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美姿:如何寫法

有一個問題,好多年來我每次下筆寫文,例必再想幾回:一篇三四千字的人物訪問,除了寫夠字數之外,究竟還有什麼寫法?以前在《壹週刊》(非黃浩旗下)做記者,常流傳一種講法,就是壹仔的人物寫作有個套路:第一段要寫受訪者名字由來;第二段要寫當年青澀歲月、同一個課室上課的有誰誰誰,而他們今日已貴為乜國手物局長;第三段開始,就是受訪者整個人生的恩怨情仇、女色邪淫。當年聽到以上說法之後,幾乎立即就要打辭職信。冷靜下來,覺得咁大間公司,沒理由連某一版面某篇文章如何寫法都要管吧;不過將此套路一直牢記在心,倒是真的。而在雜誌寫文幾年之後,我愈發覺得,寫作手法可以如何改變,重點未必在於受訪者的故事,反而載體是什麼,來得更有影響。以雜誌的篇幅為例,一版刊登八百字,如果文章長四版,那最好每八百字就有一種場景的轉換。如果文章在App上刊登,預計讀者一般只有耐性「掃」四至五下屏幕,那麼最少每二百字就要有一個俐落的信息帶出。假如文章在網上刊登,預計讀者以電腦看的多,則又有另一種寫法。[鄭美姿]PNS_WEB_TC/20171111/s00314/text/1510336876838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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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冬娜:傳媒的生機與死路

當《壹週刊》要賣盤,《飲食男女》告別紙媒,香港傳媒喊寒冬喊了幾年卻又似乎束手無策之際,毛記卻由《黑紙》到《100毛》到毛記電視到現在準備上市,可以是一個研究案例;它的成功就是主流媒體在數碼平台落後形勢的原因嗎?而這類靠創意在網上殺出血路的媒體,又會因循上市、收購、賣盤的套路嗎? 據報毛記盈利主要來自一站式廣告方案,如果壹傳媒因為政治取向而遭封殺,那從不迴避政治(或者說利用熱門話題進行二次創作,包括傳統媒介不敢踩界的parody)的毛記又如何得到廣告客戶青睞?如果回帶看毛記最初,其實是只有幾個人的山寨運作模式,賣的就是抓緊時機榨乾腦汁的創意,包袱小、成本低,也少了辦公室政治桎梏發展路向,不用浪費時間跟無謂人開會。一如從討論區爆紅的瓊姐(或King Jer,這可是迥異性別意象的名字),也是從鍵盤戰士開始,走向KOL的路,當「她」在facebook的追隨者人數跑贏不少主流媒體,已經有足夠條件發展成一站式廣告服務平台,而這彷彿是網媒迄今為止的穩陣財路,而「她」最初亦只靠一個人一個腦,偶爾的刁鑽角度與文筆,繼而累積大批粉絲,而粉絲也是顧客的同義詞。 沒有大台的墮落,沒有現實政治的荒唐,毛記也無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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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Chan:紙媒生存靠什麼?

《壹週刊》賣盤,香港的傳媒工作者感觸良多。時代的確不同了,一本曾經是最代表香港人DNA的周刊,近乎大家每周的精神食糧,今天竟落在一名經營理念和思路、跟雜誌員工完全沒交集的商人手上,那還會是從前的壹仔嗎?忠實讀者對此肯定心裏有數。 但不賣難道繼續蝕下去嗎?肥佬黎畢竟是個生意人。我沒買紙本《壹週刊》很多年,不是不支持,只是支持的方式變成在虛擬網絡上。更何况,今時今日,網絡上可看的東西多的是,影響力又不及社交媒體廣,它吸引不了我繼續堅持下去。 面對紙媒影響力不及從前,這是全球媒體所面對的問題,絕不只是壹傳媒才有。但問題不是今天才出現,網絡發達也不是這一時三刻才發生的事。那末,為什麼媒體還這樣故步自封,不與時並進?我認為,關鍵在當老闆的,未有及時察覺問題重要性,既沒有建立數據庫又沒有組織社群,當網絡的衝擊像十號風球般橫掃而來,還未有準備迎戰這股翻天覆地巨變的媒體,不被全面摧毁,都面臨媒體生命在倒數的命運。 一向堅稱權威的時尚聖典VOGUE,今天也面臨生意不濟、讀者流失、影響力被稀釋等事實。但爛船慶幸還有三分釘,特別是其產業跟時尚不可分割,直接轉型做網上購物平台,優勢是有的。只是,社交媒體出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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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傑成:記者與銷售角色怎可重疊

