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病發》不要病發時才反思人生

近年「自由工作者」在社會越來越普遍,可能也是不少人憧憬的工作情況,相信因為都是予人感覺不用每天都在指定時間工作,可以靈活安排自己的時間表,忙碌與否由自己定奪,然而其實是否真的如此?在泰國電影《戀愛病發》(Heart Attack)中,男主角阿翁(Yoon)的遭遇可能反映了「自由工作者」在現實中這群人正在面對的境況。 阿翁平日會接到不同公司的「執相」工作,而他亦因為希望能夠在芸芸設計師中突圍而出,故此幾乎來者不拒,將工作塞滿時間表,日積月累之下要經常通宵工作,更試過四、五天都不眠不休趕工交貨,終於積勞成疾。在身體響起警號而困擾之下,他終於有機會反思過去的生活模式。 香港中文片名取為《戀愛病發》,事實上電影講愛情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劇情,更多是談及人生的選擇。關於戀愛的情節大多因為阿翁在公立醫院首次看病認識了為他診症的實習醫生艷(Imm),除了因為首次覺得有人關心自己的狀況而有點心如鹿撞,其實也正正反映他少與人接觸和溝通的一面。當然本片導演沒有明確地拍出兩人有否一起,反而透過兩人幾次見面產生如真似假、似有還無的曖昧感覺,卻表達出另一種浪漫。另外因為他平日只顧工作,根本沒有時間理會過其他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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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病發》:不要病,不要抖,工作至最後一刻?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看完《戀愛病發》(Heart Attack),問了自己幾個問題:上一次連續七日運動三十分鐘是何時的事?上一次九時以前上床睡覺又是幾時?理所當然的,我想不起。 配上一個愛情片的戲名,電影沒有談情說愛;倒是泰文片名說得清楚《ฟรีแลนซ์..ห้ามป่วย ห้ามพัก ห้ามรักหมอ》,翻出來就是「自由工作:不要病,不要抖,不要愛上醫生」──愛情是包裝,談的卻是對生活的反省。 電影以阿翁(Sunny Suwanmethanont)的角度出發──自由工作者,設計師,在家工作,由經理人阿潔(Violette Wautier)負責接洽客戶。坦白說,自由工作者的生活,沉悶得很,大多時間只是一人埋頭苦幹,對著電腦,手執滑鼠;忙碌的時候,一日不出門不見他人;於是,電影運用大量獨白,支撐整齣電影。 獨白太多,抑或太長,若然處理不善,容易失焦。這一部分,電影處理得不錯,配上影像,添上一點幽默,一點自嘲,讓觀眾容易代入了阿翁的視角:衝完一份工作,另一條死線又立刻來到,雖然辛苦,但也理解。只是捱得一次,捱得兩次,甚至成功打破新紀錄,五日不眠不休地趕工──工作交了,但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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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媒這口飯

