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SE範文作者教你中文 文:林黛嫚(《孤獨的理由》原作者)


世紀編按:DSE開考,台灣作家林黛嫚的文章《孤獨的理由》成為中文科閱讀篇章,但這份試卷連作者也不知如何作答。今日本版刊登林黛嫚另一篇文章,沒有考試,從其他角度談閱讀,又可以得到什麼?


我知道,時間與距離都不會對閱讀造成障礙,我們讀着李白、杜甫的詩,徐志摩、琦君的散文,帕慕克、孟若的小說,便是如此。

當我們念誦着《靜夜思》,李白對着牀前明月光發出的詠歎,我們的國文老師告訴我們,「皎潔的月光灑落在李白的牀前,起初他還以為是地上結了霜,抬頭仰望夜空的明月,低頭不禁想起了遙遠的故鄉」。但是那真的是一千多年前的李白彼時彼刻的所思所想嗎?隔了這巨大時空我們對着夜空的明月,抬頭低頭之間仍然是鄉愁嗎?我和學生一起賞析王鼎鈞的《白紙的傳奇》,學生說,當年白紙很值錢,他父親仍然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和清清白白的意念不相符,但那一箱白紙的作用只是這樣嗎?這些問題的答案仍然在閱讀裏。

閱讀是透過文字藝術傳達作家的思想情感,同時也是作家設計了一個廣大的想像空間,邀請讀者一起去創造,所以閱讀不只是理解,也在於閱讀之後帶着這位作家的所思所想以及你自己的發現,走向下一場閱讀的旅程。

按照注音符號借書

那麼閱讀如何與寫作相遇,就從我的經驗說起吧。

小時候,我最羨慕的同學是那種早上起來,她坐在椅子上,母親為她梳辮子,打上蝴蝶結,漂漂亮亮去上學;稍長之後,我羨慕的是遇到難懂的知識,可以拿着本子去向父親攀問的人;待我識字稍多能感受讀書的樂趣之後,我羨慕有許多書可讀的家庭,這幾樣我都沒有。我成長的階段,父親忙着工作掙錢,好養活一大家子,母親終日臥牀,簡單的家事都無法打理。小孩自己起牀穿衣,出門上學,放學後自己做功課,打發漫長的課後時光。有一段時間,不知是小學生太多還是教室太少,各年級生分段上學,一三年級上午班,二四年級下午班,下一個學期再對調,於是那課後時光更是又長又齊整。

我最常消磨的公園裏某天突然出現一間圖書館,要發現這房子得排開許多吸引小孩子的遊戲器材,也就是要對秋千、滑梯、搖搖馬視而不見,直接從各個遊戲器材的空隙中穿越,才會發現這間放書的房子。我一向夢想有許多書,看也看不完的書,但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因為那是一個書本十分昂貴的年代,至少對孩子來說,比衣食飽足更重要的事都叫昂貴。

當我擁有一張借書證,我就取得了通往書城的鑰匙,可以堂而皇之走進去,學每一位大人,走到一座書卡櫃前,握住把手,拉出長條抽屜,尋找想看的書。索引卡片是依注音符號排列,我第一眼就決定,按照注音符號的順序借書,剛好拉開ㄇ字頭,就從《木馬屠城記》開始吧。

距離最後一個字母還有多遠

相對那滿屋子的書,小學二三年級的學童,那些書如何能讀懂?看一本《兒女英雄傳》,如果把不認識的字塗黑,大概每一行都有三五個黑點,一整頁看起來活似填字遊戲般,有相當多的空格等待填補,不過就像玩任何遊戲一樣,我一個人玩一個人作主,看不懂的字就跳過去,上下文連起來,總能猜懂五分,整頁猜出來也能弄懂八分,那就夠了,其餘的,就交給時間吧。

