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兒女》Barry Lyndon的可說與不可說

拜電影節Cine Fan節目所賜,又看到史丹利寇比力克的《亂世兒女》(Barry Lyndon)。 應是去年在英國重新發行的修復版本。1975年片子,節奏很慢,當年較受忽視——美國票房不理想(反而歐洲觀眾識貨,單是巴黎票房進帳三百萬美元),好些評論有保留。無法子,寇比力克的電影要再看三看,跟貪新厭舊的電影消費、日報的印象式批評只有錯配關係。惟時間證明,《亂世》經得起歲月洗刷、反覆賞評。影片一定要在影院看,美術、攝影及音樂皆美不勝收(被喻為影史上攝影最美電影)。寇比力克重塑十八世紀的歐洲生活,氛圍一絲不苟,構圖與調度精雕細琢,不在偌大銀幕,看不出味道。 (一)不可說 看後讀回Vincent Lobrutto寫的寇比力克傳記,在記述《亂世兒女》一章之末,轉載了當年《紐約時報》的寇氏訪問,說:「電影作為一門生意,老闆或監製總希望編導什麼都寫下來,以舞台劇本的標準衡量電影劇本,忘了兩者之根本差異。他們要精彩對白、緊湊橋段、戲劇發展。我卻發現,愈是富『電影感』(Cinematic,這字不好譯)的影片,劇本愈是沒有趣味。因為,劇本不是用來讀的,乃是用影片去呈現的。若說我早期電影比後來的更『言辭性』

