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囍:我的村上歲月

上回交稿後,才猛然醒起最近重看的不是《尋羊的冒險》。《發條鳥年代記》分三部,主角妻子人間蒸發,在尋訪中慢慢發現妻子不為人知的一面。有一段,他爬到井底待了一個通宵,讀時感到渾身濕漉漉,內心幽暗,無路可逃,這個畫面久久未能散去,彷彿那是自己的經歷。 文學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文字搭建的幻想世界,卻可引起共鳴,喚醒某種情感,擴闊想像,打開本來看不見的門,因而得見更多風景。由是觀之,年輕朋友喜歡讀Middle君等作者的小說,有何不可?風景看膩了,可以換別的,喜歡哪個作家都不成問題,對什麼都沒興趣才是問題吧。 審查永遠值得商榷,因為它無可避免要訂下標準,據此排拒制度認為不合格的作品。只要偏離標準,就是異常,性是私密,關上門沒人理你,但繪形繪聲描述,即使只有文字,縱容想像就是罪名。這麼說,世間所有不被接納的關係,例如楊過和小龍女的師生戀,作家最好不要碰。 事情鬧大了,挺像個笑話的。作出這個決定的評審委員,看着事態發展,不知有何感受,會尷尬嗎?還是覺得自己明明維護了道德價值,卻招來惡罵,暗暗感到委屈?由《發條鳥》想到《發條橙》,當年一樣難逃審查命運,但隔了這麼多年,其關於自由意志的思考,仍然深刻。 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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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混雜

第一次買票入場看黃子華的《跟住去邊度》,大學還未讀完,雖遠未至是窮苦學生,拿一百幾十元看一個當時不能算紅的人講笑,都幾「唔講得笑」。記不清為何會捧場,記得清清楚楚的是,完場時,即使帶着笑,心頭揮之不去一陣悲哀。笑天地笑眾生笑自己笑完一大輪,支撐笑話的悲劇精神才真正發酵。自此以後,除非人不在香港,否則逢騷必到,迷上的不是什麼子華神,而是他借笑話表達世界觀的功架。那次演出後,我有機會跟他做了一通電話訪問,無可避免提及他主修哲學的往事。隔着電話,也感到他說話深思熟慮,聽起來不像開心快活人。棟篤笑於他,是一個形式和載體,借殼上市的,是由他深刻的觀察提煉而成的黃氏哲學。「搵食啫,犯法呀?」所以會變成不朽的香江名句,因為短短六個字,足以點破這城市的絕望真相,不論閣下做了什麼匪夷所思的事,只要沒有犯法,悉隨尊便,發財是硬道理。在此前提下,哲學crossover棟篤笑,當然無分主次,叫好叫座便好。二十多年來,他用這個混雜的方式,開創了世界少見的局面——大佬,晚晚對着一萬幾千人講笑,歌又不用唱(雖然他唱了),舞又不用跳,舞台效果可有可無,齋講兩個鐘,說是一場騷,更像布道會,兜了無數圈,終究不過是勸勉大家,有心唔怕遲,由認真了解我們這個家開始吧。[陶囍]PNS_WEB_TC/20180723/s00211/text/1532283950738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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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飛機上的Wi-Fi

兩年前,因為被「強行」升等到某航班的特優經濟艙,大鄉里首嘗在一萬公尺高空使用上網服務,得手那一刻,忙不及上臉書發文,同時在各社交群組現身,但聊了沒多久,心底湧出了一團倦意——我不知這是否適當的量詞,卻肯定精準,那種疲倦感,體積大,重甸甸,屬一團無誤。平日醒着都在線上,名正言順在飛行時下線,多清靜,何必為連線高興?那次以後,既再無upgrade,亦不打算付費,上機專心吃喝和看電影,好比數碼排毒,挺快意。這天飛美國,第一次乘達美。上機即見到有Wi-Fi符號的標貼,不以為意,一小時後,機長廣播,說飛行高度過了一萬公尺,乘客便可啟用Wi-Fi了,反正閒着,拿起面前的說明卡片看,上網瀏覽的確要收費,通訊軟件則全免。當下幾近是條件反射,取出手機,三十秒後,我收到了第一個短訊,半小時後,我處理了幾件公事,這時,群組裏的同事輪流發出同一信息:「飛機上有Wi-Fi真的好危險。」說得也是,以為起碼有十二個小時的安寧,忽然成為泡影。這句怨言提醒了我兩年前那團倦意。老老實實,世間有幾多人重要到要隨時隨地在線?至少在下不屬於這個類別,正經事兩三句講完,緊隨的都是無關痛癢的瑣事,談少一些,或晚點再談,對誰的命運均毫無影響,睡一覺,自己倒還即時得益呢。[陶囍]PNS_WEB_TC/20180626/s00211/text/1529950569246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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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責任和愛

