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政風暴與《寒戰》的啟示

早前,廉政公署接二連三有高層離職。有評論指事件有如電影《寒戰》般「精彩」。也有評論痛斥廉政高層為放生特首和高官,不惜犧牲廉署多年累積的公信力,哀嘆「廉署之死」,矛頭直指中央政府。然而,中央怎麼會費盡心力去「搞死」廉署?一個「活」的廉署比「死」的廉署有用得多。如果大家看過《寒戰》,應該明白所有制度都可以成為權力鬥爭的棋子。而《寒戰》不少劇情,更提到不少重要但卻被遺忘的歷史。要理解風波背後的暗戰,我們要從20多年前的一宗舊案談起。被遺忘的徐家傑事件20多年前,廉政公署同樣有高層突然離職。他是誰?他就是在《寒戰》中飾演廉政公署執行處首長、演得入型入格的徐家傑。1993年11月,時任廉署執行處副處長的徐家傑被廉政專員施百偉(Bertrand de Speville)解僱。一如現時的廉署架構,執行處是廉署最重要的部門,故此徐家傑當年位居廉署核心,在廉政專員施百偉和執行處首長卜國豪(Jim Buckle)之下。當時解僱事件引起社會廣泛關注,但廉署以機密為由拒絕透露原因。《寒戰II》中有引用權力及特權條例的橋段,並指是1993年以來立法會第一次引用該條例調查政府高官。1993年要動用該條的正正是徐被解僱一案。該年12月1日,當時的立法局議員周梁淑怡動議引用權力及特權條例調查徐案,獲當時立法局通過。在其後的立法局聽證會,徐家傑一如李文彬(梁家輝飾)在《寒戰II》般大爆機密,並聲言自己遭不合理解僱。根據徐當年的講法,廉署儼如政治部的翻版:一方面,廉署收集政商界的錯處,供英國政府回歸後使用;另一方面,廉署亦監聽當時的高官和政界人物,其中包括范徐麗泰和陳方安生等人;而廉署負責的品格審查,亦被指有政治審查的成分。廉政專員施百偉當然否認這些說法,並指徐因涉嫌以權謀私與和不良分子往來而被解僱。儘管其後廉署審查貪污舉報諮詢委員會同意廉署繼續進行品格審查,但明確指出廉署不適宜恢復過往政治部專屬的延伸審查。那麼,他們提到的政治部和政治審查,和廉署又有什麼關係?政治審查和廉署的關係「陸明華:『我明白,情報對於所有行動是成敗的關鍵。』」在《寒戰》,警務處副處長劉傑輝(郭富城飾)向上司保安局長陸明華(劉德華飾)求助。陸指情報對於所有行動是成敗的關鍵,而劉隨即要求陸提供另一名警務處副處長李文彬的品格評估和背景審查。在戰後的殖民地年代,殖民地政府害怕國共和其他勢力滲透,故此一直對政府內部嚴密監控,並定期審查官員和職工的背景、家庭、社交圈子。這個工作,由警隊內部的政治部(Special Branch)負責。政治部的前身是1930年成立的反共產主義分子小隊(Anti-Communist Squad),成立時隸屬刑事偵緝處,負責監察香港境內的左派分子活動。1933年,這支小隊被正式命名為Special Branch。戰後,政治部負責有關殖民地的內部安全情報工作,屢建奇功。由於政府甚少透露政治部的工作,故政治部一直是港英最神秘的部門。1974年,轟動一時的葛柏案使得港督麥理浩決心成立廉署。廉署成立之初,不少人員都是由政治部借調過來,一來他們可信,二來他們有足夠的調查能力。當時的執行處長,是軍情五處(M.I. 5)出身、曾任政治部主管、有「真實版占士邦」之稱的彭定國(John Vincent Prendergast)。由此可見,廉署和政治部關係密切,初成立時人事和調查手法和政治部均同出一轍。政治部解散 傳竊聽資源劃歸廉署「劉傑輝:『當年警隊還有一件大事,就是政治部解散!』」