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殯葬與中國傳統

打開電視,忽見食環署宣傳綠色殯葬的短片,為鼓勵市民撒灰於紀念花園,以代替土葬和骨灰龕,於是提到中國傳統有所謂「塵歸塵土歸土」,頓時令我摸不著頭腦。 其實「塵歸塵土歸土」乃翻譯自英諺「Ashes to ashes, dust to dust」,起源於聖經《創世記》(3.19):「你必汗流滿面才得餬口,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 仍要歸於塵土。」 若然想引用中國傳統思想,以鼓勵市民撒灰於紀念花園,我建議他們最好不要引用孔子和孟子,免得自打咀巴、自討沒趣。 事緣孔子的學生宰我,有一次反對為父母守三年之喪,結果孔子大怒說:「你若然心安就去做吧!君子守孝,吃魚肉不覺香,聽音樂不快樂,居處所不安樂,所以有所不為。如今你心安,就去做吧!」(《論語‧陽貨》)若然引用孔子,恐怕會令孝子賢孫「安已不」! 此外,引用孟子亦不太合適。有一次,主張節葬的墨子學派人物要求與孟子辯論,後來孟子透過徐子告訴他:「大概古時曾經有人不安葬其雙親。後來雙親死了,就抬著遺體棄置於山溝之中。他日經過此地,看見狐狸在進食屍身,烏蠅和蚊子在吸吮屍體,那人額頭不禁流汗,只可斜望而不敢正視。這種汗水,非為別人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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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愛恨終生的情人:道德

道德是準則,在我們必須做決定的生活,無孔不入。它比我們任何家人、朋友、情人更貼身,每當我們遇上選擇,它就與我們擁抱。不是大人物或知識分子才擁有道德,也不是下屠殺命令、決定XX應否合法化、就敏感話題表態才關乎道德,道德是共享的,在所有人的日常生活細節呈現:小學時,我們思考自己應否哭喊、扭計要玩具、隨街小便,中學時,我們考慮應否順從父母、談戀愛、努力讀書以應付升學需要。隨後,人愈大,我們發現每件簡單的事背後都有複雜的利害關係,即使周六在街上,打算買旗幫人,也要考慮賣旗機構會否只作公關表演而善款只養活了一群行政人員。 每時每刻,我們被迫面對道德,無法逃避,像結交了一個經常「追魂call」的情人,我們因而厭倦,同時建立一套語言偽術斥責衛道之士,以辯解自己不道德的行為或立場,就像分手總有千萬個荒謬理由;另一方面,我們會為做了自認為正確的抉擇而快樂,例如第一次到老人院做義工可以有初戀的感覺,讓我們藉愛他人感覺被愛。如此,我們活在愛恨交纏之間,身不由己。 中國特色的道德觀與民間實踐 中國自春秋戰國時代起已建立了多樣的道德論述:孔子為道德倫理分門別類、孟子和荀子分別根據人類天性的善或惡設定做好事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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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觀此人--重讀李零《喪家狗》

