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青春的獨眼

應該是我有點問題。看《不得鳥小姐》,旁邊兩個90後才女都表示滿意,我卻十分氣悶;她們好言相勸,我只說「簡直難以置信」。我那平凡的青春成長歲月原來這樣與他人格格不入嗎?對於舞會、考大學以及「與獨特的人攀交」,都好像距我幾千里遠,沒有一點可以互相印證的地方。大熱人人讚好的《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胡晴舫都說沉迷進去了,我又不行,我對於純愛的接受度與忍耐力之低,連我自己都驚詫。所以在《夜短夢長,少女前進吧!》(下稱《夜》)裏黑髮少女說自己是個「像電飯煲一樣不解風情的女生」,就產生強烈認同。在青春的主題上我的心靈竟是狹窄的?想只以獨眼看世界,寧可失諸偏視,把不相干的東西排除出去?以下的東西肯定是主觀了。《不得鳥小姐》讓我難以忍受的是關係停留在表面,主角本來和胖妞出雙入對,後來結交有錢出眾而波希米亞形態的朋友,和胖妞疏遠(胖妞找了樣子比自己更笨的新朋友),突然在畢業舞會的關鍵點上,離開了那群波希米亞人,回去找胖妞一起去舞會。一切彷彿不用解釋——但離棄與結合,於我總是大事,發生了之後總要想吧,電影的敘述視點需要超越當時青春而提出高/深一個層次的說法。然而沒有。——你看看《夜》,黑髮少女本身永遠獨來獨往,卻同時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才生出無限精彩的故事。而少女一個人總是走得快的,這點在速度上就超越了《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真的純粹是速度的問題。《夜》更將不同時間魔幻並置,愈年輕的時間愈慢,愈老的時間愈快,故事以少女的視角出發,因此一晚就可以走盡花街柳巷、逛盡舊書巿集、加入革命性反權威的學園祭,還可以拯救完所有人再去談戀愛——人生是應該要去多做點事的好不好!(對不起我將《夜》的京都魔幻一夜和《以》意大利北部小鎮寫實時光作比較,這是不公平的……)2018的工作很多,第二季《文學放得開》已開工,文學館一邊進行賽馬會贊助的「過去識」本土文學普及教育計劃,一邊要開工做新的文學媒體平台,規模較2017年擴大1.5倍。大小事千頭萬緒,我着實需要少女的漫長時間。其實40歲的生日剛過去,這幾年來也着實接受自己進入中年,以一種母愛(天啊)的眼光看比自己年少的人;節制情感,學習柔和,收起毒舌,善頌善禱,把不同人的想法在自己表達前就先包納入思考。為了其他人而磨去自己的銳角,這就是老去,我本來已經接受了。但是,如果要想及青春,還是希望指向自我的提升,以青春時的銳利去逼問自己,靠青春時的迷幻幫自己度過中年平庸的日常。看看,《夜》的原著由森見登美彥所著,在2007年至2009年間連奪大獎,2009年是上半年「最多人閱讀的小說」第一位。那些年頭,我正在皇后碼頭等處搞抗爭,瘋狂地寫,筆戰時把話說盡,並以電飯煲一般的不解風情狀態戀愛。10年之後,遇到了湯淺政明改編成動漫的《夜》,讓我看到少女的身影,永遠在前面疾馳,想要擺脫平庸,追上歷史,對人好不需原因。像是自己埋下的時間囊中傳來的祝福。會再為《夜》多寫一篇評論。[文.鄧小樺]http://fs.mingpao.com/pns/20180320/s00184/7a37b389f6ff453b664095779475ef09.jpg;PNS_WEB_TC/20180320/s00184/text/1521482646363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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