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最後最絕望的愛情

法國女作家莒哈絲活了八十二歲,從十五歲開始便未停止過戀愛。她在《情人》小說裡已說十五歲那年發現了無法抑制卻又難以啟齒的情慾,唯有在情人面前,她才是自己,一路走來「毋忘初心」,唯有在愛情裡,她才感覺到心的跳動。她結婚,她離婚,但無論結前離後或在婚姻裡,她都劈腿。她自己說的:「我的自我救贖方式是,我總是欺騙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我總會離棄他們。這一點令我免於死亡。我是個不忠的女人,不一定每天不忠,但大部分時間不忠。我喜歡愛情。我就是這樣。我愛的是愛情。情人,微不足道。愛情是永存的,哪怕沒有情人。重要的是,要保持對愛情的癖好。」同樣的一番話放在男人嘴邊,恐必被貼上渣男標籤。女人呢?自我意識為主,女權意識優先,是在被扭曲的性別環境裡的勇氣表現。莒哈絲六十六歲那年戀上一個男子,廿七歲。寬長的年齡差是一回事,更特別是那男子是個基,雖然住在一起,跟她只有過一兩回性愛,其餘時間都喜夜泡,到處找比自己更鮮的鮮肉亂搞。男子是莒哈絲的超粉,新書發布會上認識了,寫信給她,幾乎天天寫,一寫五年,某年某天莒哈絲終於回信,邀他喝酒聊天。她知道他是她,她明明對基界常有嘲諷,卻亦表示過動人的同情:「所有的男人都是同性戀。所有的男人都可能是同性戀。他們只是還不自知,或者沒有向別人講述證明他們是同性戀的事件或線索。」同性戀不同性戀,不管了,莒哈絲和他談了戀愛,99%的精神戀愛,如母如友如情人,她對他說:「你是我最後最絕望的愛情。我有罪,我的罪是,我竟然相信別人還會愛我。」讀莒哈絲小說時我常暗暗想像她所說的絕望。多麼哀傷的絕望。性取向,年齡差,種種皆是連像她這麼勇敢的女人都要吃力處理的障礙,但她沒法子,她愛的是愛情,她不可以身邊無人,再絕望的愛情亦是愛情,在下山的歲月裡,她堅持把他留在身邊,是他揹她也好,是她抱他也罷,吵吵鬧鬧分分合合了好多回,總算來到了生命盡頭;她八十二,他四十三。莒哈絲生前曾對男人認真地說,我離開後,你只剩下一項工作:寫我。我相信你一定會寫我。莒哈絲沒猜錯。男友寫了幾本書談她,有敬有愛卻更有恨。人間情事遂成文學史,情人戀情俱不在,也就只能在紙上重溫。[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80804/s00205/text/153332078922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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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我的村上歲月

上回交稿後,才猛然醒起最近重看的不是《尋羊的冒險》。《發條鳥年代記》分三部,主角妻子人間蒸發,在尋訪中慢慢發現妻子不為人知的一面。有一段,他爬到井底待了一個通宵,讀時感到渾身濕漉漉,內心幽暗,無路可逃,這個畫面久久未能散去,彷彿那是自己的經歷。 文學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文字搭建的幻想世界,卻可引起共鳴,喚醒某種情感,擴闊想像,打開本來看不見的門,因而得見更多風景。由是觀之,年輕朋友喜歡讀Middle君等作者的小說,有何不可?風景看膩了,可以換別的,喜歡哪個作家都不成問題,對什麼都沒興趣才是問題吧。 審查永遠值得商榷,因為它無可避免要訂下標準,據此排拒制度認為不合格的作品。只要偏離標準,就是異常,性是私密,關上門沒人理你,但繪形繪聲描述,即使只有文字,縱容想像就是罪名。這麼說,世間所有不被接納的關係,例如楊過和小龍女的師生戀,作家最好不要碰。 事情鬧大了,挺像個笑話的。作出這個決定的評審委員,看着事態發展,不知有何感受,會尷尬嗎?還是覺得自己明明維護了道德價值,卻招來惡罵,暗暗感到委屈?由《發條鳥》想到《發條橙》,當年一樣難逃審查命運,但隔了這麼多年,其關於自由意志的思考,仍然深刻。 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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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傑偉:淫審沒常識