壹傳媒早前宣布作價3.2億元出售旗下多本雜誌,包括香港及台灣《壹週刊》等予商人黃浩,事件震撼香港整個新聞界。根據《蘋果日報》報道,買家黃浩接受訪問時表示,《壹週刊》的財經記者或需要兼顧銷售工作,並稱「可能佢都會負責埋某啲銷售或者marketing工作,要轉型㗎嘛」。 今年4月,將入主有線電視的永升主席邱達昌在記者招待會上說要加強經濟信息,擬調派新聞部人手以擴展財經新聞。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無論在大學教授或念財經新聞的,其實都不應該感到高興,反而要擔憂,擔心一個商人會以什麼手法來管理新聞。新聞有別於一般商業運作,新聞工作有其特別的社會責任及使命,新聞從業員也有其原則及操守,財經新聞也不能例外。但一個商人對這些責任及操守會有多少了解?又會有多少尊重呢? 記者兼任銷售 破壞報道獨立性 「財經記者兼任銷售」此言一出,不禁令人想起,現任廣播處長梁家榮於幾年前,在他剛辭去亞洲電視新聞部高級副總裁一職後,出席立法會一個委員會的特別會議,提及亞視管理層擢升一個節目主持人殷莉為首席財經記者,讓她以此名銜接觸客戶及洽談廣告生意一事。還記得梁家榮當時在會上說的一句話:「呢啲叫做記者?收錢嘅記者、『掠水』嘅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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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傑偉:《壹》去不返

《壹週刊》改變了香港紙媒生態,爆料不留情,揭人陰私,賺人熱淚,醜聞必報,甚至爬屎逐臭,黃賭毒煽色腥,乜都敢死。達官貴人、政客明星,雖不至於聞壹仔而喪膽,但都怕咗佢幾分。無他,壹仔嘩眾取寵之餘,亦挑戰了建制與權貴,鬆動了社會權力分佈,讓眾聲喧嘩,言論市場有買有賣,那是媒體開始收緊的九十年代,而《壹週刊》壹馬當關,撐住擂台,多給香港一個發炮的陣地。早期的色情暴力是污點,但敢言直接的風格影響深遠。起題、文字、圖片,起承轉合,有獨特的招式,能扣緊讀者的口味興趣。 那些年,香港繁華盛世、紙醉金迷、欲望橫流;由九七前後的大事件,以至尋常巷陌的小人物小故事,每周化成一頁頁城市傳奇,讀雜誌有如讀小說看劇集。唔見得光嘅醜惡勾當,射燈壹開,蛇蟲鼠蟻現晒形。牛頭角順嫂只是普通百姓,生花妙筆改寫一下,變成眼前一亮的街坊股神。有時為求故事吸引,添油添醋,扭曲老作,生日派對可以剪接成賤男幽會小三。壹仔也根本改變了娛記與藝人的關係:相見不是朋友,互相利用,敵友難分,啜核標題,手起刀落。寫死你,你死你賤。 有一段頗長的時間,《壹週刊》不單是理髮店打發時間的免費消閒讀物,而是大群讀者真金白銀每星期等住買嘅「醒神」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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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勉一:「壹」個時代的終結有感