在《寒戰II》,劉傑輝提到1995年有一件大事,就是政治部的解散。在《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後,港英政府安排政治部陸續解散。掌握機密資料的人員相繼獲長俸退休,並被安置到英澳紐加等地退休。所有檔案,不是被送到英國,相信就是存放在英國領事館內。政治部的精英人員和功能被撥歸到不同的警隊部門和廉政公署,有傳不少截郵和竊聽資源和人員獲劃歸廉政公署。1993年11月,署任廉政專員的執行處首長卜國豪向立法局提交議案,建議廉署全面接替政治部的內部審查工作。當時的政府行政署長賀理(Richard Hoare)更指廉署有可能繼承過往政治部的政治審查工作。這些言論,引起不少立法局議員的憂慮,擔心廉署成為新的秘密警察。當時劉慧卿議員便質疑為何把審查工作交予廉署,而非其他警察部門。更有議員認為,如果廉署接管審查工作,廉政專員應該交由立法局任命。卜國豪議案引起的風波,以及隨後的徐案,都迫使港英政府重申廉署的審查工作並不包括政治成分,只有品格的審查。當然,信不信由你。當時涂謹申議員便直指「品格」可以包括政治傾向,而有關個人品格的資訊亦可被用作政治用途。一支法例監管不足的準情報機關「劉傑輝:『我想你幫我form隊clean team。』」說到最尾,筆者想帶出的是廉政公署為何那麼重要。在《寒戰II》,劉傑輝委託廉署首席調查主任張國標(李治廷飾)在警隊架構外組織小隊,繼續暗中調查李文彬一伙人的罪證。事實上,這是基於廉署擁有不下警隊的調查能力,特別是有關通訊截查方面。維基解密公開的紀錄曾顯示一名使用廉政公署電郵地址的人士曾主動聯絡一跨國黑客公司,要求該公司示範一套能暗中竊取通訊數據的惡意軟件。相信廉署的通訊截查水平,就算不是和警隊不相上下,也不會相差多少,不過是廉署集中調查貪污案件而已。廉署高層接二連三去職,加上前任專員湯顯明任內的連串醜聞,居然和前警務處長鄧竟成一同被委任為政協,中共意欲統戰執法機關之心,實在顯而易見。現時,廉署、警隊、海關、入境處是《截取通訊及監察條例》下4個指定能進行秘密監察的機構。但《截取通訊及監察條例》漏洞處處,根本不能有效控制執法機關的監控工作。掌控廉署,代表中共可以名正言順得到一支法例監管不足的準情報機關。其次,廉署多年來累積了無數有關香港政商界的檔案。這些檔案是控制和要脅政商界重要人物的寶貴資源,在關鍵時刻可以起意想不到的作用。最後,在中央眼內,廉署內部有不少所謂的「港英餘孽」,更可能有人身懷特別任務。臥榻之旁,又豈容他人鼾睡?當警隊已經被收服得貼貼服服,下一個要收拾的,自然是廉署這隻卧榻之虎。廉署高層的連番醜聞,不過是廉署高層被滲透後不能秉公辦案的副作用。廉署被馴服後,不知道中共的下個對象是哪支紀律部隊呢?是海關?還是入境處?抑或已經統統被統戰,而我們不知道?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8月9日) 廉政公署 廉署大地震 寒戰2 IC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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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戰2》倒影:「少數」理性者不懂「多數」港人的快樂

