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劫貧濟中

林鄭新政的主打之一是幫助中產置業,她一再強調,絕對不會影響基層的公屋資源,亦即,絕對不會「劫貧濟中」。這倒視乎如何定義「劫」字。儘管不會把公屋用地拿去建房賣給中產,但要籌劃中產置業居所,即使是公商合作,亦要撥出資源吧?人力、物力、心力,都是政府的力。既然有這些力,又既然公屋的輪候時間如斯漫長,也既然有如斯多的人久居於惡劣環境等待上樓,何不把這些力投放在加快公屋興建、查究公屋霸王、改善公屋空間之類需要上,以解基層之困,以紓基層之急?家庭收入五六萬而沒法上車,固然鬱悶,但收入一萬幾千而沒法上樓,則遠非鬱悶二字所能比擬。那是淒涼,那是可憐,那是悲慘。既能撥出額外資源,與其「分力」幫助大有機會自行上車的中產男女,不如「傾力」拉拔長期生活於窄劏房木板房棺材房內的草根女男。保底要緊,其他的都是後話。每當發生車禍之類,高官總是臉帶戚戚地說「這種悲劇發生一宗都嫌多」,其實高官應到劏房或棺材房住上一天(而非躺一躺,讓記者拍完照便起身走人),必覺「這類空間住上一天都嫌多」。有此領悟,或許高官會同意,上樓需求比上車煩惱來得關鍵,若把資源移作他用,當然等於「劫」了。劫貧濟中,雖然只要有個「濟」字便算是政府德政,但當對此之「濟」變成對彼之「劫」,終究有欠公道。「中」是需要幫助的,但是否要大費周章地幫他們上車(而且僧多粥少!),實屬可疑。憑常理推論,如果連月入五六萬的家庭都沒法經由儲錢積累或投資理財上車,香港到底有誰上車?難道真的人人都有「父幹」庇蔭?(說句題外話:這兩字其實非常父權,為什麼女性主義者不出來抗議?只有父親才有能力或責任幫助子女?母親就無能或毋須幫助子女?男人,命苦啊。女人,可憐啊。香港的女性主義者,沉默啊。) 難道真的全由內地人買走樓房?難道真的只有月入六萬以上的家庭始有財力上車?要幫助中產,法門多的是。搞好投資環境、開拓新經濟領域、拆解條條框框的創業和打工圍牆、嚴管地產商的巧取豪奪,讓中產男女一方面能有更多收入機會,另方面不必被地產商以劣質樓房搶去手裡金錢。此等舉措,始算合乎公道。輪候公屋的基層百姓應該往找林鄭抗議,劫貧濟中,說到底,是違背上帝意旨的罪。[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71014/s00205/text/1507918528367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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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綺妮:以「怪獸家長」形容父母 不盡不實

家長關心兒女是天經地義之事。坊間以「怪獸家長」描述家長對愛護子女所作出的行徑,要不妖魔化了家長,要不蒙蔽了於社會中家長和老師(學校)之間的權力關係。所謂「怪獸家長」一詞,最早源於日本,在少子化、老年化的富裕社會下所產生一種父母乃至於祖父母對獨生子女過分溺愛的現象。具體如在日本一間幼稚園的畢業典禮表演,所有參與演出學生的家長皆要求其子女當上主角扮演「雪姑」而非配角「七友」;學校在家長的壓力下,安排上演了一套有25個「雪姑」而沒有「七友」的「雪姑七友」。「怪獸家長」並非亞洲地區獨有的社會現象。在美國,有些父母會與老師爭論為什麼自己的子女不獲編讀「資優班」(gifted class);有些父母又會與老師爭拗子女功課/測驗/考試的分數,要求老師提高子女的分數以期獲得考入「長春藤大學」的資格;有些父母甚至因子女不喜歡某個老師要求學校為子女換班。 然而,當我們用「怪獸家長」這個名詞描述家長此等行徑時,似乎假設所有家長都一樣「怪獸」,也蒙蔽了家長和老師(學校)之間的階級權力關係。能夠或想到要對老師(學校)提出所謂「不合理要求」的家長,大多都是來自於高社經地位/階級。有說這些父母慣向社會不同範疇提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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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果:至少踏出了一步

