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基:劉霞的笑容

那是一張讓人既開心也痛心的照片,攝影者捕捉了精彩的一刻。劉霞自由了。飛機在赫爾辛基過境着陸,踏入芬蘭國土的一刻,也許劉霞終於確定自己真正自由了,她開心得張開雙臂,像極一隻剛從籠裏逃出來的鳥,盡情拍着翅膀,彷彿聽到她在高呼:「讓我飛吧!」當然還有她的笑容。那似乎是一種久違了的笑容,她多久沒有在外人面前笑過了?自丈夫劉曉波入獄、得了諾貝爾和平獎以至病逝,我們一直只看到這個女人的苦,做一個異見者妻子的苦,做一個中國人的苦,每一次看到她的笑容,都帶着難以言喻的苦澀,當然看到更多的是眼淚,那種非常中國人的眼淚。她終於笑了,由衷地笑,開懷地笑,她自由了,因為離開,才有自由,離開,才有笑容,離開,才有個人意志。當一個國家的國民,只有離開才得到自由,只有離開才笑得出來,這個國家,還能夠天天對着國民奢言愛國?而我相信,她也曾經深愛這個國家,她的丈夫也是。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語帶不屑地譏諷香港記者,為什麼你們那麼關心一些個人問題?因為她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國家是由個人組成。我們的特首說那是人道主義的表現,她也顯然不知道何謂人道主義。而我看着那張照片,只想到富蘭克林說過的話:「哪裏有自由,哪裏就是我的祖國。」[趙崇基 derekee@gmail.com]PNS_WEB_TC/20180713/s00305/text/1531419592466pentoy

詳情

馬家輝: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

泰國少年和教練全部獲救之日,亦是劉霞安然飛抵柏林之時,總算,終於,兩邊的人都嘗到了自由的滋味。然而自由的意義之於少年和劉霞,到底萬般不同。受困捱苦是共同的遭遇,但一方付出的只是忍耐和等待,另一方,在此以外還要承受無比的屈辱和折騰。家破人亡呀。家.破.人.亡。多年以來的肉體和精神囚禁,多年以來的威嚇和虐待,多年以來的孤絕和無助,多年以來的幻想及其破滅,肯定像把劉霞壓在最深最沉的海底,使她感到沒頂窒息,幸好她用無比的堅忍意志讓自己活下來,終能浮出水面,嘗到一口久違了的自由空氣,但她心裡,那股屈辱,那股創傷,想必仍在餘生裡緊緊相隨,無論受到多少榮譽補償都無法抵消。多麼堅強的一個女子。堅強地選擇嫁給「國家的敵人」,堅強地在丈夫身邊一起戰鬥,堅強地在被軟禁的家裡守候與抗爭,如鋼如鐵,未曾展現過半分猶豫。是的,猶豫。念及此點便難免感到酸楚。有這麼的一種說法:劉曉波在牢裡,曾有機會「因病保釋」,只要他點頭答允簽名悔過,說我錯了,說是我錯,說我不應如此或如彼。但他偏偏不肯,他說我沒錯,他說錯的不是我,他說我仍要如此或如彼。於是繼續坐牢,坐穿牢底,坐到病死牢中。當他把這決定告訴妻子時,劉家女子有何反應?曾否猶豫,曾否勸他,曾否有半絲「曉波,不如我們認輸吧?」的撤退念頭?即使當時沒有,在丈夫死後,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不管有或沒有,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沒有扯丈夫的後腿,這是丈夫的戰役,卻亦是她的戰役,她在原地,她在戰場,她沒有在眾人面前展現任何退卻之意。其實,和平獎應由雙人共得,他們本是戰友,缺一不可,獨立而共生,兩人對和平獎的理想追求有著形式不一的能量貢獻。離開了,自由了,未來如何走下去?路還長得很。在自由的天空下,異議者不見得走得比較容易,孤絕的狀態或許暫時消退,可是戰場仍在,子彈和槍炮仍在暗處,尤其這麼的一個堅強女子,不可能禁語默然,所以走得必須步步為營,自由往往隱含壓力,這之於她是新鮮之物,必須謹慎以對。「這裡必須根絕一切猶豫,任何怯懦都無濟於事」,這是詩人但丁在地獄門上的標示。自由了,相信劉家女子必跟昔日一樣,無比堅強。[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80713/s00205/text/1531419589783pentoy

