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en:「曉波,歸隊啦!」

劉曉波,2017年7月13日在瀋陽一家醫院逝世,終年 61 歲。

夜幕低垂,坐在庭中,亮起了一盞清燈,孤獨與抑鬱來襲,畢竟七天了;月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頓覚氣氛不對,忘不迭地將燈滅了,就此,落在黑暗當中。

劉曉波不應該屬於黑暗,但黑暗使他努力把眼睛睜開;悼他是應該在黑暗處,這才是真正的意境;悼他,我的方式是走進他的思維來紀念。

首先基督徒不用太多情,劉最為人廣傳的一句話「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其實是帶著諷刺意味,並非「神愛世人」的無限擴張,而是源自他對於中共的理解,他拒絕以「階級鬥爭」為名的仇恨和分化,本質上是反抗政權的手段。

有基督徒認為劉曉波所讀的書籍,可能使他在獄中皈依上帝, 其中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又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後期著作,見到陀氏在苦難中「重新尋回對上帝的信仰」,及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國內譯朋霍費爾)的《獄中書簡》,作者的精神及行動,激勵了牢獄中的劉, 讓他重新思考基督教,並追源於耶穌基督並衪的十字架。這是近期很多基督徒希望見到劉在獄中走上的道路。

2008年,劉曉波參與起草《零八憲章》,其中主張保障宗教與信仰自由,倡議「政教分離」,劉的考慮是從民主自由和人權的觀念出發, 他對宗教自由的範圍寬度很廣。然而早在十六世紀時宗教改革先鋒馬丁路德已提出「政教分離」, 他乃從神學觀點來思想, 簡單來説:基督徒群體(Christian Community) 是屬神的群體, 是被神招聚的,與公民群體(Civil Community)在本質上有重大的分別,兩者功能與治理領域也不同,稱之為「兩個國度」,因此馬丁路德主張教會不應追求或擁有政治權力,其實際果效是規範教會避免與政府互相勾結,因宗教優勢謀取利益,而反之亦然,政府對教會的宗教事務亦應無權置喙。基督教提出的「政教分離」,是有其處景性及針對性。當時馬丁路德為「政教分離」定調, 在十九世紀神學家巴特及潘霍華則彈出變奏,而劉曉波卻是另一個版本了。由於「政教分離」的爭議性很大,就算從聖經或神學角度來說,每個時代都讓基督徒有討論和反思的空間,但從宗教的視野來探討政教關係卻是必要的。

「自審意識屬懺悔意識範疇之內。但懺悔意識的內涵更為深廣。它是出自內心對良知責任的一種體認,即對無罪之罪(不是法律上的罪,而是良心上的罪)和共同犯罪的體認。強調的是在錯誤中『我也有一分責任』。」這是劉再複語。

劉曉波到最後卻將「懺悔意識」演繹得淋漓盡致。2008年劉曉波再次被捕,他在庭上作最後陳述時,發表文章《我沒有敵人》的同時,堅持自己無罪,卻以六四的倖存者自居,六四的亡靈成為他一生的重擔,感情上坐牢反而成為他的救贖代價,從此付出的利息足夠蠶食他的身軀,到如今他削骨削肉還給親愛的祖國,劉霞只是他最後的—根神經,但恍惚間,遠處傳來同伴的呼喊:「曉波,歸隊啦 ! 」於是,他義無反顧,欣然上路,時間為2017年7月13日。

結局只是作者的遐想,祈願劉曉波在艱苦的歲月及重擔中,從此可以釋懷,澳洲讀者寫於劉的頭七,以資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