《論語》雖然年代古遠,中學課文〈論仁論君子〉又易塑造出一個開口就是格言的悶棍形象,但我覺得《論語》裡的時代質感,香港人其實不難明白,看似高深的用字也流進了日常用語中。梁振英治下的香港是「禮崩樂壞」。中聯辦肆無忌憚地插手香港事務是「僭越」。對當下失望,自然容易把過去想得比現實中還要美好,孔子就是終日想著恢復周文。但這世界畢竟是我們唯一的世界,孔子雖欣賞隱者,卻始終未忘改變現實,哪怕受盡失敗和冷嘲。早前見人傳閱「南昌海昏侯墓尋獲《論語》失落篇」的新聞,才知道海昏侯墓的考古工作。能引起人興趣,我想一來因為那是《論語》,沒細讀過也知道重要。二來「失落篇」這稱呼好像帶揭秘色彩,或如在床下底掃出最後一塊拼圖那樣滿足。三來可能因為如我一樣覺得考古學很有型,只是平時不易親近。三者加起來,使我想起李零。李零與「三古」之學李零精於考古、古文字、古文獻這「三古」學問,特點是在專著以外,還寫了幾本古籍入門書。手上的《喪家狗》是台灣版,封面富現代感,粉藍底,上下冊平排放,中間可拼出一隻樣子悽慘的大白狗--那就孔子了,四處流浪,無家可歸。這封面設計,可概括我讀李零著作的印象:跳脫,有新意,能把古書說得淺白,卻不落入鄙俗媚俗,一意把古籍降格來取悅現代人,把道理說得像棉花糖。海昏侯墓發現的是刻於竹簡的《論語》〈知道〉篇,屬《齊論》。《喪家狗》附錄〈《論語》是本什麼樣的書〉有簡單的背景介紹:《論語》在西漢有三個系統,於孔子故舊宅發現的《古論》用古文(戰國時代的魯國文字)抄寫,《魯論》和《齊論》則用今文(漢隸),後由張禹匯通,成為現在的《論語》。學者對《論語》成書和書中各篇曾有不少猜想,清代的崔述早就懷疑最後五篇的年代,後來如劉殿爵再加以發揮。全篇沒有「子曰」的〈鄉黨〉看來也奇怪,後人才有「《論語》二十篇唯鄉黨無子曰,《周易》六四卦獨乾坤有文言」那副絕對。李零則不單從文字入手,更重視載體,借其竹簡知識,引考證謂《論語》不同五經般抄在大簡上,而是寫在八寸短簡,屬「袖珍本」,再以郭店楚簡比較,認為《論語》就是從那類語叢中摘錄選編的。被勸停止重印的入門書《論語》歷代有那麼多注釋,入門書要詳備很容易。難在精審,作者的判斷須有根據。李零常於一章後比對兩三種解決,選出較合情理和人性的讀法,駁斥許多為孔子形象工程而說的空話。我們都知道孔子說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馬棚著火後也只問有否傷人而「不問馬」。但一般人很難想像,歷來學者曾就這兩句話花過多少筆墨,證明孔子其實也很重視女性和愛護動物。李零講解《論語》時,不時倚仗其文字學根底,偶爾也援引簡帛研究。如〈子路〉篇仲弓問孔子為政之道,孔子答的最後一項是「舉賢才」。仲弓追問,怎樣才知道誰是賢才呢?孔子答:「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一般解作:「選拔你所知道的,至於你不知道的賢才,別人難道還會埋沒他們嗎?」(楊伯峻譯)李零卻引上博楚簡來比對,推論末句「人其舍諸」是「人其舍之者」之誤,於是孔子的回答就不是反詰,而是並列的幾個直述句了,意思變成:「你應舉薦你熟悉的人,也應舉薦你不熟悉的人,以及被忽略的人。」李零把這形容為「兩千年的誤讀」,但我覺得今本的讀法問題不大,「其」據王引之說可訓「寧」,用於問句。心中只好並存二說。不過,若以香港時局引伸其義,則無論哪種解釋,梁振英都肯定做到了「舉賢才」,幾乎可宣告野無遺才:看看吳克儉局長就明白了,由他率領教育界,當然是「舉直錯諸枉」的典範。怎能不服?李零對《論語》中的「仁」有精簡解釋:拿人當人,先拿自己當人,自愛,再推己及人,拿別人當人。他對孔子也如此,拿他當人,不因政治原因而尊之毀之:不是聖人,也不是要打倒要侮辱的「孔老二」。但因《喪家狗》十年前出版時正值孔子熱,一些人不知「喪家狗」一語的來源,一些人又奉孔子為神,故書出來時即引發過些無謂批評,香港孔教學院的陳傑思就曾撰文,建議李零「從一個學者的良知出發,停止此書的重印及再版」。孔子的落泊與無奈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偉大,但李零於序言已強調其孤獨感,舉世滔滔,始終不見知,不見用。