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運動員訪港能化解矛盾?

香港人有一種相當奇怪的習慣,就是每每談論到「體育運動」這個題目的時候,經常會「忽然興奮」起來——政府如此,民間亦差不多一樣。每次體育運動有機會成為一個話題(無論是足球,又或者是奧運項目),各界都會表現得相當興奮,說說這、說說那。可是,興奮過後,一切回復「舊常態」,而再過一段(不太長的)時間之後,甚至會忘記了大家曾經興奮過,而開始追究有無善用公帑,要求交出應有的成績。對於特區政府「忽然」熱心支持體育運動,並打算加大力度推動發展,我(作為熱愛運動之人)當然不希望又是另一次3分鐘熱度、虎頭蛇尾、半湯不水;不過,觀其往績,又實在難以樂觀。把問題看得太簡單這種「忽然興奮」除表現於對體育運動作出信口開河式的承諾之外,同時又會令某些人一廂情願的正面評價一切相關或不太相關的事情。舉例:國家奧運選手來港作親善訪問,並未有發生一些人預期中的喝倒采、衝擊等令人尷尬的場面,於是坊間的意見與分析「忽然」變得正面、樂觀,部分媒體甚至談到這次訪問順利進行,有助緩和中港矛盾和衝突云云。於是,社會上又流傳一種說法,覺得只要內地與香港能相互欣賞,便能培養感情,而兩地之間的關係便能修補(甚至逐漸改善)。以上的想法作為一種主觀願望,這可以理解。但我們必須明白,單憑國家奧運選手來港訪問的經驗而總結出緩和、化解矛盾之可能,實在把問題看得太過簡單,無助於了解各種表面現象底下,存在怎樣的問題。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會明白,到場觀賞國家奧運代表表演的,跟近年對內地人極不友善的,是兩批差不多完全沒有重疊的群體。前者的熱情投入根本上並非後者一改其不友善態度而帶來的轉變。我們其實一直都知道,香港社會上存在這兩種(或甚至是更多種類的)群體,他們對中國的態度截然不同,任何一方也無法說服對方改變看法。以前很多人對於這樣的一個狀况的回應相當簡單——只要某一種態度獲得大多數市民所採納,那便成為社會的主流,能將少數邊緣化或抑壓住,於是所謂少數的想法就難以在社會廣泛層面上產生作用。我想指出的是,在今天的香港社會裏,以上假設和理解早已站不住腳。目前香港社會跟以前不同之處,不在於反共的人在數量上有所增加:坦白說,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為了逃避共產主義而遷徙來英殖香港的人,大有人在;而曾經於1949年後在大陸吃過苦頭的人,亦為數不少。當年所謂反共,很多都是建立在個人或家庭的生活經驗之上。當然,還有忠於或親國民黨的一群。只要嘗試將這幾類人士加起來,就肯定知道那並不是一個小數目。從某個角度來看,今天的反共情緒,可能還沒有以前的濃厚。不過,現時坊間裏所見到的反共人士,他們不單止抗拒中共,而且還對自己是否「中國人」,亦有很強烈的看法。這是回歸以後的一種新的狀態。以前在香港,對很多人來說,國家與政權是兩個可以分開的概念,個人可以不喜歡中華人民共和國或/及中華民國,但卻可以熱愛中國。你可以說那是冷戰時代的特有政治環境,甚至認為那是西方帝國主義的陰謀;可是對很多香港人而言,則那是一種可供選擇的立場——有些人覺得可以談國家而不談政治、不參與國共之間的政治鬥爭,也有人認為他們心中的國家、歷史、文化,可以跟政治保持距離。九七回歸之後,北京當然不會鼓勵香港人繼續將國家與政權視為可以分開的概念,而特區政府亦一樣不會這樣做。在這樣的情况下,「國家」的概念只有單一的層次,而這卻跟香港文化格格不入。對大部分香港人來說,他們不會接受因為要愛國,或基於任何抽象概念,而對內地各種腐敗的現象只作有限度的批評,又或者對官方的論述照單全收。香港人的一項特點,就是在這些問題上不會「適可而止」。如何在香港發展出一套可以對黨、國毫無拘束地作出批評,而又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族主義,這是一個很值得認真對待的問題。怎樣建立具香港特色的民族情懷?今天,另一個新現象是儘管反共人士在數量上尚未能夠成為大多數的一方,他們的言論、行動卻往往可以吸引大批同情者的注意、不拒絕或甚至覺得也是一種意見。持最激烈和最激動的言論的人士,我相信到目前為止仍是少數,但周邊很多人卻不會認為他們的意見、行動應受到限制,同時亦沒有打算要抗衡一下。