《龍虎豹》賣色,是常識;審,不必逐頁睇,單看三點,已可定級。村上春樹係小說家,諾貝爾文學獎大熱,按常識,你都要睇多幾章,睇吓來龍去脈。就算有道德佬投訴,你都要睇吓本書噏乜先啦。係,《刺殺騎士團長》係有性有愛,咁你都要知道佢嗰幾頁係唔係販賣色情?係唔係不雅?有冇腐化讀者嘅效果?我在幾個月前開始讀,當然有讀到直接的性交場面,坦白說,當時我心諗,寫得咁mild嘅?比起以前沒有包膠的村上小說,今次好平淡吓喎。《刺》上冊最激烈的那一場,第二主角免色先生與他的女朋友在辦公室做愛,但對於讀者來說,更大的效果在於女人不求結婚只求與男人生孩子,而小說其中一條主線,是十多年後,免色追尋這次性愛的結晶品他的女兒,因為他發覺他半生成就一場空,親情可貴而不可得……如果你單看那頁性交的描述而定為不雅,那是十分武斷的決定,因為一般村上的讀者,色情想像只是其次,主要的閱讀心理是一種puzzlement,他倆為何如此?他們的人生如何走下去?為什麼免色後來要苦苦親近這個私生女?主角是個畫家,離婚後與有夫之婦有染,但不要忘記,主角在離婚前,從沒有過婚外情,對妻子忠心一片……淫審沒常識,把「性」從愛與人生的脈絡中,強行抽出來「審查」,太暴戾了![馬傑偉]PNS_WEB_TC/20180724/s00192/text/1532369467075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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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村上包膠春樹

上網讀新聞之際,老友阿黃剛好打電話約飯,他以前是小文青,後來做咗公務員,仲係幾高級那種,但聽說仍然偶爾翻翻書本。我順道提醒他關於村上春樹被評不雅之事,問他有乜意見。「向西村上春樹?唔係不雅咗好耐嗎?一直都包膠袋的。」阿黃反問。我笑道:「唔係香港的向西村上春樹,係日本的村上春樹!」「哦?邊本?《挪威的森林》?《1Q84》?佢本本都有好多鹹嘢,點解遲唔審早唔審,𠵱家先嚟審咁離奇?」我道:「係《刺殺騎士團長》呀!都出版咗將近一年,可能𠵱家先有人投訴啩。」「咁又唔係唔啱。有投訴就要做嘢,只要依例辦事就行,有乜問題?如果有人投訴都唔做嘢,咁先唔啱,分分鐘搞到自己畀人投訴。香港乃法治社會,依法辦事係核心價值,要村上春樹包膠袋,正正彰顯咗我們的法治精神,抵讚!」阿黃道。「吓,咁都得?」阿黃續道:「有乜唔得?時勢唔同啦,今時今日係我哋公務員的黃金盛世,有法在手,乜都得。求其一個AO都可以話唔畀你參選就唔畀你參選、話唔畀你組黨就唔畀你組黨,easy到無倫。評審一本書,濕碎到唔濕碎,更加唔使麻煩AO出手。你update吓自己啦,輝伯!」我開始無語了。這些年來,無語的事情太多,藏有道具銀紙要被判刑、阿婆執紙皮執一蚊要被罰款、運輸管理一團糟的陳帆從未道歉更不必下台、律政司長暗中僭建兼公然避稅……要叫區區一本村上春樹小說包膠,確係小case到唔小case,已經懶得勞氣,亦再也無氣可勞。阿黃見我沉默幾秒,安慰道:「輝伯,凡事要往積極面看、朝光明面看。村上春樹本本都鹹濕,𠵱家只係要一本包膠,而其他無事,讀書人應該慶幸特區政府於嚴格執法之餘亦唔係唔講人情,之不過,萬一有人投訴埋他的其他作品,在法治精神下,咁就日本天皇都幫唔到佢囉。」我仍沉默。於是阿黃又道:「仲有呀,以後唔好再話我們祖國無言論自由啦,村上在中國大陸係唔使包膠㗎!祖國有祖國的評判標準,如果你覺得包膠唔啱,咁就要倒過來讚吓祖國開明。如果唔讚,就係別有居心,唔╳公道!話時話,其實我仲未睇過《刺殺騎士團長》,唔講咁多啦,趁書展熱潮去買番呢本膠書,湊高興望幾頁再講。食飯見啦,記得準時到!」電話掛線,我瞄一下書架上的村上春樹小說,書裡的團長彷彿亦望我而笑。魔幻之地,魔幻之世,香港其實非常村上春樹。[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80723/s00205/text/153228394924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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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評程翔《香港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 文:江關生

