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like的藝術

周三早上,Facebook 總裁Mark Zuckerberg公布正在研發(類似)Dislike的按鈕。一項小小的新功能,卻引來大小媒體爭相報道,態度之雀躍,就彷彿即將面世的乃媲美燈泡和電話的驚天發明。

坦白說,對於這個不少人引頸以待的按鈕,我其實沒太大感覺。原因很簡單﹕如此時代,如此香港,有沒有一個拇指向下的按鈕,或許無關痛癢;面對每天在耳邊打轉的高官謬論、惡俗玩意,香港人該如何表達,甚至應否表達dislike?恐怕才是當下你我急需思考的大問題。

媒體對小小的dislike按鈕嚴陣以待,也不是無的放矢。畢竟十年之前,又有誰能料到一個微不足道拇指按鈕,竟會為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這改變放在香港人身上,似乎尤其明顯。

一直以來,香港社會上最多人舉起的指頭,不是拇指,而是尾指(甚或中指);言談之間,大家少談「我最喜愛」,多講「最衰都係」;就算偶然說句I like it,半秒後也要緊接着but字,然後蹙起眼眉,裝作專家,大肆批評。這裏不是正能量永遠滿瀉的西方社會,香港大眾從來不是善男信女,Like更加從來不是香港文化一部分。

過去十年,Facebook的小小按鈕,卻似乎改變了香港人亂豎中指、口出狂言的壞習慣。如今每天攀爬上網,我們已經習慣以like代替說話——親戚生日,我們身動動指頭,送上祝賀;好友結婚,我們舉起拇指,祝福白頭。為了換取朋友讚好,大家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多講合宜說話,少作無謂呻吟;多跟寵物(還有美食、小孩)合照,少以真面目示人。於是翻開香港人的面書,一個只有like的世界,表面看來,多麼美好。

但不過是表面而已。經過多年練習,香港百姓早已習慣如何在一個只有like的世界裏,表達dislike——身邊朋友家人患病,已經很少人蠢得衝前,盲目讚好;三歲難民伏屍沙灘,我們自動自覺,以留言「RIP」代替拇指。就算Mark Zuckerberg不打算研發dislike按鈕,香港人亦老早自行摸索,發明一套應對不幸、流露哀愁的習慣。

剛過去的一星期,香港人捧着自行研發的dislike按鈕,大力按動。走在街上,翻閱媒體,不難察覺群眾之間的兩股dislike浪潮。

第一浪由「特首超然論」觸發。上周六,張曉明在論壇致辭指出,不管回歸前後,香港皆非三權分立,而特首梁振英的法律地位,更是超然於行政、立法和司法之上。言論一出,全港嘩然。很多人之所以情緒激動,破口大罵,都並非因為擔憂香港法治受損、價值崩壞;而是痛恨張曉明口吐狂言,漠視現况,甚至為講而講。中聯辦主任的胡言亂語,教特首飄然,也令香港有腦之人立場一致,一同dislike。

超然論+女子組合 dislike浪潮

另一股浪潮的源頭,則是一段四人女子組合的歌舞片段。連日在網上瘋傳的表演,短短四分鐘,卻令人留下深刻(負面)印象,不論舞姿、歌聲、化妝、服飾,以至字幕,全部錯得離譜,引人側目。於是萬千網民半掩著臉,強忍耳痛,把歌曲聽完一次又一次,然後寫下恥笑語句,將之捧為「香港流行樂壇又一經典(繼天堂鳥後)」,在朋友之間奔走相告,人人捧腹大笑,個個花生亂投。

facebook有沒有dislike的按鈕,顯然無損香港人的興致。聽到高官超然謬論,看到四女惡俗表演,大家習慣無視拇指,邊鬧邊睇,甚至邊睇邊傳。毫無疑問,這是長久以來香港大眾於網上表達dislike的最常見方法。

網上謾罵恥笑,有用嗎?

但近年愈來愈多人開始醒覺:這套方法究竟有沒有值得質疑的地方?要表達對某些言論(如「明張目膽」)的厭惡及不屑,在網上謾罵恥笑以外,我們還有沒有別的發洩方式?這些疑問大多並非發自道德的反省,而是出於實際的考慮——因為一窩蜂的聲討與訕笑,未必換來大家希望見到的結果。

就以「超然論」為例。原本不過是一位官員的狂言亂語(甚至是舊調重彈),卻因引起公眾激烈迴響,而連日在社會輿論重地反覆發酵。連日來社運領袖、泛民議員、人大代表、昔日高官,甚至首席法官,逐一露面以回應「超然偉論」;梁振英、袁國強、譚志源也厚着臉皮,連番解畫。一句廢話最終竟能擾攘一周,不少港人的內心,比特首辦助理處長黎日正更加難受。

面對令人反胃的萬千世事,如什麼時候應該dislike,什麼時候應該冷淡處理?這是香港有心人需要思考的問題。有些情况比較容易處理——「超然論」踐踏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事關重大;張曉明是中央駐港的最高級官員,他的一言一語絕對不止代表個人立場……因此我們需要不厭其煩,表達dislike。為了重申香港獨有價值,我們甚至應該模仿馬道立企硬立場,學習任建峰勤寫文章。要抵住赤化洪流、官員謬論,香港公民人人有責。

然而若擺在眼前的,不過是一條無關痛癢的歌舞短片?那鐵定是另一回事。經過大眾以及媒體接力宣傳過後,四女的歌舞片段已有超過一百萬人次欣賞。負責監製此歌的創作人接受媒體訪問時慨嘆,這首歌「騎呢才多人留意」,反觀網上很多獨立樂隊用心創作,炮製優秀作品,「為什麼大家不去聽?」

作為聽眾,你或會反駁:喜歡欣賞甚至分享騎呢事物,本來就是人之常情。媒體煽風,聽眾願鬧,組合願捱,環環緊扣,你情我願,似乎影響不了什麼。這或許沒錯,但流行創作以至大眾媒體的操作往往與市場息息相關,大家今天的訕笑聲,或許明天就成為了更多惡俗作品推出市面的誘因。

壞品味的惡性循環

試想像你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創作人。本來為了讓更多的觀眾看見自己的作品,最正路的方法是默默耕耘,多作磨練,期望炮製真正優秀的傑作,受媒體青睞,獲觀眾欣賞;但如今遊戲規則已然扭曲,作為創作人,眼見傳媒、大眾最熱中討論的乃是騎呢作品,你會怎樣想?是繼續被動地期待「好歌有好報」,還是轉身走上那條最低成本的捷徑,極速竄紅?當然,後者最初或引來謾罵嘲笑,但大眾向來善忘,要洗底又有多難?

結果,大家今天對壞品味的dislike,他日卻換來更多惡俗劣作、更多令人dislike的作品。這個惡性循環,恐怕比女生的拙嫩舞步、短片的製作粗疏,更加可笑,也更加可悲。

面對如此時代、如此香港、如此媒體,如何dislike、應否dislike,恐怕才是當下你我急需思考的大問題。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