網上瘋傳一段訪問,有人問地盤工人為何在惡劣天氣工作,「是因為愛還是責任」?眉眼有點風霜帶着倦意但不失型仔的哥哥說:「係窮呀!XYZX!」爆出四字粗口時,流利而霸氣,笑笑口,幾調皮。短短十多秒,大快人心,哈哈大笑完,忍不住再看一遍。 係窮呀,講咩愛呀?責咩任呀?理想?飯都開唔到理咩想呀? 真是至理名言。有時文青上身,是但噏,夢想理想勇氣大愛責任包容等等詞語可以不假思索衝口而出。瘋傳片段的前文後理不清不楚,不知問和答的人在什麼場合對話,但只是寥寥數語,就演活了所謂離地和貼地的鴻溝。 由是想到這些年流行起來的後物質主義,大意是世代更替,新一代追求和執著的,不一定跟物質生活有關,更多趨向精神層面的,或關懷社群,或成就自我。有一陣子我也嚮往過這境界,心想如果世界有這轉向,物慾退場,理想抬頭,豈不快哉?不過不用多久,就發現後物質生活成本特別「高昂」,若無穩健的經濟基礎,後物質作為理論即使很吸引,實踐起來相當艱難。 地盤工人一句豪言,冷水照頭淋,生活就是鬼叫你窮呀頂硬上啦。有趣的是,當你態度從容,神氣活現,會令人覺得窮得有質素,有錢又唔係大晒,話裏透出了愛,流露了責任,於是,雖然連同粗口總共只說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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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鮮浪潮

鮮浪潮電影節原來已經辦到第十二年。還記得小友在第一屆得了獎,那時他正學牙醫,但非常喜歡電影,參加比賽兼贏了自然高興,他當了牙醫後偶然會拍點東西,後來因為再讀一個醫科學位,忙得不可開交,沒時間兼顧興趣,鮮浪潮成了他成長階段的一個小浪花。這些年,斷斷續續看過不同屆別的作品。導演多數仍在學或剛畢業不久,不論題材和手法,多少透着學生的情懷和痕迹,例如談夢想,寫壓抑。青春,也不無青澀。幾年沒關注,今年看了兩齣,猛然發現年輕人世故了。《艷陽天》導演葉嘉麟,二十出頭,卻選取了一個單身母親的視角,家庭破碎,兒子隨父在加拿大生活,假期短暫回港,兩母子淡然相處,表面看不出隔閡,不論聚散,看來都理所當然,只因生活總還得繼續。片長半小時,其間並無大事可說,但看完回想細節,前事如洶湧波濤,目下看來波平如鏡,艷陽天卻灑起了雨。葉嘉麟摘下最佳編劇,實至名歸。另一齣《白沙堆》,楊兩全得了最佳導演獎,情節比《艷陽天》豐富,五個角色,除了囉嗦的母親比較平板,其餘四人各有觀眾猜得到又猜不透的故事——其美的伴侶身分、來勝的心路轉折、叔叔的家庭狀况、父親的經歷,線索散了出去,由得觀眾聯想,加上精警對白,成熟的不是技法,是洞悉世情的慧眼。[陶囍]PNS_WEB_TC/20180424/s00211/text/152450660416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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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如夢如幻月

電影資料館新節目《芳華年代》三月底正式登場,由《胭脂扣》(1988)打頭陣最適合不過了。那一年,張國榮和梅艷芳風華正茂,當時誰會知道,他們在十五年後先後辭世,而在他們蓋棺之時,又有誰預見十五年後,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遇——兩個十五年,見盡榮哀,我邊看電影邊想這些,散場時,只記得,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策劃這樣的回顧節目,乍想應該不難——兩大頂尖偶像的電影,由青春到成熟,聲色藝全,迷們能夠有系統有條理重溫,除了滿足思念之情,多少會有得着。當知在香港電影最蓬勃的八十年代,商業藝術或兩者混合,作品有雅有俗,有成有敗,但經過時間洗禮,留存的聲畫是珍貴的文化遺產。從《緣份》看到新生的地鐵;從《烈火青春》思考創作自由和道德責難的恆常角力;今天變得平常的「性別轉換」,《川島芳子》和《金枝玉葉》早有着墨;而令人為之神迷的《東邪西毒》,原來有令人摸不着頭腦的爆笑兄弟版《東成西就》(這回不知為何沒被選映)……凡此種種,作為傳承香港電影文化的重要機構,香港電影資料館可做的事實在太多了。要做得多而精,譬如說,通過電影這扇窗,帶領年輕人從別的角度認識香港的前世今生,無疑很高難度。這工作可做的事多,卻在在講求眼界和心力,還真不容易。[陶囍]PNS_WEB_TC/20180406/s00211/text/152295165259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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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莊嚴

