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穎妍 vs「屈頴妍」

2015年5月24日,建制派組織「幫港出聲」將會舉辦遊行,聲援報稱自己遭到「滅門恐嚇」的專欄作家屈穎妍。有報導指出,「幫港出聲」在facebook刊出遊行號召時,將「屈穎妍」寫成「屈頴妍」。究竟這算否寫錯﹖從學理角度來說,這不能叫作「錯字」,因為「頴」就是「穎」的「異體字」,即是俗寫。所謂「錯字」,應是指寫了一個字典從沒記載過的寫法,或者寫了一個寫法接近,但發音和意思完全不一樣的字。例如,把「穎」寫成「熲」,就是寫錯字。順帶一提,相信很多人沒見過這個「熲」字,意思和發音同「炯」,【古迥切】,解作光明、火光。至於「異體字」,就是指寫法跟本字不同,但意思卻是一樣的字﹔如果這個異體筆劃有所減省,它則同時是「簡體字」﹔若這個簡體有被大陸政府頒佈的《簡化字總表》收錄,它則同時是「簡化字」。當然,這個「頴」字的誕生,也可以算是古人寫「錯字」而來。以這個「頴」字為例,最早收錄在宋代《類篇》中,音【炯】,【舉影切】,解作「警枕」,即是用圓木做枕頭,令人睡著時容易驚醒,故从示从頃,以警示的「示」作形符。成語「圓木警枕」,說的便是這種「頴」。然而,後世的人或者因為二字寫法太接近而混淆,這個「頴」字便被當成了「穎」的異體,「警枕」的意思也同時被「穎」所吸納。這個情況,始見於明代萬歷年間梅膺祚所撰的《字彙》之中,其後的《正字通》和清代的《康熙字典》相繼沿用。自此,「頴」字便不再被視為獨立的一個字,而被當作「穎」的異體。另外,除「頴」字外,「穎」字其實還有不少異體寫法,下圖乃清代顧藹吉《隸變》所收錄的「穎」字異體,有从禾改从天,有從匕改从上或改从亡,只是這些寫法沒有廣泛流傳,而被世人遺忘而已。圖﹕《隸變》所收錄的「穎」字異體事實上,漢字在其演變過程中,古人因執筆忘字、裝字或其他原因,寫出了不少跟本字不同的寫法,此現象是為「譌變」。「譌變」的問題,鄙生曾撰文談論過,有興趣者可以一看(連結)。不少寫法經歷「譌變」之後,還被字典收錄「扶正」,「穎」字吃掉「頴」字(注﹕還有「潁」字),便屬一例。 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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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日放假的歷史意義

圖﹕徐永昌代表中華民國政府接受日本投降今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七十週年,大陸政府因此而宣佈今年9月3日的「抗戰勝利紀念日」放假一天,特區政府也在同日建議該日列作特別假期,並向立法會提交《特別假期(2015年9月3日)條例草案》。此舉一出,網絡上便出現非議,亦有言論聲稱9月3日放假是「跟足大陸」,說得好像9月3日放假有問題一樣。有鑒於此,鄙生特撰此文,解釋為何要將「抗戰勝利紀念日」定在9月3日。事實上而言,最初將將「抗戰勝利紀念日」定在9月3日的,其實是當時還未遷臺的民國政府。此外,中共奪得政權後,最初並不是把「抗戰勝利紀念日」定在9月3日,而是在1951年才把日期改回去的。換言之,香港把「抗戰勝利紀念日」定在9月3日,不能說是跟隨大陸,而是跟隨民國政府在1945年時定下的規矩。大家或者會問﹕為何要將「抗戰勝利紀念日」定在9月3日呢﹖因為日本政府是在1945年9月2日正式向盟軍簽訂降伏文書的,當時接受日本正式投降的中國代表,乃是中華民國將領徐永昌。(見圖)在日本正式投降的翌日,即9月3日,中華民國政府隨即宣佈放假三天,並規定每年的9月3日為「抗戰勝利紀念日」。國民政府遷臺後,仍繼續保留此傳統,直到1955年才將此日定為「軍人節」。值得一提的是,中共奪得政權初期,並不是把「抗戰勝利紀念日」定在9月3日的。1949年12月23日,大陸剛成立的「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制定了《全國年節及紀念日放假辦法》,將8月15日定為「抗戰勝利紀念日」。直到1951年8月13日,政務院才將「抗戰勝利紀念日」改為9月3日﹕「本院在1949年12月23日所公布的統一全國年節和紀念日放假辦法中,曾以8月15日為抗日戰爭勝利日。查日本實行投降,系在1945年9月2日日本政府簽字於投降條約以后。故抗日戰爭勝利紀念日應改定為9月3日。」