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nie Li:來自上海的香港聲音.民主牆裏外

「我們只是想向中大學生會抗議,這和中國什麼關係也沒有,你不要扯到中國去!」眼前這名來自內地的短髮女生漲紅了臉,不知是因為努力克制着情緒還是因為在烈日下的民主牆貼了幾乎一整板的單張。汗水佈滿她的額頭,順着鬢角往下滴着。這場對話的展開圍繞女生所貼單張中的一個口號,由我一個單刀直入的提問揭開序幕——「這個口號是否也適用於中國?」

當我經過民主牆的時候,見到包括這名短髮女生在內的3個內地學生正在奮力地貼單張,而其中一款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的口號寫着:「沒有公投等於專制,這不是民主。」我本能地感知,這民主反專制色彩鮮明的口號並不反映貼單張之人的真正價值立場。因為同樣從內地來港求學的我,雖已畢業並成為大學社會學系的講師,卻沒有忘記昨天的我和今天的她是多麼相似。

回憶瞬間回到1999年的上海,當時的我還是一個剛升中學不久的少女,在家人眼中我是讓他們感到驕傲的好孩子,在老師眼中我是品學兼優前途光明的資優生,在同學的眼中我則是十項全能的小學霸。5月8日那天,一個突發新聞點燃了全國輿論的怒火——美軍的一架轟炸機在執行轟炸任務的時候,使用炸彈擊中了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當場炸死3名中國記者,炸傷達數十人。激憤的情緒迅速蔓延到每一個角落,夜晚時分,街上出現了遊行示威的人群,上海幾間大學都有為數眾多的大學生參與。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從各個方向朝着美國領事館進發,而家住領事館附近的我在晚間新聞中看見了這一幕。一股熱血衝上心頭,我立刻和家人表示想去參加遊行。一個未滿14歲的女孩要走進混雜而憤怒的人群中,家人自然是不同意。但我太想要體驗這未知的領域了,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場面、從未有機會探究的世界,而我隱約感覺到,參與將會是我的光榮。於是我趁着家人睡下後,悄悄溜出了家門,向着領事館方向追尋人群的蹤迹。我輕易就追上了隊尾並混入其中,人群不時爆發一陣激昂的口號聲:「打倒美帝國主義!打倒北約霸權主義!打倒克林頓!打倒布萊爾(港譯貝理雅)!還我大使館!」我也跟着一起喊,努力想要為這眾人的怒吼加添一絲音量,雖然我並不知道什麼叫帝國主義和霸權主義,也不知道克林頓與布萊爾和這件事到底有什麼關係,我只知道,中國的大使館被炸了,而這都是這些人和主義的錯。

「中大學生會擅自代表我們,就是不民主,就是專制!」

短髮女孩略帶對抗的語氣將我拉回2017年的香港。她那年輕而微怒的臉龐和記憶中那莽撞少女的面容重疊在一起。我盡量放緩語速讓聲音變得柔和:「那當中國人經常被當作一個整體強行代表,憲法列明的選舉權又沒有得到保障的時候,你是否同樣會覺得,這也是專制和不民主呢?」「我說了,我對政治沒興趣!我不是要追求民主,只是就事論事。」她憤然轉過身繼續貼起了單張,那份年少氣盛的執著與當年的我如出一轍。不同的是,18年前的我,還不懂使用民主的概念裝點自己樸素的愛國情懷,只會直接大喊「反美反帝反霸權」,不管我明不明白箇中含義,我是真心(或者說盲目)相信的。而今天的她,卻在為了同一種愛國情懷,喊着自己並不信奉也不追求的民主、反專制。

「你現在正在做的事和說的話都十分政治,而你卻強調自己對政治沒興趣;你聲討學生會不民主,卻又不是真的認同民主、追求民主。你不覺得這是一種言行不一致嗎?」我的語氣並沒有變得強硬,但卻令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她背後另兩名內地學生開始加入對話,重複着「不關心政治」、「不想評論中國」、「不是提倡追求民主」等說法,試圖為她解圍。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我,我沒有參加遊行。」

當學校教導主任問我是否有參加昨晚衝擊美國領事館的遊行,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否定得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昨晚明明懷着那份悸動與光榮感在夜裏的長街奔跑,追趕前面的隊伍……然而,教導主任那嚴肅更有一絲怒氣的神情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中——他是在尋找「犯罪嫌疑人」。如果當時,他是一臉笑意加關切地問我,就如昨晚那個不知名的親切叔叔,我一定也會像昨晚一樣,自豪地將一切和盤托出。那個笑容親切的叔叔在人群中問我,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得知我是來參加遊行之後,他不經意似的問:「你是哪個中學的?幾年級了?」我幾乎是以期待接受表揚的心情全都告訴了他,甚至有點失落怎麼沒有問我的名字。

原來我手臂上的大隊長袖章早已出賣了我的身分,將範圍縮到了最小。「不是你?那究竟是誰?有人跟我說看見我們學校的一個女學生幹部參加了遊行,那你覺得是誰?」昨晚的叔叔!是他告訴了學校!原來他不是想表揚我,而是想捉拿我。究竟他還說了些什麼給教導主任聽?「不知道。老師你知道我從來不關心政治的啊。」我的心就快跳到喉嚨口,我決不能讓他人知道人群中那個單純地學習着為愛國吶喊的少女就是我。「說的也是,我再去其他幾個班問問到底是誰。你一直是我們學校最好的學生,千萬不要參與這種事知道嗎?」我很想問他為什麼,但我不可能問出口。每學期的品德自評和互評,不是都要寫是否愛國愛國旗愛國歌嗎?為什麼出於愛國而參加遊行抗議又變成要被捉拿的千萬不要參與的事情了呢?我無處找到答案,因為我從此必須成為一個演員,為一次青春熱血的愛國之舉而苦心磨練演技,要讓身邊每個人甚至我自己都相信,我愛國但不關心政治。

3名年輕的內地學生仍在解釋着,他們不想關心政治,不想追求民主。我很想從這周而復始的對話中脫身出來,因為它喚回的記憶實在太鮮活也太沉重了。是否他們擔心我就是那個叔叔?或者擔心有個那樣的叔叔正在附近默默地觀察着?我不得而知,但看着他們,我心想,他們面前要走多長的彎路才能從這種根本的人生矛盾中得到解放,才能在為自己所相信的「正義」挺身而出的時候,不再被不曾自我察覺的自相矛盾當眾絆倒。如果時光倒流,我真心希望昔日的熱血少女能少走18年的彎路,但時光不能倒流。而當少女在18年後遇見眼前的她和他們,能為他們眼所能見的未來做些什麼呢?

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對着面前3名曾經的我說,如果不是真的追求民主,就不要使用這樣的口號,不僅他人會誤以為你們有這樣的立場,更是和你們原本真正的訴求不一致。真正要捍衛的,必須是你們真正相信的,也必須是不會令你們感到羞愧的東西。

離開的時候,我內心仍百感交集,他們並不完全像當年的我那樣單純,經濟飛速發展的中國帶來了更多以前聽來遙不可及的生活選項,譬如出國深造、移民。但在更懂得追尋和把握對自己有利的機會的同時,他們仍保留了一種傻傻的天真,令人無法坐視不理卻又責之不忍。我只希望,更多的年輕人,無論來自哪裏,能在這政治立場激烈交鋒的香港,練習如何做一個真誠的人。哪怕錯了,也錯得明明白白,總結一番又重新上路。

作者簡介:來自上海,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講師。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9月13日),原題:走過民主牆背後的故事:1999的我和2017的她。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