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華美與理想

又想起一些久遠幼稚的事情來——時日過去,有些意義如明礬於井底浮現,肯定了一些難以向人說明的事物。 我是9歲開始讀《紅樓夢》,其時是1980年代,在廣州,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出《紅》,是一件大事,連我在公共汽車廠當工人的父親,都趕去新華書店買了一套,給我做9歲生日禮物。那時有個幼稚到難以啟齒的習慣:我會在所有書中稀罕富貴美物如衣飾、擺設、飲食、食器、寶車、金玉寶器等等專有名詞下面,劃橫線。 那是我最早的書上劃線體驗。竟是這樣俗氣的,觸目以華美為尚,自己都不好意思。 曹雪芹祖上任江寧織造,《紅》裏面大量的布料專有名詞,最為矚目。第五回林黛玉入榮府,以黛玉眼看眾人,衣飾上最華美耀眼的當是王熙鳳和寶玉,二人均是家常就穿大紅的,鳳姐穿的是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是翡翠撒花洋縐裙。所謂「紅配綠,看不足」,鳳姐敢穿紅配綠,因此襯色重點是「大紅是石青才壓得住顏色」。寶玉一樣穿大紅箭袖,外罩也是石青的,靴是青緞,比鳳姐略少一種顏色。布料配襯圖案與顏色,《紅》中實多教材,除了衣服也有室內設計,像榮國府榮禧堂是臨窗大炕上圖案統一為金錢蟒,配色則富貴之餘更重點出沉穩。我記得「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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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政恆:劉以鬯一百歲

劉以鬯在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七日生於上海,換言之,到今年年底就一百歲了。簡單來說,劉以鬯經歷了中國大陸時期、南洋時期和香港時期,而最重要是香港時期。小說創作是他尤其傑出的成就,評論也相當突出,而他的編輯工作也為人所津津樂道,早在四十年代就擔任上海《和平日報》編輯,同時期由劉以鬯一手創辦懷正文化社,出版了多部著作。 五十年代,劉以鬯在新加坡與吉隆坡擔任多份報刊的編輯,一九五七年回到香港,幾十年來主編了《香港時報‧淺水灣》、《快報.快活林》、《快報.快趣》、《星島晚報‧大會堂》和《香港文學》雜誌,提攜了許多作者。關於劉以鬯生平種種,可以看看「他們在島嶼寫作Ⅱ」的文學作家紀錄片《劉以鬯:1918》。 小說啟發導演王家衛 〈打錯了〉、《對倒》、《酒徒》是劉以鬯尤其著名的三個小說作品。〈打錯了〉是微型小說,早在四五十年代之間,劉以鬯從上海南遷香港,為了掙稿費,就寫了不少娛樂他人的微型小說,這批小說都收錄於《天堂與地獄》一書。〈打錯了〉無疑比《天堂與地獄》中的微型小說出色,而且更有創意,〈打錯了〉言簡意賅地展現出命運、機遇、禍福、生死一線間的題旨,但小說確然舉重若輕。 《對倒》原本是一九七二年在《星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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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2017我的十幾本書

從幾年前開始在網上開event邀大家齊寫自己的年度書單,後來這事好像變得熱門,2017年連奧巴馬都開自己的閱讀書單了…… 1. 巴迪歐《當前時代的色情》。這個題目足夠引人買下了,嚴謹學究、談抽象數學如巴迪歐,竟然來談色情?讀完之後果然發現,常識所認為的「色情」,在書中並不多存在……談的原來是哲學與民主…… 2. 阿甘本《論友愛》。當代炙手可熱的美學及政治才子大師阿甘本,我每一本都買的。而阿甘本素以遠古晦澀高開著稱,讀完《論友愛》是吃驚的——竟然有這麼易讀的阿甘本(應因是小型演講集)?男性學者能談到友愛的分享,就已經是了不得的重要論點了…… 3. 何慶基《拆拆剪剪》。我一向喜歡何慶基論述框架、方式與文字。本書收集的是90年代何的策展文與藝評,看他切開結構與體制的缺口,十分爽快。 4. 書寫力量《裁光作紙——書寫力量詩選》。這本小書應該被很多人忽略了,實在是編得好,新舊作者交融,編出來十分清新,而又清晰輕易。香港偶然會有這樣討人喜歡的合集,令人安慰。 5. 胡晴舫《無名者》。文集都能呈現出重要性,包括書寫香港、孤獨、流徙都有經典之文。 6. 韓麗珠《空臉》。臉的獨裁,與睡眠失控。城巿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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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仁:太陽不能下山