(參考連結)在特區政府取消「香港重光日」多年,現屆政府又時常向大陸獻媚的情況下,忽然建議「抗戰勝利紀念日」放假一天,引來非議和揣測,絕對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有些歷史事實我們不應該搞混,將9月3日定為「抗戰勝利紀念日」,查實是1945年時民國政府定下來的規矩,倒是大陸政府成立初期「擺了烏龍」,發現有錯後才把「抗戰勝利紀念日」改回9月3日。是故,把「抗戰勝利紀念日」定作9月3日,有其歷史意義,這不但標誌著中國的抗戰勝利,也標誌著第二次世界大戰以盟軍勝利結束。愚見認為,即便中國將來中共倒台也好、變成民主政府也好,9月3日作為紀念先烈的日子,也應該維持下去。另一個令人費解的地方,是852郵報的劉細良先生近日撰文,拿何應欽的話質疑「抗戰勝利紀念日」為何不是九月九日,還聲稱當時南京政府接受日本「支那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投降,才是「日本向中國投降,不是向盟軍投降」。大家需要知道,9月2日所簽的是代表日本天皇、日本政府和當時日本帝國大本營的降伏文書,而當時的徐永昌將軍,乃是代表中華民國政府接受日本的正式投降。岡村寧次只是當時日本陸軍的其中一隊總軍(army group)的司令,他的投降是因為天皇已經正式投降,然後服從帝國政府命令。一個投降是代表國家元首,一個是連代表海陸空三軍都不夠格的陸軍總軍司令,兩者級別差天共地,劉細良先生還好意思拿來比較﹖何應欽這種蠢蛋不懂分,但劉細良先生好歹乃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歷史系畢業生,又有可能不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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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爬灰.《吳下諺聯》

小時候每逢暑假,家嚴都怕鄙生玩物喪志,因此總會去圖書館借些書逼我看。在家嚴的督促下,終於把中國四大名著看了一遍。當時讀到《紅樓夢》,記得第七回裡面有個家奴叫焦大,喝醉酒發酒瘋,罵著罵著,說了一段這樣的話﹕「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那時候年紀小,看時只是囫圇吞棗,根本不在意焦大在罵甚麼,更不知道『爬灰』是甚麼玩意。直到近日,因緣際會讀到《吳下諺聯》一書,才知其真意。《吳下諺聯》乃是一本記錄清代江東地區民間俗語、諺語的典籍,作者吳有光,其家世背景在歷史上沒甚麼記錄。該書成書於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現存於世的版本,則是作者曾孫吳之勛、吳慎容在同治十二年(1873年)刊印的補刊本。該書總共四卷,輯錄俗語、諺語幾百個,當中有些至今仍會聽到,如「東西」、「發財」、「喝西風」(注﹕香港則變成「食西北風」)、「人生何處不相逢」、「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注﹕香港的說法乃「須」改成「當」),乃是一本具有歷史價值的文字考據文獻。有關「爬灰」的解釋,記錄在該書〈卷一〉中﹕「翁私其媳,俗稱扒灰。鮮知其義。按昔有神廟,香火特盛,錫箔鏹焚爐中,灰積日多,淘出其錫,市得厚利。廟鄰知之,扒取其灰,盜淘其錫以為常。扒灰,偷錫也。錫、媳同音,以為隱語。」大家若有注意拜祭用的金銀衣紙,都塗有一層錫箔,冥鏹焚燒過後,錫箔仍殘留在灰燼之中。古時有些人會跑到廟裡扒走那些香爐灰,淘出錫箔來變賣。是故,「扒灰」本義是指「偷錫」,「錫」、「媳」在吳語中同音,如在蘇州話中,二字發音皆為【sih43】,便成了聚麀的揭後語。友人總說《紅樓夢》有很多淫亂的情節,鄙生一直不以為然。直到今天得知「爬灰」的真意後,忽然間想起《紅樓夢》第十三回的脂批︰「賈珍雖奢淫,豈能逆父哉?特因敬老不管,然後恣意,足為世家之戒。『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賈珍、秦可卿、爬灰、淫喪天香樓…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一些甚麼。Photo by IvanWals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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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收「金牛」有無問題?