壹傳媒去年蝕3.9億,雖說其中2億是刊頭和出版權減值,但實質虧蝕仍有近2億,令人沮喪。若計點擊率,壹傳媒在行內應是數一數二吧,但數簿仍是年年見紅,叫人懷疑點擊率是否真的能變錢? 壹傳媒尚且如此,不知規模小得多的媒體要如何經營下去,商業模式不行,令利潤只跌不升。有時想到新聞工作者天天在忙,卻沒有合理回報,不知情况要持續到幾時。讀者在網上看新聞不肯付錢,「內容提供者」如何開飯,已成為老掉牙的題目。 沒訂報紙以後,省下200多元的訂報費,我想過用來支持網媒,但是放眼一看,每個網媒都在問我要錢,每一篇報道下面都有呼籲捐款的告示,連英國《衛報》都要我捐錢,頓感「眾籌疲勞」。記者編輯每月要出糧,小小捐款無異於杯水車薪,今次捐了,不久後又要再捐,無力感累積,也有點內疚,想到《燕詩》這兩句:「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 捐款方式複雜是一大心理關口。某些捐款方式要收手續費令人卻步;每月寄支票工夫又多,最後我還是到櫃員機過數了。月捐最好,每月扣錢不知不覺,但不是很多媒體做月捐。 有朋友說,內地人用支付寶最方便,每看完一篇文章覺得不錯,便送作者一封紅包。我們沒此技術,移動支付系統帶來的私隱問題亦未解決。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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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生命,請選擇你的麻醉藥

電影《迷幻列車 Trainspotting》在二十年後再在大銀幕重映,雖然夾著續集公映的契機,但受歡迎的程度依舊,場場幾近爆滿,實屬異數,相信不少人是慕名而來。 當年廢青一詞未岀現,這故事的人物便是不折不扣的蘇格蘭廢青,終日無所事事,沒有甚麼生涯規劃,天天嗑藥,煙酒不離手,放盪形骸,醉生夢死,只求一high,暫時忘記現實的苦無岀路。自己當時不在香港,不知道對電影的反應如何,從現在重映的反應,大概也曾觸動年輕一代。在外國生活過,這種年輕人的生活其實很普遍,只是不同的程度,也看看是甚麼樣的麻醉藥,有人選擇烈酒,有人選擇較溫和的如大麻,咳水,有人以性愛作逃避,生活裏不能承受的輕,依然沉重,相信絕大部分年輕人都曾有此感受。 毒品問題是社會議題,是教育議題,是全世界政府的問題,層層疊疊,世世代代,從沒有任何徹底解決的方法,大家從來只有暫時的應付方法。在華人社會,也從來不太肯面對,吸毒人數明顯增多時,便多做點宣傳教育工作,但永遠是同一道板斧,都是一貫說教形式。事情嚴重一些時,便加大力度,強捉學生去驗毒,甚至以趕出校作恐嚇。其實,毒品問題一直存在,大家看看在娛樂圏,長久以來都是標榜日夜顛倒的生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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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無限商社》:多角度刻畫韓國職場的陰暗

關於韓國上班族的生活,其實亦值得談談。而對於這話題的論述,最著名的就是2014年的韓劇《未生》,因為當中講述了很多新人在韓國職場上如何被欺壓、懷才不遇等等事情,這種寫實電視劇固然在韓國引發起極大迴響,因為徹底地反映了他們現實世界所經歷的事情,所以被眾多韓國觀眾視之為「人生電視劇」亦不足為奇。不過最新一部作品雖然話題性不及《未生》,但其語言及內容卻更多方面描寫了韓國職場的種種陰暗特徵,所以值得討論一下這作品──《2016無限商社》。嚴格來說,《2016無限商社》是一齣電視電影,並非在大銀幕上正式上映的電影。是韓國長壽綜藝節目《無限挑戰》的特別企劃,其實以前亦有做過《無限商社》的迷你劇場作為主題,而2016年的《無限商社》主題就特別找來代表作有韓劇《Signal》、《幽靈》、《Sign》等的著名作家金恩熙,以及其丈夫張恆俊執導一齣以懸疑氛圍作主打的情境電影,命題就為《2016無限挑戰:危機的社員》。而這齣相比起金恩熙的代表作,劇情水平固然有所遜色,因為是在綜藝時間放送的企劃,所以並沒有像《Signal》等劇集般深奧及仔細。不過當中對於上班族的論述,以及人物設定上,亦能告訴我們韓國職場上的各種陰暗或特徵。韓國人的競爭心態重得很《2016無限商社》中,有一幕是職員們(鄭埻夏等無限挑戰成員們)因遲到而趕回公司,而設法讓科長(劉在錫飾)不知道。