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第一代收兵女神

傳媒訪問林燕妮生前好友,說她後悔來不及把舊男友們一一寫進文章;林燕妮自謂,這輩子合共交過76名男朋友。76?的確耐人尋味。先不說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對談情說愛這碼子事樂此不疲(愛上愛情?愛情上癮症?),僅就技術層面而論,這數字已足讓人好奇。讓我們數吓手指算一算:林燕妮活了75歲,假設從17歲開始談戀愛,談到斷氣之日,共有58年的戀愛經驗。中間結過幾年婚,減5;跟黃霑拍了14年拖,減14;據說有位交往了6年的戴姓男友,減6。等於剩下33年的拍拖時間,亦即396個月。好了,76個男朋友,減去3個,剩73個,合共佔用這396個月,等於每人平均有5.4個月。用這邏輯看,林燕妮平均每半年換畫一次,新男友in,舊男友out,走馬燈跑個沒完沒了,直至電池耗盡、電源切斷,燈火頓然熄絕,一切灰飛煙滅,她始深深懊惱沒把牆上的燈火幻影記錄成文。 忙著談戀愛的人,沒空或沒興趣回憶戀愛,但相信有許多男人感到非常慶幸,否則,艷史被爆,說不定惹出幾許麻煩。上述的數式只是簡略估算,真實情况肯定複雜得多。76個男人,有些可能交往得特別長久,以年做時間單位;有些可能只是蜻蜓點水般擦出即生即滅的曖昧火花,以日做計算單位;有些可能共存於林燕妮的某個「愛情時間區」,她一腳踏多船,只不過他們懵然不知或知而不去計較。甚至,有些男人根本沒跟她有過認真的愛戀交流,而只是flirt過、調情過、試探過,但對「愛上愛情」的林燕妮來說,對方已經算是「男朋友」,因他對她動過心,他盯上她,她吸引他,這便足夠,他已被她視為囊中物,她已把他認定是她的男人。所以,76個男朋友,其中有多少是真實存在的,又有多少是僅被認定的,唯有林燕妮心知肚明。或許她如鮮花,群蜂前來採蜜,凡湊過來的,無論遠近,只要她瞄過他一眼,即使只動過幾秒鐘的心,便被她歸檔到一本名為「男朋友」的帳冊上了。心理學家Stanton Peele上世紀70年代寫過Love and Addiction一書,記錄了一些換男友如換畫的現實個案,她們都說把對方「認定」為男友之際已是戀愛的最高潮,認定之後,馬上生厭,有換畫的衝動。換句話說,「收兵」最快樂,其餘是閒話——林燕妮恐怕是香港的第一代「收兵女神」。女神去矣,可有來者?[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80612/s00205/text/1528741230475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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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正健:珍摩露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文青女神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文青女神。記憶裏,有幾個法國電影形象一直縈繞着我﹕《新橋之戀》的茱麗葉庇洛仙(Juliette Binoche)、《芳芳》的蘇菲瑪素(Sophie Marceau)、《紅》的伊蓮謝歌(Irène Jacob) 。再古典一點的,有《秋水伊人》的嘉芙蓮丹露(Catherine Deneuve),冷門一點的,有《去年在馬倫巴》的黛芬賽麗格(Delphine Seyrig)、《斷了氣》的珍西寶(Jean Seberg)。卻不知怎地,偏偏就是沒有《祖與占》(Jules et Jim, 1962),和他們的Catherine。 《祖與占》是H告訴我非看不可的,而當時我看過的杜魯福(Francois Truffaut)電影只有《四百擊》。H迷戀Catherine,甚至認為她就是某種愛情客體的理想形象。那時是2000年前後,網絡時代未到,而二十世紀偉大的文藝青年時代卻過去了,我抱着準備被啟蒙的崇敬心態去拜看《祖與占》,也抱着同等的仰望之情去細味上一代文藝青年是怎樣熱忱於法國新浪潮電影。但很可惜,電影沒有像預期一樣擊倒我,《祖與占》極其量只是一齣好戲,而不是迷人的戲。我向H抱怨,戲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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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港女?邊個女神?