詳情

寇比力克資料庫造訪記

世上應不止一個已故導演的檔案館——同樣在英國,蘇格蘭的史特靈大學便藏有Lindsay Anderson資料庫,但沒有幾個會像史丹利寇比力克的,連藏館的裝修都跟電影和應。走進倫敦藝術大學、位於南岸Elephant and Castle區校園內的「史丹利寇比力克資料庫」(The Stanley Kubrick Archive),先會被其外觀吸引:白色牆身、照明天花、紅色椅子,顯然來自《2001太空漫遊》的希爾頓太空站。寇比力克1999年離世(等不到2001),根據紀錄片《寇比力克盒子》所說,他數以千計的盒子,蘊藏了幾十年來電影的攝製資料,2007年由他家人捐獻給倫敦藝術大學。大學亦於同年創立資料庫。那有點像太空站的設計,就在當年改建而成。《2001太空漫遊》的希爾頓太空站世上不止一個導演檔案館,但絕少像寇比力克這個熱鬧。每天只下午開放,一天可容納六人,一年內招呼多達一千七百位到訪者。除了來自不同文化、說不同語言的熱心研究者,一定還有不少像我這種好事之徒,慕大師名來朝聖。據說自從紀錄片Room 237面世後,很多人對寇比力克跟NASA的陰謀論有興趣。他們以為可以在資料庫尋得片言隻字,如透過劇本注疏,證明《閃靈》(The Shining)小男孩穿著的「阿波羅11號火箭」毛衣乃「話中有話」。但館內職員小姐笑說,她倒沒見過任何蛛絲馬迹。無上權限 匪夷所思寇比力克所以傳奇,或他的資料庫所以吸引,除了他作品部部鏗鏘,也在於他的完美主義、全權操控。《2001》及之後的每一部,他由前製、拍攝、後製以至發行(包括戲院、錄影帶及電視播放等所有管道!) ,全權過問,不放過任何一磚一瓦細節。影史上有不少可悲故事,像默片巨作《貪婪》,導演喪失「最終剪接權」。對比而言,寇比力克跟大片廠合作(後期電影皆華納出品),他的無上權限完全不可思議。所以寇氏資料庫其中一個重大意義,是讓世人知道,大師與傑作,到底是怎樣煉成的。資料庫的研究室(網上圖片)來到資料館,你得先填寫一份簡單的文件,留下個人資料及道明來意。為了確保資料安全,背包及手袋得鎖在研究室外的儲物櫃,進入研究室只可帶上鉛筆、記事簿或手提電腦。室內不許用手機,更不可拍照,翻閱照片需戴手套。跟《寇比力克盒子》裏頭不同的是,原來的啡色盒子已換成簇新的淺藍色(寇比力克從前連儲存盒的尺寸、開合形式,都有嚴格要求,是以大批訂製),盒面註明「無酸」紙製。到埗前,你可從網上目錄搜索需用材料,職員將按你需求,每次準備四個盒子;但在研究室內,每次只能翻閱一個。資料庫內的淺藍色盒子(網上圖片)資料庫內最多的大抵是書信、傳真信,寇比力克電影製作期間的往來公文。我看了好些跟《亂世兒女》(Barry Lyndon)、《閃靈》及《烈血焚城》(Full Metal Jacket)後製有關的檔案,大都是八十年代的,由Leon Vitali當聯絡人。Vitali何許人也?正是《亂世》裏面賴恩奧尼路的叛逆繼子Lord Bullingdon,拍罷影片後他長時間當上導演的得力助手。信件雖由Vitali署名,傳達的卻是寇比力克的意思,信中最常用的主語是「我們」,有時更說「寇比力克先生覺得如何如何」。聯絡的事宜無分大小:《烈血焚城》西班牙版拷貝的某個角色配音不對,某場戲的混音不正確,必須把環境聲及人聲分開聲軌;《閃靈》的意大利版錄影帶效果不佳,一定要嚴守某個高規格的錯失率。還有大量的宣傳資料眉批,所有電影海報、宣傳單張設計、廣告字眼,錄影帶封面設計、報章廣告、電視廣告、預告片,全部要給寇比力克過目。