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無明精神病

《一念無明》是描寫精神病問題格外細緻詳實的作品,不但在港片/華語片中罕見,印象中外國片也很少拍得那麼逼真。例如西片《思.裂》拍攝精神分裂的變態狂兇,乘機誇張炮製驚險刺激。就連著名舊作《飛越瘋人院》也是借題諷世多過具體真實感。 余文樂在《一念無明》飾演躁鬱症患者,曾涉嫌釀成家庭血案,「康復」出院是否完全正常呢?親友都不放心,老竇曾志偉同住板間房照顧他也提心吊膽,慎防兒子萬一失控。 新進編導黃進沒有搞奇情驚險,而把主角安危難測的精神狀態、他與父母及前女友的恩怨關係刻劃出色,平實中變化多端,緊扣觀眾心弦。難怪此片獲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和女配角,亦獲香港電影金像獎多項提名。曾志偉和余文樂飾演父子特別出色。 精神病患在世界各地愈來愈多,發狂殘殺新聞常有,最近香港地鐵縱火案就駭人。前年港片《踏血尋梅》取材真案,冷血兇手顯然精神問題嚴重。 不過,文明社會避免歧視精神病人,因此不少電影同情他們,主張善待出院者正常生活;或把狂魔形容為高智奇才,反叛怪傑。《一念無明》也同情主角父子,拍到他倆慘被同屋住客們「公投」迫遷。 但也不能怪責人們對精神病人有「偏見」,因為的確防不勝防,所謂正常人也會忽然大開殺戒,何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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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喜歡藍》:揭開另一種黑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有些電影,沒有迴腸盪氣,沒有高潮高伏,旁人問你好不好看,哪裡好看,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電影中的感覺、畫面在往後的數天總是揮之不去,腦裡不期然會響起電影中的音樂,很有Feel,很有mood。《月亮喜歡藍》就是這樣的一部電影。 戲中分成三個部份,分別講述黑人主角舒朗的童年、少年和成年的故事。每個章節以主角那時期的不同稱呼,暗示著主角的改變。舒朗本是個敏感、柔弱的小朋友,他的性格卻無可避免地招來旁人的欺凌,尤其是在講求剛陽的黑人社會,舒朗簡直就是當中的異類。幸好,他有毒販昆的保護,奇怪地這個本應是社會的惡人,竟對舒朗出奇地溫柔,甚至成為影響舒朗生命的人。他在海邊跟舒朗說的一番話,更令他銘記終生。 可惜,跟多數罪犯一樣,昆在舒朗人生中就像煙花般閃逝,當他真的需要經歷成長的苦澀時,昆已經不在舒朗身邊。第二章舒朗已經由LITTLE變成Chiron,正式要面對自己的人生。可惜成長並沒有為他的處境帶來改變,反之,針對他的欺凌卻越來越嚴重。舒朗面對欺凌、母親的濫藥,加上對自己性向的困惑,他只能用沉默面對。天知道這脆弱少年心裡到底埋藏著多大的痛?他只能回到海邊,當初昆教他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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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繫海邊之城》:有些事,就慢慢來,不用急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看Kenneth Lonergan自編自導的《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並不好受──一次意外,改寫一個男人的一生,彷若墮入無間的空間,重複又重複的自責,兜兜轉轉的掙扎;擺著的是一封以生命默默寫成的懺悔書。 一通電話,接到哥哥 Joe(Kyle Chandler)病逝的消息,Lee(Casey Affleck)重回成長的曼徹斯特。這是一趟無法預計的旅程,卻又避無可避;一路上,記憶如碎片,逐塊逐塊浮現,漸漸從過去拼湊出眼前潦倒的他──明明心有不甘,卻啞忍公司的低人工,做著超出人工與法例所要求的工作,甚至對身邊的一切(包括女人的挑逗)沒有興趣。沒有了開場那一種風趣,臉上沒有再掛上什麼表情,一直把自己隔離於人群。 曼徹斯特──一個他既熟悉卻又想逃離的地方。他在這裡成長,建立家庭,彷若其他人一樣;然而,一次意外,摧毀了他的一切。曾經擁有的幸福,付之一炬,他無法原諒自己,只得逃離,走到其他州份生活;最後,因著哥哥的離開,又回到一座曾刻意逃避的城市──一個他曾經因為死亡離開的城市,最後又因另一人的死亡而歸回。 這次的歸來。從來不是他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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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之城