這星期,平民百姓與大眾媒介同心同德,大玩小學練習式連線配對遊戲。玩法如下﹕連詩雅、葉蘊儀、杜如風、鄭欣宜,誰是「港女」?哪個是「女神」?四個名字,兩張標籤,如何張貼?翻閱媒介內容,偷聽平民對答,答案擺在眼前。人人都說,連詩雅是典型港女。星期一,電視台帶觀眾跟着「兩代女神」去旅行,連詩雅反映當下,葉蘊儀代表過去。在真人騷的鏡頭下,大眾全程直擊兩女在佛羅倫斯街頭交換的火花、口沫,以及矛盾——連詩雅化妝、遲到、愛購物、要求多多、大驚小怪、英文夾雜外地口音;葉蘊儀(自稱不介意)素顏、準時、愛藝術、為人隨和、淡定安靜、英文……觀眾沒聽她說過幾句。結果一如所料。節目出街後,全城異口同聲,嘲笑連詩雅口音驚人,性格嚇人,妝容(厚度)更加懾人,絕對是「世界級港女」的終極示範;反觀葉蘊儀,深藏不露,懂看地圖,更會逛陶瓷店、博物館,乃是如假包換的「真女神」。大眾眼眉跳動,媒介自然接力煽風。電視台網上加推「連詩雅講英文」環節,觀眾個個笑到rest in peace;雜誌急忙盤點連詩雅「十大港女罪狀」,當中更包括「舉頭望名牌」和「低頭玩手機」等萬惡不赦的恐怖行徑,人人讀後點頭,大呼同意。對此,不是港女的我,其實有點不安。中立鏡頭原是編導眼球我與連詩雅素未謀面,對她認識到此為止,亦不曉得她真人個性如何。但我與「真人騷」偶有碰頭,對它的本質尚算了解,因此對所謂「真實」,從來抱有幾分戒心。所有電視學者都告訴我們,真人騷雖不設劇本,沒有對白,更沒有演員,表面何其客觀中立,但這往往只是假象——中立鏡頭原是編導眼球;客觀畫面確經後期剪接;觀眾理解「真人」的角度,其實經由幕後黑手引導促成。真人如你我他,平日說話其實相當沉悶。故此,要炮製精彩真人騷,不是請客食飯,而是艱巨挑戰。吸引眼球的最佳辦法,是挑撥矛盾,塑造極端,建立定型。所以,連詩雅的缺點要在顯微鏡下,被放到最大﹕抱公仔、玩手機、追名牌,明明是年輕男女的喜好,卻在鏡頭下成了眾矢之的;對工作人員的無理要求表達不滿,本是正常之至,卻在剪接之下,成了「驕生慣養」。一個跟平凡女生無甚分別的藝人,一夜間成了全民公敵、港女典型,這無疑是真人騷的拿手好戲。這也是大眾媒介的慣常絕技。面對性別議題,香港媒介最擅長左右逢源,一手荼毒,一手救贖。這天它炮製母親節特輯,為天下女性抱打不平;那天製造標籤,隨意張貼,將正常行徑化成十大罪行,把偏離「正常」的女生通通打成「一班港女」;有時娛記高呼女權萬歲,轉載葉蘊儀「胸部不是武器」的呼籲,有時八婆雜誌以「何韻詩戴Bra午夜逃亡,芬蘭遭施暴」為封面,嘩眾取寵;翻開娛樂版,一個方格在歌頌欣宜高唱「你瘦夠了嗎」,另一方格卻在嘲笑女藝人身形發脹,並冠以「肥X」之名。鄭欣宜是個好例子。多年來,她一直是大眾媒介煽風點火下的受害者。未入行,媒體已將其身形化為關注焦點。年紀輕輕的她看着報道,便以為自己的存在價值,只在於「瘦唔瘦到」。就連電視台高層亦曾當面批評她「不夠努力」,細問之下,「努力」無關演技與心態,而是未達至娛圈標準身形。於是有段時間,欣宜努力追趕媒介、大眾期望,落力纖體,笑面迎人,只為變成一個「正常人」。「正常」應由誰定義?但究竟「正常」應該由誰定義?身為肥姐的女兒,欣宜的胖,請問又有多「不正常」?直至近年,她終於覺悟。何以將快樂跟身形掛鈎?於是欣宜發表「不減肥宣言」,堅持做回自己。結果媒介變臉笑她「自暴自棄」,但她的態度,卻逐漸贏得公眾認同。這星期,欣宜推出自導自演的《女神》MV,點擊率高企,許多人一邊恥笑連詩雅「港女」,一邊讚欣宜胖得好看自信,(又)是真正的「女神」。欣宜沒錯可敬,但如果大家將她的故事以至新歌,簡單化為一句「胖也可以好看」,抱歉這只是一知半解。欣宜多年來的故事給大眾的教訓,不止於拉闊美麗的定義,更在於挑戰社會上一個個貼得異常牢固的標籤——例如「正常」,例如「女神」。誰細心看過《女神》MV?片中欣宜為不同女生逐一戴上后冠,她們中間有蓄短髮的,有肥胖的,有外表平凡的,也有五官標致、身材纖幼(像連詩雅)的……背後信息何其明顯﹕只要忠於自己的「正常」,人人都是女神,人人都值得被愛。既然人人皆是女神,那麼「女神」標籤,根本毫無意義。觀眾在稱讚欣宜是女神,是否願意更進一步向「港女」、「女神」等七分無謂、三分無知的標籤,高聲說不?「女神」、「港女」標籤毫無意義有編劇朋友說過,他寫劇本時常提醒自己,「可憎的人必有可憐之處」。我少寫故事,卻更願意相信,每一個真實的人一路走來,都有他和她的獨特劇本。你固然可以一口咬定,連詩雅滿口英文是因為她「扮嘢」,但亦可相信這是一個國際學校女生常見的生活習慣;你可以扮演高層、仿效娛記,認定欣宜肥胖乃自暴自棄、不思進取,但亦可明白其身形遺傳自肥姐,而與生俱來的高矮肥瘦,試問有何值得大驚小怪?更何况,無論藝人抑或觀眾,都需時成長。欣宜試過減肥,葉蘊儀也拍過纖體廣告。而我曾經和香港人一樣,認定杜如風是只懂「食買玩瞓」的「世界級港女」,但多看幾次,又逐漸發現原來撕去「港女」偏見,這個女生的真性情其實相當可愛。大眾媒介天生喜歡挑撥矛盾,製造「真實」,建立標籤,但不代表我們觀眾要全盤接受。當然,許多人會說,藝人的任務就是要娛樂大眾,既是無傷大雅,笑笑又何妨?但藝人與真人,真的能夠輕易被分得清楚嗎?大眾攻擊連詩雅,其實又在責難許多被視為「港女」的正常人;大家取笑欣宜過後,難道又能無比理性地對現實中的胖女生手下留情?這是徹徹底底的自欺欺人。誰是女神?誰是港女?根本是一場把自己快樂建築於他人身上的小學雞遊戲。期望有天看見連詩雅和欣宜攜手並肩站出來,同心同德,對着媒介、平民,直斥一句﹕「關你咩事啫?」原文載於2016年5月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女神 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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