在舖天蓋地的放映場數下,《寒戰II》在上映第23天(7月30日),累積票房衝破6,200萬大關,終於打破5年前由台灣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創下的紀錄,港產片重奪香港華語電影票房第一的寶座。《寒戰II》是好片抑或大爛片?觀眾與影評人的評價可謂兩極化,一個很多人使用的香港電影app內,《寒戰II》的平均分是3.9分,有大量影迷慷慨地給予5粒星滿分,亦有人只給最低分數的半粒星。扣除一些所謂「打手」評分,留言者算正評多於負評,當中不少是真金白銀買票支持的普通觀眾。以個人觀感而言,在場內觀看時我給《寒戰2》4粒星,散場後驟降到1.5粒星。簡單而言,《寒戰2》的劇本犯駁處多得驚人,當中不少對白情節是大意低手,或者顯得刻意經營而流於造作。但對於大多數觀眾而言,電影首要是着重娛樂性(尤其是要爭取票房的「大片」)。在漆黑的戲院裏,我提醒自己要放下理性及邏輯,110分鐘裏有場面有動作也有具張力的文戲,故事節奏算是明快,以「一場戲」而言,其實算是很好看。不少朋友在facebook中大罵劇本差劣,但被問到應否入場時,得出來意見多是:不妨一看。 我也推薦朋友去看,因為很難得有一部電影可以帶來如此強烈差距的雙重觀感,看完再罵是一回事,不看就罵則會過於武斷。男角而言,郭富城勉強算是稱職,周潤發的演出比他近年任何一部電影都好,成為電影的一大亮點。而梁家輝肯定是最好的,他的角色有層次有血肉,說到底只是想保住兒子的性命。值得留意的是,他與惡勢力接觸時,包括重見自己的舊下,卻從來沒有做出敬禮姿勢,那大概是暗示了,如果兒子安全離開了香港,他應該會站在法治的一方。但劇情卻要兒子喪命,讓他走上奸角之路,以便展開《寒戰3》吧?這明顯是一齣是男人戲,女人角色應是「唞氣位」,但很抱歉,楊采妮或文詠珊每次出場時,都予人打斷節奏的感覺。文詠珊確是漂亮,但就是太刻意擺出一副靚樣,瞪大眼set好頭化好妝,唸對白就是唸對白,沒半點戲味,看也覺得辛苦。至於楊采妮,可謂承接了首集的不濟,完全孭不起那個女警角色。要數經典差婆,我只想起張艾嘉或葉德嫻,楊的外型拘謹,加上聲線的局限,真的讓觀眾受苦。而無論如何放空,也實在無法容忍一些低手得令人失笑的場面,例如梁家輝在醫院裏用槍指郭富城,別的警察則用槍指着梁家輝,然後出來喝止的是周潤發。那場戲可謂緊張刺激,許多觀眾看得入迷,但,看到這一幕,我,真係,忍唔住,笑咗。而郭富城的角色應是重視家庭,當他面臨被迫下台,妻子安慰他的話,居然是「無論點都好,你永遠都係我同囡囡心目中的警務處長」,吓?吓?想到這樣的對白,真是天才!還有是文詠珊的角色,律師變身狗仔隊,梁家輝明知被跟蹤,居然她近距離被拍到最重要的證據,還一直蹤奸角的車,直到被刻意安排撞車身亡。楊采妮也有經典笑位,就是一班上司叫她入會議室,看到警隊巨頭排排坐,她竟然說很忙,「重有好多paper work要做」,莫說警隊講求下級服從上司,就連一般職場也不可能出現這種場面吧?好好笑啊!很多評論都說,按香港警隊、廉政公署、政府架構、立法會運作及法例等等,《寒戰2》有太多不符現實之處,例如身為警務處處長的郭富城,為何可以叫身為廉署首席調查主任的李治庭加入調查小組?其後連立法會議員兼大律師的周潤發的徒弟伍家謙都可以加入小組,而條件是雙方資料互通。非常時期都不可以出現如此「非常」的劇情吧?真是人唔笑、狗都吠。但是,觀乎近年香港政府的處事作風以及近日廉署大地震,或許可以把這些「亂咁嚟」的劇情當是編劇寫給香港的預言書吧?當廉署玩完,法治也蕩然無存,警、廉、律師互通的時代到來,有幾奇呀?出戲院後,實在沒法再裝傻,犯駁的劇情全數浮現,剩下的1粒半星是給周潤發、梁家輝及拍攝人員的。