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基:中文倒退

香港人脫英歸中,英語水平下降,看來是無可避免之事,只是想不到,連漢語一環,隨着從上而下的好學唔學,不斷模仿大陸的西式共產中文,近墨者黑,水平有如江河日下。那些又長又臭不中不西的現代漢語舉目可見。在青衣一個大型屋苑,車輛通道上貼着兩條長長的標語,其一為「根據本苑大廈公契規定:該苑內之任何部分或其中任何大廈之公用部分,均不得攜帶或豢養犬隻」。標語只見中文,沒有英文,不知是否從英文翻譯過來。如果不是翻譯,更加可怕。本來用八個字「屋苑範圍,禁止養狗」就可以表達的東西,也可以讓所有人明白的東西,如今用了四十個字。另一條警告標語如此寫道:「不鏽鋼欄杆如有損毁,賠償港幣2000元正。」不只又長又臭,還要主語不清,誰毁欄杆,誰要賠錢?那欄杆就在那裏,不鏽鋼三字是否多餘?標語在本地出示,難道要賠償美金英鎊日圓?「損毁欄杆,罰款二千」不就簡單清楚易明了?「隨地吐痰乞人憎,罰款二千有可能,傳播肺癆由此起,衛生法例要遵行」。昔日英治時期,公共場所,到處是此等上乘中文,簡潔有力,押韻易讀。誰料回歸之後,受那些不良中文污染也好,為了擦鞋棄優從劣也好,劣幣驅逐良幣,一城之品味,往下沉淪。[趙崇基 derekee@gmail.com]PNS_WEB_TC/20180410/s00305/text/1523297806509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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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崇基:重要講話

中大文化廣場的「香港獨立」橫幅風波,擾攘了一段日子,中大校長出來見傳媒,讀報所見,校方通知傳媒,「沈祖堯將在中環美國銀行中心發表『重要講話』」。在中國大陸,上至黨國領導人,下至村委小書記,只要有話要說,就會說成是「某某發表重要講話」。「重要講話」四字,在中央電視台的頭條新聞,見慣見熟。想不到連堂堂一所香港中文大學,也跟着鸚鵡學舌,好學唔學,使用此等共產式中文。鸚鵡學舌之風,其來有自。先是傳媒不分好壞,全盤接收。然後是特區高官,為示忠誠,有樣學樣。再有服務業睇錢份上,討好遊客,照跟可也。於是,本來美麗的正體字、活潑的本土文化、啜核的廣東語言、優良的翻譯傳統,漸漸被一些源自於、也只適用於政治宣傳工具的語言取而代之。什麼「一小撮人、一系列措施、一籃子因素、一步到位、加大力度、上綱上線、不存在、不排除、心理素質、打造平台、充分體現、成功學習、表示關注、信息量高、查找不足、重中之重、持份者、特區班子、高度重視、嚴肅處理、強化深化優化……」,好好一個維珍尼亞變弗吉尼亞,雪梨變悉尼,康城變戛納,麻省變馬薩諸塞,夏灣拿變哈瓦那,車路士變切爾西,美斯變梅西,荷李活變好萊塢,希治閣變希區柯克,杜魯福變特呂佛……不知道錢穆泉下有知,聽到「校長將要發表重要講話」,作何感想?如唐君毅在世,會否再慨嘆多幾聲中國文化之花果飄零?[趙崇基 derekee@gmail.com]PNS_WEB_TC/20170928/s00305/text/150653512322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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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問普教中的理據何在?

審計署又出報告,指教育局和語常會對「普教中」的研究,不盡不實,花了錢資助和推行普教中,卻不知道有什麼成效。 請勿忘記,提出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科為長遠教育目標的,是官方的課程發展議會,時年為2000年。當年已有人問:這是個「政治」決定?「經濟」決定?還是純粹基於「教育」和「學習」的考量? 語常會曾在2007年撥出了2.25億元,資助160間學校推動普教中,引起全城騷動。我2008年曾在本欄問:普教中的理據何在?有什麼研究和證據,說明普教中能提升學生的中文水平?要花這麼多錢,不是應該先完成初步研究,確定可期待的成效嗎? 當年的語常會主席田北辰回應說:普通話聽說能力比用廣州話學習的學生有進步,寫作也較流暢。他的說法原來只是個人印象。 要留心的是,語常會在1996年接管了「語文基金」,目的之一正在於加強其研究功能,可惜,這個語常會只是個大花筒,連自己花了的錢有什麼「成效」,也闊佬懶理;2007年拋出2.25億,到了2012年,錢都差不多花光了,才找來4間學校做相關的「成效研究」,結果是「研究對普教中沒有明確的結論」! 有支持TSA/BCA的某校長說,其學校上學年收到2800萬元政府公帑資助,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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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唐滌生講故事

