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nie Li:原來,我是一個抗爭者

2014年9月26日晚上11點,我穿著人字拖鞋便和友人坐上了前往金鐘的巴士。「學生衝入公民廣場」,「警方要求集會人士停止衝擊,否則會使用武力」,「警方包圍政總東翼前地」……一路上,一則則新聞在手機屏幕上滾動着,令人不忍再看卻又不敢不看。書包裏是剛從7仔買的水和麵包,其實並不知道會如何用上,但萬一有人需要呢?

其實連自己去到那裏能做什麼也不知道……我只在想,有一群中學生為爭取香港重啟政改,竟有如此大的勇氣,而他們身邊是全副武裝的警察,這一刻我無法安坐家中。「或許僅僅出現在現場,也算是一種支持吧。」我默默對自己說。巴士輕微地顛簸着,左轉,右轉,停車,再緩緩啟動……我調整着呼吸,安撫內心的焦急。望向窗外,街燈霓虹向後飛逝,彷彿時光隧道……當年的6月4日,北京的市民是否也是懷着這樣的心情前往廣場的呢?突然,腦中有一道閘門在巨響中重重落下,我彷彿驚醒一般坐直了身子,廣播中傳來「下一站,太古廣場」。

9月27日早上7點,我拖着疲憊的身軀跛着腳回到家。右腳面瘀紫了一大片,腫了起來,臉上和身上都感覺熱辣辣地疼。我快速冲了個涼,換上乾淨衣服和一雙遮住腳的波鞋便趕往深圳羅湖——父親約了這一天南下探望我。坐在開往羅湖的列車上,我的思緒又飄回了昨夜。

「別讓警察拘捕台上的學生!」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與此同時,命運自主台的右方,眾多腦袋的後面,出現一條推撞的邊線。在我看不見的視線範圍,有人正在企圖突破人牆衝上台去。人群像浪潮一般「嘩」的一下湧向命運自主台的方向,背向外手拉手,圍繞大台組成了一層層的人鏈,用肉身阻擋突擊。人群中的我驚魂未定,忽又聽見「警察衝擊後方!」於是有一批人又奔跑去了台正對的方向阻擋,並高舉雙手以示和平。我的心跳不斷加速,這充滿張力的場景我從未真正體驗過。哪怕是1999年上海的反美遊行,年幼的我也只是跟着眾人高呼口號,人群也沒有和警方起過任何衝突。但是當下,我正身處一個被警方四面圍剿的空間,那種衝突一觸即發的高度戒備,彷彿繩索一般將我在原地死死綑住。腦海中的閘門緩緩上升,從那擴大的縫隙中,我看見晃動的人影和斑駁的血迹,還有地上的……「咣」的一聲,開了一半的閘門又重新重重落下。是該離開,還是留下?

這時公民廣場外的人群由於向着大台及其相反方向聚攏,在沿着添美道的方向出現了零星的空檔。而站在添美道上的我,在這零星的空檔中,看見一排警察的身影正向着我的方向推進。他們朝我的方向過來了!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我感覺自己的四肢在無法自控地顫抖。那腦中的閘門「嘩」的一下完全開啟,那槍、那坦克,還有那悲痛欲絕的母親們!我想要拔腿飛跑——如果我被抓了,一個沒有永久居留權的內地留學生,會面臨怎樣的下場?腳下遲疑着向後退了一步,但心裏卻有另一個聲音跟我說,我應該留下,把那些空檔給填補上,便就少一個人腹背受敵。是該離開,還是留下?

忽然,有一群人從我背後湧出,高舉雙手向前方奔跑着。他們用身體堵住了那些的空檔,一層又一層,密密地擋在我的前面,直到我完全看不見警察推進的身影。我知道他們並不是為了保護我,但那一刻,我體會到了一種被「守護」的感覺。腦中的閘門重新緩緩落下,仍然膽怯的我,抬起方才在地上生了根的腳,向前邁去,同時舉起雙手。「希望在於人民!改變始於抗爭!」在這一聲聲呼喊中,我也和其他人站到了一起。

