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看話劇也看觀眾——我看《埋藏的秘密》於香港上演的意義

《埋藏的秘密》是美國編劇森‧舒柏1979年的劇本,自上演以來獲獎無數,歷年不少劇評人賞析該文本及演出,已成為當代美國經典劇目。基於香港話劇團其中一個經營方針——引進優秀外國劇目,在距離劇本面世近40年後的香港,享譽全球的美藉導演崔維斯‧普斯頓帶領本港演員演出此劇目。在媒體報導中,導演明言有別於前人採取現實主義的表演手法,是次演出較傾向象徵主義,例如:舞台設計上設置了電視、灑水裝置和舞台中央的長樓梯……皆有各自的象徵意義。如此種種資料,我們不難從網絡上取得,而我只是個戲劇的門外漢,分析肯定比不上專業劇評人。然而,觀賞此劇當日,同行友人說了一句「看劇的還是女人比較多」,令我不禁對觀眾與文本的互動產生興趣,因此,我希望通過本文分享對於香港上演一齣70年代美國劇目的看法。 據分析,《埋藏的秘密》是一齣象徵美國夢碎的家庭悲劇,劇情荒誕,故事整個家族彷彿都是瘋子,人物自說自話。在旁人的眼裏,瘋子的世界總是可笑的,演出開始不久,劇場裏便笑聲不絕。身體病弱、咳嗽連連的爺爺Dodge是家族的男主人,其夫人Halie處於長樓梯之上,觀眾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兩者的對話經常牛頭不對馬嘴,有時更懶得理睬對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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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行傳:學潮與規訓下的教育《原則》

「回歸」二十年,香港在社會、文化上的最重要轉變,莫如推行了十多年的「教育改革」。大、中、小學,以至幼稚園無不受其影響。校園內外環境,管理制度、師生關係,以至學校的情緒氣氛,學生的心態和意識……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轉變。特別是近六、七年以來,學生運動的蓬勃冒升,新一代政治熱情的急速發展,把教育問題變為香港最尖銳的政治問題之一。筆者懷着了解香港教育與政治如何在校園互動的心情,滿有期待地於上周觀賞了香港話劇團的一個演出,劇名為《原則》。劇本是演藝學院藝術碩士畢業的郭永康,導演是曾執導過《法吻》的李中全。 師生衝突「教育原則」針鋒相對 《原則》一劇講述在某中學發生的一件師生與校長衝突的事件。由於新校長在上任不久即推出頗具爭議的校規,規定同學只准換上運動衣才能在操場上打球,惹來老師和同學的不滿。副校長於是出面與校長周旋,因為他覺得學校過去比較寬鬆自由的文化被打破了。但校長毫不退讓,更加以「原則」的捍衛者自居。她不單不答應考慮對犯規學生酌情處理,更加雷厲風行的在各方面增加同學的學習壓力,提升對成績、紀律等的指標。部分教師認為新校長帶來的,是一種不可接受、扭曲了教育本義的哲學。他們本着另一套針鋒相對的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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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行傳:革命已死 在荒謬中反抗

今年是香港移交主權20年,也是六七暴動50周年,不過,我們容易忽略的是,今年也是俄國布爾什維克革命100周年。 筆者最近去了天邊外劇場觀賞新晉導演鍾肇熙執導的卡繆著名劇作《義人》。該劇在兩年前以《正義弒者》這另一譯名以讀劇形式演出過。今天正式搬上小劇場,演出十分成功。《義人》創作於1950年,劇的內容取材於1905年俄國第一次革命中發生的刺殺Sergei Alexandrovich大公爵事件。史家公認,發生在這年的連串沒有明確目標的起義、暴動、罷工和刺殺,是一場失敗的革命,但卻是1917年終於推翻了沙皇的革命的先驅。《義人》也可譯作「正義的刺客」,卡繆在這齣戲探討了刺殺和恐怖主義的道德問題,在今時今日壓抑的政治氣氛底下,《義人》的演出特別具有意義。 整套戲分為5幕,由策劃炸彈刺殺、第一次刺殺失敗、第二次刺殺得手、刺客在獄中與公安局長和大公爵夫人周旋,以及最終刺客被問吊共5個環節組成。