研究六七暴動著作最豐的張家偉指出﹕「研究和採寫六七暴動的歷史,似乎是沒有盡頭的。」內地雖然有《檔案法》,卻沒有嚴格執行,隱藏了大量本應依法公開的六七檔案;官方的出版物也藏頭露尾,不盡不實。例如,1967年5月18日,總理周恩來出席首都各界革命群眾十萬人反英帝國主義鎮壓香港愛國同胞的集會,如此重要的政治活動,相當於工作日誌的《周恩來年譜》卻隻字不提。 資料所限,要對一場發生在半個世紀之前的動亂作全面精準的復盤,絕非易事。譬如,毛澤東對六七暴動除了下令不出兵收回香港,還作出過什麼指示,至今諱莫如深。 程翔新作《香港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下稱程書),推進了對六七暴動的探究。他對六七暴動的基本判斷,筆者原則上同意,但也有若干值得商榷之處。 1、香港癱瘓九龍大亂陳兵邊境打破邊界 「香港癱瘓、九龍大亂、陳兵邊境、打破邊界」是否中央批准的鬥爭方案,是程書存疑的一大懸案。 程翔引述曾在外交部西歐司港澳辦公室處理六七暴動的冉隆勃(筆名﹕余長更)寫道﹕周恩來指定外辦副主任劉寧一參加會議後隨即離去。劉寧一聽完(與會者)討論後,把提出的意見歸納為四句話,叫做﹕1.香港癱瘓;2.九龍大亂;3.陳兵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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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盲毛是誰

視障學生要出書,書名叫什麼才貼題?兩年前的七月,出書的路對這班學生來說,是一帶一路那麼遠,但那時候,我們已開始FF(網絡用語:解作幻想)。書未出現,文章未開筆,我們卻在WhatsApp裏,為此討論了上百條信息。開始時,大家的建議離不開:光明、心眼、彩色世界,搞笑版的則如金睛火眼。然而這些書名不是不好,就是有點過分堂皇。堂皇不是不好,但確實有點消化不良。於是大家筆鋒一轉,調子立即變得很藍,學生E說,不如叫「瞎子」?學生B回覆,或者叫「獻世」吧?事緣他們之間,曾有人因為上巴士時出了些亂子,被當眾辱罵「獻世」,因此大家說着說着,又重提這兩個字。這時候,心光學校的何老師出手,她提議:「不如叫盲毛?」盲毛兩個字一拋出來,我們群組裏幾位健視的老師,雖然隔住一隻手機,似乎都心有靈犀,意念上喜歡到不得了,但始終顧忌視障學生的想法,而同時又對他們充滿信心。神奇地,向來口水多過茶的群組,自此沒為書名問題再作討論。大家沒有說過「盲毛」兩字好或不好,話題飛快地又給轉換了。與此同時,盲毛已無縫地融入了我們平常的對話之中。直到今日我才問他們其實點諗,盲毛異口同聲答:「幾好喎。」《盲毛看世界》一書在書展推出,一班盲毛明日三點,將在會展A區搞簽名會。[鄭美姿]PNS_WEB_TC/20180721/s00314/text/153211054380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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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張愛玲是愛情作家?

香港書展有一場關於張愛玲的演講,極想聽,可惜跟自己的演講時間撞期,恨不得索性拉隊跳槽加入那邊廂。說來很有意思,像村上春樹在《作為職業小說家》書裡所說,作家們明明是彼此的競爭對手,讀者手裡的錢有限,時間也有限,很可能買了彼書便不買此書,但作家們卻常互相支持、讚賞、推介,無異於倒自己的米。或許只能用「相濡以沫」的溫暖修辭來形容了。互噴口水,互相取暖,在愈來愈淺的池塘裡,能活多久便活多久吧。書展期間,張愛玲被納入「愛情小說作家」的介紹光譜裡,其實有點可笑。幸好她已不知道了,否則氣死,或會寫信抗議,要求撤走名字。四十年代她在上海曾經抗議別人把她跟其他女作家相提並論,除了蘇青。但我猜想那亦不過是閨密之間的客氣捧場,不必認真。張愛玲再神再猛,亦是人,難得一位知心友,好歹要維持最基本的友善禮貌。有時候甚至愛屋及烏,說些言不由衷之言,如在跟胡蘭成熱戀之際,往看他好友的畫展,胡亂說了一些誇張的讚詞,什麼「上海最有才氣的畫家」之類,多年以後寫《小團圓》,卻以小說之筆提及當年往事,表示其實非常不喜歡,但正因不喜歡,更要美言以解窘。愛玲心,海底針,但若無此複雜人性,恐難寫出如此讓我們愛得要死的深刻作品,而今天書展把她納入「香港愛情作家」之列,等於去年把也斯和西西列入「香港旅遊作家」之列一樣荒唐。也斯和張愛玲說不了話,西西大姐大懶得說話,讀者如我卻忍不住極有意見。可是,也無所謂了,推廣一下終究是好,讀者心裡自有一盤帳,誰都騙不了誰。書展期間,內地出版了一本張愛玲相關的書,書價貴,人民幣兩百二十元,薄薄一百五十頁,《往事歷歷》,是青芸的口述回憶錄。青芸,是胡蘭成的侄女,喚胡蘭成六叔,從小在他身邊,長大後也替他照顧幾個子女。她目睹張胡的結婚儀式,張愛玲親自替她設計旗袍,帶她看話劇綵排,她老了,憶述點滴,算是對胡迷張迷的小獻禮。其中一個有趣的故事是:胡蘭成戰後逃亡,不知道應往北或朝南,張愛玲竟然「拿出幾張白紙,寫上東、南、西、北,再每張紙搓緊,扔到桌子上抓一張,正好是『東』,便說朝東好」。問蒼生不如問鬼神,愛玲小姐之調皮有否令胡蘭成哭笑不得?[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80718/s00205/text/1531851594775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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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仁:「破解張愛玲的三個秘密」