詳情

張文光:燭光的海洋

八九民運二十九年了。當年,誰也沒有想過,歲月漫長,六四仍未平反。時光沒有改變是非,一個政權,殺去和平靜坐的青年,天長地久,歷史總會記下殺人者的罪孽。然而,平反六四的過程,更多人付出生命:「砍頭也不回頭」的李旺陽,受盡酷刑,不屈不撓,「被自殺」而犧牲;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大志未竟,牢獄度過最後的歲月,患癌而離開人世。他們的犧牲讓六四的罪孽更深,讓每年的維園悼念更添悲壯。二十九年了,香港維園的燭光,仍然在辱罵、恐嚇、分化、嘲笑的風雨中,繼續靜靜點燃,悼念天上的亡靈,追尋民主的理想。多麼沉默而偉大的群眾運動,沒有功利的計算,只有良心的堅持,不單為六四死者,更為人間的公道與是非。還有兩天,又是維園的悼念了;可以預想,萬千燭光依舊升起,那是不能壓服的人心,歲歲年年,不見不散,直到長夜盡頭,平反六四的一天。過去,數算出席的人數;如今,數算集會的年期。更多的人,為港人的堅毅而驕傲,平反六四,無論路有多長;維園燭光,悼念的心更長。今年點燃維園燭光,還有更沉痛的意義:悼念劉曉波的逝世,希望劉霞重獲自由。燭光集會有一首歌:《大海》,就是寄託着人們對劉曉波的思念。思念他生前受過的傷,擁抱的愛,嚮往的夢;哀悼他死後沒有墳墓,沒有墓碑,只有大海。當大海浪濤飛舞,人們就想起劉曉波,想起撲向礁石的浪花,想起他高貴不屈的自由魂。六四維園的燭光,更像人心的海洋,如浪如潮,如泣如歌。[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PNS_WEB_TC/20180602/s00193/text/1527876775167pentoy

詳情

張文光:五月飛霜

讀着紀念劉曉波的詩集《同時代人》,驚異有這麼多的詩,來自不同國度,追懷逝去的英靈。 詩之外,還有歌,改寫自台灣張雨生的《大海》,歌詞有這樣的一節: 「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就讓我用一生等待;如果深情往事你仍然在留戀,就讓它隨浪飛舞;如果大海能夠懷抱你的夢想,就像生命每條河流,所有受過的傷,所有做過的夢,所有愛,請深深擁抱。」 原是悼念劉曉波的歌,唱着唱着,彷彿在訴說劉霞的心事,默願大海能擁抱逝去的夢想與傷痕;只要明天太陽照樣升起,所有痛楚都成往事,大海靜靜埋葬劉曉波的自由魂。 然而,一切都是妄想。 劉曉波逝去十個月了,生前的遺願,是希望摯愛的劉霞,能遠離這傷心的國度,好好活下去。 善良的人以為:劉曉波不在了,墓和碑都沒有了,只留下思念與記憶,再沒必要軟禁劉霞,過一些日子,她可去到更遠的地方。 歲暮,人們看到劉霞的照片,戴着老花鏡,在書店靜靜看書;除夕,更說她在家跟弟弟包餃子。 每一回細碎的消息,都寄託人們的祝福;還未證實的傳言說,劉霞將到德國去。但過了清明,竟傳來劉霞抽泣的聲音,說:「現在沒什麼可怕的了,走不掉就死在家裏。曉波已走了,這世界再沒有什麼可留戀,死比活容易,以死抗爭,簡

詳情

區家麟:不辱使命,不負此生

聽到林建誠離開有線新聞的消息,心裏一沉,終於來到這一天。有線中國組,中流砥柱很多,林建誠是其中的主幹。十年前汶川大地震,林建誠趕赴災區,遇上山崩泥石流;烏坎事件,他一馬當先突破封鎖;六四周年,他竟然找到陷獄廿多年的李旺陽,也不幸成為李旺陽最後一次訪問。他為弱勢社群發聲,聆聽小人物的遭遇;林建誠最後一次中國採訪,乃去年海祭劉曉波事件,事後公安追捕劉曉波的朋友,有線新聞的司機亦一度遭扣押,他提早被調回香港,在大本營負責編輯策劃,從此再無踏足中國採訪。香港電子傳媒慣常的內地記者,每次輪調只駐兩三個月,剛建立了一點人脈關係與新聞線索,又是時候回香港跑其他新聞,難以累積經驗。林建誠是異數,他有廿多年記者經驗,駐廣州一駐十年;他熟悉內地潛規則,採訪時面對官員留難,何時擺出一副強硬的姿態,何時表現一副偽裝的軟弱,早有充足盤算。遠離家人新聞長跑十數年,殊不容易,林建誠本來已退居後勤,準備稍作沉澱。林建誠說過,駐中國十年,是他人生最精彩的十年;他的報道,見證了劃時代的急劇變局,不辱使命,不負此生。離開記者崗位後,他將轉讀神學,祝願他有一個更精彩的下半場;也希望香港傳媒的中國採訪人馬,人才輩出,繼承衣缽。[區家麟]PNS_WEB_TC/20180501/s00311/text/1525111761518pentoy