貫穿在當中的是兩場非常有張力的對辯,其一是發生在「社會革命黨」成員之間,爭論環繞在是否需要,以及如何能令「刺殺」不止是「謀殺」,而是一種「正義」的行為。其二是刺殺得手之後,刺客在拘留所與公安局長和大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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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災難揭露的澳門共犯結構:《甲戌風災》

澳門人從來不了解自己的歷史,各種創作亦很少以澳門歷史為題。因此,今年澳門藝術節的戲劇節目《甲戌風災》特別令人興奮,這齣戲宣示了澳門劇場人對這個城市的本土書寫又提升至另一層次了。 把一段澳門歷史搬上舞台,本身就吸引力十足,因為時至今日,澳門人的本土歷史知識仍是驚人地貧乏:很多人每天在亞馬喇前地轉車,卻未必知道亞馬喇如何改寫澳門歷史;去舊法院看戲,我們也許會不經意地看一眼那個區華利石像,但很少人知道這個人跟葡國航海歷史及澳門的關係;路過得勝花園,學生不會去問這個花園究竟紀念了什麼勝利,這跟附近的荷蘭園又有什麼關係。是的,我們都不知道這個城市的故事——那怕是最基本的歷史梗概與最關鍵的歷史人物。 我孤陋寡聞,是在《甲戌風災》上演前兩個月才剛好因為指導一本學生刊物而首次聽聞這件大事。一百多年前的一場毀滅性的風災,摧毀無數建築,帶來嚴重火災,令二千艘船隻沉沒,據說奪去數千人的生命,氹仔三分一人身亡。如此大事,卻是被歷史淹沒,今天知道的人甚少。因此,事件首次被搬上舞台,當然值得期待。 歷史故事是虛構的 然而,我錯了。《甲戌風災》並不是要講一個歷史故事,而是要談論歷史故事如何被書寫。開宗明義地,此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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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與創造

四月在何式凝主導的「辛苦女協作劇場」中擔演了一部分,這個劇場是何式凝對一群因參與社運及政治而受性別主義話語系統攻擊的女性,其所作的研究成果之發表。出演者葉寶琳、何潔泓、袁嘉蔚等等,都曾受過相當大規模的攻擊,千軍萬馬要來取其項上人頭似的。這些虛擬世界的攻擊,有時蔓延到現實世界來,也對她們周邊的人造成了影響,最重要的是這些女子心靈上是留下了創傷陰霾,讓她們不敢評論政治。用一個劇場形式去發表,讓受害主體有在舞台上發聲的機會,有別於一般嚴肅的學術研究發表性質。這些女子是值得支持的。她們本身都有極大的理想,希望改變社會,又有能力獲得大眾注意,推動運動發展。因此而受到有系統的政治抹黑、謠言與攻擊,實在不公平。香港社會缺乏相關支援,女子們的親友或者也手足無措,致使她們孤立無援、傷害難癒。或者只能引魯迅說過的話來給她們安慰:蒼蠅總喜歡圍着戰士的鮮血打轉,嘲笑戰士,以為這樣就勝過了戰士;但終歸戰士是戰士,蒼蠅是蒼蠅。我也受過這樣的攻擊,比如與我素未謀面、一句話都沒有講過的的輔仁媒體主編容樂其,因其被社民連開除黨籍而遷怒於我,時不時就在網上發動低級的改圖造謠。我可以徹底理性分析出他們的模式;但若談到「創傷」這麼高層次,還輪不到這些小學雞改花名的小事,不想給它太高的位置,也不想把它帶到我生命的其他地方。就療癒來說,有句諺語:什麼東西進入你的生命,也許不到你選擇;什麼東西留在你的生命,卻是你可以選擇的。療癒可以簡單至此。主體自行「創造」了創傷的根源而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什麼是創傷。社工系的學術框架,或者認為讓受害者能夠訴說她們的經歷,有人在旁認同並進行培力(empowerment),就能令受害人從創傷中走出來。我也理解這樣的效用,但本身無法完全融入其中並獲得很大力量,或者是我的知識背景與習慣影響——我對於創傷要求轉化與提升,要求相當高。精神分析的治療方式,要求病患回溯至自己的童年創傷——這想想其實是不符現實的,這種回溯可能根本是病患在分析師的引導下創造出來的——但正正是在這種不符現實的回溯中,主體自行「創造」了創傷的根源,超越了本來的現實事件。