早兩天看報紙,作家陶傑談到自己光顧時被拒收一千元面鈔的經歷,鄙生好歹是個生意人,也順道談談拒收「金牛」之事。其實拒收一千,除了怕收到偽鈔外,還有店內需事先備存一百和五百元鈔票以作找續,甚是麻煩。如果一天來500個客人,又假定當中有1/5的顧客用一千付帳,店內便要事先備存一.兩萬元現鈔應付。萬一遇上有人打劫,那天生意白做也罷,分分鐘還會倒蝕。是故,小商店大多數拒收「金牛」,尤其是主要做小額交易的店鋪。除了「金牛」外,不少商鋪也會拒收毫子,原因為是太多硬幣存進銀行需要收費。以匯豐為例,存入500枚硬幣或以下免費,超過則收存款額2%。正所謂「小數怕長計」,作為生意人,當然不想自己掙來的生意給銀行「抽水」,自然不會希望收到太多毫子。當然,站在顧客的角度來看,拒收一千或毫子是很不方便的。有些人或者會認為,一千元和毫子同屬香港法定貨幣,商戶沒權不收,這其實是一個思想誤區。實際上,商鋪絕對可自由決定交易時所用的媒介,他們不但可以拒收某種面額的港幣,甚至有權拒收港幣,也可自行規定使用外幣,或商店自行發行的兌換券,乃至「以物易物」的形式進行交易。根據現行法例,香港只有禁止用過多硬幣進行交易的規定,並無條文規定我們只能使用港幣交易。根據香港法例第454章《硬幣條例》第 2(1)條的規定﹕(a) 以面額不少於$1的硬幣而言,所支付的款額不超逾$100;(b) 以面額少於$1的硬幣而言,所支付的款額不超逾$2」。比較值得注意的是,該條法例其實是並無任何罰則的。換言之,即使你用3、4元的毫子買東西,對方若然接受的話,也不會因此而負上任何刑責,當然商鋪也有權拒絕接受。更重要的是,香港查實沒有禁止商鋪距收任何法定貨幣的規定,即是商鋪既可拒收金牛,也可拒收毫子,乃至可以拒收任何港幣。其實,沒硬性規定人們使用港幣,也未必是壞事,反而對大家都有利。雖說港幣現時跟美元掛鉤,外匯儲備穩健,但世事永遠難料,我們也難保港幣有機會因貶值而如同廢紙。沒硬性強逼人們用港幣交易,他日我們還可拒絕老闆用港元支薪,做生意也可只收外幣,以物易物也可。是故,若立法硬性逼人用港元交易,或逼人接受某種面額的法鈔,才是惡法。說回陶傑那次經歷,先不說這是否他虛構故事,若然屬實,而該店又在當眼位置或門口貼出拒收一千元的告示,便是分明「玩嘢」。這類交易上的糾紛,除非你因此賴帳走數,否則報警也沒有用。在商言商,為怕得失客人,店鋪多數不會「企硬」。該店為息事寧人而選擇讓步,也是很正常的事,尤其是明知你是名人,便不用怕你用偽鈔,除非你敢冒身敗名裂的風險去貪一千幾百的小便宜。比較可憐的還是那位侍仔,收不收「金牛」這類規定,那個侍應根本話不了事,用說話刁難侍應,對方也只能啞子吃黃蓮。話雖然受人二分四,「顧客永遠是對的」又是服務性行業的金科玉律,這份人工自然包含了受客人的氣。然而,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懂得將心比己,才是做人處世應有的態度。原文載於主場新聞博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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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皮」是俚語嘛?

