,但未至於影響人工島結構。這跟林鄭月娥在「崩堤」相片瘋傳前四日,巡視此人工島後作出的「非常精彩」、「很感動」、「工程世界級」評語,老實是差了一點距離;但她始終是站在島上看,目光如豆也是特區政府向來的特色。人工島這些天價而且高智能的建築,身為港豬實在識條鐵,讀者的角色,就是看傳媒的質詢,和主角的辯解。大橋管理局聲稱那些弱波石是「隨機」擺放而非衝散;但傳媒卻找出一篇由大橋工程師之一的肖氏有份撰寫的學術論文,他曾形容若弱波石之間沒連接的擺放,實屬「盲放」。管理局的連番護航,皆教人難以信服,雖然好笑,更覺悲哀。諗起小學課本裏,美國總統華盛頓砍斷他老竇那棵櫻桃樹的故事,誠實是舶來貨,識死撐才是炎黃子孫。[鄭美姿]PNS_WEB_TC/20180407/s00314/text/152303813984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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