詳情

安徒行傳:劉曉波與再回不了去的八十年代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以在囚之身病逝瀋陽,令舉世震驚。然而世道澆漓,人心不古,環球反應相對冷漠,西方政客視而不見,見習近平而不談。不過,香港連日來仍有不少人參加燭光遊行、出席追思會、簽署悼念冊等活動,說明香港仍是五星旗下,中國良知異見的避風港。 中國官方連番表演的劉曉波死亡直播,不單未能解開人們對劉曉波離奇地「急病」去世的疑團,更加深了解中國專制統治下踐踏生命尊嚴和權利,是可以如何離奇荒誕。劉曉波之死,不單止令人再思六四的往事,更重溫了六四之後這許多年來,中國異見者和維權運動的多番波折。毫無疑問,劉曉波一定會成為將來的世代,了解中國異見者思想和反對政治必不能繞過的入手點。 對年輕一代來說,了解六四之後,作為一個政治異見者的劉曉波並不困難,可是了解六四之前,作為一個思想家的劉曉波卻不那麼容易。因為那需要對中國八十年代的文化政治大環境有所認識。 文革後的「文化熱」 廣義來說,「八十年代」指的是七六年「文革」終結,四人幫被捕,中國在所謂「撥亂反正」之後進入的「新時期 」。當其時,知青大量從農村回流,大學恢復高考招生。由於毛澤東時期理想主義的破滅,大量反思文革創傷的「傷痕文學」出現。青年一代思

詳情

Ellen:「曉波,歸隊啦!」

劉曉波,2017年7月13日在瀋陽一家醫院逝世,終年 61 歲。 夜幕低垂,坐在庭中,亮起了一盞清燈,孤獨與抑鬱來襲,畢竟七天了;月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頓覚氣氛不對,忘不迭地將燈滅了,就此,落在黑暗當中。 劉曉波不應該屬於黑暗,但黑暗使他努力把眼睛睜開;悼他是應該在黑暗處,這才是真正的意境;悼他,我的方式是走進他的思維來紀念。 首先基督徒不用太多情,劉最為人廣傳的一句話「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其實是帶著諷刺意味,並非「神愛世人」的無限擴張,而是源自他對於中共的理解,他拒絕以「階級鬥爭」為名的仇恨和分化,本質上是反抗政權的手段。 有基督徒認為劉曉波所讀的書籍,可能使他在獄中皈依上帝, 其中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又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後期著作,見到陀氏在苦難中「重新尋回對上帝的信仰」,及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國內譯朋霍費爾)的《獄中書簡》,作者的精神及行動,激勵了牢獄中的劉, 讓他重新思考基督教,並追源於耶穌基督並衪的十字架。這是近期很多基督徒希望見到劉在獄中走上的道路。 2008年,劉曉波參與起草《零八憲章》,

詳情

梁家傑:沒有永恆的帝國

劉曉波先生哲人其萎,成為歷來第二位被囚致死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遭逢同一厄運的第一人,是在納粹德國以提倡自由主義、和平主義和反法西斯的記者兼作家卡爾·馮·奧西茨基(Carl von Ossietzky)。他於1935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 ,當時的納粹當局拒絕讓他本人前往挪威領獎,希特勒甚至頒布禁令,禁止德國人領諾貝爾獎,認為和平獎頒給奧西茨基是一種恥辱,1938年奧西茨基因肺結核加上不堪集中營折磨,在柏林的一間醫院中病逝。 中共政府將劉曉波先生的遺體匆匆火化海葬,還安排他的胞兄在記者會多次感謝黨和政府對劉家的人文關懷,令人齒冷,盡顯中共是一部為保自己權力不顧一切的無情無義機器,獨裁威權泯滅人性,殘害忠良,無底線可言。 曉波先生離世後,有良知的人都有義務為其遺孀劉霞發聲,爭取長期被株連軟禁的她重獲自由。在國際間這股民間聲音愈響亮,向選票問責的政客愈要避忌為經濟利益而對中共政權低頭哈腰。 劉曉波夫婦被迫害一事舉世矚目,加深了中共領導人在國際社會的不仁形象。但這個不仁不義的政權恐怕還要待一些時間。前仆後繼推動民主、法治和人權的知識分子,要準備經歷一段運動低潮期。在前線犯險或隔岸支援的人只能持久

詳情

陳景輝:在苦難與抗爭中完成自己的一生——紀念劉曉波

直至傳來劉曉波病危的消息,我才認真地找他過去的著作來閱讀。當然之前有看過新聞報道,也咀嚼了他那篇〈我沒有敵人〉的動人陳述,但自問對他這個人的認識並不深刻。直至知道他即將在監禁之下走進生命的最後階段,我就回想起七八年前自己在街上喊過「釋放劉曉波」的口號及派過的單張,很記得當時一位朋友,遊行完還不罷休,誓要走去銀行換了一疊新簇簇的100元紅色鈔票,不懈地寫上「釋放劉曉波」5個字,企圖將信息傳遞到一切陌生人手中。 劉曉波病危的日子,往事就這樣湧上心頭。既是為了記念,更是為了紓解鬱悶,這段日子我不住翻閱劉曉波的著作。說來慚愧,我之前竟沒有看過那本1993年出版、今天已經絕版的《末日倖存者的獨白》。這本著作曾引發巨大爭議,不少論者也對書中觀點有所保留,然而那個對民主抗爭、人性及社會體質充滿反思的迫力,且不斷赤裸地拷問自我靈魂的作者,確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劉曉波。也許,書的名字很好地說明了作者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作為六四倖存者的劉曉波。 劉曉波展現的3個特質 成為一個像劉曉波般以一生之力活出信念的倖存者並不容易。在我粗糙的閱讀中,劉曉波一直以來的文章和行動向我們展現至少3個重要特質:首先是在死亡及

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