而當劉在錫面向他們告訴業績上升可以有褒獎旅行的好消息時,大家固然很興高采烈,其後劉在錫突然勃然大怒說都是假的,然後大力責罵職員不夠努力爭取生意額,而且訴說面臨被辭退的邊緣。之後他更精神錯亂地趕他們走,然後叫他們回來。這一幕正正反映了韓國上班族的其一壓力。身處於現代化、發展蓬勃的韓國,正當你以為國民會因其經濟成果而衣食無憂時,其實韓國上班族每一天都處於壓力之中。因為韓國一直存在一種病態的意識形態──無止境地競爭,在職場、朋輩、校園裡亦要競爭,永遠增長自己戰勝他人的心態是長期存於韓國人的心中。而這意識形態已滲透於一般韓國公司的職位架構,以經商貿公司為例,除了分開生產及營業部門外,部門下亦會分組進行生意經營,例如營業1組、2組等。而組別之間就是競爭,生意額上升以及爬頭就是組員及科長的共同目標,所以競爭心態足以令公司所有員工瘋掉。根據2015年韓國就業網站「Careers事業」所做的調查,發現有超過90%上班族患有「火病」,即因長期受壓力及憤怒而引發的精神疾病。其實這情況在韓國很普遍,因為很多韓國國民都被這意識形態困住,而且以競爭為生活目標。韓國終身員工與合約員工的分別有一幕是鄭埻夏在不斷游說HaHa要說出事實真相,而HaHa就說和他處境不同,他是萬年科長有穩定收入,而他只是合約員工,幫一次老闆就可以保住工作。我認為這一小部分都值得分析一下韓國職場的環境讓大家熟悉韓國的工作制度。韓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及韓戰後,經濟陷入蕭條,民不聊生。因為戰後日本各大企業會社均採用了「終身僱用制」確保勞資雙方「命運共同體」的關係,而這種終身合約亦幫助了復甦經濟,所以戰後韓國的企業亦學習了這種合約制為求令當時陷入衰退的經濟復甦。所以這終身員工的現象一直持續到90年代,而現今年輕一代的「打工仔」則不會接受這種終身員工制度,因他們認為這種捆綁式合約會令他們失去轉業或待業的空間,而且這種僱用制度令公司的生產力出現停滯不前的情況,始終管理層認為上班族要長期有新血才能不會令營業額退步。所以終身僱用已在韓國漸式微,只剩下就像鄭埻夏在《2016無限商社》的角色──萬年科長,即長期在一個公司工作,甚至終身職業一樣。所以這一細節亦反映了韓國的職業架構以及合約制度的轉變。韓國大行其道的「聚餐文化」《2016無限商社》中劉在錫等組長們共同聚餐的場面亦幾常出現。其實在各類韓劇亦有不少關於公司全體員工去一間燒肉(並非香港所指的燒臘)店舉行聚餐的情節。在韓國,幾乎每位韓國人都喜歡喝酒,所以在聚餐時大部分都會喝得酩酊大醉,喝醉的原因就是因為打工仔期望在喝酒表現獲得上司的認同,認為他善於交際。所以聚餐的目的於打工仔而言不是為了吃肉,不是為了良朋歡聚,而是表現自己的最佳時機。因為上司一定會和他們在聚餐時不斷敬酒,甚至灌酒。而這種不健康的聚餐文化一直在韓國盛行,如果在首爾非遊客區走一回,必會見到滿臉通紅,且走路拐拐的人在街上發酒瘋。而打工仔在聚餐中必定會為了突出自己另外的一面,除了努力灌酒外,亦會在聚餐努力跳舞或唱歌作餘興或對上司阿諛奉承,讓上司歡愉。而「聚餐文化」即使遭受不少批評,但很多韓國人仍視之為上班必須經歷的事。《2016無限商社》是《無限挑戰》的其一主題,而劇情簡單明瞭,鋪排不錯,而且找到了有名演員客串,如金惠秀、李帝勳等,更令出演陣容相當吸引。雖然以金恩熙的作品計算,這次的確稍微遜色,但除了欣賞無挑成員的演技挑戰外,還值得一看是如何論述韓國的職場文化,而且對懸疑劇情的鋪墊如何細緻。 韓國 工作 2016無限商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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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式考卷:法國高考哲學科演繹課三:工作即「搵食」?

