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佩芬:讓劉曉波自由

後來流出的錄像和照片,病榻上的劉曉波,身子輕得就要飄起來,雙頰凹陷,口微微張開,實在不忍心看。身體器官的衰竭,以為是不能逆轉的關頭,卻又反覆不定,我們未試過集體深究放大一個病人垂死背後的肌理,我們太習慣突然終結,西方有死神之說,東方也有個閻羅王,之於普通人,死亡總是突然。 有關最後的最後,有次,內地來的堂姐說起伯父走時,醫生竟可以早一天預告:「是明晚了」,我非常詫異,醫生是神算麼?只是到底我們不是醫生,自然看不出那些可能已經很明顯的徵兆,或者醫生不說,或者醫生走漏眼。就算是放棄治療的病人,肚裏有水,肚裏為什麼有水,為什麼這樣痛,看似無意外的死亡之路,之於病人和他的家屬仍是獨一無二。有人想知道,有人不想;能否承受,如何承受,需要在乎的,是如何讓垂死的人更好地與死神直面,與世界說再見。 我們都知道,劉曉波離死亡已近,我們更加知道,他想要離開中國,在一個自由的地方死去。這跟有人希望在大海旁邊、在山幽之中、呼吸着自然離開是同一樣的事情,渴望着得到平和,或作為人的最後的尊嚴。於是,那些竭力挽救的專家說明,同時間一再重申病人不適合搬運的論斷,只是一再向外宣示「劉曉波無自主」的表演,就好像那個對角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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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逸惡勞

林鄭探港隊班遇「英雄輝」冷待,可能會覺得這個鋼門太不識抬舉,她大抵無法明白,相比起運動員每日面對缺乏場地與支援的困局,為什麼高官親身到場打氣喊幾句加油那麼廉價。所謂「落區」也是同一碼子的事情。有什麼好炫耀呢,落區不過是官員掌握問題實况的最起碼動作,只有有用的施政才可真正改善廣大基層的生活。 可是,今場選舉,聽不到幾許真知灼見,所謂辯論,不論抱持什麼立場,也聽不到對問題有任何獨到見解,真是悶出鳥來。 落區不值炫耀,但為官者不肯落區,不去嘗一下地鐵人迫人的那陣惡臭,連問題意識都不甚了了,固然是太過好逸惡勞,說不過去。好逸惡勞是一個安於現狀的境界,讓你走不出去。 這是我前天瑜伽課的領會。話說當天好些定期課堂取消,便隨便選了個新課綱。運動於我,是個每星期都照辦煮碗的配額,流了汗是交了差。這天,開門進來是個小巧女導師,說話和身手比平常快十倍,省力的熱身操免去,一來就是拜日式,但這個拜日式動作十分使力,一個小時裏,我極力想要跟上追貼堂上的步伐,一次又一次,身體仍然軟趴趴,無法達標,到中段兩臂痠軟,累得要死。可是,這卻讓我感覺到遺忘了的運動的喜悅,才發現平常那點汗,實在太過好逸惡勞。 運動員與他人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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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夢

影院照明亮起,友說,這是《阿飛正傳》,你有看過《阿飛正傳》? 很多人在談論《星聲夢裏人》,有人更特意去找劇本來看,看了便明白,原來電影中有大量文化指涉,在對白之間輕輕帶過,厚積薄發,細心拉開來是一大堆豐富寶典,男主角醉心爵士樂,女主角喜愛電影,二人漫步街上,搖手一指便是褒曼與保加的那扇窗。電影在原有文化據點再作二次創作,譬如Sebastian帶Mia去聽「高純度」爵士樂的夜店Lighthouse Cafe,在電影大受歡迎下又變成另一個引人入勝的光影景點。據報店家1949年開業至今,一直是個表演爵士音樂的熱點,文化沉積,不能缺了時間就是。 飾演新占士甸Sebastian的Ryan Gosling,金球獎頒獎禮向太太致謝的發言傳誦一時,戲中他好不溫文爾雅,所謂叛逆,是琴鍵上的自由式,有衝突有妥協的和諧,已經愈發得不到欣賞了,「Jazz is dying」。Mia說,I hate Jazz,Jazz她只知道Kenny G。餐廳裏,寢食間,可以爆破上位的,都不是Jazz。 好了,夢想。La La Land除了指洛杉磯,還有美諺中脫離現實的意思。Sebastian想開爵士樂酒吧的夢想,遭身邊人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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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鞋值錢,運動不