近日各個神祗寶誕連連,神功戲鑼鼓喧天,不禁哼起幾句唐滌生的戲寶。 唐滌生就像粵劇界的金庸,作品歷久彌新,雅俗共賞,更能提高人文質素品味。相對於金庸的傳世俠客,唐滌生勾劃出來的,是一個個痴男怨女的言情故事。他的匠心之處,是把人物在短短的幾段戲曲中立體呈現,這種能耐,全憑當中高超的說故事技巧,以下兩個,是我挺喜歡的「故事」: 戲寶《帝女花》較為人傳頌的「香夭」,修辭瑰麗,但我要到中學之後,才懂得欣賞箇中味道。是以小時候聽得最津津有味的,是「庵遇」和「相認」。因為這是兩段「講故事」的折子戲。 當駙馬周世顯為迫長平公主承認身分,便「講下先帝崇禎嘅慘事」,試圖以親情打動,「若果佢喊」,便是公主了。故事是這樣說的: 我復向前朝認,嘆崇禎巢破家傾……靈台裏嘆孤清,月照泉台靜,一對蠟燭也無人奉敬。 在時間、事件、意境就在短短數十字交待了;唯恐對長平公主觸動未深,更補充一個催心的實時景況:一個四野空虛,無人憑弔的孤墳,果然令公主登時落淚。 其後,長平公主亦有自憐身世,她是這樣暗自慨嘆的: 悲婚姻難成,斷碎龍鳯配,被戰火毀碎了三生證,今生不再貪花月情,天生宮花薄命,怕認怕認。 短短數十字,已交待了年僅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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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兒童故事

為什麼今時今日的孩子們,都不再看中文書了?這是我腦海中常有的疑問。從前,孩子們告訴我,中文字,難認難記;英文只要懂拼音就懂得念,能念就明白意思。在今天英文語境無處不在的情况下,幾歲人仔,讀英文,竟比中文容易。近日,他們給我另一個理由,我百思不得其解:因為中文書,是沒有兒童故事的!怎麼可能?隨便一個圖書館的中文兒童讀物,花一生也看不完。我回想自己小時候,都看什麼呢?格林童話、一千零一夜、湯姆歷險記、福爾摩斯等等的翻譯本。「這些,我們直接看英文原著就是了。」孩子們說。我再想想,自己也曾讀過何紫和阿濃的兒童小說。放諸今天,或許略嫌過時,但其他新作者的作品,肯定還是有的。「那些,是給兒童讀的,但不是故事。」孩子們堅持。搞了老半天,我終於明白,他們口中「故事」的定義。故事,在他們心目中,是《哈利波特》、《魔戒三部曲》,或者迪士尼的《魔雪奇緣》等等,由情節到人物到場景都必須是脫離現實的。他們想要的,就是這些「奇幻歷程」式的讀物,也一口咬定,中文書當中,沒有類似作品。說得倒是。我想起,久不久教小學生寫作,他們總是興致勃勃的寫。但一開筆,人物都是巫婆、精靈、怪獸、喪屍、魔怪、外星人、機械人之類,而且情節沒完沒了,天馬行空,卻完全不能用邏輯解釋。我曾經花了很多唇舌,嘗試說服他們用現實生活作題材,他們總是耍手擰頭,一句「好悶」,就拒絕了我的建議。後來,我放棄了,畢竟,一世人最富想像力的時間,也不過是這幾年。反過來想,長篇奇幻童話,在中文書中並不常見。搞不好,揭示了一個事實——其實,我們根本是一個毫無想像力的民族?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1月1日) 中文 童話 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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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歲的中文課本