這是一個相當奇怪的現象,而北京和特區政府最需要了解的,不是時下那些內容並不充實的激動言論,而是為何社會大眾變得如此「無所謂」。一種解釋是儘管他們並不認同激動派(或激烈派)的言論和行動,但卻覺得通過那些人的嘴巴和身體,可以表達出心中某些不滿。也有一種解釋是認為現時特區政府權威低落,任何對政治建制作出挑戰,都能引起一些迴響。「忽然興奮」一下的運動熱,能否幫助北京和特區政府將那些在中間的群眾搶過來,實在是未知之數。而就算能夠拉近一下,結果仍然要回到前面所提到的問題——怎樣在香港建立一套具備香港特色(即不會「適可而止」、自我約束)的民族情懷呢?將聲調提高 必定疏離於社會大眾我們或者需要坦白承認,「一國兩制」這個概念的特點,在於兩地/兩制存在區隔,在1997年前後都沒有認真想過如何將它改變為一個發展性的概念,有助思考國家與特別行政區之間的關係。以前各種官方或非官方論述,強調的是利害關係,由安定繁榮到「中國好、香港好」,其實講的都是工具性的、利益上的關係。至於其他方面,相當空白。現在,無論是官方或者非官方論述,既沒有什麼說服力,同時也脫離群眾。現在索性將聲調提高,開始以惡相示人,結果一定是進一步疏離於社會大眾。這應該是群眾工作的入門知識,奈何有關方面卻完全無意走入群眾、認識群眾。作者是香港教育大學香港研究講座教授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9月2日) 運動 體育 國家隊 里約奧運 奧運 中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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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准晉級因體育精神?美國接力隊受特別關照?看IAAF規則第163條第2款

奧運田徑場上近日先後傳來美麗故事和爭議事件。美麗的故事當然是發生在女子五千公尺初賽的事件。美國的Abbey D’Agostino和紐西蘭的Nikki Hamblin在混亂中一起倒地。前者率先站起來並扶起Nikki Hamblin。兩人嘗試繼續競賽但Abbey D’Agostino傷勢太嚴重未能跟上。Nikki Hamblin鼓勵她後,Abbey D’Agostino卻叫Nikki Hamblin不要照顧她。後來Nikki Hamblin在過終點後特意等待Abbey D’Agostino完成賽事後與她擁抱。在競爭殘酷的奧運舞台,兩人的行動教人感動。雖然兩名運動員都未能造出足以晉身決賽的成績或時間,但大會決定讓兩者參加決賽。不少媒體都明示或暗示兩人是因為彰顯了體育精神或者奧運精神所以破例得到決賽權。甚至連國際奧委會的官方網站也做了標題黨,以「有禮的跑手因公平競技而得到獎勵」(GRACIOUS RUNNERS REWARDED FOR FAIR PLAY)為標題報道事件。但其實兩人得以晉級決賽很可能和她們是否成為了奧運精神的象徵無關。因為國際田徑聯會(IAAF)競賽規則第163條第2款a指,如果運動員被阻礙而裁判認為該運動員受到嚴重影響,裁判可以「下令賽事重新舉行或者容許受影響的運動員(或隊伍)參加下一輪賽事」。事實上, Abbey D’Agostino和Nikki Hamblin在賽後都有上訴。而在事件中同樣被嚴重干擾的還有奧地利選手Jennifer Wenth。她同樣在上訴後取得在八月十九日參加決賽的資格。原本應該只得十六人參加的決賽因此會有十八人參加(Abeey D’Agostino傷勢太重,將肯定缺席決賽)。爭議事件則是美國女子4乘100公尺接力案。美國隊在初賽因為被鄰線巴西選手所阻,導致跌棒。即使美國選手拾回接力棒完成賽事,也無法晉級。不過,美國隊上訴後獲准自己一隊在相同的賽道上重跑。只要造出的成績比以第八名晉身決賽的中國隊為佳,美國隊就會躋掉中國隊入決賽。結果,美國隊重跑時順利造出比初賽任何一隊的成績更快的時間,美國將取代中國隊在決賽亮相。由於巴西隊是犯錯一方,關鍵的條文是田徑例書第163條第2款b。根據該條文,如果裁判認定美國隊是被巴西隊所阻而未能晉級,上訴結果應該是重賽(但巴西隊不得參賽)或者是將美國保送入決賽。