我通常在沒課的時段去圖書館,用卡片借出一本書後,或在圖書館裏,或在公園的樹蔭下,或拿了書回家看,總之,對只上半天課的低年級生來說,有一整個半天可供揮霍。我天生急性,往往等不到找到位置坐下,便已迫不及待翻開書頁,才幾個鐘頭就看完所借的書,到明天之前接下來還有一整個夜晚,怎能無書相伴?有一次,我急匆匆地趕回圖書館,又去挑了一張書卡,連同看過的書遞給櫃枱的工作人員。那人溫藹帶笑地說:「小朋友,當天借的書不能當天還,你瞧,我都還沒有空整理那些書卡呢。」雖然覺得有些尷尬,可是我明白他微笑的意義,是在稱許我的勤於閱讀呀。我接受了這個稱許,更專注於閱讀,每一次翻動書卡時,也忍不住要去計量,距離書卡的最後一個字母ㄩ還有多遠。

打開人生之門

我帶着那間放書的房子一起離開家鄉的。

我長大了,圖書館卻沒有擴大,裏頭的書已差不多全納入記憶裏,或者說我想看的書差不多都借過了。而且我不是不想再去,而是不能再去,教科書一本比一本厚,考試卷一題比一題難,只好暫時和圖書館告別。

當然我會有另一間放書的房子,就像我有了婚姻、有了家庭、有了小孩,買了房子、買了車子,書房從房子游走到辦公室、到咖啡廳,到每一個等候的空檔,成為無所不在,那麼那間在腦海中矗立的房子,滿是書的房子呢?

原來那棟瑰麗典雅的建築是有歷史的,圓形拱柱四周採光的建築物矗立在綠蔭扶疏的公園內,圖書館搬走之後,變成了托兒所,變成了咖啡館,又變成了素食餐廳,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父親工作的衛生院曾短暫在這兒辦公,父親晚年帶他來這兒用餐,父親還指着現在是洗手間的位置,說當年他夜晚值班就睡在那兒。這房子牽繫着兩代記憶,我把它留在記憶裏,留着告訴孩子們,曾經有一間這樣的房子。我會帶着孩子,走那條通往公園的路,讓他們一步一跳地點數着大理石小徑前進,走到現在是素食餐廳的圖書館,說着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我從前在那ㄅ字頭到ㄩ字頭中讀來的故事。

閱讀也是一把鑰匙,打開我人生中一道一道的門,其中一道門通往寫作。

童年的大量閱讀奠定我成為作家的基礎,也滋養了我教授寫作課程的能量。

擁有說故事的能力

散文家王鼎鈞寫過《文學種籽》、《作文七巧》、《作文十九問》等提升寫作技巧的參考書籍,這幾本寫於三四十年前現在年輕人看到書名就覺得古板而不會去翻閱的書,卻以深入淺出的方式告訴讀者如何取材、如何拓展文章內容,還包括如何經營、如何收尾,這些所謂的作文書,如今讀來仍能讓喜愛閱讀、有志於寫作的人觸動與感發,從而能心領神會。

王鼎鈞《文學種籽》裏提到:「寫作雖然不是木匠做桌子,不過剛起步的功夫可能和木匠做桌子差不多,一個尚未成為作家的人,可以把寫作當作一項技能、一門手藝來學練。便是這個道理。」這個意思便是認為寫作可以訓練,尤其對初學者來說,在學習寫作初期,像木匠做桌子或紡織工人學織布一樣得從基礎學起。

把寫作當作一門技藝,然後不斷學習、琢磨,限於篇幅,在此先談一個琢磨寫作技巧的原理,說故事以及把抽象情感立體化的能力。

世界愈來愈接近,人與人的互動方式雖然在改變,未來卻也將更加密切,我們經常會需要和別人溝通,但現代人主觀力強,想要說服別人,只有提出論證是不夠的,要用迷人的故事來打動人,告訴對方為什麼一加一等於二,不如編一個故事,讓他從故事中得到一加一等於二的道理,所以我們需要說故事的能力、能夠把自己的想法準確表達的能力。

 