《壹週刊》可能賣盤給知名傳媒白手套,老土說一句,這是一個時代的终結。 配圖為《壹週刊》創刊號的尊子專欄,文章題目是「團結就是力量」,漫畫是一個躲在老闆鞋裡的政棍,內文的背景是剛頒布的《基本法》扼殺民主進程,大老闆「李翁」叫大家要團結,但團結是指在他周圍。27 年後的2017年,李翁嘉誠連沉默的自由也失去,要含淚開記招講支持女媧。李翁不斷撤資,《壹週刊》也要賣盤,彷彿道出了今時今日的香港有多恐怖。 八九六四之後的1990年,佐丹奴老闆黎智英創辦《壹週刊》,主打中產市場,內容以政治、時事、娛樂為主,在後六四而且互聯網未普及的年代,人們關心多了時事,資訊有價,人們願意付錢買報刊。《壹週刊》在當時的雜誌中的可讀性是最高的,印象中全盛時期的《壹週刊》可以賣廿萬份以上,這是現在很難想像的數字。 小時候沒錢買《壹週刊》,所以在圖書館期期追看,尤其是它的專欄。印象中的《壹週刊》,就是一個反共陣營(簡單來說是港同盟及之後的民主黨為主)、通俗化的中產口味、新自由主義宣傳的大本營。尊子、倪匡、李柱銘、李碧華、蔡瀾、張五常、楊懷康、陶傑、黎智英自己,基本上代表了那個時代的通俗化中產階層,也反映了那個年代最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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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姿:金鐘現場 遇見「黎胖子」