雖然站在人牆的中後方,和前面的防線相差了10個左右的身位,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還是滲透進了每一口呼吸中。「他們準備出胡椒噴霧了!後面有雨傘的請傳到前面來!」胡椒噴霧?為什麼要用胡椒噴霧?這裏沒有暴徒,人們只是期望政府能聽取他們的呼聲。也不知還有多少人,和我一樣,懷着一顆擔憂的心,來的路上只是想着為公民廣場上的學生帶去支持和鼓勵,誰也沒有想過要衝擊誰,如今卻被視為暴徒般地對待。想起1999年的遭遇,我又不禁苦笑,真心或假意地苟且了這麼多年,兜兜轉轉,原來還是一個熱血少女。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人群一下就向後倒退起來,彷彿有一雙強力的手正在推動。站在我前面的人由於被推後,本能地後退一步借力想要頂住,卻正好死死地踩在我的右腳上。幾欲抽回右腳無果、又被擠在人群中看不見前方狀况的我,突然看見眼前的人牆被撕開一個裂口——是一個隻身突圍進來的警察——他凌厲的面容至今令我記憶猶新。他在推搡的人群中忽然高高舉起一支胡椒噴霧,人群立刻以他為中心向外退散。我終於抽回了已經痛到麻木的右腳,與此同時只聽「嗤」的一聲,帶着火辣灼痛感的泡沫便旋轉着佈滿了頭頂的空氣,並迅速四下飄散。身邊的友人將我推到牆邊,壓在我的背上,用折傘將我倆的身體遮擋住,但我的頭髮和臉頰早已沾上了辛辣的泡沫,並混合了汗水流進我的眼睛……

「你眼睛有點紅,怎麼了?」回過神的時候,父親正擔心地看着我。「昨晚沒睡好。」我躲避着他的目光,揉了揉眼睛,只覺眼角還在灼痛着。

「聽說香港那邊又有年輕人搞示威,你千萬不要去湊熱鬧知道嗎?」

「嗯……」

「就算你立場上和他們一致,也不應該去,這是他們香港人的事情,你沒必要攙和。知道嗎?香港人這樣搞下去,吃虧的是自己。你去了他們還當你是蝗蟲,吃力不討好。」

「嗯……」

一個沒有家和家鄉的人

我很想慷慨激昂地對他說:「你這樣太自私了,既然追求一樣的理想,為什麼要分是哪裏的人?」但這話我只默默叫喊在心裏,並且不消一秒,這叫喊就被更大的沉默吞噬。離開家很多年,一個人的生活早已成為習慣。「家」以及這個概念所附帶的許多關係模式已經慢慢遠離我的生活經驗,而我在想什麼、我相信什麼追求什麼,也慢慢從家人的認知中淡出。記憶中的上海還是裝有許多美好回憶,但現在的上海之於我已經很遙遠了,每次回去和一個旅客無異。我還能算是一個上海人嗎?在很多老同學眼中我已經變成了香港人。我生命軌迹的轉折確實發生在香港,我和無數香港人使用同一種語言,有一樣的生活節奏。而我能算是一個香港人嗎?如果我這樣介紹自己,香港人又會認同嗎?這一刻如果我和父親爭論,究竟又是以一個怎樣的身分在說話呢?突然間我發現一個被忽略很久的現實,我是一個沒有家和家鄉的人。

9月27日下午5點,在東鐵開往紅磡方向的列車上,我換上香港sim卡,面書的資訊蜂擁而至。「警方清場」4個字赫然出現讓我心頭一緊。我的手指微微顫抖着按下播放視頻,畫面中,戴着頭盔手拿防暴盾的警察一擁而上,近距離朝人臉噴着胡椒噴霧。「不要……」我不自覺用手擋住了臉,昨晚那一點點飄散到我臉和頭髮上的泡沫,在用清水冲洗眼睛時反而將灼痛擴散到全身,直到現在還隱隱火燒。這近距離的一噴,究竟會有多痛以及要痛多久……幾個學生被粗暴地逼到牆角,一個男生被仰天撂倒在地,另一個穿短裙的女生被拽住雙手在地上拖行,她坐在地上大哭的樣子是那麼刺痛人心……一滴眼淚滴在手機屏幕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我按下了暫停播放,將臉埋在雙手中,哭了起來。

如果像父親說的那樣這只是「他們香港人的事情」,為什麼我會哭?這心中針刺一樣的痛又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個沒有了家也沒有了家鄉的人,這一刻究竟是在為誰潸然淚下,那一晚又是為了什麼去到現場並選擇留下?昨夜的片段在腦中快速翻頁,而我在胸中搜索着,想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感受,好讓我拿來看看究竟我是作為一個誰在傷心在流淚,如果我出生和生活的地方都不能定義我是誰,究竟什麼才可以……「是行動」。當回憶的書頁翻完,這3個字浮現了出來。是行動,和他人共同的行動,定義了我是誰。也是因為共同的行動,讓我的情感和命運與父親口中的「他們香港人」連接了起來。昨晚那腦中的沉重閘門再次隆隆地升起,但我已不怕直視那縫隙中的殘酷景象。原來,我是一個抗爭者。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10月12日),現題為世紀編輯所擬,原題:傘下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