對一個中學時香港迎來了「代議政制」的香港居民來說,本地各級議會選舉雖遠遠未臻完美(其實愈來愈多問題),但年輕時特別天真,以為人世間是有所謂美好的願景,今天我,未得,只要有目標有路線圖,年年月月爭取下去,終有一天等到民主會戰勝歸來。爭取了很多年,跟足遊戲規則,報名參選,尋求提名,參加辯論,緊守公平原則,逐分逐秒計算發言時間,到了投票日,金睛火眼留意各方有沒有派掌心雷,有否提供不相稱好處,抓着每個疑點投訴……大大小小動作,無非源於一個信字,信選舉公開公平公正,信參選和被選都是莊嚴事。當年那個中學生,早步入中年,受過教訓就不會那麼天真,心裏明白莊嚴如果只是形式,不過就是行禮如儀,萬沒想到的是,今天已到了連行禮都費事的田地,而且那麼理直氣壯,令人益發感到沮喪,崩塌的不僅是眼前選舉制度,而是少年時代信以為真的公民教育。而我們畢竟都有點年紀了,但眼前這一代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因為相信世界可以更美好,因為相信改變的力量,因為受過良好的教育,願意走不一樣的路,因為愛自己的家園……走上街頭是過激,走入議會亦不容許,他們可以走到哪裏?這兩天想到這些,難過到無以復加,氣溫急降,還不如心灰意冷。[陶囍]PNS_WEB_TC/20180130/s00211/text/151724979542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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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褪色小確幸

台北巷弄裏的咖啡館,室內燈光昏暗,窗外是灰灰的天,我們給帶到在角落的小桌子,一坐下,感到時光就此停住。不缺話題的好朋友,每人點一杯台幣一百多元的飲品,便可以談到店家打烊。 有一段日子,光這樣坐一個下午,已無比愉快,他們說,這是生活裏的「小確幸」。 小確幸多了,有沒有累積成大確幸?這些年,在不同的文創市集欣賞別人精心製作的各式物品,皮革、紙品、手工皂……捧在手裏,感到滿滿的誠意,知道有這麼多人,用自己的方法,找到消費以外的生活觸感,羨慕之餘,甘願掏出錢包,把未必用得上的小東西買回家,例如,用上好手工紙造的日記本,買時興高采烈,卻根本不捨得用。 這天,朋友說起認識的店家的艱苦經營,生意看來很不錯的店,每月純利六七萬台幣,三個股東分,算起來,跟大學生的月薪差不多,聽說,工資一直漲不起來的情况稍稍好了,現在一般大學畢業生可望找到二萬六以上的工作。朋友說,房東七年沒加過租,最近終於忍不住提出了,租客慨嘆,自己一樣是七年也沒加薪;在銀行工作的朋友說,三十年前她入職時的薪水,比現在高二千。與此同時,小確幸式的生活愈來愈精緻,索價不能太低,但有多少人能一直負擔這種生活方式? 天色又更昏暗了些。 原文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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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冬大過年

是日冬至。近幾年,冬至正日多不在香港,不能跟家人做冬,要不提前,要不單單約母親飲茶便算。我是不大看重這些大時大節,但老是這樣子,不知年紀開始有點大的媽媽怎麼想,那天見着面,當面問她有沒有不滿,她夾起蝦餃,慢條斯理說:「從來沒介意過,平時又不是沒音信沒見面。」早就知道阿媽通情達理,有話直說,問個明白就好了,雖然心底隱隱然在內疚的其實是我。說冬大過年,可到了農曆年,還是不同的,年三十晚一家團圓,對我來說比較重要。十多年前,因為難得連假,這些時節全都往外跑,有一年,從大年三十到初三,每天都在大海裏上潛水課,考牌那一天,忙亂中掉了吸管,喝飽了鹹水,現在說起來猶有餘悸,當時爬回船上,首先想起阿媽,心想以後新年流流,還是乖乖侍奉她在家好了。想是這樣想,後來還是接連東奔西跑好些年,直到有一回,忽然明白了父母在,不遠遊的深意,如今至少在年初三前都盡量留在香港。但在香港過節,似乎離不開飲飲食食。最繁忙那幾天,晚市至少兩輪是常識,附以愈來愈嚴格的要求,例如人數要過半,甚至全部到齊才能入座,然後服務員沒一個好心情,光想到那些場面已感到沒趣,好吧,今年大年三十,菜由我做,為沒陪家人做冬補償補償。[陶囍]PNS_WEB_TC/20171222/s00211/text/1513879761052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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