杏花邨商場是上班中途轉車站,因利成便,間中也有工作或社交飯局在這裏解決。總的來說,它是個以住客供需為首要的屋邨商場,衣食住行,最就手便捷的大眾路線,要挑的話便得跑遠點。九十年代,我曾在這兒租過漫畫和影碟。早前商場一樓東翼圍板裝修,本也無所謂期盼。再異相的修飾看耐久了,會習以為常,這是人的劣根性。上一次商場急於提升格調,在地下中庭放了「羅馬噴泉」襯托假天藍天花,硬來突兀,也是看看下便慣。意外卻是,重開竟變身體育用品城,銷售各大品牌波鞋波衫,就叫人疑心,是反映商場衝出杏花的野心,抑或香港人對運動的超買決心?運動裝扮固然可與運動無關,時尚所至,金石為開,但近年香港人多加注意運動,倒是事實。健身連鎖中心倒閉,教與學頓失倚靠,大隻佬個個變苦瓜乾;街上隨便可見市民跑步,上班前下班後偷空做運動,瑜伽課也益發普及,寧願skip lunch也要拉拉筋;球場亦逐漸回復熱鬧,幾年前不是有社工呻過「口靚」仔都打機唔打波了嗎?2016奧運,香港人最振奮是見到冒出一個二個英氣不凡的本土新晉,拿不下獎牌仍然想要喊一句:我們能。收回傑志足球訓練中心是現屆政府切實為民的又一反例,為什麼必得在公屋與球場或大學二擇其一?公屋又不是難民營,哪兒有空地就到哪兒搭個收容所住住先?香港不應該只有樓房無球場。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0月5日) 房屋 足球 公屋 體育 土地 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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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精靈

果然,Pokémon GO登陸香港之後隨即引起熱潮,有手機程式公司放員工半天假下御旨go go go。一時間,全城迎來個休整日,暫且忘憂,投入捉精靈的世界,精靈跑了去哪,你就去哪,一於腦袋休息,沉浸於好玩刺激。繼續返工亦無妨,勢如破竹,落後你就輸,還說滿滿見商機可以搵大錢,鬥快袋就是王道。世界愈變瘋狂,難得輕鬆,也是。一面是實景虛擬的刺激新鮮,另一面是被實景虛擬入侵的呆壞現實,有時候兩件事交錯,你也不好意思古板到底犯了違和,好像有美記者採訪官方記者會中發現精靈,「你身邊有隻精靈」,「哈哈,捉到嗎?」幾正經都要暫時放下,大家也不面紅。我也是不久前才發現,是Pokémon而不是Pokamon。比卡超當然知道很久,造型可愛,不說人話,只會pika pika的發音,我以為一樣都是跟精靈做好朋友,一起排除萬難與主角踏上成長路的故事,像誰都喜歡的叮噹,或者少一點老氣橫秋的Q太郎。產自芬蘭的姆明家族也不錯,家庭友儕相處,撲絕中又靈氣逼人。直到最近流行成這樣,忍不住多問一句,原來Pokémon卡通裏精靈被捉,從此便得成為訓練員麾下一員,接受訓練,然後與其他訓練員的精靈比試。那不就像中國人鬥蟋蟀一般的玩意?然後我就被說比喻失宜。至少像托塔天王有座寶塔收妖怪捉哪咤更有點正邪善惡人倫的交纏吧,或者希臘神話故事情節詭譎但意韻深長,返回人間仍有故事可咀嚼。有人直說Pokémon GO實在是捉精靈做奴隸的遊戲,不曉得贏到最後,玩者會不會得到一個高潮之後一場空的深切感悟?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7月27日) Pokémon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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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磚之罪