自從九二八警方施放催淚彈那天算起,我在金鐘雨傘廣場碰得最多的一個熟悉面孔,不計學聯男神Alester(Alex+Lester)的話,大概就是黎胖子。「黎胖子」是那一伙在堆填區圍堵的鄉音大媽,賞給壹傳媒主席黎智英的暱稱,同場加影的,還有葉一堅被喚作「蔡一堅」。第一天碰上肥佬黎,是九二八當日在政總門外的封鎖區中。他和李柱銘一肥一瘦,但一起包住保鮮紙,戴住眼罩又蓋上口罩之後,也不能說一眼就認得誰是誰。那日下午干諾道突襲成功,示威者衝過馬路勇取一城,記得黎與李一起跨過路障走出政總,與佔領區外的人群匯合,但沒過多久,警方就在其不遠處,射出第一枚催淚彈,時代雜誌拍下這個經典的一刻:群眾落荒四散,一個男人在煙霧圍剿下兩手舉起雨傘,而右邊一角有個穿白衫的肥佬彎着腰給嗆倒。白衫人就是肥佬黎,就這樣上了題為「黃色革命」的雜誌封面。翌日早晨,給催淚彈蹂躪過的香港,在千蒼百孔中醒來,我從夏愨道天橋的戰場一直走,數以千計的人整夜席地而睡,在一處橋底再遇肥佬黎,他笑一笑:「食了彈,不過ok。」之後廿幾天,香港人經歷了前所未有的人心歸向,在佔領區裏落地結果,生出了新的街名、新的秩序、在這張借來的地圖上,種出了另一種屬於心靈的昌盛。然後在好多個午後,我在家鄉雞對出路面的一個藍色帳篷下,都看見肥佬黎坐在一條條晾着勞工手套和早安毛巾的掛繩後面,旁邊則擺了一大堆凌亂的紙箱,還有盛着兩傘呀、口罩、毛巾等等的紅白藍膠袋。好幾次隨其他巿民在帳外圍觀,他有時在打盹、有時在論政,但也總會吸引好幾個龍友的鏡頭對住他按快門。直到大前天傍晚,他一個人玩電話,我便上前問:「黎生,可以做個訪問嗎?」他把眼睛自手機屏幕中抽出來,答:「我剛叫司機來接我,明天啦。」隨即補充:「我現在有十分鐘,要唔要?」我答:「現在傾住先,明日繼續做。」他說:「不行。你一係只要十分鐘,一係明天才做。」翌日早晨再見,他仍然是那件白襯衫,大概是以前佐丹奴的剩貨。甫坐下,我拿出錄音機,他立刻接過來:「放入我衫袋,咁咪最穩陣。」讀黎智英的專欄,他好像不下幾次寫過自己感性落淚,但問過壹傳媒的人,真正得見他哭似乎沒幾回。但跟他談雨傘運動不夠半小時,他卻三度哽咽:「那天有兩架空的警車,每放完一次催淚彈,大家就退到警車的位置抹眼淋水。我一直驚,驚啲友仔畀催淚彈打完發怒,推車或者燒車,咁運動就玩完。但冇喎,架車還貼住張紙,用英文寫:「對唔住我哋整花你架車。」那個moment真係……香港人的質素好高,班「口靚」仔真係……又和平,又勇敢,我就知道,我地冇得輸。」他索一索鼻,續道:「最開始的時候,三子估佔中可能有三幾千人,有次我話,可能有一萬喎,但大家其實都不以為然。但後來,旺角早上清場,明明得幾百人,晚黑有成萬人衝落去,再佔,突然我真係覺得,這不是我認識的香港囉……」 「心是留守的 距離不過15分鐘車程」說着他豆大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只能大力拍一拍他的肩膊,裝成兄弟一樣。他用手指拭去淚水,說:「林鄭取消同學生對話那一晚,突然幾萬人幾萬人回來金鐘,運動去到這個時候,不止是場裏面有幾多人,而是數以十萬計在場外的人,他們返工返學但睇住手機,一有事發生,砰一聲返來,心是留守的,我們的距離,不過是十五分鐘的車程。這個力量無窮無盡,你覺得,好感動囉……」又一大滴眼淚,掛在眼簾。我問:「對上一次如此揪你的心,是六四嗎?」他說:「六四是好憤怒,那次你是witness,但今次是參與。中國始終是離身一些,今次是香港的,真真正正是我們香港人的……」第三次他哭了,卻剛巧有個阿姐拿住一大盒切片的鮮腐皮經過,用牙籤拮起好幾片,硬塞給他,肥佬黎隨手接過,一大口嚼掉,嘴巴脹鼓鼓的,氣氛反而一下子調和了。我忍不住問:「真的好吃嗎?」他答道:「都ok喎。」 重新認識三十三歲二仔雨傘革命令很多人unfriend了很多人,卻意外的讓肥佬黎重新認識他的二仔。吃完腐皮,稍為從感性之中抽離,他聊起了兒子:「我二仔三十三歲,那晚我忍唔住同阿仔講:大佬我養咗你三十三年我都唔明你呀大佬。」黎老二在老竇眼中,向來沉默、守規矩,粒聲唔出,一點不政治。但原來重佔旺角那晚他就守在那兒,翌日跟老爸吃晚飯,之後再折返旺角。兒子向老爸說:「背水一戰吧,現在這一刻,最重要的選擇就是抗爭了。」肥佬黎搖搖頭,不可置信地慨嘆:「我連個仔都唔認識呀,莫講其他細路,點估到佢哋係咁?香港人這一次,全部都重新認識自己了。香港人比我希望,比我更大力量去堅持,如果香港變成鵪鶉,我壹傳媒都冇意思啦!但香港人唔係。」坐在這個帳篷下廿幾日,黎智英說自己看了很多,想了很多,得出一個新的世界觀,那是有關一盞燈的故事。以前社會需要領袖,人人靠着領袖手上的一盞燈去走,但當下卻是沒有英雄的年代,當看見了光,每個人手上的燈就會自動燃起,成為一片燈海。分享共同理念的人,一起把故事編織出來,沒有一個人可以擅自修改劇本。「三子和雙學,已變成一個icon多於一個領導的角色。幾時撤?時間成熟,大家拿着燈的人覺得要撤了,就會撤。這個故事由自發開始,也只能這樣完結。」那新的世界觀會影響他如何辦報嗎?既然我們不需要領袖,傳媒也只能走向互動的平台,他說:「不能即時讓人分享故事的媒體,都一定decline。」那報紙雜誌死定了?我忍不住說:「《壹週刊》跌紙好勁,裏面的人都怕它命不久矣。」(利申:半年前我給壹仔辭退,原因是銷量大跌,不重要的版面要裁員。)肥佬黎說得坦白:「廿幾萬跌到六萬幾好得人驚,但依家睇到希望,現在壹傳媒氣氛好好,尤其比大媽搞一搞之後。大家出去迎戰,守護,我好感動。」那麼今年一定派花紅了?他笑:「哈哈,都要架啦。」隨即又補一句:「不過要賺錢囉,今年會有錢賺嘅。」文/鄭美姿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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