周一讀報,看到沙田第一城居民為了抗議區內百佳的蘋果太爛、人龍太長、管理太差,遂發起為期一天的罷買行動。同日上網,目睹網民張大嘴巴,伸長舌頭,嘲諷「這班離地中產」,「罷得一日有乜用」。讀畢留言,內心有點百感交集。可能因為我是第一城的舊街坊。1990年,父母牽着剛學懂走路的我搬進屋苑,一住就是十幾年。其間我除了學習走路,快高長大,還致力留低腳毛,走遍屋苑內每一個角落。對於年少的我來說,當年的第一城絕對有如1984年的賣樓廣告對白一樣,「擺明樣樣都喺眼前」——正常人的生活所需,無論是大蘋果、洗頭水、市區巴士,以至小學學位,同樣一應俱全。也因此,我的童年及少年時代,基本上完全在裏面度過。是有點悶,但沉悶有時也是幸福。我如此相信。 觀察力爭上游的準中產當然事後回想,才知道「擺明樣樣都喺眼前」,原來就是(準)中產的理想生活,又或是低下階層「由下移上」憧憬的生活模階。同為第一城街坊的湯禎兆,曾經借用暢銷社會學著作《下流社會》說明,「沙田第一城由於擁有大量的小型單位(最小面積為395 呎),於是成為胼手胝足爭取往上層流動的年輕人之熱門選擇」,也因此,屋苑明顯是香港人「由低層向上移至中層的最佳跳板」。我在第一城行走多年,沒發現跳台(泳池邊除外),但確實見過不少街坊,飯後甜品由華盛頓蘋果變成富士蘋果,假日午餐也由麥當勞漢堡包變成元氣壽司。還有更多的街坊,儲夠了錢,就遷離小城,流動到更豪華的樓盤(起碼要有會所)、更上層的階級(終於成為了真正的中產)。由此看來,沙田第一城也許有超越一般屋苑的社會意義——如湯禎兆所言,它不單是沙田最大型的私人屋苑,更是「香港社會階層流動的一個主要觀察據點」。這52座綠白色的大廈,即使今天呎價翻了幾倍(早已破萬),但裏面仍然住着許多等中六合彩、抽iPhone、八號風球「打到嚟」的典型香港人。立足這個據點,我們除了可以目擊樓價升跌(又或只升不跌),更能夠觀察「香港人」的生活習性、消費模式。沙田第一城商場的轉變,恰好說明這一點。屋苑內有兩個商場,由大馬路分隔,比較陳舊的以往叫「銀城商場」,另一邊的叫「第一城中心」(被街坊稱為「新商場」)。以往這兩個商場主要由小店組成,以銀城商場為例,有(門口沒賣奶粉的)藥房、文具店、報紙檔、唱片舖、五金舖、糖水舖等等。我試過在文具店被東主母子恫嚇「唔買唔好搞」,也嘗過在時裝店老闆慫恿下,買下人生第一條名牌牛仔褲(事後發現並不合穿)。這些小店,服務態度不過爾爾,貨品價錢、質素也明顯參差,不過起碼讓居民大家有得揀——買大卷廁紙,可以入超市,也可到藥房門外玩層層疊遊戲,揪出合心意的一排廁紙。 商場翻新 焗買百佳「仲方便」直至2005年,我家已經搬離了第一城,屋苑內的兩個商場則面臨巨變——改為長實旗下的置富產業信託公司接手,並在此後的四、五年翻天覆地,徹底變身。以銀城商場為例,昔日的小店幾乎全部被淘汰,商場的一半面積都(順「李」成章地)改建為百佳超級廣場,其餘的商舖也盡是豐澤等連鎖店,就連商場的名字也被改成「置富第一城‧樂薈」。自此,居民要購置生活所需,幾乎都只能走進百佳——不是因為大家甘願奉「李」的名為聖,只是商場的大翻新,令居民只剩下一種選擇,亦即沒有選擇。當然,這種批評很容易會被理解為一個懷舊支持者的片面之詞。前幾年商場完成翻新後,我確實找過一些舊街坊傾談,一廂情願地問他們會否覺得「新不如舊」。結果,我被摑了多記耳光——在公園閒坐的伯伯說,現在的商場光線充足,乾淨企理,「總好過之前」;勾着百佳膠袋回家的太太直言「而家仲方便啦」,然後不忘埋怨我等年輕人老是「搞事」,「你哋咪唔好幫襯囉!」同行採訪的記者提醒,「現在這個商場豈不是更符合第一城營造的中產感覺?」我無言,然後如夢初醒。上述轉變,是第一城的故事,也是香港故事。同樣是2005年後那幾年,在領匯管理下,屋邨商場一樣將「貪新棄舊」進行到底,取連鎖,捨人情,迎大牌,趕小店,屋邨商場從此變樣。同一時間,香港的大型商場也進行類近的翻新工程,只是大商場內的店舖,牌子更大,針對的顧客消費力也更高(最好使用人民幣)。商場改,店舖變,既由社會環境的因素(如自由行政策、經濟不景)主導,亦與一般香港人的消費心態、模式轉變有關,就如第一城街坊的肺腑之言,「總好過之前」、「而家仲方便啦」。這種消費心態,近一兩年走到盡頭。