復修中的荷李活警署「大館」年月最悠長的一座忽然塌牆,那夜我異常震驚,現場所見,不是工業意外導致,而是平白無事便塌了,如果香港保育復修工程界背後也有一個金漆招牌,一夜之間,形象掃地,化為烏有,這可是受現行規格下最高度保護,而且由賽馬會責成的古蹟保育工程啊!我只是個曾經跑過古蹟保育新聞的記者,見證這幕已感無地自容,但接下來一些專業代表的回應更叫我驚訝,矛頭直指青磚說爛牆老早應該拆除,更質疑法例「原汁原味」的精神強人所難,天呀,按此邏輯,青磚建築老早應該絕迹此世,專業倒退,卻變成是法例要求追不上時代?《星期日生活》訪問了復修達人王鴻強,他提及現為古蹟辦總部那座紅磚建築,其實多年前我在此也寫過。我不是專家,但彌敦道樹蔭旁那座建築,用時下潮語形容就是膠,任誰看了都覺扎眼,之於我,更是餘震不斷,路過一次驚奇一次:紅磚面結了「糖霜」似的一層半透明發亮物,似蠟像多於一個活建築,雖被「活化」成古蹟辦總部,卻又諷刺地彰顯着這個「小政府」下的小部門,如何地無能為力。古蹟辦裏當然有古蹟專家,熱誠用心有修為的,我見過,早在美利樓於赤柱重建時,就聽說了局中不少怨言,古蹟要保有與古蹟相稱的身分地位,重建時就該依從當年興建時用的方法,但美利樓的重建並沒有尊重歷史,原岩石部件恍如階磚外牆般拼貼於主建築結構,歷史變成了裝飾。多年下來,民間關注提升,主事或涉事人的能力卻只有益發破敗。最大的破敗在於政府管治與監察的問責文化,市民水喉放出鉛水,實質影響範圍有待查明,是否已全面杜絕亦無法一口咬定,政府部門嚴重失職卻竟無一人要負責,最可怕是,這不是什麼古代皇朝舊社會史,乃是今時今日的香港。難道不是水比青磚更可怕?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6月8日) 鉛水 中區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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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炒作

看李波的最新訪問片段,說不想留下出入境紀錄要偷渡離境,為怕遭他指正的犯人尋仇,籲請大家不要再炒作他,而且他已決定放棄居英權,更已通知英國。也許兩事有暗合的關鍵詞,及一些似曾相識的傳播手法,我想起斯諾登。第一,用自己的方式離開香港:斯諾登聯絡英媒在港見面,入住尖沙嘴美麗華酒店,留港八天裏斷續進行錄影與訪問,電影《第四公民》有詳細紀錄。斯諾登手上有美國政府監控人民及他國的詳細證據,他選擇在香港引爆手上炸彈,事情最後亦如他所願引起巨大迴響。錄影及發表完畢,他嘗試尋求別國政治庇護,最後在蘇聯落地。第二,言論自由:斯諾登解釋他選擇香港,因為他相信香港有言論自由,也有優良法治。吹哨之後,至今他仍然為此付出沉重代價,無法回到原有生活。李波事件微妙地以反向呼應。最初是連串與出版有關的人物傳出失蹤,到李波太太報警發展至全城尋人。李波疑因在港出版禁書而無端端上了大陸,引發公安越境執法的嫌疑,輿論嘩然。其後陸續有李波視像流出,到今次的媒體訪問片段,他以遭媒體及別國炒作的受害人姿態,呼籲平息,甚至不惜放棄一個公民身分。至於牽涉什麼案件,一時撞車,一時又終於說與出書有關,如何偷渡又無詳情,訪問記者竟然無問到。當日斯諾登不惜在鏡頭前露全相,不是他抗爭無底線挑戰政府catch me if you can,而是他明瞭你愈要匿藏人們便愈想挖出炒作爆料人身分,反而錯失追究政府的黃金時間;李波上鏡報平安到底自願抑非自願,傳媒窮追猛打,則因為事件關乎重大公眾利益,因為李波是香港人。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3月2日) 銅鑼灣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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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認中聯辦