張愛玲迷要注意了!七月二十二日書展有一場很特別的講座,由「張愛玲遺產管理人」宋以朗和專欄作家馮晞乾對談,他們說要「破解張愛玲的三個秘密」。宋以朗是宋淇鄺文美的兒子,宋淇夫婦是張愛玲可以傾心事的至交。宋以朗現在管理張愛玲留下的東西,而馮晞乾又研究過這些東西,因此張愛玲的秘密只有他們兩人最清楚。宋以朗之前已替大家解開一個謎:張愛玲住在北角英皇道而非繼園台。一九五二年張愛玲從上海抵港認識了宋淇夫婦,宋一家住在北角繼園台,張便託宋淇在離繼園台很近的英皇道租了一個小單位,方便她到宋家串門,也可以有個私人地方專心寫作,這時張已受香港美國新聞處委託寫《赤地之戀》。宋淇在《私語張愛玲》一書裏,這樣形容張愛玲所租住的斗室:「這房間陳設異常簡陋,最妙的是連作家必備的書桌也沒有,以致她只能拘束地在牀側的小几上寫稿,說她家徒四壁並非過甚其詞。」美新處要張愛玲寫大陸土改下的農民生活,這不是她的專長,但為了稿酬唯有頂硬上。宋淇形容張愛玲這段期間創作出現「不如意的寂寞和痛苦」。張愛玲當年住在英皇道哪幢大廈?恐怕只有宋淇夫婦和經常從宋家送湯水給張愛玲的傭人知道,可惜他們已不在。不過,當年張愛玲影相的「蘭心」照相館,仍然有迹可尋,「蘭心」結業前地址是英皇道338號,338仍在,但已變了高樓大廈。[鄭明仁]PNS_WEB_TC/20180716/s00319/text/1531678939068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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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仁:依達,你在哪裏?

香港書展下周三開幕,今年主題是「愛情文學」,有專題展覽介紹香港多位愛情文學作家,包括張愛玲、徐速、亦舒、依達、林燕妮、林詠琛、鄭梓靈、天航及Middle。大會邀請了文化人就相關作家的作品對談,其中一場是由鄧小宇和黃念欣講評依達和亦舒,題目是「蒙妮坦與玫瑰是怎樣煉成的——六十年代的依達與亦舒」。《蒙妮坦日記》和《玫瑰的故事》分別是依達和亦舒的代表作。年輕一代未必知道依達是何許人,相識者也多以為他已不在人間,因為自從其摯友簡而清去世後,依達便遁迹江湖,香港對依達來說好像沒啥值得留戀。原來,依達早已隱居內地不問香港文壇事,朋友最近邀請他來書展亮一亮相,他都婉拒了。據知他此刻正在歐洲的郵輪上,逍遙自在。依達中學年代開始創作,十六歲發表第一篇短篇小說《小情人》。其成名作《蒙妮坦日記》寫香港都市男女愛情,風靡了無數追求中產和洋化生活的男女讀者,小說再版了二十三次。七八十年代的依達,紅得發紫,幾乎家傳户曉。可是,千禧年後依達這顆在文壇閃耀了三十多年的彗星,忽然由亮變暗,向北飄移,消逝於香港的夜空。最熟悉依達的,非簡而清莫屬,可惜簡老八已於二○○○年作古。現在由鄧小宇講依達,也是最佳人選,因為是鄧小宇把絕版多時的《蒙妮坦日記》復活,在網上重現。依達曾因此函謝鄧小宇。[鄭明仁]PNS_WEB_TC/20180713/s00319/text/1531419592606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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