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季:向前看,向後望——余光中先生的三幅畫像

編按:作家余光中以八十九歲高齡病逝,作為當代文壇的代表人物,個人的重新定位,在他身後,似乎不可避免,談作品、亦談政治立場。今日本版邀請台灣著名作家季季,談談她印象深刻的、與余光中有關的三個片段。 有人問我和余光中先生見過幾次面,我說次數多寡有何意義,重點是在歷史現場看到什麼樣的畫面。諸多畫面已流為空白,有些也已模糊,餘下三幅較為清晰的,至今懸於腦際,或左或右搖擺。 如今余先生大去,有人問我能否寫幾個紀念文字。他的詩、散文、評論、翻譯,毋須我錦上添花,倒是那三幅私藏畫像可複製於此並一組餘音與文友分享。 台北:淡江校園裏的一首詩 第一幅畫像,是一首詩。 一九六七年夏,淡江大學一女生騎腳踏車來我家聊天。我高中畢業沒考大學,一九六四年來台北後雖曾在台大夜補班上殷海光等人的課,但時間不長且不是正規課程,婚後凡有大學生來訪,總喜歡和他們聊一些上課內容和生活點滴。女學生來訪時,吾兒半歲多,還在嬰兒車裏咿咿呀呀,她先和小兒拉拉手玩一玩,坐定後聊沒多久就說:「妳認識余光中老師嗎?」 我說認識,但不熟。原來,她喜歡上余光中的課。她素描着校園裏綠草地、大樹下的景象,瞬間在我眼前幻化為一首優美的詩;在那幅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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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談詩 整理:楊渡

世紀版編按:著名作家余光中病逝,文學中,余光中輾轉港台,在島嶼寫作,著作頗豐,近一半為詩集。余光中生前曾接受台灣詩人、資深傳媒人楊渡訪問,詳盡講述自己的詩。本版由楊渡授權,刊登余光中訪問。 余.余光中 楊.楊 渡 楊:說起一位作家創作的源頭,老師覺得自己是從哪裏開始的呢? 余:我從高中時就開始認真讀詩,雖然教科書裏也有一些作品,但是不夠,所以自己去找了一些詩跟詞來讀。由於父親是泉州人,閩南話有八音,所以在初中的時候,他就教我用閩南話來讀古文、古詩,因為這是最能夠表現文字音韻的。我母親那邊則是用吳儂軟語教我讀古文。因為讀古文古詩一定是要用方言的,所以我兩邊都學習,後來自己能夠有點個人風格,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子。我喜歡中國古典文學是跟它的平仄、對仗、平衡、簡潔的美學有關係。我在學校的英文成績非常好,考大學的時候就選擇了外文系,這是對西方的嚮往。至於母語的部分,那時候我們跟現在的青年有一點不同,現在青年的賞心樂事太多,電視、上網、漫畫等等,我們那時候的課外活動,好動的人去打球,比較不好動的人就看書,比如外國小說的中文翻譯,但看得更多的是古典文學的舊小說,像《水滸傳》、《西遊記》、《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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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凡他至處

余光中先生晚年常到內地演講,尤其南京,他成長之所在。學生們喜歡請求余先生朗讀詩作,余先生與人為善,讀得最多的想必是〈鄉愁四韻〉。而在網上看見照片或視頻,我聯想到的卻是〈凡我至處〉:不知道余先生成名多年,演講無數,會否亦經常在講台上想起自己的這首小詩?〈凡我至處〉是這樣的——「凡我至處,掌聲必四起如鴿羣/騷動的鴿羣,白羽白羽紛紛/震動千人的大廳堂,搖撼燈光/聲浪冲激溺人的迴流/我是漩渦的中心/(略)/但我不是養鴿人,掌聲悅耳/傳不到我內心,看白羽翩然/翩然白羽,皆剎那的幻景/我要去的,是一種無人地帶/一種戈壁,任何地圖不記載/一種超人的氣候,懼者不來/是處絕無鴿羣,只有兀鷹/盤盤旋旋在弱者的頭頂/等爭食的一攫。 凡我至處/掌聲必四起如鴿羣,我的心/痛苦而荒涼,我知道,千隻,萬隻/皆是幻象,一隻,也不會伴我遠行」詩中心意當然不是傲慢而是自信。遠望之地是詩之地、文之地、理想之地,豈是掌聲之世俗起落?痛苦而荒涼,當然亦不是因為沒法帶走掌聲,而是為了任何掌聲都無法幫助我前行遠境,文學之路注定孤單,幸好並不寂寞,更無空閒寂寞,只因還要跟鷹搏鬥,退一步,無死所。這是文學的志氣,藝術的志氣。也唯有憑此志氣,詩人始可創作多年不輟,經歷了多個時期的風格和題材變化,在創作裡,成就文學與藝術,也成就自己。〈凡我至處〉收錄於《在冷戰的年代》詩集裡,初版於一九八四年,那一年,余光中先生五十七歲,封面是他的素描簡像,底色粉藍,似遼闊的天空。那年頭的詩集設計雅淨,正是余先生的性格。余先生逝後,從天空俯瞰人間,不是鴿,更非鷹,詩人就永遠是詩人,以溫柔的眼睛,陪伴我們重讀他的作品。[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71219/s00205/text/1513620878626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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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余光中講鬼古