然而,正因為願意放下對香港社會的認知及邏輯思維,才能透過這部電影有所頓悟,從而了解到「多數」港人的心態。事實上,電影是大眾娛樂,一般觀眾要求具娛樂性、明星多就好,才懶理甚麼政府機構架構、警廉分家的重要性等等,而這種但求方便的娛樂、不求甚解的心態,正是大多數港人的特質,當大台電視劇動輒仍有過百萬觀眾,《寒戰2》能獲得高分數其實不難理解。一部電影從構思到拍攝到上映,常中涉及許多計算,編劇也是識字人,寫一個劇本一定要做資料搜集,還要經過多重修改檢視,最終能面世的情節,肯定經過了多重關卡,如今《寒戰2》成為香港華語電影NO.1,如果有人看得激心,那只是「少數」港人不懂「多數」港人的快樂而已。而了解這些「多數」人的心態,看《寒戰2》將是一個良好的起步點文:蛋散電影迷 影評 電影 寒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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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政治‧走鋼線

《寒戰2》被人批評很多地方超乎情理,曖昧不清。但賣座鼎盛,正在刷新華語片在香港的票房紀錄。愈捱罵就愈收得?當然不是。但叫好不叫座,叫座不叫好的情况很普通。世界各地很多賣座片受到劣評,不少荷李活猛片也被責為爛片。顯然,無論雅派俗派,有爭議性,成為話題,就引人注目。今日香港最具敏感爭議性是政治,《寒戰2》聰明之處,就是玩政治驚險。可以挑剔此片情理不妥之處,然而搞出推舉下任特首的政治陰謀,涉及港府各部門高層的明爭暗鬥,在港片無疑少見,相當大膽。又能曖昧地避過地雷陣,在大陸也公映賣座,就更微妙。想起數十年前龍剛導演的《昨天今天明天》,拍攝香港受致命瘟疫侵襲,官民共渡難關,港府各部門設法對付。但當年涉嫌有政治性,用瘟疫影射1967年左派暴動,被迫大量刪剪,失收蝕本。其實這是非常難得的佳作。對比之下,《寒戰2》不及龍剛敢作敢為,但也不是一般警匪片,處理政治陰謀很不簡單。可見今日香港拍片比以前自由開放,連《十年》那樣激進政治化,竟能公映和得獎,是前所未見的。像《十年》的影片,今後大概會受限制。不過如果曖昧化,看來仍可彈性發揮。就算禁區很多的大陸,幾年前姜文自導自演《讓子彈飛》便弄出若隱若現的「政治諷喻」,成為爭議話題,在內地起哄賣座。現在《寒戰2》則證明華語政治驚險片的市場潛力很大,但要懂得走鋼線。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7月31日) 影評 電影 寒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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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港產作品