由幾個月前海怡半島居民遊行反對商場改造成特賣場,到上星期日的第一城居民罷買百佳行動,都顯示再離地的香港人,也開始腳踏實地,思考連串問題——有蘋果,係咪就要買?有隊,係咪就要排?有商場,係咪就要受?更重要是,我們的日常生活,究竟有沒有選擇這一回事?地溝油進佔全港食肆,我們有無得避?政府提議再建7條鐵路支線,日後我們除了用港鐵取代雙腳,還有沒有別的生活模式? 「罷」抗爭不能只看成果 初踏實地,少不免被質疑。第一城居民的罷買行動結束後,我聽見不少人擺出教授臉孔,冷嘲熱諷﹕「罷得一日有乜用?」「佔領百佳啦!」我倒覺得,所有以「罷」作抗議的行動,向來就不能單以結果論成敗。它不是要以自身的代價、犧牲來恫嚇敵人,令對方屈服,而是要向所有人展示離開體制的可能——離開百佳,我們可以多走一步,光顧久違了的街市;離開課室,我們可以繼續學習,在人生路途多走幾步。「罷」,既是溫柔而激進的行動,又是讓自己、讓身邊人回歸基本、重新思考的必要過程。說回第一城。湯禎兆在文章結尾說﹕「當大家可以購下私人物業,那已證明憂柴憂米的日子已經稍為遠離己身,那麼是否可以為自己信奉的理念多說一句?多走一步?那不一定是什麼政治上的見解立場,所謂『品味的政治』就是對自己的好惡挺身而出去維護——選擇就是政治。」說得沒錯,如果選擇就是政治;沒有選擇,更是政治。「沒有選擇」,是香港平民的共同處境。面對如此困境,有大人拒絕離地,罷買爛蘋果;也有孩子離開課室,學做公民。他們的做法或許值得商榷、討論,但那不成嘲笑的理由——因為,為了自己信奉的理念,為了維護自己的選擇,他們至少踏出了一步。Who cares?至少他們都care。文×阿果編輯 胡可欣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中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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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善良香港人

稱他們善良,可能有人不同意;估計不少人會認為,這些人犬儒、盲目、腦殘。但我總覺得,大部分人,都心思單純,很多事情不會細想,不應苛責,更不應痛罵,他們只是真心膠。部分香港人之善良單純,過往幾屆特首「選舉」大龍鳳,可見一斑。第一屆,三位候選人,董建華、楊鐵樑、吳光正,上街拉票,小市民見到街上有個「特首候選人」出來握握手,高興莫名,當作欣賞明星,也有人搖頭讚嘆說他們「放下身段」。市民圍觀,成為政治公關騷大配角;戲假情真,有參選人連自己都騙倒,以為真有機會當選。以後的「選舉」,曾蔭權配泛民陪跑分子,照例親民騷,市民明知自己無票,仍熱烈投入;傳媒認真搞民意調查,仔細分析選戰策略;選舉辯論激烈交鋒,假戲真做,爭市民支持;詭異的是,一如跑馬仔大直路衝線,明明無落注,各位香港人也不由自主血脈沸騰一番,腎上腺素急升,總叫興奮過幾秒。然後,小圈子人上人投票,未選已知的結果公布,特首民望急升,得享蜜月期。往日當記者,也經歷了幾次這樣的「選舉」,明知假貨,全行熱烈跟進;我心裡有惑,也心裡有愧。但是,做新聞採訪的,也不可能每次候選人出巡落區辯論握手,文首文末都要加句disclaimer︰這是假選舉這是假選舉,有班人上人同你先揀一次,你的選擇不是選擇……新聞規律,以報道事件 (event) 為主,到時的選舉活動,充滿 event,傳媒難以不斷提醒這「選舉」的不公義背景。所以,若然未來有「特首直選」,市民手上有一票,很容易就忘記提名程序的操控與不公。候選人有公關心戰高手坐陣,主流傳媒吶喊助威,中央大員協調減爭執,第一次選舉一定會做得「好好睇睇」。日後特首挾「一人一票」之光環,猶如為專政制度加冕。特權階層不停宣傳「有票,梗係要」,其實,是對自己說的。(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本文為長版。)***   ***   ***相關文章︰罷課前傳黑臉白臉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中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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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吾:前方仍然大霧