第一次聽余光中先生說笑話是幾時?若無記錯,應是卅七年前了。十七歲的文青,在灣仔青文書店看見文學營活動的宣傳海報,「香港青年文學獎」主辦,到長洲三天兩夜,除了余先生,還有黃維樑、黃國彬、梁錫華等詩人和學者,晚上的飯後餘興,當然是文學遊戲,例如故事接龍,圍圈坐著,一人一句地合力創作小說,誰接不上或接得太無厘頭便算輸,輸了便要唱歌。另有個遊戲是「七步成詩」,輪流在踏出七步之後要寫成一首白話詩,輸了便要朗誦。多麼純情簡單的歲月。既是宿營,當然不可不講講鬼故事。這是余光中說的,他沒說是否原創:有個男人出門旅行,夜晚睡覺前刷牙洗面,面對浴室鏡子,一切如常,不陰森,不恐怖。他把牙刷伸進嘴裡,往左刷,鏡子裡的自己便往右刷;他往右刷,鏡子裡的自己便朝左刷。然後,他喝口水,仰頸嘩啦啦地漱口,低頭朝洗手盆把水吐出,最後抬頭望望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竟然仍在刷牙!眾人聽得拍掌大笑,年輕的人除了在寫作之際強說愁,寫作以外的時間其實都是笑聲。翌日天色仍暗,大家已醒,摸黑到海邊石灘看日出,幾位前輩坐在石堆上望海,我們坐在另一堆石上,目不轉睛地望向他們,他們便是我們的文學太陽。短短的文學營裡,余光中妙語連珠,輕輕兩三句話即可逗得滿室笑聲。時間一轉廿多年後,我第二次得見余先生,飯局上,他幾乎每句說出的都是幽默話,沒有半個人有興趣專心用膳,只因沒有半個人捨得不專心聽他說話。而每當余先生說話,余太太總是淺笑地聽著,也看著他。這溫柔的一看,永恆的一看,早已是華語文學史上的另一首經典「詩」作,有幸見過的人皆被感動。余先生去後,滿目空茫,唯望存者節哀。[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71218/s00205/text/1513534222121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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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傑偉:詩人的山城

余光中說,中大是最美的校園。他寄居山城那遙遠的歲月,也是我心目中最美的中大。 那些年,海很遠,吐露鱗光閃閃,「噠噠噠、噠噠噠」徐疾有致的火車聲,由遠至近,由近而遠去,記憶像路軌一樣長。那年頭,山上旅居詩人哲者,在「雲起軒」吃牛肉麵,在范記外的小坡看杜鵑。余光中、黃國彬、黃繼持,風流人物,寫下山城秀景。 我們傻呼呼的小讀者,在赤泥坪村的屋簷下,伴着盛夏的蟬聲,把詩人的小品讀完一遍又一遍,那些美得令年輕人心痛的文字,像陽光穿過樹椏而掉落地上的星星。他寫道:「沙田的秋色多少堤多少島,飛得過隱隱飛不過迢迢。」隱隱迢迢是中大的昨天,那文藝得有點虛幻的美好年華,夾雜青澀的草香、飛燕的清影,以及秋日的風息。這不正是幾代中大人的鄉愁。 今天位於政治風眼的大學,暗湧急流淹沒了詩人的雅興。總希望,在文化廣場的民主牆上,那些乾枯的標語與口號,仍有詩的潤色;在民主女神像的彩虹旗下,石縫仍會長出新葉與小花。 在《與永恆拔河》,詩人說,輸是要輸的,「連人帶繩跌過界去……唯暗裏,繩索的另一頭,緊而不斷,久而愈強……不休剩我,與永恆拔河」。願中大生生死死,總有人,在山城與美醜拔河。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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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伴他遠行.悼余光中先生 文:須文蔚

余光中先生驟逝,港台讀者同悲,一位文壇巨星隕落,世上難得再出現如此集:現代詩、散文、評論與翻譯兼備的大文豪了。對港台年輕讀者來說,恐怕不太清楚,余光中先生1974年至1985年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期間,為台港間文學思潮的交流與匯聚做出巨大的貢獻。 余光中在六○年代即對香港詩壇有所影響,不僅僅出自作品的感染力,更來自大學中講學的春風化雨,讓詩教從校園擴及到文學圈。鄭樹森就指出,1964年自政治大學外交系畢業的香港僑生溫健騮,在政大時曾旁聽余光中在西語系兼課的「英詩選讀」,就深受余光中的感染。溫健騮返港後接編《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在1967年1月6日介紹李賀《北中寒》之濃縮。文中對李賀的推崇、希望新詩能夠調和現代和古典,與余光中隔海呼應。而另一位留學台灣師範大學的香港僑生羊城,也是余光中在英文系的學生,1967年5月5日在《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開始寫專欄「棖煇詩話」,也回應溫健騮,強調要掌握中國文字的特性,注意傳統格律、聲韻、響度,自古詩吸收音樂性。在在顯現出,余光中的詩學理論與實踐,通過溫健騮、羊城二位,間接在港推廣流傳。 余光中的香港歲月 余光中在1974年於香港中文大學任教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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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 與 陳映真:陳芳明談詩與革命