我以前是文學編輯,後來是教授文學創作的老師,但是我卻從來沒有教過我的孩子寫作文,一些母親(或父親)睡前為孩子說牀邊故事的事我也沒做過。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下班回到家的時間常常是阿嬤看完八點檔連續劇,把孩子哄睡了。直到阿嬤病逝,孩子不敢獨眠,於是我會陪孩子躺着說說話,等他們睡着了,我再起來讀書寫作。

所謂說說話,通常也只是不着邊際閒聊,不過這些閒聊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兒子考國中基測前一周,我知道他最沒把握的是國文科,但是到了考前,測驗題的部分也無法臨時抱佛腳了,於是我開始每天給兒子說故事,大部分是發生在身邊我自己或朋友的事,然後我告訴兒子,看到題目,想想媽媽說過的故事,你覺得哪一個故事適合,就把故事放進去。那一次基測的作文題目是「漂流木的獨白」,於是兒子就把我說過的故事化為漂流木順流而下的所見所聞,那一篇作文拿了五級分,算是穩住了他的國文成績。可見說故事多麼有用。

從別人的故事中思考人生

寫作常強調情感真實,真誠的寫作紀律更是優先守則,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都不喜歡被詐騙,難道有人會喜歡讀滿篇謊言的文章?在這裏不是要討論真實與虛構的問題,其實虛構正是文學十分珍貴的特質,是要強調迂迴曲折,譬如說話,我們通常會直接表達我們的感受,譬如說無聊死了、這個秋天熱爆了;譬如在捷運上看到長者我們會叫年輕人讓座……但是更多時候,我們是透過故事來表達感受,因為故事可以表達同樣情感,但字面上不着痕迹。

故事的原則是有的說,有的不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文學作品帶給我們的享受既是說出來的,也是沒說出來的,文字直接呈現的東西,讓讀者感到歡喜感動,但其他隱藏在字裏行間讓讀者陷入沉思的東西,卻能促使讀者進一步去思考。我們經常從別人的故事中,了解如何思考自己的人生,這是閱讀的收穫,也是許多創作者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帶給讀者的,可能是具體的感受,也可能是抽象的思考。

故事不會憑空出現,但也不是和靈感一樣可遇不可求,故事除了發生在自己身上,和親近的人有關,更多的是從陌生人的經歷中組織而成。

從前以公車為主要交通工具時,我有一段時間常常要搭公車從南港到公館,基隆路一段到四段這長長的橫貫南台北的重要幹線,尖鋒時段幾近要走兩個鐘頭,這麼長的交通時間,除了睡覺就只能東張西望。幾個月下來,我對基隆路沿線的店家可說相當認識,在和平東路前一個巷口三角地帶有個文具店,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不管熱天冷天常常是長袖襯衫搭一條及膝的中短褲,寒流來時頂多加一件灰夾克,下身仍是中短褲,腳上是一雙皮拖鞋。他的長相和打扮提供給我的信息是外省人、老榮民等等。我坐的基隆客運經過他店門前通常是七點半左右,每天這個時候,公車停在紅燈前的車陣中,剛好有一分多鐘讓我看着老闆拉開文具店的鐵捲門,把一座一座大型雜誌架放到騎樓的大柱子旁,開始一天的營業。

如果我每天經過,就每天準時收看,但是——

但是有一天,文具店的鐵門嚴密地闔緊着,老闆的身影沒有在我乘坐的公車停留期間出現。

老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今天是公休日嗎?是稍晚才會開始營業嗎?第一次發生,我有這些疑問,第二天鐵門依然深鎖,第三天,第四天……

似有若無變得具體

關於文具店的老闆,每個人都可以有許多想像空間,也許他返鄉探親了,那是個許多老榮民返鄉探親的年代;也許他生病了,胖胖的身子容易讓人聯想心臟病發作;也許他不想再每天守着這個店,而出遠門展開長長的生命之旅……