面對政改,現在最可怕的一點,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佔中愈來愈失民心,中央愈來愈高壓,而所謂和平理性抗爭之路,已經完結。 抗爭方程式過去的10年,中產們以為抗爭,是這樣的:七一上街→迫入維園→以為有關當局會數算你的人頭→行→回家看新聞等看數字→創新高→自我感覺良好→老董、梁錦松、葉劉下台。但之後,我們發現,老董下台後,遊行好像沒有太多的作用。事情就演變成:七一上街→迫入維園→以為有關當局會數算你的人頭→行→回家看新聞等看數字→創新高→自我感覺良好→明天照常上班→政府說他們聽到聲音。 直至現在: 七一上街→迫入維園→以為有關當局會數算你的人頭→行→回家看新聞等看數字→警方、民調機構做的數字和主辦單位的數字有出入→市民感覺不爽→新聞見到政府拘捕主辦單位的搞手→明天照常上班→我們不知所措。我的朋友(應算是中產吧)是這樣:平日六四、七一,他們會很在乎。六四的時候一定去燭光晚會,七一的時候即使你問他們遊行後要不要吃飯,他們會忽然頭上有個光環,告訴你「唔入維園/唔行晒全程個人頭唔計㗎」。之後我告訴他,我訪問過鍾庭耀,得知,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個科學化一點的計量,就需要走到軍器廠街天橋,要由民調機構的人數算過你的人頭,他們才把你們「加入」參與七一遊行的數字計算在內。他也很像香港的中產,很「理性」,很「服從」,就走到軍器廠街,而不是到灣仔的華×冰室就離開。到平日,我在面書轉發一些香港政治評論的文章,又或是講述一些社會行動的帶領人或泛民議員不濟的地方,如他們爭取了30多年,如果他們知道「民主回歸」是失敗的,就應該退下來,不要霸着位置,而不是在傳媒放狠話,說「爭取民主可能是下一代的事」。你們仍在位,仍在做立法會議員,卻覺得爭取民主「可能是下一代的事」,是什麼邏輯?他們就即時覺得很憤怒,好像很不能接受一樣。覺得我為什麼「質疑」這些人爭取了30年民主,「無功都有勞」。對不起,我自出身到現在,都身處一個競爭激烈的環境。我的工作性質,沒有人會跟你說「無功都有勞」的。現在80後、90後進入職場,有誰不是交不出成績,就要起身?不論是我身邊在大學工作的漂流講師,看着學生嚷着要罷課要他們不懲罰兼校方不會補錢給他們要他們無償補課;抑或是在外面跑數衝業績的銷售經理,都知道,「沒有成績,就要起身」。泛民議員不是公務員,他們交不出成績,就需要起身。為什麼不?那些中產朋友又會認為,你叫現在的立法會議員起身,搞辭職公投,萬一「泛民」選不到,怎麼辦? 如果真的想通過政改其實,如果中央政府和特區政府真的想「政改」通過,也不是沒有辦法。根據《基本法》第50條:行政長官如拒絕簽署立法會再次通過的法案或立法會拒絕通過政府提出的財政預算案或其他重要法案,經協商仍不能取得一致意見,行政長官可解散立法會。行政長官在解散立法會前,須徵詢行政會議的意見。行政長官在其一任任期只能解散立法會一次。如果立法會解散後,根據基本法第52條第三節,如果行政長官「因立法會拒絕通過財政預算案或其他重要法案而解散立法會,重選的立法會繼續拒絕通過所爭議的原案」,行政長官就必須辭職。如果2014年人大框架下的普選方案,真的是這麼得民心,特首又敢不敢,跟泛民議員全面開戰,跟市民賭這一次?很可惜,這些問題,都不能向我的中產朋友說。因為,我把太艱深的問題交給他們了。他們覺得,他們的公民參與,就是遊行,回家,明天繼續上班。當我看到某些行動領袖說,香港已進入抗命時代,我在想,他們有沒有中產朋友的呢?香港人,不論是上中下層的人,又是不是真的想香港的政制向前多走一步呢?這條問題,我還是留給大家,這個周末,以後細想好了。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 中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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