相約了文化界幾位前輩飲茶敘舊,說起香港的出版業各人都搖頭嘆息,本地出版的嚴肅書印五百本也嫌多,無怪很多文化人都希望向北看,然而本地著作要在內地發行往往過不了重重審查關卡。朋友說,即使八十年代內地思想活躍時期對進口書刊仍然顧忌。一九八四年,著名作家舒巷城的名著《太陽下山了》要在內地出簡體字版,書的內容沒有問題,但書名非改不可,內地幹部說「太陽」是毛主席的象徵,「毛主席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儘管毛主席已於一九七六年去見了馬克思,但紅太陽仍在十多億人民心中,因此太陽是不能下山的,下山就沒有了。為了前景無限的內地巿場,舒巷城只得順從出版單位的意思把書名改為「港島大街的背後」,第一版便印了十五萬冊。大陸文人之中以「太陽」入詩拍毛澤東馬屁的,郭沫若肯定是第一「高手」,他形容天上有兩個太陽,一個在飛機外,一個在飛機內(毛澤東當時在機艙)。郭沫若的原文是:「在一萬公尺的高空,在圖104的飛機之上,難怪陽光是加倍地明亮:機外和機內有着兩個太陽。不倦的精神啊,崇高的思想,凝成了交響曲的樂章。像靜穆的崇山峻嶺,也像浩渺無際的重洋。」(郭沫若:題毛主席在飛機中工作的攝影 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五日)[鄭明仁]PNS_WEB_TC/20171109/s00319/text/1510164634323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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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仁:書緣之《鴛鴦刀》外記

上幾篇我在這裏寫金庸董橋的天價作品,其中提到金庸武俠小說《鴛鴦刀》薄薄一本竟以四萬元的拍賣價成交(連佣金要四萬六千元),這個話題引起朋友熱烈討論,大多認為成交價不可思議,給炒得太高了。更多的朋友說知道得太遲了,家裏的金庸小說看完已全部扔掉,大大話話冇咗幾十萬!我常說:人有人緣,書有書緣。文章見報後竟輪到我遇到奇緣,可名之為「《鴛鴦刀》外記」。事情是這樣的,早幾天,書友李偉雄來電:「老總(在報界工作時的稱呼),我睇咗你篇講金庸《鴛鴦刀》文章,我記得你都好似有一本《鴛鴦刀》喎,仲畀過封面我睇喎!」我心頭一震,腦海不斷回帶。「咪講笑啦,冇印象喎。」我答。後來他WhatsApp了《鴛鴦刀》封面照片給我,我根據日期搜索手機相庫,果然有這張照片!我馬上翻箱倒籠(還記得上次我在文章提到叫大家不妨翻箱倒籠找金庸小說嗎?),不費多久,《鴛鴦刀》就在眼前,原來它因為太薄,給夾在幾本新版金庸小說中間,完全不起眼。裏面附有一張我寫的字條:「 2015年1月1日,嚤囉街,$100 」。啊!記起了,二○一五年元旦在上環嚤囉街(摩羅街)尋寶(其實嚤囉街多年來已沒什麼寶可尋),忽見一店前放了幾個紙皮箱的舊報紙雜物,店主說:「隨便睇,揀中平啲賣。」最後在其中一個紙箱底發現一本金庸《鴛鴦刀》(一九六一年胡敏生記書報社發行),店主開價一百五十元,討價還價後一百元成交。回家隨便把書翻了幾下拍下封面照片傳給一兩個朋友便束之高閣。要不是最近在此專欄寫金庸《鴛鴦刀》,朋友也不會舊事重提,我手上這本《鴛鴦刀》就可能繼續沉睡。人有人緣,書有書緣,信焉。[鄭明仁]PNS_WEB_TC/20171031/s00319/text/1509386766339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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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思想軍火庫