有朋友說,這樣會不會搞出咗「更大鑊嘅嘢」來?是,創傷本來就是大鑊的(不比療癒那麼簡單),我們只能在大鑊中永劫回歸,過程中看可以創造出什麼。結果我在劇場中,講述了一樣大眾可能未必知曉的技能,就是我很擅於耍盲雞。聽聲辨向,出手迅速,出其不意,可能一如我平日行事搞作。小學時,有幾年,我在廣州的舊屋,每天下午,和樓上樓下的兩個女孩,曠日廢時地耍盲雞。下午的陽光記憶中涼而輕薄,安靜的屋子,蒙眼的孩子。來來去去只有三個人,最低人數。耍盲雞的邏輯就是,你想捉別人,別人不想被你捉到,因此總是一廂情願,你與對象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而你那麼利害,都不過是蒙眼的瞎子,在危險的境地裏只捉住錯誤的人。一錯再錯,社運如是,文藝如是,愛情如是。世界是無邊的黑暗,傳來的聲音總是導向錯誤,身體裏只有空洞的風。原文載於2016年5月16日《明報》世紀版。 劇場 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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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後殖民食物與愛情》重演前:第一代「本土派」

《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並非兩年前贏盡口碑的《後殖民食神之歌》之重演。陳炳釗對自己前作毫無憐惜之心,大肆改動,是次版本和前作大相逕庭。惹人疑竇的是,有這樣的大動作,是作者的心在動?還是時代在動,致使作品不能不動?從《食神之歌》上演的時間來看,也是有趣的。上演之時,佔中氣氛籠罩全城。上演後一周,雨傘運動誕生。由是觀之,作品的確有必須要動的理由。這個版本,史提芬故事的曖昧不明反而變成安身立命的可能。史提芬在中環開髮廊,晚上將它變身為酒吧,有時宴請朋友開party。他戀上瑪麗安,其父為文華東方酒店的大廚,以模仿英國人為榮。瑪麗安仰慕她的父親,也緊跟其步伐。可是,史提芬卻以身為港燦自豪,迷戀兒時食物的味道,對高檔食物欠缺認同感。兩套《後殖民》比較之下,今次的史提芬更加肯定這種本土身分。史提芬作為香港之投射,仰望英國紳士文化、禮儀,卻因終究不是源出於己,唯有在高攀的階梯上知難而退,連帶那個猶如鏡花水月的女神瑪麗安,也只能無疾而終。史提芬永遠是在一個身分與另一個身分之間游移,盼望一桌又一桌沒法終止的盛宴。但今次,史提芬卻沒有因此而腸胃不適,反而油然生出安然的態度。我看着飾演史提芬的張學良,好像看到他頭頂上環繞着一句潛台詞:「我係咁㗎嘞!吹呀!」上回支撐整部戲的食神老薛,竟然在新版中退場了,儼然如幽靈,徘徊於舞台的上空。開場不久,陳炳釗便已宣布他的死亡。老薛與小雪他生前許下的宏願,要寫一本包羅萬有,所有人想問關於香港的東西也能得到解答的百科全書式巨著─《食物之書》,終究也無疾而終。年齡上來說,老薛算得上嬰兒潮世代的第一班人,但如果以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框架觀之,你會發現,老薛並不像呂氏筆下的第二代港人,反而更像第一代加第二代的混合體。老薛的確因着第二代人先天的機遇,早早成為傳媒及飲食界的翹楚。可是,老薛卻不像第二代般趾高氣揚,時時刻刻指點江山,反之對後輩,如劇中的小雪多所提攜,多加愛護,甚至在小雪不明不白懷孕後,甘願冒着流言蜚語而挺身照顧小雪,二人並非情侶。最後老薛又能沉得住氣退隱江湖。這種寬宏敦厚的氣度更像第一代的香港人。陳炳釗步入五十歲世代,老薛或許是他心目中上一代人的模樣,也許,更有可能是他認為上一代應有的模樣。不過,無論是前者或後者,老薛在開場已然倒下了。在劇中,八十後的代表人物當數愛美麗。這個角色在原著中已有着和法國電影《天使愛美麗》中主角般的純真爛漫。她家住屯門,誤打誤撞闖蕩中環,並戀上一心以香港為家的鬼佬羅傑。這個開心果式的人物,處處想着逗身邊的人開心,是沒有人會討厭的人類形象。可是,在新版本中,陳炳釗突然筆鋒一轉,留下了愛美麗也可能是另一人物──阿素的可能性。阿素,和愛美麗的經歷、遭遇相似,卻最終嫌棄羅傑,只是功利地在不懂填寫英文表格時才找他。阿素更喜歡賺錢,做投資顧問把茶餐廳搞上市,活脫脫是刻板印象下的港女。愛美麗和阿素,互為光明和陰暗。一個世代的無限可能性,既有希望亦復危險。