簡介哲學是每年6月法國高考開考的第一個科目。哲學是必修科,每年約有60多萬名考生參加哲學科考試,4小時內,考生須從3條題目中選擇一題作答,撰寫一篇數千字的論文。本系列會挑選一些練習試題或昔日試題,參考法國學者的答題建議,引入香港讀者熟悉的例子來演繹,希望藉此說明,哲學科不是純粹法國人的專利,而是訓練人們思維的普遍方法,可以增進對人生和世界的了解,培養獨立思考和判斷,成就民主社會的公民性格。今周我們選出2016年理組考試的題目,和法國49萬多名考生,一同思考工作的意義。百多年前,馬克思的女婿保爾.拉法格(Paul Lafargue)曾寫過《懶惰的權利》(Le Droit à la paresse),認為資本主義社會把工作視為宗教,工人遠比古希臘和羅馬時期的奴隸更為辛勞,工作摧毁了人們高貴的智力和身體,因而主張工人高舉「懶惰的權利」,對此香港人大概感同身受。早前一項調查發現,香港工時全球最長,每周逾越50小時。於是,人們很自然會認同減少工作,生活會更有質素。但是,想深一層,完全不用工作的人,如退休人士、百萬富翁或死囚,是否生活得最好?從哲學的角度看,我們需要釐清工作的意思,並說明生活質素怎樣才算好,才可更好地理解工作為生活帶來的意義。題目﹕減少工作,會否活得更好?為生存而工作電視劇中老闆經常用一句話教訓員工﹕「唔使做呀?」這個「做」字的意思是工作,整句話是反問「難道你不用為了負擔生活所需而工作嗎?」老闆藉此提醒員工,你是不可能不為生活而工作的,假如你失去工作,你就可能失去生活的依靠。換言之,在一般老闆和打工仔心目中,工作是用來換取金錢,減少工作,收入自然會更少,生活就會更差。馬克思稱這種工作方式為僱傭勞動(Lohnarbeit),以工資來量化工作,而為了工資而工作日漸成為了資本主義常見的現象。值得進一步思考的是,如果工作只是獲取工資的途徑,那麼,人們為了生存,是否不管什麼工作都要接受呢?如果自己不喜歡做收銀員,但一時間找不到其他工作,為了溫飽或養妻活兒,就要接受了,這似乎是許多打工仔的經驗。這樣算活得好嗎?工作的本義是表達馬克思提醒我們,工作日漸成了變賣自己的勞動力來換取工資,其實不是工作的本義,僱傭勞動是現代工作的一種方式,工作還可以有其他方式。他主張工作本身的意義,在於人運用自然界提供的材料,表達自己的思想,既改造了自然界,同時成就了自己。例如我在西藏旅行途中,看到漂亮的風景,於是想畫一張明信片出來,寄給朋友留念。我就把靈感(思想)表達在紙張(自然界)上,這張明信片就帶有我的思想印記,成了我的作品。同理,一個漁夫從海裏捕魚,在市場上出售,這些魚類就不是純粹大自然的產物,而是漁夫勞動的成果。在表達思想的過程裏,我們可以精益求精,繪製更精美的明信片,或者學懂操作各種漁船和機器,令航行變得更安全快捷,魚獲更多。這個工作的過程裏,我們跟同事互相砥礪,就可以令彼此更能肯定自己的價值,用馬克思的話來說,就是發揮了人類跟動物不同的物種特性(Gattungswesen)。在《資本論》裏,馬克思說在勞動之中,「人類改變了自身的特性,發展了其沉睡的潛能」。換言之,人類不是為了生存而工作,工作不純粹是一項工具,可有可無,不同的工作亦不是毫無差別,因為工作本身有一定的意義,當人們選擇工作時,同時選擇了成為一個怎樣的人,為生活創造哪一些意義。對馬克思來說,減少工作,並不會活得更好,反而是活得更差,因為人們更少地開發自己的潛能,更少地表達自己。當一個植物人難以工作,也就無法開發自己新的潛能,可以說活得比常人更差。表面上好像很令人羨慕的百萬富翁,當他不再需要為了生存而工作,於是什麼也不幹,他就會跟植物人陷入同樣處境,不能繼續開發其潛能,即使富可敵國,但不一定活得更好。掙扎求存與生活意義當我們說馬克思主張工作可以活得(vivre)更好,這裏所講的生活,是指追求自己興趣,發展自己的才能,肯定自己的價值,形成跟其他人共同生活的社群,更貼切的法文是exister。