在讀到新聞之前,早上收到我爸來電,說中聯辦打了幾次電話來,有時講普通話,說叫他去拿一份什麼公文,他聽不明白。我當然也聽不明白,中聯辦找他幹什麼,他連中聯辦在哪都不知道,一個普通老百姓,正正常常是互不往還,中聯辦又怎麼能夠電話打上門?我說那是騙人的吧,然後就讀到,有人被騙了50萬元的新聞。冒認中聯辦,騙徒今次是利用了什麼心理呢?過去最常見是老人家因為愛護子女情切,什麼欠下巨債,一聽竟照單全收,信以為真,全因眼睛被蒙蔽,急中生亂。為人父母者,多多少少心底都潛伏着恐懼,世途險惡,也害怕子女行差踏錯,讓騙徒有機可乘。但到個案漸多老人也學精,騙徒於是變陣,竟想出假扮中聯辦說「你參加了非法活動」,今回是年輕人中招,按指示匯了錢,招致損失。回答開段那個問題,第一,明顯中聯辦三個字讓人聽而生畏,第二,有人會相信,跟貴利一樣,中聯辦是可以用錢擺平的。過去不時有冒認慈善機構募捐企圖渾水摸魚的個案,一般被冒認的機構都當機立斷的發聲明正視聽,以此杜絕騙案如疫症般蔓生。正路是中聯辦親自現身澄清,不會打電話到香港市民居所,不會在港越境執法,今回看來騙徒是成功鑽到了空子,以中聯辦在公眾耳目的存在方式而言,正正是那神秘和不可捉摸,啟發了騙徒的犯罪智慧。如何行騙,怎樣得手,背後也許反映了社會或個人的一些恐懼心理,驟耳聽來不合常理,但誤墮騙網卻又大有人在。如今有人報案將罪行曝光,希望可以盡早堵截,就像我跟我爸說的,一聽來人說是中聯辦,立即掛線就好。[黎佩芬]原文載於明報副刊(function(d, s, id) { var js, fjs = d.getElementsByTagName(s)[0]; if (d.getElementById(id)) return; js = d.createElement(s); js.id = id; js.src = “//connect.facebook.net/en_US/sdk.js#xfbml=1&version=v2.3”; fjs.parentNode.insertBefore(js, fjs);}(document, ‘script’, ‘facebook-jssdk’));(迫上絕路)「contract接contract,我地對香港老師有幾尊重?呢個問題亦困擾整代教師,我地仲承擔得起再有教師被逼上絕路?希望大家睇完呢個咁sad 嘅新聞,認真諗下香港教師合約制係幾不堪。」全文:http://wp.me/p2VwFC-dWx姐死姐還在 #老師 #合約 #教育 #評台Posted by 評台 Pentoy on Tuesday, July 21,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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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佩芬:師奶的故事

星期六午後走在金鐘佔領區,馬路上是營帳,人不多。帳幕從外頭看進去,不知道有沒有人。一開始那個超現實的「這裏是香港?」的感覺,猶有餘韻。我爸沒有說話,來前他說,他也有去走走看過,最重要是不好走近人堆中,就可以了。我媽急不及待奉上故事,別人的故事。有個師奶朋友,一個人單拖走入佔領區,拉開帳篷跟在裏頭休息的女孩說話。師奶是勇武的生物,她是看不過眼的,大好青年,不上班,不上學,搞乜呀。但她是個得體的師奶,沒有一開口就破口大罵,而且,願意聆聽。女孩說,她不是學生,畢業了。那你也有工作吧,可以不上班的嗎?我請了假,沒關係的,大不了辭職之後再找過。我本來在英國那邊生活,不想香港有日變成大陸,覺得一定要回來阻止。師奶把故事說開去,是替學生和年輕人說話了。女孩後來怎麼了?有沒有遭受警察警棍暴打流血?電視新聞畫面裏,見到很多花容失色的女孩,警察一邊暴打,她們踉蹌退走。光天化日,暴打以外,據報還有「帶你返警署強姦」的恐嚇,今日香港,警察唔使轉行都可以行蠱惑,豈有不嘆為觀止的?「阻止不了的。」我爸聽完師奶的故事,不語半晌,然後說。從他的神情語調看來,不似是往日跟老妻賭氣的例牌回應。阻止得了,還是阻止不了,可別以為學生真是天真到那個地步。周保松教授在臉書寫當晚,目睹學生響應學聯呼籲,起來執拾好再平靜步向政總,那麼坦然,臨難毋苟免。在連儂牆樓梯最頂端那個鐵馬,應該仍貼着兩條秀麗的字:或許到最後沒有完美句號 仍然倔強冒險一一去征討。難得倔強,是非黑白真有那麼複雜?原文刊於明報副刊 佔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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