日前,工聯會立法會議員王國興在香港電台節目的城市論壇中,大叫學民思潮發言人黎汶洛「收皮」(連結),有些人認為該詞屬於粗口,王國興本人則指這是俚語。由於鄙生一直以經營網吧維生,常跟三山五嶽之人打交道,對江湖術語也略知一二,遂撰此文解釋「收皮」的詞源、本義及其引伸義。其實,「收皮」一詞本是番攤檔的術語,所謂「皮」便是番攤的切口。由於香港禁賭已久,年輕一輩的人也甚少玩番攤,鄙生只好先介紹番攤的玩法。以前的人開番攤檔,就在街邊放一張檯仔,檯上鋪一張蓆,在檯上畫一個十字,分成「一」、「二」、「三」、「四」四門,讓賭客下注,然後在蓆上放幾十粒攤子(注:攤子可以是銅錢、圍棋棋子或者衫鈕),便可以開賭局做生意。[caption id="attachment_48946" align="alignnone" width="500"] 圖:古時的番攤檔(圖片源自網絡)[/caption]賭局開始之時,莊家會用攤盅(注:攤盅可以是普通找一個碗)隨意蓋走檯上部份的攤子,此舉叫作「出皮」;客人落注後,莊家會打開攤盅,然後用一枝竹仔點算今局的攤子數目,此舉叫作「行皮」;「行皮」是有章法的,莊家拿著竹仔每次一掃,必須掃四粒,四粒一組是為「四個一皮」。粵語揭後語「七個一皮」,意思就是指莊家不按「四個一皮」的規矩亂掃一通,每次掃七粒,隱喻便是亂七八糟的意思。「行皮」行到最後,看看剩下多少攤子,剩一粒便是押注「一」的贏,剩兩粒便是押注「二」的贏,如此類推。派彩後莊家會將放有攤子的蓆晃動一下,令攤子重新集中在一起,準備開下一局,此舉叫作「收皮」。是故,「收皮」的本義是賭局終結的意思,跟口語「玩完」差不多的意思。由於「收皮」有「玩完」的意味,而開賭之人多為江湖中人,此詞後來便成了江湖中人的詈詞和暗語,其引伸義的隱喻跟「玩完」、「冚旗」接近,就是咒人去死,然後用那張「皮」(這兒是指番攤檔那張草蓆)草草收屍的意思。以前的窮等人家沒錢買棺材,就用一張草蓆收屍。誠然,「收皮」不是粗口,本義也跟粗口沾不上邊,不過「收皮」其實跟「仆街」一樣,不是普通的俚語,而是詈詞(abusive language),甚至可以說是黑話。由於「收皮」含有「不得善終」的涵義,算是一種惡毒的咒罵,所以上一代人不會動輒說這話作口孽。即使上一代的江湖中人,也甚少叫人「收皮」。鄙生記得以前認識的一位「叔父」講過,「講數」之時叫對方「收皮」,有着「踩牌頭」的意味,等於「撩交打」。畢竟江湖中人多是求財不求氣,如不打算以武力解決,通常不會無故挑釁對方,所以上一代的江湖人也甚少用上此詞。是故,鄙生看到現在的小屁孩,人講佢又講,滿口黑話,又「kai」又「收皮」,總是大惑不解。至於王國興,「收皮」即使不是粗口,也是詈詞甚至是黑話,作為一名「尊貴的立法會議員」,有必要用嘛?況且這是一個議政論壇,不是黑社會講數,理應議事論事,叫人「收皮」算什麼回事?當建制派經常拿黃毓民曾在議會上講過「仆街」做文章,自己又叫人「收皮」,那便是有口話人,沒口話自己了。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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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解字》也能有誤

鄙生日前撰《陳雲勿誤人子弟》,獲主場博客Mayi再三撰文回應,其鍥而不捨的精神令人欽敬。唯這次Mayi的回應卻是令人失望,近似意氣之爭,而且蓄意的斷章取義,只好被逼澄清幾句。其實很多話在第一篇回應已經說得很白,也花了蠻多篇幅解釋《孟子‧梁惠王上》是孟子在遊說齊宣王奉行王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乃推恩的具體建議,作者Mayi竟好意思叫人「讀孟子不可抽離其歷史環境去讀」。任何一個有丁點中文水平的朋友,會認為孟子這番話目的是想告訴齊宣王吾老和人之老「不是同level」?是想告訴齊宣王對「自己父母的好理應比其他老人家好一點」?「老吾老」是叫齊宣王先關照好自己那幫王親國戚,國庫尚有餘錢才「老人之老」,關照一下自己治下百姓?這在開什麼國際玩笑?其次,上一篇回應的原話是「先不論那段注解其實是朱子讀《孟子》後的個人見解,多於孟子原話蘊含此意」,作者Mayi竟然把「先不論」蓄意刪去,然後借題發揮說一大堆話,繼而說鄙生「一本甚有權威的集注都可無視」,這就是蓄意的斷章取義。