但是,假如人們要為了生存而工作,這樣就不一定活得更好,這裏所講的生存,是指維持生命或掙扎求存,更貼切的法文是survivre。中文有時說工作,有時說勞動,後者聽起來好像是特別辛勞的工作。其實,在馬克思的用字裏,工作和勞動基本上是同一個字,德文是arbeiten,法文譯為travailler,也就是考試題目的用字。雖然馬克思經常說工人(Arbeiter)的處境怎樣悲慘,但我們不要以為馬克思只關注工人,而是他看到工人反映了工作的意義在資本主義社會被扭曲了,工作不應該成為工人勞動那個樣子。從歷史的觀點來看,他受恩格思(Friedrich Engels)對英國工人的生活狀况的調查所啟發,見證十九世紀歐洲工業化促使大城市出現,工人從鄉村遷徙至大城市的工廠周圍,以便尋找工作,但是工人的生活環境極其惡劣,經常陷於失業、饑荒和疾病之中,因而特別在意揭露他們的境况,期望社會正視。只要我們想起近年富士康工人自殺的慘况,就會發現十九世紀並不那麼遙遠。工作變成出售勞動力為什麼工人不能在工業急速發展的時代裏活得更好?馬克思認為,工人並不能在工作裏實現自己的潛能,反而必須為了生存而工作,在工作裏工人不再把自己當做主人,而是把自己當成勞動力(Arbeitskraft)出售予僱主,勞動變成了生產所需的資源。因此,我們看到僱主和僱員不平等的地位。僱主擁有資本,如財富、土地、廠房和機器,他可以運用資本來聘請工人,生產各式各樣的商品,出售到市場上賺取利潤,支付生產成本後,再投資到工業裏,購買新的廠房和機器,改善商品,擴大生產。馬克思把擁有資本的人稱之為資本家(Kapitalist),把工人稱為無產者(Proletariat)。工人沒有資產,他必須依賴資本家的土地、廠房和機器來生產。一旦經濟下滑,市場對商品的需求減少,資本家為了減輕生產成本,避免虧蝕,自然要裁減人手,減少投資。這時資本家仍可靠累積起來的資本來過活,但工人就隨時失業,陷入貧困。馬克思強調,工人和資本家同時需要面對激烈的競爭,工人競爭職位,資本家爭取消費者的消費意欲。例如幾年前諾基亞的技術敗給新興的智能電話,導致大幅虧蝕和裁員,就成了市場學的經典例子。然而,工人倘若長期失業,在十九世紀隨時會餓死,這解釋了為何工人會把家裏的孩子送到工廠去做童工。在職貧窮與勞動異化從今天的觀點來看,人們可能會說,在經濟增長的時候,工人可以分享到經濟成果,工資有所增長。讓我們看看香港的情况,根據勞工學者的研究,從1986年至2005年,香港經濟大體上持續增長,同時出現去工業化的過程,有近72萬名工人被淘汰了出來,需要轉到服務業的職位,而服務業並不能即時吸納大量工人,於是工人必須把工資要求降低,導致大量在職貧窮的人口。近年,亦有研究發現,隨着大學數目增加,大學畢業生的起薪點中位數由1993年13158元,下跌至2013年10860元,20年間經濟並非沒有增長,但工資卻下跌了約17%。這些研究有力地證明,工人並不是必然地分享到經濟成果,也間接地印證了馬克思的判斷,不論經濟向上或向下,工人即使辛勤工作,也不會活得更好。然而,馬克思逝世後才出版的早年筆記《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當中的觀點遠比今天的社會學研究更為基進(radical),他認為即使工資增加,也不能改變僱傭勞動對工作意義的扭曲。他提出了異化勞動(entfremdete Arbeit)的概念,因為工人被資本家命令去勞動,是被迫去勞動(Zwangsarbeit),而不是自主去勞動,在生產過程裏不能實現自己的意願,開發自己的潛能,反而像機器般滿足被指定的要求,而且生產出來的商品也不屬於自己,工作本身帶來的滿足感跟手上的製成品完全分離,工作空間裏也不再有機會跟其他人溝通交流和互相砥礪。試想如果我為了滿足顧客的需求,每天必須畫20張明信片出售,或者每天重複斬叉燒供應300碗叉燒飯,我如何能在重複的工作和生存的壓力下,獲得工作的滿足感,不斷發展自己更多的潛能?