所謂的危險,不光是指對他人,也有可能是一種自爆的危險。穿插於各個世代的人物,是小雪。再以世代論觀之,是呂氏筆下的第三代香港人。他們既沒有上一代的機會,也不如第四代般性格鮮明(這不是呂的觀點),更似夾縫中生存的一代。在新版本中,小雪卻成為了其中一條鮮明骨幹。小雪本已離港赴台定居多年,但因其師父食神老薛的突然死亡,重又踏足香港,再次遭遇自己和這個城市的前塵往事,卻碰上傘運中的夏愨道。而整理老薛浩如煙海的遺物、手稿以至《食物之書》筆記的重任,也落到她的手上。不過,正如其他角色眼中的小雪,她是一個永遠的局外人,而離港多年也造就了她遠距離觀察這班人、這座城市的客觀條件。所謂世代定義、代溝間有形無形的衝突,或各種有關世代論的正論和悖論,極需要局外人的視點。又或者這個局外人,正正是陳炳釗潛意識中的陰影?有一次,陳炳釗說,也斯是第一代的本土派。的確,在躬身自省香港文化為何物,也斯是開山祖師,我們每一個都受到他直接、間接的影響。在也斯的原著裏,也有着一種百科全書式的視野,在裏面你閱讀到不同世代的面貌。可是,我認為,也斯和陳炳釗都不想建立另一套世代論。饒有趣味的是,今次陳炳釗在戲中用了多首也斯的詩。如陳所言,小說有時間性,詩則沒有。看/聽一首詩歌的演繹,流過世代與世代的夾縫之間,香港和食物,也許可以是最詩意的猜想。(現標題為評台編輯所擬,原題:詩意的世代猜想,世紀版題:陳炳釗:也斯是第一代本土派 寫在《後殖民食物與愛情》重演前)文:甄拔濤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5月12日) 文學 劇場 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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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亞

今年是英國大文豪莎士比亞逝世400周年,英國各地向文豪致意,舉辦多項活動,王儲查理斯王子也被邀到莎翁故鄉觀賞表演,並在莎翁墓地獻花環,以示向這位對後世文學影響深遠的文豪致敬。看過不少莎翁作品的舞台劇,由早年的喜劇以至後期的悲劇,都反映出一個作者在寫作時每個階段有不少感受。喜劇如《馴悍記》,近世紀已改編成不同版本,主要還不是說到不但妻子要順從丈夫,丈夫也得要愛護妻子,大團圓的結局,永遠深入民心。至於悲劇如《羅密歐與茱麗葉》、《王子復仇記》更是歷久不衰。年輕時的里安納度迪卡比奧,也曾演活莎翁筆下的羅密歐,那時候的他,外形以至年齡,完全符合少年英拔,為愛情付出一切的癡情少年,據紀錄顯示,國際票房近一億五千萬美元,是製作成本的十倍。所以說,莎士比亞留下的,是經年累月、花不掉的瑰寶,相隔一段時間,會演變出不同年代的激情。至於《王子復仇記》更是耳熟能詳,可說是莎士比亞最具影響力的作品,故事中的王子,透過父親鬼魂,追索到一場宮廷鬥爭,為了報仇,王子經歷不少痛苦過程,復仇成功,卻也死在毒劍之下。其中的情節,有情有恨,主角內心所承受的衝擊,完全超乎王子的負擔,為了復仇,他失去的比得到多,但為了信念,至死不悔。至於其中一句:to be or not to be更是經典語句。問題就在這裏。這句話引來各方詮釋,最簡單的說法是,生存還是毁滅。至於生存後要接受什麼結果,還是死亡之後得到的解脫,是生死之間的抉擇,是生命所帶來的痛苦。生存對許多人來說,是恐懼,是無奈,還是身不由己。正如今日,社會正衍生出許多to be or not to be的問題,問題究竟在哪裏,推索前因,還是要預計後果。問題背後有更多問題,那是大家都知道的QBQ,只是沒有人想到明確方法,不如問問莎士比亞,如何將一切化解。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4月27日) 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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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票,今日台灣,明日香港