文中那句「先不論」,本身就含有這並非重點、先撇開不談之意,然後花了一堆篇幅解釋朱子那句「自易以及難」,寫了幾百字談論朱注,這也叫作「無視」?坦白說,當一個人淪落到斷章取義,將對方觀點無視然後大做文章,他/她所寫的文章早已不值一駁,因為這已不屬正常的說理了。然而,既然有人誤以為鄙生是「許慎段玉裁所寫的合你用時就真理」,那倒是借機談論一下文字考證的事。作為漢字愛好者,鄙生常提醒其他同好要多做考證,不要盲目將一本或幾本字書奉作權威,之前鄙生在拙作《「仝人」點解?》一文中,也曾指出《康熙字典》在「仝」字解釋上的遺漏。事實上,由於許慎那時不知有甲骨文的存在,他的《說文解字》有些解釋也是有訛誤的,如上一篇回應談到「王」字時,鄙生是這樣寫的:『儒家眼中的「王」是指事字,《說文解字》引孔子曰「一貫三為王」』,為何要強調「王」只是「儒家眼中」的指事字?因為不論許慎,還是他引用的董仲舒和孔子那個「一貫三為王」見解,查實都是錯的。根據現代的考古發現,「王」字最下面「一橫」的早期寫法,本來並不是單單的一橫,而是象一個斧頭,正如「士」最下面「一橫」也是象一個斧頭。可見,「士」是會意字,象手執斧頭的兵士;「王」字則像是在「士」字上再加一橫,意指「眾士之上」的意思。[caption id="attachment_47954" align="alignnone" width="500"] 圖1:「王」和「士」的古代寫法 (出處:小學堂)[/caption]是故,「王」字也有機會是個指事字,但不是儒家所言的「一貫三為王」,這意思似乎源於他們不知最初的古寫,遂依自己「王道」的意思穿鑿而成,許慎時的東漢已獨尊儒術,自然沿用。另外,許慎在《說文解字》解「士」字是「數始於一,終於十」,然後引孔子曰:「推十合一爲士。」也是同樣原理的穿鑿,現代的考古發現已推翻他的論述。又例如上一篇回應鄙生提到的「參」字,參字本義是指中國古代二十八星宿的「參宿」,古寫象參星在人頭上,參宿那三粒星後來譌變成三個「○」或「日」,「○」先譌變成「口」,「口」再譌變成三個「厶」(注:「口」譌變成「厶」的例子很多,如上圖的說文的說,右邊兌字,那個「口」譌變成「厶」);下面的「彡」在鐘鼎文中偶然會寫作「三」。故,鄙生認同《說文新證》之說,指「參」其中一義便是現在「三」字大寫的「叄」,許慎在《說文解字》說參代表商星,从晶㐱聲,這說法明顯有誤,鄙生便沒採納。[caption id="attachment_47955" align="alignnone" width="500"] 圖2:「參」的古代寫法 (出處:小學堂)[/caption]事實在在證明,不管是誰,哪管是訓詁大家、是大儒乃至是孔夫子,說的都不一定就是「真理」。《說文解字》中的王字、士字和參字,其解釋都不是本義,當然這些訛誤大部份都是因為古人未知甲骨文這回事。是故,鄙生希望借此說明一個道理:切勿盲從權威,或把權威當作絕對真理,做學問時、尤其是文字考據應多看幾本書。因為不論許慎、段玉裁還是《康熙字典》,也有機會犯錯,也有機會有遺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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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近日,新政團「青年新政」成立,以「港人優先」為口號,主打本土路線。該社團甫一成立,便激起另一些本土派網民非議之聲,有人則轉述渾號「國師」、筆名陳雲的嶺大中文系助理教授陳雲根言論,指「港人優先」的口號不洽當。那些本土派之間的黨同伐異,鄙生無意置喙,只是陳雲根教授的言論中借儒學經典《孟子》說事之時,根本是胡說八道,遂撰此文以正視聽。大家從上圖中可以看到,陳雲根教授在該段言論裡引用了《孟子》名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然後聲稱孟子這話的意思,是「在奉養自己的父母長輩的時候,在撫育自己的子孫晚輩的時候,我們是看不到其他人在排隊的」,繼而說「我們在家裡奉養完了,撫育完了,才及於其他人」。任何人只要讀過《孟子》該篇文章,都會發現陳雲此番言論,都是在扭曲孟子原話的文意。