倫敦一家左翼小書店外,大大隻字寫着「books are weapon」,書本就是武器。我平日花錢最多,就是買這類武器。每次旅程終結,只是認識一個地方的開始,帶回來一堆書,有當地歷史地理,有新出版讀物,佔領了書架,等待閱讀,卻苦無時間。還未計算一大堆未開封的《經濟學人》、臉書裏儲起來等待閱讀的有趣文章、大學與坊間眾多精彩講座;只覺人生苦短,學海無涯,更無處是岸。家中還有一大疊未讀的《明報》,新聞雖然已變舊聞,總想速讀一遍,又無暇一顧;結果,舊報紙日積月累,恐怕有天會爬出一條蟲。是日,要感謝習近平同志。在北京採訪的《明報》記者,千辛萬苦找來新出版習近平的《論述摘編》,當中提到習同志多年前已提出「一個政權的瓦解往往是從思想領域開始的,政治動盪、政權更迭可能在一夜之間發生,但思想演化是個長期過程。思想防線被攻破了,其他防線就很難守住……」所以習同志在黨大會報告,要牢牢掌握思想意識形態工作,「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武裝全黨」。互聯網成為「意識形態安全」的主戰場;輿論導向、操控思想,當然絕不手軟。習同志提醒大家,要好好學習,「思想」正是大殺傷力武器。電影《V煞》有句名言:「理念不怕子彈。」其實理念就是子彈,書本就是武器。我等手空空無一物,這時勢,不知前路如何走之際,我們要牢牢掌握手上的大殺傷力武器,用思想武裝自己。看家中軍火堆積如山,心裏才踏實一點。[區家麟]PNS_WEB_TC/20171024/s00311/text/1508782130235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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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仁:金庸董橋舊作天價成交

文章何價?這要視乎作者的江湖地位和受追捧的程度,市場自有它的指標,說來好像很市儈,但現實確是如此。近年香港文人手稿和著作的拍賣成交價屢創紀錄,以天價來形容也不誇張。二○○九年張愛玲一封只有七十五個字的親筆信以五萬多元成交,首創香港新亞書店名人書稿拍賣紀錄。張愛玲之後,金庸(查良鏞)和董橋的書稿接力登場,拍賣價幾何級數上揚。本地一兩位藏家近年把金董的手稿和舊作拿出來拍賣,這些舊東西以前沒人當寶,今天可是萬元難得。金庸一頁武俠小說手稿成交價高達十六萬,董橋一頁毛筆寫的信落槌價逾四萬元。只要是金董二人的親筆字迹,哪怕是簡簡單單幾個字連簽名,買家都追個不亦樂乎,這個熱潮要拜大陸金迷董迷湧現所賜。 除了手稿、書信外,金董的老舊作品亦給捧上天,以今年十月一日的新亞拍賣成交價為例,金庸一九六一年的武俠小說《鴛鴦刀》,薄薄一本(九十頁)竟以四萬元成交,還未計百分之十五的佣金,這本書六一年出版時只賣八毫子(八角)!還有令人更加咋舌的,查良鏞一九五六年以筆名「林歡」出版的《中國民間藝術漫談》,又是薄薄一本,今年初的成交價連佣金達七萬元,這本書有查良鏞的親筆簽名,送給「費先生」,我估計是給時任《大公報》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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