最能展現這落泊和無奈的,往往是他受非難後的自辯自寛。不在其位就難發揮所長,孔子等待機會,躍躍欲試。〈陽貨〉篇兩次寫到「子欲往」,但孔子要幫的都是據地叛亂的可疑人物。率性的子路兩次都不高興,覺得老師有違平日教誨。孔子只好以葫蘆自比,謂不能只掛起來,中看不中吃。李零說:「這兩次的孔子動心,引發人們對孔子完美形象的爭議,前人曲為辯解,護其偉大,很可笑。」的確如此,因其中一種解釋,是孔子不過想藉此試探學生。李零另一段則點出其時諸侯、大夫、陪臣微妙的三角關係,孔子須在大、中、小壞蛋間周旋,結論是:「在一個沒有好人的世界裡,我們總想挑一個壞蛋當好人。就像一個無路可走的人,會拿任何一條路當出路。孔子的苦惱在這裡。」孔子被隱者嘲弄後的自寬也相近,多見於〈微子〉篇。李零對隱者的形容是「知其不可而不為之」,跟孔子剛剛相反。長沮、桀溺、接輿、荷蓧丈人等,每位三尖八角,角色、場景和對白設計都出色,有電影感。孔子終於離開了弟子的簇擁,要接觸一個更怪異也更真實的世界。幾位隱者彷彿把世事都看透了,輪流嘲諷孔子營營役役悽悽惶惶。孔子回答的語氣好像常常是「你估我想這樣,但…….」。唯有繼續四處流浪,如同李零在〈自序〉的歸納:「不管他的想法對或錯,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知識分子的宿命。任何懷抱理想,在現實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園的人,都是喪家狗。」有時在街頭見人目光空洞,容易聯想到喪屍。想深一層,或許各有這種失落原鄉的隱衷,不是喪屍,是喪家。《喪家狗》對《論語》的注解我不全都同意。例如〈先進〉「閔子侍坐」一章,分批形容了各弟子的特質後,先是一句「子樂」,下句是:「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李零說「子樂」是孔子對子路的譏笑,見他愣頭愣腦,恐怕會死於非命。這有點得牽強。審文理,「子樂」應是見門下學生有些莊重、有些隨和,各具才性,故安樂,然後方為子路擔心。附錄〈有助讀懂《論語》的古今參考書〉有益於後學,惜有小疵:年輕時與劉寶楠起誓各治一經的是劉文淇,文中誤「淇」為「祺」;文末提到外國人往往認為孔子平庸,李零說例如一張名為 “Confucius at the Office”的插圖就這樣嘲笑他,抄在黑板上的格言,只是「路上可能有霧,開車要小心」那種老生常談。查原圖,是 “The road may fork”,說的其實是路可能分岔。匹夫不可奪志我不肯定〈論仁論君子〉這類課文會否出於好意而害了孔子。從前被迫讀,只覺沉悶,且說得高,要是做不到,人就更易變得虛偽。或因此,我對《論語》中純粹「子曰」加「道理」的段落感覺始終不大。李零卻自言整部《論語》,最喜歡「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一章。他補充的一段話倒有意思:「人是非常脆弱的,常常不能左右環境,更無法跟命運較勁,無可奈可之下總是認敗認輸、屈服妥協,或承認現實,或逃避現實,求神問鬼,墮入空門。如果你在現實中感到無奈,又不想求神問鬼,怎麼辦?只有一條,就是收下這兩句話。它不是阿Q精神,也不是戰勝脆弱心理的方法,而是精神上的抵抗,即使沒有任何依賴和支援,也絕不向惡勢力低頭。」在這時空重讀此段,的確想起了有家歸不得的朱凱廸一家。請多保重。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9月18日) 儒家 孔子 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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