查實,「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句名言,語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原話是記錄孟子跟齊宣王之間的談話,勸諫齊宣王以儒家的王道思想治理天下。孟子首先提及齊宣王曾因不忍心見到一隻牛被殺來祭祀,而用羊代替的事跡,籍此說明齊宣王也有惻隱之心,並指出人和禽獸之間的分別,在於「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這便是孟子學說中的「人禽之辨」。[caption id="attachment_47229" align="alignnone" width="353"] 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孟子‧梁惠王上》[/caption]然後,孟子再借此事,勸諫齊宣王將這顆惻隱之心推而廣之,只要將心比己,以心為心,體恤百姓,以仁治國,使民心歸附,自然天下歸心。這種治理之法,孟子稱作「推恩」。是故,這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後面,查實還有一句「天下可運於掌」,說明了孟子的原話,是在講述君王實踐「推恩」的具體方法。比較值得注意,這兒所說的「推恩」,是一種推己及人的精神和行為,而不是什麼「我們在家裡奉養完了,撫育完了,才及於其他人」。陳雲提到原文用了「以及」而不是「然後」,算是說到了點子上了,可是之後他卻在胡亂曲解。我們現在將「以及」當作一個跟「和」差不多的連接詞用,其實當中大有文章。我們現在的「以」字,本來並非這樣寫,本來的寫法為「㠯」,意思為「用也」,是一個象形字,象一個犁耙,相信本義就是農具。後來在右邊加上「人」字,相信是因為「㠯」有了引伸義後,為了消除歧義而派生出來的孳乳字,隨後左邊的那個「㠯」字出現了譌變,成了現代的「以」字。至於這個「及」字,从人从又,是一個會意字,當中這個「又」字,查實就是一隻右手。及字在《說文》的解釋是「逮也」,即是現在詞語「觸及」的意思。了解完「以」和「及」本身的字義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意思便十分清晰了。「老吾老」的第一個「老」,作動詞用,即現代人口中的「孝」(注:「孝」本身便是在「老」的基礎上派生出來);這裡的「以及」意是是,用「老吾老」的行為,推而廣之,去惠及「人之老」。你「老吾老」跟「老人之老」的方式和心意是一樣的,既沒親疏之別,也先後次序,這才是孟子「推恩」的真義,亦解釋了為何孟子原話是用「以及」而不是「然後」。值得注意的是,孟子在說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後,他再引用了《詩經‧大雅‧思齊》那句「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再說了一句「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這裡的「刑」其實就是現在的「型」,「型」字是在「刑」字的基礎派生出來的孳乳字;句子中的「斯」其實就是「私」,以「斯」代「私」是同音通假。這句說話的意思,便是「《詩經》有云︰『在妻兒面前樹立榜樣,便可影響你的兄弟,繼而成為天下楷模,以此统御家邦』,談的不外乎以對己之心加諸到他人身上而已」,可見孟子所談的「推恩」,就是推己及人、將心比己。現在陳雲根教授的解釋,卻是將孟子的原話顛倒過來,變成了親疏有別,關顧親人時便可無視他人,將無分彼此的「以及」講成「先顧自己後顧人」,顛倒黑白,還膽敢說這是「華夏的儒家教誨」,如此言偽而辯,實在荒謬!坦白講,陳雲根要宣揚什麼政見立場,不論如何荒誕,這都是他的自由,鄙生沒興趣評析。嶺大為何會給予一個從未主修過中文系或語言學系、之前沒大學任教經驗的人教席,還要一請回來便得教授之位,背後有否貓膩,鄙生也無謂妄自猜測。然而,陳雲根好歹也掛著教授頭銜,煩請不要引用經典時穿鑿附會,以免誤人子弟。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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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懶」字助維穩,叫你「勤奮」好揾笨