《寒戰2》在內地口碑極好,論點卻不一定是說電影拍得精彩,而是集中於拍掌激讚片裡的「香港性」,而這裡說的「香港性」,往往只是指跟中國大陸不一樣的地方。所以,從內地觀眾的眼睛看這電影,是把香港看待成「他者」,察見香港之有而內地之無,由是讚歎,由是驚奇,由是過癮。而他們所讚歎與驚奇之物看在香港觀眾眼裡皆覺尋常,失去了陌生的刺激,見到的便只是混亂與堆砌,一旦扣除了這些,剩下的則只有所謂政治隱喻:權力、陰謀、粗暴、陷害、仇怨。混雜的政治情緒在銀幕上飛揚碰撞,群魔亂舞,跟銀幕下的現實亦不能說是完全不像。電影導演當然有精心設計,成不成功是一回事,用了心,倒是肯定的。像郭富城在開場那幕的港式英語唸白,香港觀眾無不哄堂大笑,可能是笑郭的英語發音,可能是笑郭的聲調欠缺準確感情,但不管笑的動機為何,觀眾若有最起碼的公道,沒理由不承認這正是我們在電視新聞裡經常聽見的港式腔調呀。香港高官的英語,不是十居其九說成這個模樣嗎?有什麼可笑?聽見郭富城便是聽見了香港,只不過平日過於習慣而不覺如此,意外地跟自己的語調打個照面,即會湧起一股突兀的滑稽感,其實,被笑的不是郭富城而是自己。就是自己,自己而已。可惜再往下去,電影情節便不再那麼香港了,有的只是非常浮面的香港元素,警隊、議員、質詢、程序、法治,諸如此類,各種元素像室內設計的圖案與花紋,如果擺放得宜,倒可營造出動人的風格,但因現下處理得過於粗糙,所謂香港風格扭曲變形,香港觀眾認出了若干眉目,卻怎麼看都不似香港。那只是胡鬧,就是胡鬧,胡鬧而已。難怪臉書評論十居其九說這原來是一齣喜劇片。如果只把《寒戰2》看待成電視劇,其實仍有可觀之處。演員無不熟口熟面,對白台詞亦宛若常見,情節幾乎全靠對白帶出說明,觀眾再不動腦,甚至只是閉上眼睛,僅靠耳朵聽覺,亦跟得上故事的推移節奏。電影勝在有強烈的親切感,它雖有香港元素而不夠香港,但拍攝和演出都讓我們眼熟,一看或一聽即知是典型港產作品,給了我們足夠的買票捧場的理由。香港人撐港產片,無論好壞,天經地義,有情有義,自是香港精神的另一種獨特表現。唯一遺憾是,電影裡有不少熟悉面孔。忽然覺得,都老了。星移物換,香港畢竟回歸十九年了。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7月28日) 電影 寒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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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乎?權乎?─《寒戰2》的政治啟示

引言《寒戰2》評價兩極,有人以之為久違了的港產片,拍出了香港本土的味兒,且政治寓意甚豐,是難得的上佳之作;亦有人以之劇情薄弱,犯駁之處甚多,雖具寓意,但卻失之淺顯。對此,筆者以為「咸魚青菜,各有喜愛」,只要持之有理,便可備作參考。只是,在眾多評論中,筆者對一句印象甚深,並受啟發以撰此文。此評以為影評有時非為評判高低,而在乎入木三分,以得其精玉。有人以為:「電影的高低,在於電影想說明甚麼想法?編劇、導演等人又能否成功說明這些想法?」筆者以之為一語中的。所謂「技進乎道」,追求、評論拍攝技巧、劇情鋪排實是電影評論的最重要一環,然而分析、感悟電影的深層意義亦是非常誘人的。至於《寒戰2》的深層意義:「經」、「權」二字,足矣!「平常」的「經」與「非常」的「權」戲中,周潤發飾演的簡奧偉在會議上,直斥郭富誠飾演的警務處長劉傑輝:「即使是非常時期,你也不可用非常手段!」一句即提綱挈領地,帶出《寒戰2》意欲說明的「經」「權」問題。其實,早在《寒戰》時,劉德華飾現的保安局局長(下稱華)便曾說過:「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正好與簡言相互呼應。一般而言,「非常」與「平常」相對,成為萬事萬物組成的兩個基本狀態。