這些不斷聯想、疑問、解釋、發明的過程可以是一首詩、一篇散文或一部小說,即使什麼都不寫,在腦中構思一番,也是在寫文章了。

文學家擅長探究事情的意義,以及發覺微細的心靈境界,人與自然萬物,人與人之間的巧妙互動,透過文學家的描繪,那似有若無的感情便具體起來。

舉例來說,有時候我們心情不好,情緒低落,如果有人看到平日開朗歡笑的你竟然臉色凝重,沉吟不語,而問你,怎麼了?你也可以說出為了什麼事心情低落,考試沒考好、求職面試了十幾場還是沒找到工作、上司交辦的事弄砸了被削了一頓,或是相交多年的好友遭逢變故你替他難過……這些說法只是交代你情緒低落的原由,卻沒有形容出你的心情狀態。正因為情感是這麼抽象的東西,我們寫作時,要為這種抽象的情緒立體描寫,讀者才更能掌握到正確的情緒,而不至於你寫某人很難過,讀者看了卻不覺難過,甚至哈哈大笑起來。

日本推理小說家宮部美幸的小說《Level 7》裏是這麼形容一個男人心情低落,「他在往下墜落。明明應該只是一瞬間,但在記憶中,時間卻延長了好幾倍,感覺上似乎永遠在不停墜落。每當又這樣『發作』時,男人總是來到這種高處,像小孩念咒似的在心中告訴自己:已經不會墜落了,已經沒事了」。讀者看了,想到自己去遊樂園搭雲霄車等刺激的遊樂器,飛車下墜時,那種心頭揪緊、臟器扭結的痛苦感覺,免不了產生「啊,原來情緒低落就是這樣啊」。

「被啄了一口」般立體

再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我們想告訴別人這個夏天天氣很熱,熱到什麼樣子呢?英文諺語dog-days意思是大熱天,熱得人無所作為、無精打采的日子,看到這個詞就想到一隻狗懶洋洋躺在陰影裏避暑的畫面。又或者換幾個說法,柏油路面像蒸軟的橡膠;太陽亮晃晃照得人睜不開眼睛;曝曬在太陽底下的機車騎士都包裹得緊緊唯恐曬傷……這些描述固然可以使讀者想像出溫度高的狀况,但如果像吉田修一《橫道世之介》寫的:「世之介不再遲疑,飛快脫掉T恤和短褲,站在甲板的前端,踮了踮腳尖,隨即一鼓作氣,縱身跳起。世之介只覺得胸膛一熱,原來是太陽輕啄他的胸口,接着身體很快接近水面。」用「太陽輕啄他的胸口」形容熱的程度,讀者立即可以連結自己走在大太陽下,太陽的熱力照在裸露的手臂上,果然是「太陽輕啄我的手臂」,有那種像被小鳥啄了一口的刺痛感。那麼「熱」這個名詞,就從摸不着的抽象意思,而有了「被啄了一口」的立體感覺。

現代人常有的情緒障礙如憂鬱症,我有些朋友罹患此症,但憂鬱也是一種很抽象的感覺,沒有這種病症的人很難理解憂鬱症發作時到底是什麼樣子?我一位有憂鬱症的朋友敘述給我聽,「每到夜裏兩點,我就感覺頭上飄來一片烏雲,把我整個人罩住」。是啊,如果全身被烏雲籠罩,你走到哪兒,它跟到哪,當然快樂不起來。這樣一描述,我就聽懂了,憂鬱一詞也彷彿立體起來。

作家們從他們的生活經驗出發,把各種感情傳達得絲絲入扣,閱讀時細膩揣摩作者的鍛字煉句,寫作時調動閱讀時感受到的情意,當閱讀與寫作相遇,想起詩人編輯瘂弦說的一句鼓勵年輕人寫作的話:「拿起筆來(或者打起鍵盤來),你就是作家。」

 

作者簡介:曾任《中央日報》副刊主編、《人間福報》藝文總監、東華大學駐校作家。著有《移動的夢想》、《單獨的存在》等。另編有《台灣現代文選.小說卷》等。現任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專任助理教授,教授台灣現當代文學、文學傳播、寫作訓練。

文:林黛嫚

編輯:彭月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4月16-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