文:家厘侯孝賢說電影是導演的本人,甚麼人就拍出甚麼戲。如果真是這樣,嗯,我想我懂他,也不懂他。懂不懂,不重要,70元一張戲票,撐一份持守四十年的信念,太值得。節奏慢、無劇情、得個靚字、悶,是大多數人對《剌客聶隱娘》的評價,也是大多數人對侯導作品的評價。從影四十年,被人批評了四十年,依然故我,侯導說,他原本用了44萬呎菲林拍下所有劇情,最後剪成電影的只有一萬呎,「因為我透露的只有這麼一點點,那一點點中間如果你自己可以連貫的話,就全部都會明瞭。」[1] 即是說,寧願你不明白,都不願意說太多。懂他的人實在不多。我看的場次,有觀眾不滿前排觀眾大聲聊天,爆粗狠罵,劇院亦不時傳來鼻鼾聲。而在台灣,侯孝賢是被奉為國寶。 (抱歉,現在不是談論政治正不正確的時候。用藝術讓小島面向國際,除了侯孝賢,台灣還有林懷民和賴聲川。林懷民創辦的台灣首個專業舞團「雲門舞集」,躍動於國際舞台,他編的舞蹈全都糅合濃濃的東方元素,像《九歌》、《狂草》、《稻禾》等,都是非誠勿擾的主題,不過無論台灣抑或海外,表演長做長有。位於淡水的雲門劇場,耗資六億新台幣,全靠民間捐款興建。至於戲劇大師賴聲川,他的藝術成就毋需多說,我只想談談他的《如夢之夢》,全長近八小時,一共12幕95場,癲到入骨,但重演再重演,依然有很多觀眾陪他發癲。他成立的「表演工作坊」,也是台灣最受歡迎的劇團之一。除了這些殿堂級大師,台灣還有很多藝團,經費主要來自民間。據統計,目前全台灣有近三百個藝團,票房和演出收益佔大部分團體經費的一半。[2]香港呢? 銳意創新的藝術家很多,支持的人卻少之又少,以至另類創作很難搬上大舞台。像獲得多項海外獎項的原創港產片《我們停戰吧!》,題材新鮮、演員好戲、又有本土特色,但因為卡士弱,發行困難重重;由八十年代的「灣仔劇團」發展至今的「團劇團」,多年來製作多齣經典作品,像《長髮幽靈》、《找個人和我上火星》、《一夜歌‧一夜情》,又致力培訓戲劇人材,但因為經費不足而宣佈在今年年底關閉;收視每況愈下的香港電視,未必套套佳作,但至少為港劇迷提供多些選擇,不過,寧願一面看膠劇一面罵也懶得轉台的觀眾,仍大有人在。林懷民說:「有了自信,才能有尊嚴,被尊重比被了解還重要。」[3]人需要藝術滋潤生命,藝術則靠藝術家注入生命,那麼藝術家的生命呢? 也要靠別人來維持啊。要擺脫N角關係煮麵天台BBQ,和怪裡怪氣的中港合拍片,先要尊重敢於挑戰的藝術工作者。怎樣才算「尊重」? 不昂貴,只消一張戲票,就是最基本的尊重,也是給製作人最實際的支持。[1] “台灣光華雜誌Taiwan Panorama | 光華電子報.” 2014. 22 Sep. 2015 http://www.taiwan-panorama.com/tw/e_paper.php>[2] “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藝文團體經營體質研究案-以 …” 22 Sep. 2015 http://www.ncafroc.org.tw/Upload/%E8%A1%A8%E6%BC%94%E8%97%9D%E8%A1%93%E5%9C%98%E9%AB%94%E7%B6%93%E7%87%9F%E9%AB%94%E8%B3%AA%E7%A0%94%E7%A9%B6%E5%A0%B1%E5%91%8A%E6%9B%B8.pdf>[3] “微光中累積關懷的善磚| 今藝術| 雜誌櫃| NOWnews 今日新聞網.” 2011. 22 Sep. 2015 http://mag.nownews.com/article.php?mag=7-43-4484>作者簡介:教育與劇場工作者,文字自由人 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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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宇的宏觀史學—— 長時間 遠距離 寬視野