共產主義重視共同我們可以看到馬克思揭示了現代生活的一個基本的困境。一方面,工作如果能夠表達自己,工作愈多,生活就愈有意義;但另一方面,如果工作只是被迫去勞動,工作增加,生活只會更貧乏,工作減少,生計隨時不保,完全談不上生活得更好。因此,馬克思有別於常見的旅遊雜誌、航空公司或奢侈品的廣告那樣,呈現一個不需要工作的畫面,只有閒暇和享樂,就會活得更好。與之相反,他提議人們應該尋求社會集體的努力,改變工作的方式,由被迫的勞動轉變為自主的勞動,從而解除工作對人的束縛,在工作裏實現人的自由,這樣才能令人活得更好,他把這個目標稱為共產主義(Kommunismus)。中文譯成共產主義容易令人誤解,以為是平分財產的意思,即俗語所謂「做又三十六,唔做又三十六」,但其實他的意思是共同擁有資本,共同決定生產和共同生活的社會,視共享比個人擁有更為重要,着重培養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展現對他人的關懷多於謀求個人的財富。鄂蘭重視自由行動毫無疑問,馬克思對工作提出了相當深刻的觀察,可是他同時留下了一連串疑問。 人們真的可以不為生存而工作嗎?工作真的可以完全自主嗎?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就嘗試對上述問題,在《人的條件》(The Human Condition)提出另一種看法。鄂蘭提出,人類生活有三種基本活動﹕第一種就是工作或勞動(Arbeit),人類為了生存(survivre)而重複所做的工作,奴隸制的社會由奴隸負責供給人們生活所需,今天的社會則大部分人都要負上這項生活的重擔,人類成了生存的奴隸,沒有自主可言。第二種就是製造(Herstellen),人們製造器具以至藝術品,令勞動的意義更長久地留存在世界上,典型的例子是工匠或建築師着重的製成品。第三種就是行動(Handeln),行動不是任何行為,而是一切無關生活所需或製造器具的行動,行動的過程就是其目的,旨在公開地展現行動者的獨特的看待世界的觀點,以至和別人聯合地行動體現自由,例如公開發表演說,遊行集會表達意見。由此來看,上述三種活動並不是相應於特定的職位或社會階層,例如一個工廠工人固然需要勞動換取工資,懂得操控機械生產一個製成品,但亦有需要公開表達自己的觀點,在他人面前展現其不可取代的個性。如果一個社會視奉「搵食」至上,把所有人變成為了生存而工作的人,就等如無視了人同時需要其餘兩種活動,生活就變得更為乏味,變成機器的螺絲一樣隨時可以被他人取代。試想,如果一個人從沒有為自己創造出任何作品,從沒畫過一幅畫表達自己,從沒有為自己或別人織過一件毛衣,又從沒在公共層面為自己真正相信的看法而辯護,更沒試過跟別人不計較後果而攜手行動,即使他衣食富足,但這樣的生活稱得上是有意義嗎?閒暇的自由鄂蘭所講的製造和行動,需要人們得到基本生活保障和更多閒暇,才能真正享受在其中。被工作佔據了大部分時間的香港人,自然需要減少工作,才可以活得更好。但是,我們不應忘記,減少工作騰出來的時間,要在世界留下自己的痕迹,在公共層面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和他人建立共同體,這才算活得更好。自由的意思,不是在消費上有更多選擇,而是面對多元的世界,消除破壞人與人之間交流的暴力,與他人攜手行動,鄂蘭稱之為政治的生活。文:劉況編輯:劉子斌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6月1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哲學 自由 法國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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