甚至連台灣推出寇氏電影VCD(只在華人地區流行過的格式),硬要把影片切割成三部分(三碟),剪接位也得請示遠在英國的導演!寇氏似乎有時沒好氣,一封由Vitali發給《烈血》德國宣傳單位的傳真便說,導演不希望報紙廣告用「被舉世影評人推崇的反戰片」字句,因為世上沒幾個人會聰明到,以為《烈血》是「好戰片」吧?!寇氏的親筆信資料堆中亦有寇比力克親發公文,一些打字,一些手寫。必須說,捧讀他的親筆信興奮莫名。1972年2月(同月《發條橙》問世)一封他打給美國著名影評人Gene Siskel的信:「親愛的Gene,抱歉我們沒有機會打乒乓球,我真是忙得發瘋……很享受那次午膳,希望你來倫敦時再給我電話。秘書給你的地址,應可聯絡製造巨大陽具的兄弟。我也喜歡你那篇關於『審查』的文章。」顯然Siskel是因為《發條橙》(A Clockwork Orange)之爭議而造訪寇比力克,寇氏的回信客氣。好玩在於,信後附上Siskel的訪問筆錄,供寇比力克批閱。寇氏對一些愚不可及、自作聰明的提問刪改得極不留情面,畫上大交叉,部分問題還註明「愚蠢」(Dumb)——像Siskel此問:「我不知道當今電影中,所謂的『真實暴力』是不是很『真實』,你覺得呢?」資料庫中,我還特意查了一些跟「香港」、「台灣」及「中國」有關的材料。「中國」最少,因為「改革開放」前三十年,寇比力克的電影不可能在大陸公映。然而2001年一封電郵有趣(是時寇氏已不在),Vitali跟華納的人聯繫,預備安排《烈血焚城》在大陸(影展?)放映,強調要替換中文字幕中所有「共產」字句,好像把「我真愛那些共黨小混蛋」改成「我真愛那些小混蛋」,「共產黨員是野獸」改成「到處都是共產黨員」。台灣有另一類似「審查」案例,2000年金馬影展選了《發條橙》,但《發》在台一直是禁片,影展單位怕拿不到批文。碰巧,該年台灣首次政黨輪替,陳水扁當上總統。Vitali從台灣得到的消息是,鑑於新政府上場,為了顯示自己開明、跟以往不同,應會支持言論及創作自由。果然,《發》得以順利放映。可以說,天腳底關於他的電影所有大小事情,寇氏足不出戶,無所不知、無所不管。對外語字幕要求很高關於「香港」的資料其實不算多,但已算華語區最整全了(相對而言,寇比力克電影的日本市場更大更成熟)。主要是Vitali跟香港華納方面的書信來往,「烈血焚城」等中文片名都經寇氏審核(他透過翻譯,了解字面內容而首肯),台譯名「金甲部隊」亦如是。我看到《發條橙》、《亂世兒女》等完整的中文字幕翻譯稿,核實後在導演工作室儲檔,以備不時需要。寇氏對外語字幕的要求很高,一份詳細、厚疊疊的文件,清楚羅列了《烈血焚城》每句對白的港、台翻譯(已找人把中文譯回英語),以便跟原英文對應。文件用熒光筆標示再加書寫說明。其中一句簡單的「Watch out」,台灣字幕或許譯成「留心」或「聽着」,譯回英語是「Listen up」。批語說「錯誤」,指翻譯從聲音角度出發了。當然,譯上譯之間有沒有lost in translation?已很難說清了。資料庫還藏有不少影片的服裝、道具,目錄中就見《亂世兒女》的「定情絲帶」,叫人意馬心猿,摸摸也好。可惜時間有限,唯有寄望下次。別說想找到「玫瑰花蕾」,走馬看花,能瞥見的,不過某塊巨人的拼圖而已。編輯:蔡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8月21日) 英國 電影 寇比力克