為什麼一個參加過抗日戰爭,在三十四歲才赴美上大學的歷史學家竟會在今日受到廣泛的推崇?更有趣的是,黃仁宇的成名作《萬曆十五年》還是他退休之後才出版的,是名副其實的大器晚成。他接下來的Broadening the Horizons of Chinese History(中譯名稱是《放寬歷史的視界》)和《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也全是既受好評而又暢銷的史著。或許,通俗是一個重要的原因。他的確比較喜歡以通俗的形式表達他的看法,因為這可以引起廣大讀者的共鳴。另外,這種形式還可以把他綜攝宏觀的特長發揮出來,而不用走斤斤計較、細密分析的學院派路線。所以除了《放寬歷史的視界》是稍微有點嚴肅的論文集外,他的許多作品都是中學程度就可以接受的。《放寬歷史的視界》與《萬曆十五年》共同呈現了他對明朝以降的國史的看法,《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則上達孔、盂,下至元亡,三書連接起就約略有了普及版中國通史的格局。而他的文字委實流麗,充滿想像力,讓讀者以為自己在看歷史小說。難怪有人詬病《萬曆十五年》怎可能寫出歷史人物許多內心交戰的狀況,恍若置身戚繼光、萬曆皇帝等人身旁甚至能知其心?這類問題後來是減緩了;但於其作品的魅力卻絲毫無減。黃仁宇主張看歷史得有「大歷史」的眼光,以「長時間、遠距離、寬視野」的條件重檢歷史,並掌握充分資料描畫昔日社會輪廓,不計較短時片面的賢愚得失,須以今人眼光回看過去,務求把「今天的地位解釋得合理化」(熊彼德語),以展現「歷史上長期的合理性」(long-term rationality of history);簡單說,也就是要在過往的歷史找出今天之所以是這個樣子的原因。所以他才會提出學校教授現代史應推後五百年,由明代說起,因為今日一切莫不與古代埋下的線索有關。為什麼他要把自己英文著作中的Macro-history一詞中譯成「大歷史」,而非更常見的「宏觀歷史」呢?據其自言,乃是因為「Macro-history此字與Macro-economics相差很大,所以不用宏觀字樣。」畢竟他以明代財政史起家,博士論文的題目是《十六世紀中國明代的財政與稅收》,因此他分析中國歷史的時候難免會特別關注財經體系的演變,時常述及一個王朝的宏觀經濟狀況,為怕讀者混淆了宏觀經濟學和他特別標榜的「宏觀史學」,所以才會有個這麼奇怪的說法。確切掌握社會實况眼睛時時盯住財政政策和宏觀經濟的黃仁宇最喜歡用「在數目字上管理」來描述資本主義的特徵,所謂「在數目字上管理」,要點在於政府必須確實掌握社會實况。若要確實掌握社會實况,自然就要有確實的數字,因此社會裏的各種經濟因素都要能化成數字。為了達到這個標準,首先得做到各種經濟因素要能在數字上互換。法律要確保私產,進而發展民法,將權利和義務分割。然後法律和政府必須確認資本的地位,並在制訂法律、政策時將社會習俗考慮進去以配合資本的中心地位,確保日後法律施行不會被資本以外的原則(如習俗、道德)打斷。法律一行,信用得到保障,於是社會組織就能全面展開分工合作,上下連接緊湊。我以為他正是以肯定今日的資本主義秩序為基本立場,配合大歷史的方法,把今日中國走向「資本主義」的態勢解釋為合理方向,再倒推回去重新解釋過往中國歷史推演的線索。所以「數目字上管理」的施行與否,正是黃仁宇中國歷史推演的核心。他曾經和知名科學史家李約瑟(Dr.Joseph Needham)合作,研究西歐如何走向資本主義,共同擬出三個條件來檢索歷史上一個國家是否可以成功走向資本主義。三個條件是:(一)私人信用借款廣泛通行;(二)組織擴大故有經理人的出現;(三)交通通訊技術發展;然後這三個條件都必須得到法律確定。可黃仁宇並不認為「數目字上的管理」只是資本主義的特色。他認為社會主義不失為修正資本主義的方法,但在技術上仍要接受上述三個條件,只是所有權不同而已,於是他又指出許多改革較遲的國家(進入數目字管理階段較慢者)會以社會主義為自衛手段。為了說明「數目字上管理」與走資走社無關,他舉英國為例,認為大戰以來,英國有時是「資本主義的重點強,有時是社會主義的重點強,用不着作體制上的改變。」我覺得他這套說法的問題是他並沒有仔細分析「數目字上管理」、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三者之間關係,以致令人難以明白「數目字上管理」既需法律確定私有制,又如何在所有制不同的社會主義裏施行?先不管這些基本概念的問題,直接看看黃仁宇眼中中國歷史發展的特色。他認為中國在世上最獨特的地方是它早在公元前二二一年就完成了政治上的統一,並且以此為常態,而且就算有過長期分裂,人心也還是趨向統一,流亡朝廷更以統一為職志。早先,春秋戰國變化劇烈,由數百國歸併為一,當時最早統一全國的居然是位置偏離中心的秦國。相對的,歐洲就沒有出現過波蘭以數代經營打敗英、法、德等文化大國聯軍,並徹底統一文字之類的事情。