不知為甚麼,這幾天上網,總見到一堆網友都在討論什麼是好文章,什麼是好詩,在這個號稱「文化沙漠」的香港,簡直是件怪事。後來打聽一下,原來是網上有人抨擊「部分文學社團接受藝發局長期資助, 但並無甚麼特殊建樹, 更往往為政權維穩」,原來又是一樁文人相輕的糗事。正所謂「太陽底下無新事」,千百年來文人之間兩相傾軋,簡直無日無之,本來不值一哂,倒是這次罵戰中出現了一個「懶」字,背後卻大有文章。不說大家或許不知道,我們現在所寫的「懶」字,本來不是這樣寫。「懶」的本字為「嬾」,从女賴聲,「懶」字在南北朝的《玉篇》及宋代《廣韻》中,均被視作「嬾」的俗體。漢字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便是用來形容不良行為的字,都愛寫成女字旁,如「奸」字、「淫」的本字「婬」字,以及這個「嬾」字。探其成因,或許跟古代中國是個父系社會有關,遂將一些壞事定性為「女人才會做的事」,這些字背後的造字理念,多多少少總有點性別歧視的味道。更有趣的是,是大家往往忽略了這個「懶」字,往往是跟個「精」字掛鉤的。例如:我們時常聽到上一輩的人批評他人「練精學懶」,這兒的「精」是精靈的意思,即是耍小聰明;「懶」指躲懶,指你找方法不做你的「份內事」。當然,這個「份內事」大抵不是你想做的事,而决定你有什麼「本份」,話事權都在於在上位者。家庭內是家長,出來做事是老闆,或者是官府。這某程度反映了一個事實,聰明的人總會想法子偷懶,耍滑頭讓自己不勞而穫;只有蠢材鈍胎,才會人家叫你幹啥便幹啥。其實,千百年來中國社會為何一直要將「勤奮」視作美德,將「懶惰」視作惡習?若論其真正原因,便是「維穩」,透過建立一套標榜「勤奮」是美德的道德規範,利用教育愚弄民眾,令他們變成「勤奮」的順民。從某角度來說,所謂德育其實就是一種愚民的帝王之術。大家細心一想,公家官府從來不懂自己生錢,又一直需要培育管治人才為官家「維穩」,這些東西從何而來?稅收需從百姓身上榨取,人才需靠刻苦用功讀書,若社會一大批人都「練精學懶」,如何維持這個社會的「核心競爭力」?若很多人不事生產,自己都要靠官府接濟,稅收又從何而來?當然,「勤奮」本身對自己未必毫無益處,問題是「勤奮」作為一種社會價值觀,其詮釋權卻一直在這社會的既得利益者手上。他們透過掌握「勤奮」的詮釋權,利用教育建立道德規範,從而為這個建制培育一批又一批順民。在古代,你不讀書識字,你的「勤奮」便是勤力工作。然而,不少黎民百姓營營役役一生,所來的卻只夠你養家糊口,真的能靠「勤奮」致富又有幾人?讀書識字者,「勤奮」便是讀聖賢書,因為中國自唐代創科舉以來,讀書便成了官府聘用官員的考核機制。在鼓吹「學而優則士」的社會環境下,現代人口中的「文學」、「藝術」只被視作士人的風雅玩意。若你沉迷其中,則會被斥作「玩物喪志」,而被人唾棄。至於音樂藝人,不論你如何勤於練習,你彈琴吹簫如何了得,終其一生都被他人鄙視。我們現代人將賣淫為生者稱作「妓」,其實賣淫者應稱作「娼」。《廣韻》曰:「妓,女樂也」,古人本來將音樂藝人稱作「伎」,日本沿用至今,女性的音樂藝人則用「妓」字通假。中文竟然將「娼妓」並列,可見他們對樂人的鄙視,賣藝與賣身無異。到了現代的資本主義社會,所謂「勤奮」也變得市場化。你是「勤奮」還是「懶惰」,不再看你幹什麼,也不再看你付出努力,而是看你的賺錢能力。你做的事能賺錢,或者你不做事也能賺錢,哪管你是囤積居奇、投機倒賣,只要你能賺到錢,即使你天天紫醉金迷、聲色犬馬,都沒人會話你是「懶人」;反之,不管你日寫萬字,藝技高超與否,有否日日勤於練習,任你在業界之內被人如何吹棒,只要你所幹之事非市場所需,沒有市場價值,在不少人眼中,你還是一個靠官家接濟的「懶人」。世事往往十分弔詭,有些人似乎將「維穩」視作一件壞事,殊不知當他跟隨社會的主旋律,抨擊對方「懶人」之時,也在為這個社會「維穩」。當一個社會,即使大部份人勤力到像一隻牛,你還只是住着一個白鴿籠內苟存於世,有些人卻可而靠投機倒賣,靠製造經濟泡沫致富,卻被吹捧為「精明」。所謂「懶惰」是否真的「懶惰」?誰才是真正的「練精學懶」?所謂的「自力更生」,本身是否一種愚民教育?還請看倌自行判斷。 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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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孩子」不是好東西