《情繫海邊之城》看完之初並沒有覺得怎樣,但隔了一天發現故事的情緒還留在那裏,慢慢從心底浮上來,這就是它厲害之處。不動聲色地沉到最底,然後在應該得到救贖的時候,果敢地拒絕了誘惑,誠實地直面真實。那不是絕望,而是無能為力。在細膩的戲劇推演裏,這些不同的狀態都有了恰如其分的演繹,層次分明。 編導是同一人,但編比導稍勝一籌。編劇是聰明的,也是冷靜的,克制是其最佳動作,好比冰山理論的代言人。劇本描述一個徹底死去的男子,如何在沒有光的所在徘徊經年後,始終沒法走過死蔭幽谷。縱使命運為他開了一扇窗,又打開了一道門,用另一個人的死亡和另一個人的重生來向他揭示路徑的可能,但他始終抵達不了。上帝在哪裏?為什麼他背負的軛要如此重。 「那裏什麼也沒有」。面對着已經翻過一頁的前妻,再嫁且和別人生了孩子的摯愛,過去如鐵幕降下阻隔了一切,他沒有什麼可以給出,甚至祝福也不能,他無言以對,難以放下,無法釋懷,剩下的只有抱憾悔恨終生,此生也無法贖完的罪。人總需要承認人的局限,就是有不能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甚至是愛,把愛無能都抽掉的真空。 這才是真的「回不去了」,或再回頭已是百年身,而不是那載歌載舞幾場情愛追逐後的名利場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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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紙巾為你愛的人(與城市)流淚:《骨妹》

去年年底,《骨妹》在澳門國際電影節首映,觀眾的啜泣聲此起彼落;電影結束時,觀眾鼓掌達三分鐘之久。的確,《骨妹》是個動人的愛情故事,那甚至是眼淺的人必須要帶紙巾去看的電影。然而,《骨妹》又不只是愛情故事,電影著墨更深其實是一個人跟一個城市的分分合合、愛恨交纏。它要問的是:你有多愛、多恨你的城市? 這樣的故事,觸動的不只是澳門人,香港觀眾看了,大概也會感同身受:戲中骨妹對澳門的愛與恨、關於去或留的掙扎,以及因為澳門十年巨變而感到的失望與無所適從,都在迂迴地映照香港人的複雜情感——香港人跟戲中骨妹一樣,都曾經在回歸前考慮移民、或者已經離開香港;到了今天,香港人又好像骨妹,雖然處處受不了香港的變化,但卻仍願留下,只因對這城市有愛。 (評台編按:下文有劇透。) 戲中,梁詠琪飾演澳門人詩詩,她年輕時在骨場做按摩女,後來嫁去台灣,十多年來都沒有回過澳門,直至得知當年好友靈靈意外身亡,她才回到這小城重訪舊人、舊事、舊情,並最終確認了一份愛,最後決定留在澳門。電影的真正主角,其實是澳門。這是《骨妹》跟《賭城風雲》、《伊莎貝拉》、《遊龍戲鳳》、《十月初五的月光》及《北京遇上西雅圖2》等以澳門為題材的電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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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喜歡藍》這些年來,我還是那一個我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月亮喜歡藍》(Moonlight)的海報,愈看愈有味道,三種顏色,三個人,拼湊出彷若一人的臉孔。Barry Jenkins的首部導演作品,參考侯孝賢的《最好的時光》,把電影分為三章──童年(Little)、少年(Chiron)與成年(Black),以三個不同的名字 / 別稱,描寫一個黑人成長的故事。 電影「很黑」,不單在於角色全是黑人,而是導演率先撇下白人的眼光,嘗試探索在純黑人的世界中,黑人究竟如何生活?若然他們的生活裡沒有白人,又會有什麼不同?先旨聲明,縱然電影把白人抽離大銀幕,不代表黑人能完全擺脫白人的影響,黑人始終是有他們的角色定型,只是沒有如大多黑人電影般,把焦點落在種族/膚色的問題上。 擱下了膚色的問題,重看Chiron的人生,其實依然困難──有些問題不純是膚色問題,只是膚色或者把問題惡化。從別稱Little(Alex Hibbert)就能窺探一二,成長於單親家庭的他,與媽媽(Naomie Harris)相依為命;他的弱小、寡言,讓他成為被欺凌的對象。第一次出場,就被其他小孩追著,逼不得已躲在附近的空房子。那一天,他遇上了毒販Juan(Ma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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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喜歡藍》 柔弱地說只得你一個

看《月亮喜歡藍》(Moonlight),不能說沒感動,特別是看到最後,男主角溫婉地、柔弱地,拋出一句話:除了你之外,我沒有被其他人碰過。 從頭到尾,《月亮喜歡藍》都彷彿在說着一個不能宣之於口的故事,整個電影氛圍都好像有口難言,又或者是一言難盡。就像整個人潛進水裏去,閉着呼吸,一直忍,不能何時才能探頭出水面,吸一口氣。既然不能說出來,故事又如何發展下去? 鏡頭便一直跟隨着男主角Chiron,由九歲開始,讓觀眾見證他成長。這個男孩,小時候很瘦弱,時常低頭,不敢正視,沒有朋友,經常被欺負,很少說話,甚至開首有一段時間還差點以為他是啞巴。關於他的事,男孩子從來不說,真有這麼硬頸的小孩,嘴巴就是不張開。原來要直至遇上對的人,男孩才會放下戒心。其實不是他不想說,而是連他自己也不確定,什麼叫做愛。 故事主題很隱晦,但亦很詩意:黑人的皮膚在月光映照下,是藍,不是黑。 藍與黑是一個有趣的相對概念,藍有時像黑,黑有時像藍,有時買衣服時,我也分不清究竟是深藍還是黑。當然黑人的皮膚一定是黑,如果是藍便叫藍人了,但為什麼在月色之下,顏色會改變呢?月亮發出的光,又是什麼顏色呢?從電影觀念去看,晚上戶外的色溫,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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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低頭》 種善恩得善報