而且中國在文字在仍用竹簡傳播的時候,就已經出了後人心目中的「至聖」「亞聖」?這都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中國統一,在他看來實是氣候地理所決定:(一)黃河洪水常作,小國各自築堤,一方面無法有效治水,另外更會妨礙彼此安全。(二)中國因土地過大而又受季候風影響,常有水災、旱災,甚至在同一時期,彼處水患,此處大旱。大國控制資源多,對賑災恤鄰有效,參附者自多。在戰國全面競爭後,小國無法生存,強者得之,遂能更有效率地統一應付各種自然問題。各國聯合還能增加抵抗強大的北方遊牧民族的能力,秦始皇不正是長城的首創者嗎?黃仁宇幾乎完全接受德國學者魏復古(Karl August Wittfogel)的「東方水利專制」說,抱持十足的環境決定論。在環境的逼迫下,一個中央集權政府要全面統治廣大土地、大量的人民(中國的人口密度在世界史中常常名列前茅),真是談何容易。他引美國漢學家Herlee G. Greel的話,認為中國在公元前已有二十世紀超級國家的姿態。此大政府施行統治以兩組概念為依歸,自此不變。第一組是戰國魏文侯的大臣李悝的設施,李悝為了發動生產對抗敵國,注重高度精密耕作,國家特別重視小自耕農。以後各朝皆視農為本,商為末,以兼併為大惡,所以中國從來沒有正視商業組織。而李悝的政策主要是一種計劃經濟,「社會的發展不由它自身作主摸索,乃是由政治家以鳥瞰的態度裁奪。」第二組是《周禮》記載的行政架構,其精髓是以幾何圖案作理想的標準,是一種間架性的設計,是思考出來而不是實際考成的政策。例如周王畿必有千里,此外每五百里見方為一「服」,天下共有九「服」。「周禮理念」和「李悝理念」相輔相成,都是在實際的勘考與統計技術尚未完全展開時,就由上往下地籠在全國之上,完全是上面的空想,沒有顧及實况,聖旨就是真理。井田制就是一個荒謬絕倫的例子,原為抽象理想,但卻是日後不少政府行政的目標。比如唐朝的均田制,假若一農民應獲配給田地一百里,可是土地不夠,所以實際上他只分了七十里。這七十里地上可能還有河水、有小丘,但政府收田賦時照收百里的份,因為要符合政策。如果政府完全照顧各地的具體差異,其架構或許就得全面崩潰了。不只田賦的徵收不符實際,就連軍事管理也有類似的理念蓋過現實的情形,司馬光就曾說過一些末代王朝的兵員狀况,數十萬雄師居然可能只是一紙具文。獨尊儒術 妨礙數字管理到了漢武帝的時代,董仲舒獨尊儒術原是為了替政府奠立統一思想以便統治,不料他的理念成了日後百代讀書人治世的典範,儒家思想固然是貫穿王朝統治的思想骨幹,但卻也起了鞏固和傳播空想政策的作用。日後,這種意識形態政策的特色將使得中國無法進入實際的「數目字上管理」,留下嚴重的後遺症,於是如何架馭整個統治,如何清理各式各樣的現實需求就成了歷代王朝的中心問題。明暸黃仁宇的著作要點之後,我們就可以來介紹一下他對中國歷史的重估了。首先,以大歷史的觀點來看,朝代的僵硬劃分並不適合分析史胳。所以他把中國歷史重新劃分成幾個階段:奏漢是為第一帝國,確立和鞏固了空想架構,直到東漢末年積累問題太多,進入了另一時期。魏晉南北朝的長期分裂,一方面重組各種社會因素,另一方面又統合了各民族和外來文化,從而造成性格外傾、崇好競爭體制的隋唐宋第二帝國。可是因為結構問題沒有根除,終於導致外族入侵。朱元璋創立明朝,避開了宋的體制,採取緊縮政策。清朝沿用這個政策,於是明清另成第三帝國。清末至現代則是另外一個單元,必須另述。黃仁宇特別欣賞宋代,他認為趙匡胤軍人出身,以競爭體制立國,相當務實,不似他朝之空中樓閣,而宋代諸臣,又以王安石的眼光最獨到,看出中國在十二世紀已有「現代化」的需要。例如王安石曾與司馬光辯論稅制,說「可不加賦而國用足」,方法就是以政府資本刺激消費,稅率不用提升而稅收卻能增收。這是古代只懂調節稅率、稅項的宮員所不敢想像的現代思維。不過,黃仁宇認為每一代人難免都要受前代操控,於是宋代雖有現代化需要,王安石雖有新法,卻終不成事;蓋整體結構太過龐大,不是一人一時可定。到了明代,朱元璋為了順應實况,又因為厭惡昔時王安石的新法,遂採取緊縮政策,使中國進入大躍退的局面。相對地,正當明代實行內縮政策的時候,歐洲的資本主義開始萌芽。等到清末,一個保持原狀數百年的王朝碰上了經歷數百年革新的外來勢力,終使前者傳統統治架構分崩離析。有這一層認識,使得黃仁宇對現代史有一套可與唐德剛「歷史三峽說」相比的特別看法,他認為由清至今的百年之間,中國正進行着史無前例的大革命,一步步走向能在「數目字上管理」的局面。