在網上的一個討論中,有網友概嘆香港某些家長經常讚揚和要求自己的孩子「聽話」,又提到「我們掛在口邊的『乖』,就包含聽話」。的而且確,現在我們口中的「乖」,猶如「聽話」的同義詞,查實這個「乖」字所蘊含的意思,卻不是純粹「聽話」這麼簡單。更多人不知道的是,「乖」的本義非但不解作「聽話」,而是「離經背道」的意思,由「離經背道」變成現代口語中的「乖」,則有着一段曲折離奇的演變歷程。「乖」≠「聽話」?其實從「乖」字的字形結構中,我們便可看到它的本義絕非「循規蹈矩」。「乖」的本字寫法為「 」,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曰:「 ,戾也,从 而 ; ,古文別」,究竟是形聲還是會意字,卻說不準,因為這個「 」字,讀音跟「乖」同,意思是羊角,象形字,看來這字既是形符,又是聲符,現在變成了「千」是隸定時譌變的結果。圖:「乖」字在《說文解字》的解釋至於這個「 」字,如《說文》所言,便是「別」的古字,从重八,而「八」字的本義查實便是分別,「象分別相背之形」,後來才被用作數字「8」的意思。段玉裁在注譯中有一句誤寫作「兆」,台灣的《小學堂》網站照抄無誤,實情是从「 」不从「兆」。現在的「乖」字「 」改從「北」,可能性則有二:一是隸定時出現譌變,一是用同義詞替代。其實「北」字的本義便是「背」,也是「象分別相背之形」,所以「背」字也从北,後來或者因堪輿學的關係,愛將南定為面向之地,遂將背向之地稱作「北」。因此,「北」字本身在《說文解字》的解說中就是「 」,也說明了「乖」字改从「北」,應該是同義詞替代。解釋完「乖」字的字形結構後,大家自然明白它的本義,查實是指「離經背道」,而事實上,漢字中不少由「乖」字構成的詞語,都是指一個人離經背道的,如「乖離」、「乖張」、「乖戾」。由此可見,「乖」字的本義跟現在大家對該字的理解,絕對是南轅北轍。「乖」=「聽話」?那麼,究竟這個「乖」字為何會由「離經背道」變成了「聽話」呢?事實上,說一個孩子「乖」,又是否單純代表說他「聽話」呢?這一切,便要從「乖巧」這個詞語說起。其實,「乖巧」一詞的意思是指這孩子聰明、機靈、善於應變,它的反義詞查實是「魯鈍」,後來口語將「乖巧」簡化成「乖」,「魯鈍」簡化「鈍」。「乖」的真正含義絕非說一個孩子禀性良善單純,反而是暗示這孩子生性有點狡猾,善於審事度勢,懂得討人歡心,在適當時候「賣乖」。是故,「乖孩子」和「鈍胎」的分別,不在於他們是否循規蹈矩,而是他們懂否審事度勢,「乖孩子」的所謂「聽話」,是「聽得懂對方說的話」,知道在什麼場合做什麼的事,懂得怎樣頑皮而不被家長察覺。相比底下,「鈍胎」可能更聽話,更循規蹈矩,但卻像頭四方木,然後被「乖孩子」欺負。香港有一句俗語,「寧生敗家仔,莫生蠢鈍兒」,上一代家長時常強調你要做個「乖孩子」,很多人誤解成純粹的「聽話」,或者將「聽話」誤解成順從。查實,蠱惑才是「乖」的本質,識事務、識刷鞋、識陽逢陰違,識鑽空子,懂得將自己打扮成一個好人,這才是「乖」背後的核心價值。「乖」字背後的意識形態,查實是徹頭徹尾的虛偽和機會主義。結語從某程度來說,「聽話」未必最可怕,「聽話」可能只是為社會培育一大批順民,反而不斷強調的「乖」,才是最可怕的事。當一個社會不以陽逢陰違、苟且鑽營、趨炎附勢為耻,反而被人嘉許稱讚,然後不斷強調「中中直直終須乞食」之時,其最終結果,便是滿街都是假道學、偽君子。有些人總愛說香港有什麼核心價值,或者擁抱什麼意識形態,殘酷的真相卻可能是,「乖」才是不少港人一直鼓吹的做人哲學。當你不斷一大堆雜誌將所謂的「世界仔」打扮成人生嬴家,不斷看到人們炒股票炒到不亦樂乎,一次又一次見到這社會炒樓炒到貧富大眾叫苦連天,一邊有人狠批自由行水貨活動影響生活,另一邊i-phone推出新機便跑去炒埋一份之時,你還不明白這種「乖」的價值觀有多可怕嗎?值得一提的是,大家有想過建制派中人為何如此惹人討厭?歸根究底,便是我們察覺到他們的「乖」,你認為大陸政府知道否?如果知道,為何還將這幫人居於廟堂之上?嗚呼,每當想到箇中原委,不禁悲從中來也。 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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