為了應付繁多的事務,人們都習慣性地提出和成立一些常規,以提高效率和穩定環境,此謂之「平常」;但面對波譎雲詭的人和事,常規自有其極限,因此人們亦會在常規外,因應環境和配合實際需要,行駛不同權力和手段,此謂之「非常」。縱觀《寒戰2》的劇情發展,可見簡奧偉、劉傑輝和蔡元琪一直遊走於兩者之間,鬥智鬥力。由此可見,「非常」與「平常」正是貫穿《寒戰2》的關鍵詞。至於「經」與「權」,本為構成儒家中庸哲學的核心理論,說明了中庸哲學講究「原則性」和「靈活性」的對立統一,此與「非常」與「平常」正能相互發明,故筆者特以「經」與「權」作為本文的核心內容。以下,筆者將先略析「經」與「權」的理念,後藉簡奧偉、劉傑輝和李文彬的表現加以說明。《孟子‧离婁上》曾載孟子與淳于髡就「禮」與「權」的辯論,孟子表示「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當時,男女禮禁頗重,以為「男女授受不親」是「禮」,即「道」的體現,是恆常有效的法則,亦即「平常」的「經」;但面對「嫂溺」的極端情況,孟子即表示「嫂溺不援」,是豺狼所為,難以言「道」,故主張「援之以手」,因為「重視生命」才是「道」,因此「權」正好能彌補「經」的不足,亦即「非常」的「權」。 此外,《孟子‧盡心上》載,孟子曾言:「子莫執中,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孟子明確表示「執中無權」,即只遵從「平常」的「中」(「經」),但不知權衡輕重(「權」),這是「舉一廢百」的「賊道」之舉。由此可見,孟子重「經」而不輕「權」,認為固執於不變的「經」,絕不符合最高的倫理原則─「道」。相反,「權」能兼顧「經」背後的「道」而不失靈活性,故「權」是絕不可廢的。觀乎《寒戰2》的推進,可見簡奧偉、劉傑輝和蔡元琪(下稱簡、劉和蔡)均深明「經」與「權」的意義,然而三者的性格、目的不一,以致過程不同、結局迥異。筆者以為簡奧偉完全表現了兩者的並行,而劉傑輝則充分發揮了兩者的力量,但蔡元琪卻徹底侮辱了兩者的偉大。接着,筆者將以劇情說明這看法。簡奧偉:「經」與「權」的並行根據角色資料,簡為資深大律師和現任議員。由此推斷,簡理應深諳「法治」和「法律」。此外,面對律政司邀請出任特權法委員會委員,審理劉案時,簡顯得十分不屑,並警告後者:「你這是在以『司法』影響『立法』」,可見簡十分支持和理解「三權分立」的重要性。因此,當他聽及律政司以「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時,他當下便十分不滿,並以「法治」斥責前者。誠然,他最後仍選擇出任委員,但這乃基於個人意願,與律政司之邀無關,這可從他選擇於限期前十五分鐘才致電申請可見。聆訊之初,簡以劉行事專橫,不符程序為由不斷攻擊,最後更反駁劉:「非常時期,你也不可用非常手段」。綜合上言,筆者以為劇初的簡乃十分尊重「經」的人,且絕不容許以「權」侵「經」的情況。隨着劇情發展,當簡面對李文彬(下稱彬)臨陣倒戈,透露李家俊(下稱俊)與劉的交談內容,並提供不利劉的口供時,簡驚悉黑幕臨近,且內情絕不簡單。重「經」的他開始動搖,並讓徒弟查探及跟蹤彬和俊,展開一連串逾越「經」線的「權」的行動。容或有人以為此舉乃出現簡的好奇和不忿,是「私」而非「權」。的確,這是「私」而非「權」。但細想之下,我們不難發現簡已知道作為正常程序的「經」已然變質,循「經」只是「賊道」,於事無補之餘,更可能使真相、正義石沉大海。因此,筆者以為簡之舉動正是由「經」轉「權」的標示。