先是蔣介石完成了高層組織的重構,毛澤東的人民公社和各種殘暴運動卻重組了底層組織,使國家能夠上下貫穿地掌握全國基本狀態,至今乃庶幾達至「數目字管理」的局面。史上從未有過一個國家走上此途而能逆退之例,故現今局面逐步走上開明,實在乃大勢所趨。中國建立了一個綿延二千多年超級早熟的大帝國,其規模之雄世上僅見。到今天,又付上了一百年的時間,以無數人命為代價才終於走上了現代化之路。黃仁宇雖以大歷史的眼光觀照史實,偶而卻也能在某些細節上發出一些別具洞見的議論。比如說他能看出三國時代的政治狀態複雜,儒家思想的控制力不強,所以史家才有將三國史浪漫化、傳奇化的機會。他還能透過一些史家的立場來發現背後的事實,例如南北朝史作者常斥昏君無道,士氣消沉;但黃指出史官是朝廷正統派,若士氣真是壞得無以復加,傳統道德觀真的淪落至萬劫不復的田地,則何以還會有作史者寫下這類評語?可見事態未必有這些史官所說的那麼壞。至於關羽只是一介有勇無謀的武夫,武則天卻是掌握時勢同時又為時勢迫上皇位的英明政治家這類人物評價,對一般學過點國史的讀者來說,就更是別有趣味了。檢視歷史切片 連貫線索然後就要說回《萬歷十五年》了,這部名著單述一年之事,而且那一年又「當日四海昇平,全年並無大事可敘」,為何會那麼受到重視?許多論者說那是黃仁宇功力深厚,很能廣博地引用材料,分析材料的技巧又極具想像力。是的,他雖然喜歡把那他那套「大歷史」觀點縱貫上下地輻射全局,但也盡可能地博採各種可資利用的素材和方法,比如他在論唐太宗的時候就借用了精神分析的原則,拿來解釋貞觀之治和他弒弟逼父的因果關係。更多人誇他有穿透力,能越過「無事」表層,揭發出萬曆十五這個太平年份背後那行政結構已僵化得無可救藥,達到明代發展極限的真相。但我認為,他真正令人讚嘆的還是編排與選擇材料的眼光。有明一朝三百年,他獨取萬曆十五;中國由孔孟至元亡幾有二千年,他在《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卻只選出三十多個人物和事件來論述。一般讀者看下來,卻不會問他為何只論貞觀卻捨開元。在他手中,歷史就像一個人體切片標本,他單單抽出數片,檢視每一片塊當中的血管、神經,扼要評述之後,再跳躍前後地設法找出上下連貫的線索。這才是一個作者的本事。問題在於拿這幾十張切片作為他個人史觀的佐證,難免顯得證據不足。好在黃仁宇並不打算創建一個金觀濤式的理論模型(許多人都誤會了這點),他只是想抓住幾個歷史發展的因素作出靈活解釋。當然,這麼一個宏大的計劃和敘述,其中細節難免疏漏。例如李悝是不是真像他所講的那麼不理實况,學界恐怕就要爭議。而秦始皇不信神權的理由,他也給得不夠充份。更大的問題是黃仁宇言必「大歷史」,但實際操作起來卻還是專注於上層結構和文官集團,而少有論及社會下層與一般平民的日常生活。儘管他解釋道:「因為原始材料缺乏敘述社會橫剖面的文章,我們只能從上層人物之作為,順帶看出當日社會中層與下層的一般慨況。」但我猜今天的史學界未必都能接受這種解釋。無論如何,他留意財政,算是可以稍微解決這個難題。因為經濟政策與老百姓生活息息相關,又涉及中層文官集團運作,更反映了上層施政面貌。此外,財經政策還聯繫到一個政府的所有政策、如國防、建設、外交、教育……,多少可以起到以一馭萬的作用。黃仁宇開宗明義地要探討現代中國「長期歷史上的合理性」,想從歷史中尋覓能把今人處境解釋得合理的理路:「歷史上的事蹟因最近發現而推陳出新;歷史上的解釋也因為我們觀點改變而推陳出新。」隨着時代的不同,對同一段史實的解釋自也不同。明代史家以為對的,我們不一定同意;而我們今日的觀點在日後或許也會被人否定。這裏只有如何在歷史之中闡釋的問題,沒有絕對正確的永恆。說到底,讀史就是為了找到讀懂今天的門徑。(原文見刊1989年《君子》雜誌第十九期,為配合「進念·二十面體」重演《萬曆十五年》,勉力校正於2015年8月20日。少作難悔,過也,人皆見之)大歷史話劇《萬曆十五年》演出團體:進念劇團日期:9月17-20日,17-19(四-六)7:45pm∣20(日)2:30pm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票價:$126至$480進念網址︰www.zuni.org.hk 歷史 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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