下學年的教科書甫到手,孩子急不及待翻閱,他最熱中中文課的自讀篇章,最好奇常識課本裏的青春期。不過,無論是哪一門課的教科書,小子翻幾翻便又擱下,好奇心是有的,求知慾也是有的,可是「教科書基本上都悶」。換我們的說法,是接不通孩子。內容樸實溫暖書架上有一套《開明國語課本》,由朋友幾年前送贈。這書初版在一九三二年,由葉聖陶編寫,豐子愷插圖。幾年前大陸有出版社再版,引發過熱潮。課本雖然已經一把年紀,時代背景和民情風貌都大不同了,但讀着仍然教人感到清新。它從孩子的視角看世界,內容樸實而溫暖,正好回應書封上葉聖陶的一句話——「給孩子們編寫語文課本,當然要着眼於培養他們的閱讀能力和寫作能力,因而教材必須符合語文訓練的規律和程序。小學生既是兒童,他們的語文課本必得是兒童文學,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使他們樂於閱讀,從而發展他們多方面的智慧。」從孩子視角看世界課文由葉聖陶親自編寫,低年級的簡潔好讀,而且充滿童趣,譬如種痘一節——爸爸種豆,種在地上。醫生種痘,種在臂上。弟弟對醫生說﹕「這是我的臂不是園地。你種錯了沒有?」至於高年班的課本,除了從生活出發外,還兼收傳統故事和各地名著的養分。當中也有關於國民身分的章節,但不矯情不肉麻,沒有硬銷愛國情懷,也沒有出於底子虛的自我感覺良好。當中《國慶日演說》一課,背景是畢業同學的發言,把為國家慶生比喻為為孩子做壽,「總希望他往後學得更多,做得更好」。「……怎樣才比以前好呢?年輕的都進學校,學那工作的本領。年長的都有工作,做那有益的事情。沒有不工作的懶人,也沒有喫不飽的苦人。這樣,中華民國就比以前好了。」這樣子認識國慶,不卑不亢,實話實說,而且暗含鞭策﹕掌管國家的大人們,要為孩子建立更好的將來啊。這比起「因為我有黑眼睛、黑頭髮和黃皮膚,所以我是中國人」,在在是另一境界。有視野風骨很重要我懷舊,但不是說舊的一定好。八十四年前的國語課本,從八十四年前的兒童生活出發;今時今日的中文課本,也該回應現代兒童的視野。然而,活在荒誕世情中,難免特別念記前人對兒童教育的智慧和堅持。尤其是,很多孩子都不愛看書了,但是每個孩子起碼都必須讀教科書。編寫能夠接通兒童,有視野有風骨的教科書,成為非常重要的事情。原文載於《明報》親子版(2016年7月12日) 中文 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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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學子吃藍色藥丸的中文課程

香港學生的中文水平經常被老先生所詬病,並一致認為恢復文言文是唯一救亡良方。然而,我冒大不韙認為,文言文救不了我們的中文水平。如果文言文的教學是培養學生中文的審美觀和了解古人的微言大義,這樣或許可以提升學生的中文水平。然而現今的文言文教育卻十分功利,只是強記古字的意義,務求在考卷中取分,用後即棄,這樣考試導向的碎裂教法,要學生了解中文之美,無疑緣木求魚。我是範文教育下的學生,但是中學時期的中文並不好。會考的中文成績,作文卷原本有一個B,但是被萬惡的範文考卷拖累,結果下場堪虞。現在中文略有小成,除了多讀多寫之外,也和吃了紅色藥丸有關。記得電影《廿二世紀殺人網絡》中,莫菲斯給主角尼奧兩粒藥丸,選藍色的藥丸,就繼續隨波逐流;但是選了紅色的藥丸,就會發現這個世界的深層真相──結果尼奧選擇吃了紅色的,最後發現了人類受母體控制的真相。可惜我們的中文課只是強灌學生吃藍色藥丸,讓他們做文字雕花的工作;而沒有讓他們吃下紅色藥丸,使他們自立和對世界有嶄新的了解──最後,他們自然覺得中文只是入大學的工具,考試後不會對中文和閱讀有興趣了。語言不僅是工具,也是讓我們了解世界的橋樑;除了重視唯美性,也有揭露真相,讓讀者了解受壓迫的一方,更進一步,就是幫助用者為自己發聲。可惜的是,我們的中文教育,繼承自殖民地時代的進路,就是以維穩為主,訓練一批無獨立思考但能書寫流暢公文的工人,所以對於語文可以揭露社會壓迫和不公,為自己充權的功效,課程就全盤扼殺了。例如在我的中學時期,中文範文只敢在古文一兩篇教關於社會壓迫的文章,到了白話文時代,大多是隱惡揚善,風花雪月的文章。例如大躍進時代死人千萬,控訴如斯暴政的佳文,應該成百上千;但是卻用一篇奉承文章〈花潮〉來掩蓋數之不盡的屍骸。另外反映當時香港的社會不公的美文,也不見得有採用。如是者學子自然覺得中文科是離地課程,與自己的生活無關,自然沒有興趣。就算是沒有範文,但是我們的課程也不尊重學生的主體性,不給他們自由發揮的空間,也不容許他們書寫自己和探求自己,只是一味要求學生揣摩題意以作答試題(例如作文試題廣設陷阱陷害學生),這樣又如何讓他們覺得學中文真的讓他們活出真我和為自己充權?故此,與生活割裂和剝奪學生的自主,這兩個問題讓學生沒興趣學好中文。增加文言文教學也只是藍色藥丸的變種吧,空有文筆,但是內容蒼白的文章又是我們想要的?中國曾經有個朝代盛行過這樣的文章最後還亡了國。我現在中文略有小成,不是靠文言文或範文,而是因為吃了那紅色藥丸,對生活關懷和書寫自己的緣故。望中文老師能多加考慮我的說辭。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 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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