台灣淡江大學中文系2016年11月24日邀請知名作家、文學史家陳芳明教授,以「革命與詩」為主題蒞校演講。適逢淡江外文系系友陳映真(1937-2016)臥病10年後,22日上午病逝北京,享壽79歲。陳芳明除了談回憶散文集《革命與詩》,也與聽眾分享自己過往跟余光中、陳映真之間的互動,在在闡明了「政治使人分裂,文學使人和解」。 「革命」與「詩」可謂纏繞在陳芳明生命中,最重大的兩個主題。前者指向他自1974年離開台灣這塊當時仍相當封閉的小島,前往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求學後,對當時台灣右派思維的道別;後者則是陳芳明用盡一生的美學追求。「詩」對他來說,或許不只是文學上的一種文類書寫、研究或評論,更可能是一種感性浪漫的生活態度。「革命代表我的政治,詩代表我的文學」,這兩種性質相互衝突的名詞,將如何並置在一個人的生命當中?如何帶給陳芳明以巨大的轉變,使他從一個研究宋代歷史的學生,搖身一變成為勾勒台灣左翼文學、台共史、嚴厲批判國民黨政府的「海外黑名單」? 飛行了半個地球,我才發現台灣 「當你對於過去的歷史無知,當你對整個世界的形勢無知,可是當有一座豐富的圖書館在面前出現時,那就是一個再啟蒙的開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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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世紀」選讀:沒有人伴他遠行 悼余光中先生 文:須文蔚

評台編按:著名台灣詩人余光中今日(12月14日)於高雄辭世,享壽89。《明報》世紀版特邀國立東華大學教授‧系主任(台灣花蓮)須文蔚撰文,悼念詩人,亦為香港讀者簡介詩人在香港的足迹。是日評台精選內容預載,詳見12月15日《明報》世紀版特專文。 節錄:余光中在1974年於香港中文大學任教後,改在中文系教書,更接任過中文系主任。開設有:「中國新詩」、「中國現代文學」、「比較文學」,和中文碩士班的「新文學研究」與「高級翻譯」。五四以後三十年間的新文學,余光中在大陸的少年時代就已經有所接觸,但在台灣受限於出版管制,仍能接觸的少數作家只有徐志摩、朱自清、郁達夫等人,七○年代的香港卻毫無禁忌,為了教學而重新閱讀新文學作品,他有感而發:「早期的那些名作家,尤其是詩人和散文家,真能當大師之稱的沒有幾位,同樣是備課,我從他們那裏能學到的東西,遠不如以前教過的『英詩』、『現代詩』和『英國文學史』,但是不成功的作品甚至劣作,仍然可以用做『反面教材』,在文學課上,教學生如何評斷劣作,其價值,不下於教他們如何欣賞傑作。」余光中在中文大學開設一系列新文學課程,開風氣之先,其後黃維樑、梁錫華也接力開設,再加上在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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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向歷史交卷 文:須文蔚

余先生是我一生讀不一盡的一本大書,無論在現代詩、評論、翻譯與人格上,都是。 中學時就著迷於余先生多樣的詩風,無論是洋溢抒情傳統氣息的《蓮的聯想》,或是有著垮掉一代尖銳的《敲打樂》。余先生的散文與評論,更是深刻美好,令人讚嘆。 有幸在余先生八十大壽研討會上,發表了一個極小的題目〈余光中在七○年代台港文學跨區域傳播影響論〉。余光中和香港文壇的互動始於六○年代初期,他的新詩集《鐘乳石》由香港「中外畫報」出版。同一時期,他與宋淇、張愛玲譯的《美國詩選》,也對台港的現代文學產生影響。余光中在六○年代轉化中國古典詩的意象和境界的詩學主張,曾藉由學生溫健騮,影響香港詩壇。而真正展現余光中在台灣與香港的跨區域傳播能量,莫過於七○年代初應邀《詩風》周年紀念朗誦會演說,並於1974年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十年的特殊機緣,使他和香港結下不解之緣,也為台灣文壇引進了許多香港文學風華。 冷戰期間,美國國務院與中情局以香港為據點,進行意識形態的反擊,培植許多文學媒體。美國支援下創辦的右翼立場文學雜誌有《中國學生周報》、《祖國》、《大學生活》、《兒童樂園》等,綜合性月刊有《今日世界》、文化機構則有亞洲出版社及其《亞洲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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