詳情

八月朝聖寇比力克

已故大導演史丹利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是個永遠解不完的謎團。圍繞他的各種陰謀論多不勝數,由懷疑協助NASA偽造1969年的登月影像,到他1999年在完成《大開眼界》(Eyes Wide Shut)後突然離世,已足夠拍好多部「達文西密碼」式的驚慄片。關於登月造假,不少論者透過重現詮釋《閃靈》(The Shining),好像已言之鑿鑿,不妨參見Kubrick’s Odyssey及Room 237等影片。即使不講八卦花邊,回到電影本身,寇比力克的話題依然沒完沒了。《閃靈》被「重新發現」後,進一步證明他永無失手(或許除了首部《敵後襲擊戰》)。要數寇比力克的最佳?恐怕言人人殊了,因為可供選擇的實在太多。我就愈來愈喜歡1975年的《亂世兒女》(Barry Lyndon),這次在倫敦BFI South Bank再看修復版後,幾天下來還是朝思暮想,聲畫在腦裏揮之不去。第一印象必然是「美」,十八世紀的衣飾與生活方式,精細無遺的在銀幕重現,以名山秀水及古堡建築烘托,讓古典繪畫變成流動影像。夜戲的蠟燭光攝影,至今仍是佳話,寇比力克向NASA(陰謀啊!)借的0.7光圈鏡頭,為電影攝影史打開先例。津津樂道其中一幕,賴恩奧尼路演的Redmond Barry,販夫走卒為了扶搖直上,在賭桌上情挑Lyndon伯爵夫人。全段拍得像默片,沒有對白,靠的是燭光氛圍及演員舉止(如伯爵夫人沉重呼吸的胸膛),由室內到陽台兩個鏡頭,配上舒伯特一氣呵成(樂曲其實屬於十九世紀初,卻跟影片配合得天衣無縫),以慢制快、以靜制動;角色包裹密實,但比影史上所有牀戲來得還要性感。對白節奏 不寒而慄寇比力克影片獨到的對白節奏,大概由《2001太空漫遊》開始,算不算是在《亂世兒女》成熟奠定?角色特別長的思考時間、慢條斯理的。不獨對白永遠不重疊(跟羅拔艾特曼剛好相反),台詞與台詞之間的頃刻死寂,怎的教人渾身不自在。如斯節奏,在後來的《閃靈》、《烈血焚城》(Full Metal Jacket)及《大開眼界》大派用場。寇氏作品要締造不安與驚悸,不用搞什麼特技花巧,單是對話的剪接及停頓,便夠不寒而慄了。當然,《亂世兒女》的精彩,更在於把觀眾帶進兩百多年前人物的內心,那在名畫中看不見的真實。草地上一個軍官與兩個平民,遠看是幀與山水結合的完美構圖;接上特寫呢?才見英國軍官Quin呷醋的難堪嘴臉。對了,2007年香港辦過寇比力克回顧展,但跟上次在影院看《亂世》不同,是回跟老外一道看,才發現一些不為意的「笑點」,像Quin每次出場就是。《亂世》真是尖刻,無論是賴恩角色的性格與際遇(無意中挖苦了他的《愛情故事》形象),或是影片那毫無感情、迹近犬孺的敘事旁白口脗。是寇比力克電影之一貫作風吧,總是冷峻理性,多於感情用事。不過《亂世》也開了他作品的「emotional」先例:Barry名成利就後得子拜仁,一段時間還真有慈父之風,寇氏電影鮮見的正面男性形象。及至後來拜仁受重傷臥牀、英年早逝,情緒於是澎湃悲壯,教人十分難過。關於《亂世》還有說不盡的話題,像全片貫徹始終的zoom out拍法;僅有的兩個手搖鏡頭(這次才發現有三個),跟片中恆定的攝影形成鮮明對比,呼應故事的「野性」vs.「文明」題旨。唉,再看《亂世》再次痛惜英才,寇比力克早逝,他念念不忘的「拿破侖」電影因此胎死腹中。若《拿破侖》真的拍成,憑他在《亂世》溯古的完美主義,一定可以百世留芳。「寇比力克之城」在倫敦看《亂世兒女》亦快事,因為這根本就是半座「寇比力克之城」。試在Movie-Locations.com網站查看,會發現寇比力克不少電影在此取景,包括完全在「紐約」發生的《大開眼界》(在倫敦改建街景拍成)。無他,據寇比力克說法,三地最適宜製作電影:紐約、倫敦及荷李活。惟紐約欠缺大型片廠,倫敦與荷李活之間,他毫無保留的選擇前者,於是很早便選擇落戶於此。再加上他不喜歡飛行,下半生再無踏足美國。寇氏住在Hertfordshire一古堡,那裏同時是他的辦公室,離倫敦市只一小時多車程。提起《大開眼界》在倫敦取景有趣,看過一定記得,最後一幕是玩具店,那是倫敦最大、歷史最悠久的Hamleys。寇比力克如何離經叛道?他讓妮歌潔曼在小孩子天地,跟丈夫湯告魯斯真情剖白:「現在我們有件事要愈快做愈好……」湯茫然的問是啥(全程只見他背,男女主從易位),妮歌:「幹(fuck)。」玩具與性愛,這麼遠又那麼近,大概只有寇氏想到。在大宅打開寇比力克盒子寇比力克《白日夢》展覽的展品。在倫敦,這是個「寇比力克的八月」,除了《亂世兒女》重映,泰晤士河畔的Somerset House,還有個「跟史丹利寇比力克發白日夢」(Daydreaming with Stanley Kubrick)的展覽,展出包括寇氏遺孀Christiane等,四十多件不同塑材作品。作品都受寇比力克啟發,戲迷不能不捧場了。你會發現以《閃靈》為題的創作特別多,進館就見到走廊鋪上著名的地氈圖案;反而以《亂世兒女》出發的很少。其中一件作品,還按照寇氏拍《閃靈》時的造型,製成栩栩如生蠟像,置放在雪櫃內。另一件德國藝術家的錄像,有Cate Blanchett的演出及讀白。倫敦藝術大學正門然後我仍未滿足,到了倫敦藝術大學的「史丹利寇比力克資料庫」繼續朝聖。話說,從前不少人誤解寇氏,覺得他脾氣古怪,幾十年來不喜社交,幾乎從不出戶。到他離世後我們才知道,原來在他Hertfordshire家中,整齊存藏了數以千計盒子。多年來他不露面,原來工作從不間斷,而且處事周密、力求完美;所有對外交流書信,歸檔有條不紊。我們常有錯覺,以為創作的多不擅於管理,反之亦然,寇氏證明此觀念失實。盒子的傳奇故事,可參見紀錄片《寇比力克的盒子》(Stanley Kubrick’s Boxes),Vimeo有全片連結。他離世幾年後,他家人把盒子全部捐獻給倫敦藝術大學,大學成立了以寇氏為名的資料庫,供研究者索覽。舉凡所有寇比力克電影的第一手資料,劇本各稿、資料蒐集、拍攝日程、發行策略……統統可在資料庫找到。不只已完成的影片,還包括他沒有拍成的《拿破侖》及二戰屠猶片The Aryan Papers。親炙故紙堆、拿起他的筆迹,好像拉近了跟大師一點點距離。讀他如何眉批訪問文章等,除了嚴謹,亦見他性情一面。容後再談。編輯:蔡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8月7日) 英國 電影 寇比力克

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