及後,徒弟因案身亡,簡心情激動,批評彬「作為前副處長不正當使用槍械」,又責備劉「作為處長竟不依正常程序行事」,可見他仍對「經」抱持希望和信任。然而,面對彬的橫蠻及出於失徒之痛,重「經」的他竟揚言「我下半世乜都唔做,只是招呼你一個。」筆者以為此言不獨突顯了簡的悲痛,更表示了簡對正常的「原則」和「規矩」已感絕望,明白「經」已然失效,絕不能旨望在「平常」的情況下,有任何作為,足見其心已傾向「權」的一方。最後,簡憑一己之力,終追查到彬、俊及蔡實沆瀣一氣,並掌握重要證據。若按一般程序,簡應將證據交予警方及委員會,再由後者將犯人繩之以法及解除對劉的指控。但簡竟一反常「經」,約會及將證據交予劉。此時,簡對劉言:「我不喜歡你的做事方式,但我相信你的能力。」關於劉的做事方式,筆者以為彬的評論,十分值得參考。彬於《寒戰》末,曾讚賞劉:「初時,我以為你經驗不足,所以低估了你的能力。但想不到,正因你經驗不足,反能更宏觀和客觀地觀控全局,警方、廉政公署都成為你破案的武器。」由此可見,劉處事靈活,不拘一格,為破案及悍衛香港利益,能果斷地超越「平常」的「經」,行「非常」的「權」,堪稱「非常時期行非常手段」的典範。正是這份氣量及勇氣,終使簡認同劉,並心甘情願地交出證據,這正正說明了簡對「權」的認同。總合而言,簡因其自身原因,不得緊抱作為核心價值的「經」─「法治精神」,但他清楚明白「經」與「權」的分別及作用,因此他僅認同劉的能力而非方式。畢竟,「權」不破「經」、以「權」行「道」才是王道,因此筆者以為簡正好表現了「經」與「權」的並行。劉傑輝:「經」與「權」的力量劉作為全劇的第一男主角不獨一次又一次觸犯「法律」,更不斷逾越「經」的底線,可謂「離經叛道」的典範。但他卻的確一次又一次瓦解了對香港的威脅,更保存了香港的「法治精神」。「經」與「權」的矛盾貫徹了劉的角色性格,然正是這性格,讓劉能充分發揮兩者的力量,達到「道通經權」的境界。《寒戰》時,劉於「天橋槍戰」後,已將目標鎖定警隊內奸,然礙於證據不足及避免打草驚蛇,他選擇隱身幕後,自編自導一場副處貪污的劇目,將調查權暗中轉移予廉政公署。其實,當時情況正如劉言:「若他們再不犯錯、再不出現,這案是永不能破的」,唯有兵行險著,方能反敗為勝。因此,此舉不獨助劉以空間換取時間,查清五警失蹤及贖金失竊的真相,既減輕了外界的壓力,亦能引蛇出洞,使兇嫌再以「黑火藥」犯案,終一網打盡和破解疑案。《寒戰2》,劉因彬倒戈,以致面臨被罷黜的局面。加上,經過《寒戰》一役,劉明白警隊充滿未知的敵人,故此劉不能再運用警隊的常規力量,他唯有再將目光放至廉政公署的張國標(下稱張)。劉邀請張組成一支編制外的調查小組,為其「沙盤推演」。及後,小組成功查悉真相,助劉尋回失蹤的衝鋒槍及證明貪污只是不實指控。一切成果都必須歸功於劉的靈活變通(權)及對維護香港利益的立場(道)。總結而言,劉一直被已然變質的「經」制肘,以致未能放開手腳。若劉只是抱殘守缺,墨守成規,最後只會讓蔡的陰謀得逞。但同時,劉又懂得「經」的力量,一直不願宣佈緊急狀態令,使蔡及彬未能提早罷黜自己及有更充裕時間,調查真相。由此可見,劉的思路清晰,且志向堅定,故能遊刃於「經」與「權」之間,靈活運用兩者的力量,以維護香港的「法治精神」和「程序正義」─「道」。蔡元琪:「經」與「權」的侮辱蔡元琪作為「寒戰行動」的元兇,一直隱身幕後,予人一種運籌帷幄的印象。但《寒戰2》初段,他即表明來意─造王。身為前警務處長的蔡本已退休,但為悍衛「一直行之有效的接班制度」及配合律政司長的競選部署,竟串通俊及其他警員,擄劫衝鋒車,企圖罷黜劉傑輝。