當然,重賽的決定牽連甚廣,因為其他在美國那組初賽已經晉級的隊伍必定會極為不滿。那麼像女子五千公尺一樣,直接將美國保送到決賽呢?這也有相當大的難度。因為五千公尺賽跑,運動員不用沿固定線道比賽,就算多了幾名運動員也對賽事沒有太大影響。但4乘100公尺接力卻要跟隨固定線道賽跑。而奧運田徑賽事場地能容許4乘100公尺接力賽進行的跑道卻只有八條。所以如果要保送美國,那就一定要躋掉另一支隊伍,除非大會容許決賽分開兩組角逐。中國隊上訴時確實提出了決賽分開兩組角逐的要求,老實說, 這大概這也是最公平的方案。但只要想像一下這樣對決賽的觀賞性會帶來多大的影響,就可以預料得到IAAF不會同意這個要求。總結來說,讓美國隊自己重跑,我們可理解為是IAAF在保障決賽觀賞性的前提下,被開罪的隊伍數目最少的決定。中國隊今次太倒楣了!值得一提的還有三點。首先,IAAF規則中有關競跑時被阻礙的條文根本沒有自己一隊重跑的選項,現在大會的決定其實是將決賽的觀賞性置於賽例之上。但據新浪報道(http://goo.gl/tKyRP3),有IAAF官員指,在前年的歐洲錦標賽和四年前的世界青年賽都有重跑的先例可援。另外,條文針對無辜被阻的運動員,只有重賽和保送到下一圈兩個結果。換言之,在決賽前被阻還有希望,在決賽被阻基本上就只能認命。最後要說的是,第163條第2款最後還有一句,就是說a項和b項的條文正常來說只適用於有盡力完成比賽的人。所以,如果參加五千公尺的那三位跑手或者美國隊沒有在出線無望下奮力完成賽事,可能她們也得不到參加決賽的權利。原文載於運動公社facebook專頁 體育 里約奧運 奧運 中國隊 田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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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國體制的異類

中國游泳運動員傅園慧一句「洪荒之力」,風靡整個神州大地,一夜之間做了網絡紅人,亦馬上成為大陸網絡媒體的搖錢樹。即使一向視強國人為蝗蟲的香港本土派,對傅園慧也沒什麼惡評,至多是與心浮氣躁的隊友比較,孫楊為何會乞人憎?傅園慧又為何會受歡迎?傅園慧既不是金牌得主,又不是屢破世界紀錄,比賽成績也未能為黨國增光。傅園慧只不過是表情多多,說了幾句率性的人話,僅此而已。「洪荒之力」這句搶睛潮語紅遍虛擬世界,在網絡發達的今天,一點都沒有意外,但我認為更難得的,是她的謙虛。起初她搞錯了預賽成績,後得悉超額完成,三番四次表示「我很滿意」。記者問:「對明天的決賽充滿希望?」幾乎想都不想就回應:「沒有,我已經很滿意了!」「今天的比賽我還是已經心滿意足了。」傅園慧的謙虛,不但與孫楊的飛揚跋扈成強烈對比,更完全不符合今天大國崛起的國情。更令人意外的,是傅園慧透露了訓練的痛苦過程。「訓練真是生不如死」,她雖然沒有披露更詳細的內情,但以黨國全面控制體育運動的今天,傅園慧不但對黨國的偉大和栽培沒有歌功頌德,反而流露出人性的軟弱和痛苦,其實也是犯了大忌。決賽後,傅園慧再接受訪問,記者提到她比銀牌得主只慢0.01秒,「可能是我手太短了吧!」原來她根本不知道與加拿大選手同列第三,拿了銅牌。得悉賽果後,起初一臉意外,繼而喜出望外。網上有重新剪接包裝各式各樣的視頻片段,那副傻大姐的可愛模樣,看了又看,總是令人忍俊不禁。在黨國體制下,運動員沒有個人,只有集體,一言一行都代表國家,參賽是為了黨和國家的榮耀,個人榮辱只是其次。黨國體制下,運動員被要求要謹言慎行,贏了喜極而泣,輸了悲從中來,鮮有流露真情感,遑論觸及秘而不宣的訓練感受。傅園慧是黨國體制的異類。傅園慧網上爆紅,原因就是一個「真」字。中國大陸假的東西太多,假貨、假話、虛情假意,難得有一個真性情的人,還是黨和國家傾全國之力培養的運動員,物以罕為貴,一夜爆紅,不是沒有原因的。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8月17日) 里約奧運 奧運 傅園慧 中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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