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樹海:如果包青天在今日香港

包青天這號人物故事傳說流傳逾千年,因着廿多年前開拍的電視劇《包青天》風靡全球,那些年,一有冤案上訴得直,「包青天」比喻即滿天飛;法官公正不阿,民眾即冠以「現代包青天」,奉為美譽。在劇集裏,歹角常向包公指問:「你身為朝廷命官,竟敢……」意思就是說,大家都是聖上指派官位的同事,怎麼一點也不念同僚身分。包公會先扁一扁嘴,腦筋一轉,毋忘初衷,接下來幾分鐘,你會聽見包公「情緒化」卻堅定而公正的判詞。劇集結束前,播放片尾歌,下一集才「開鍘」以爭收視。儘管劇集故事經多重改編,與史書記載差異甚大,不過也無損開封府尹包拯為民請命、公正持平、儆惡懲奸的「法官」形象,直面社會不公,在既定的制度尋求最合理的裁決。而包公以至今天的法官,的確都是「朝廷命官」──皇帝當然不是由人民選出來的,而由皇室貴族階級維繫;香港特首選舉徒具投票形式,「選民」都不是一般市民,而是指定階級(千二人選委)。指定階級,當然包括專業人士;專業人士,當然包括法律界人士;法律界人士,當然包括法官。這群專業人士是有特首投票權的,他們甚至可以參選!第一屆楊鐵樑、第五屆胡國興是也。包公 為民干政在政制而言,香港市民與宋代無大差別:提名權、參選權與投票權都被剝奪,甚至「人大8.31決定」,提高選舉門檻,香港青年感到絕望──說好的「香港未來是青年人的」呢?連提名權都沒有,還說「未來是青年人的」?這大約就是「9.26三子案」的背景。史書記載的「真包公」是以整頓吏治為主,朝廷派他出手打貪,拿官法辦;電視劇的包公比較「在地」,除了皇室奇案,還會接手民間申訴的案件,廣為傳頌的故事都有個特點:因階層矛盾而產生。一般百姓與特權階級之間的衝突,源於政治權力懸殊,特權階級以至官員受朝廷保護,往往有權用盡。百姓當年沒有電子公投,沒得向朝廷倡議公民提命選天子;就是知道「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都難往開封「上訪」擊鼓鳴冤。這些故事正正反映當年民間社會如何受強權打壓,雖未可當真,卻有事實基礎:民間是一定不得干政的。而可為民干政的,就只有包公一人。百姓把日常抑壓着的千年情緒,透過故事流傳而移情消解。再看一千年後的香港:「指定階級」就是比一般人有更多公民權利的階層,他們的權利似與市民無異,卻因選委制度而令他們地位「超然」,當中包括民間組織,卻因民間組織成立經年、管理散漫,往往有名無實,容易受某些親政權的政黨干涉。例如早前有漁民不知已獲資助,有人在公聽會上揭發,所批資助的幾多個億,竟然是經建制政黨編配資源,而漁民竟不知情!與會的漁民代表,倘要向包公伸冤追討議員,或見包公衝冠大喊「開鍘」拖出立法會喊斬?今日答案 千年以前包公年代的宋人,吃豹子膽都不敢衝入皇宮前地,把那片土地號稱「公民廣場」。至於專為懲治三合會的「非法集結」,宋代亦未發明。我們想像包公要來香港判案,判詞當然是會「情緒化」:政權答應香港百姓的,不但沒有落實,而且把它們愈拉愈緊;發展新界土地時,沒有顧及鄉民意願……凡此種種,包公一定會明白,今人不是宋人,今天不是宋代,整個世界經歷一千年,世界不是已進步了嗎?號稱「民主」的香港,市民要發聲,怎可抵擋?今日香港告訴你:如果你是包公,連你都應該要去擋住市民,要市民覺得「公民抗命」代價沉重,就算政府做得不好,都得乖乖順從,就如一千年前。以往法官由英國委任,今天法官由特首委派,本是沿襲舊制,似無不妥;何以近日市民因一個判決,上街抗議?仰仗政權的人或者不解:「13+3」抗爭者要公民抗命,終於入獄了,不就「求仁得仁」嗎?市民不是一直在說「法治是香港核心價值」嗎?依法治港,有何不對?這群市民因何「輸打贏要」?答案就在一千年以前。包公能替香港平反嗎劇集裏的開封人民,是幸運的:包公以民為先,一旦發現特權階級欺壓人民,只要有案在手,必會替人民平反;最期待的畫面當然是歹角不情不願地把自己的頭放在鍘刀下。香港市民則沒有這麼幸運:原審已判刑,政府官員不服,把案件交到上訴庭再量刑……如果原審是包公,有了裁決,一到上訴庭,就連包公自己都無話可說,任憑別人來推翻,甚至變相重審。每個處理案件的法官乃由特首委任律師公會內的法律專業人士;如遇民情洶湧,莫說包公已無用武之地,整個公會甚至可以聲明,提醒市民尊重裁決。難道他們以為可平息社會非議?現實就是:民怨一時難解,源頭還是社會制度;這個制度有優勢的,往往是各類專業人士,專業人士當然包括法律界人士。沒有普選 連宋朝人也不是在電視劇世界裏,一千年前的開封府有包公為民請命,鍘刀殺死無良官員。一千年後,一個以民主為最高理想的文明世界,帝制似已消失,我們的特首卻仍未由市民一人一票選舉產生。民選特首委任法官時,會以民為先嗎?法官會體恤滿懷理想的市民嗎?「13+3」案,市民憤怒是出於一個沒有真正民主的社會,想要一個體恤民情的法官都要碰運氣,盼着有個包公碰巧被選中?最諷刺的是,包公可以依法幹掉特權階級,今天就算包公穿越來到香港審案,明知政府官員做得不好,案件交到自己的手了,不想審也得審,莫說要動他們一根汗毛。內地網流傳一則署名周志興寫的「包公文章」,以現代角度看包公與今天的司法制度:「我們在影視作品中看到,包公可以不聽皇帝的,也可以不聽各部長官的,也可以不聽州府官吏的,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斷和法律來執行。這是不是有點相當於司法獨立呢?那麼,現在有沒有包公?有人非常明智地告訴大家,與其尋找包公,不如在制度改革上下工夫,這當然是傻瓜也明白的道理,但是,在制度改革舉步維艱的時候,有青天式官員的存在,也是民眾的福音。」可悲的是,一千年前宋人有為民請命的法官;一千年後,我們連這個運氣也得祈求。往後,再聽到主題曲「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響起,說不定會哭着說:「而今天香港沒有包公。」「在制度改革舉步維艱的時候」,沒有普選,我們連宋人也不是。[文.周樹海/編輯.彭月/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http://fs.mingpao.com/pns/20170825/s00184/d642415edece157819600640ee3bb641.jpg;http://fs.mingpao.com/pns/20170825/s00184/d6425d100f4302ab55950722500e8f37.jpg「公民廣場」仍未建設鐵欄時,市民常在廣場集會。;PNS_WEB_TC/20170825/s00184/text/1503597640344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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