蔡的本意貌似遵守「制度」─「經」,且為保持「經」的運作,他更不惜用「權」,先以商人身份掌控第三代通訊系統,又利誘彬倒戈及同意出任下屆警務處長。若以「經」為常、「權」為變,蔡比劉更能合兩者之好,並達成目的。但筆者以蔡與劉實是天壤之別。筆者以為蔡及劉之別在「心」,前者一心為「私」,後者則一心為「公」。誠然,處長交接一事,穩定是必須的,但蔡口中所指的「制度」,實際只是私相授受,關係壓倒一切。儘管彬與劉都是一流的處長人才,但「制度」要求公正、公平、公開,絕不能盲目地和諧、穩定。因此,「制度」─「經」僅是其獲取私利的工具,維護制度只是堂而皇之的藉口。「制度」蘊含的「道」已然淪喪,而徒具形式。因此,筆者以為蔡之言行,實是對「經」與「權」的侮辱。觀乎上言,可知《寒戰2》藉簡、劉、蔡三人表現了「經」與「權」的運用和意義,更清晰地向世人說明了「經」與「權」都必須建基於「道」,否則「經」只是困人的枷鎖、「權」只是失控的刀刃。同時,所謂「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人心才是衡量合道的終極標準,畢竟「經」與「權」都發乎人心,行乎人心。「經」「權」同體:《寒戰2》的啟示正如上言,不少人均以《寒戰2》隱喻香港政局,但筆者以為這不獨隱喻了政局的現況,更表達了對香港未來的期盼。眾所周知,回歸以來,遊行便是無日無之,更大規模的抗議更是如箭在弦,不得不發。為此,香港內部亦漸見撕裂,或建制或泛民,泛民內部又分裂成溫和、激進、本土等派別,儼如戰國重臨,十分精彩。對此,筆者以為《寒戰2》已藉「經」「權」二字,啟示了香港正面臨「經」的淪喪,而為走出困局,乘「權」而起則是必要的覺悟。「經」的淪喪方面,這從回歸以來,此起彼落的政治事件可見一斑。所謂「經」的淪喪,正是香港賴以成功的制度,已然徒具空文,非但離「道」逾遠,且有以「經」殺人的傾向。自港英時代始,香港即行「三權分立」,制衡政權的擴大,且為《基本法》所維護的。但回歸以後,政府一而再,再而三地宣稱香港以「行政主導」為原則,破壞一直行之有效的制度,正是「經」的淪喪的典範。如此事件,絕非單一,就如廉政公署撤換調查主任、選委會平白發出「擁護基本法」意向書,限制政敵,打壓異己,這都是有目共睹的,可見「經」的淪喪已然迫在眉睫,實需港人急切處理。「權」的抗爭方面,實呼應了「經」的淪喪而生的。既然,常規無效,且有賊「道」之勢,以「權」抗爭便是逼不得已的行為了。誠然,根據《基本法》規定,香港負有「廿三條」立法的憲制責任,這是毋庸置疑的「經」。但七一大遊行卻硬生生推倒「平常」的「經」,既悍衛了港人的尊嚴,更避免香港落入恐怖的魔鬼細節中,正是以「權」破「經」的例證。此外,《基本法》亦保證港人擁有真普選的權利,但「雨傘運動」竟終止了這場美夢,救港人於利誘之中,更使香港免於「袋住先」的輪迴危局之中。由此可見,「權」的抗爭實有其迫切需要,絕不應盲目地以「經」制「權」。 綜合而言,《寒戰2》並不反對「權」的運用,且高揚「權」的必要性。其實,「經」「權」實是同體異用,都是「道」的體現,只是運用原則及時機有別而已,不應視之二元對立的。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只要人心堅正,因「道」而行,「經」與「權」都是治政、理人的必要方法,望港人鑑之納之。 電影 寒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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