堅盧治(Ken Loach)去年剛滿八十,電影好像更洗練。他一再跟編劇Paul Laverty合作,《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不說什麼大仁大義,只是普通公民的卑微呼喊,已經很有力量。也沒什麼高潮起伏,但餘音裊裊。幾個角色的可憐身影,看後揮之不掉。 只有堅盧治才拍得出真正的小人物故事。《我,不低頭》的主角Daniel Blake,看上去確實平凡(有別於上回《翩翩愛自由》的瀟灑占美);他人到中年,禿頭、其貌不揚,職業不過是木匠。演員Dave Johns我們不熟悉,不知道還以為是素人(原來是棟篤笑藝人)。堅盧治的寫實主義,不是荷李活找明星扮寒酸的演技秀。影片開始時,Daniel Blake因為心臟問題而被迫放下工作,正等待政府部門的驗身報告及恩恤安排。 不過平凡中又見不凡。Daniel不貪不偷不搶,一輩子是奉公守法好公民。他念舊(惦念亡妻、播放她喜愛音樂的卡式帶),生活簡樸,做人有原則(討厭別人弄污地方)。鄰舍、朋友有難,他義不容辭,甚至惠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求職中心」遇上單親媽媽Katie跟一對子女,他們從倫敦移居紐卡素人生路不熟,遲到情有可願,他於是不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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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拆彈的少年》十減一得九,九減一得八,然後剩下多少?

1945年,二戰結束;但戰事結束,不代表戰爭完結──戰爭只是換了一個模式繼續出現,而場口從戰場換上日常;兩個陣營的位置也都對調,從前的侵略者變成戰俘,被侵略的人則當上了主導的位置。丹麥導演Martin Pieter Zandvliet  執導的《十個拆彈的少年》(Land of Mine)以德國少年戰俘在丹麥徒手拆彈為題,拍下戰後鮮為人知的面貌。從1940年開始,丹麥一直被德國佔領,直至納粹德國投降為止。因著戰略估計,德軍在丹麥西岸埋下超過二百二十萬個地雷。直至,戰爭結束,敗者為寇,權力得以轉移。曾經用以部署對付盟軍的炸彈,換成了德國士兵獲得自由以前的最大任務(如果他們仍能生存)──大批德國年輕戰俘被送往丹麥,負責拆除埋在國境之內數以百萬計的地雷。距離戰爭不遠,不難想像,戰時積累的情緒依然存在,從軍人將領(那個丹麥上將)到平民百姓(住在沙灘旁邊的女人),同樣把槍頭對準所有的德國人。他們對德國人的憎恨,沒有絲毫掩飾,軍官們早就講明,他毫不在乎戰俘的生死──炸傷也好,炸死也好,這不是要點,只道這群人為他們國家所曾做的一切負上責任,也就是將「他們的地方」好好還原。丹麥中士Rasmussen(Roland Møller)奉命帶著十個年輕的德軍拆除海灘上的四萬多個地雷──這班戰俘,大多甚至不曾踏上戰場。他們年輕,對未來仍有憧憬,但是這樣的背景,沒有得到幾多體諒,擺在他們中間的是歷史的傷痕。這裡沒有奇蹟,十個拆彈的少年注定不能整整齊齊一同回國。導演細膩地描述少年拆彈的過程──他們在沙上爬行,拿著鐵枝尋找地雷,特寫他們的手部動作,扭開,拔出,再拆除火藥,看似簡單的幾個動作,每一秒都是一次的冒險。「嘭」的一聲,濃煙四起──有的斷手斷腳,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死了,連屍體也找不到──十減一得九,九減一得八,八減一得七,七減一得六……隨著時間,數字愈減愈小。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在Rasmussen眼中,這班德國少年早就不再是肩負國家罪孽的代替品。透過一個丹麥中士的視點,導演提出了另一個觀看戰爭的角度,不是要忘記歷史,而是嘗試放下以國家為單位的固有想法。鏡頭以下,沒有簡單的二分法,把德軍全部歸入殘酷的侵略者,而透過日復日的相處,重新檢視一個個年輕的生命──強調的不是他們的國籍(德國人),不是他們的身份(士兵),而是他們每一個都是獨立的個體──各人有著獨特的性格,而不再單純是德國(又或德軍)的代名詞。於是,Rasmussen與這班德國少年因為相處而熟絡,因為合作而產生信任,這種信任逾越了國藉的界限。一個佈滿地雷的沙灘,一個站在界外的監督,十個(後又補上幾個)徒手拆彈的少年,沒有槍林彈雨衝鋒陷陣的場面,卻成功營造了一種緊張的氣氛。《十個拆彈的少年》側寫了戰爭的後遺,藉著拆彈,平淡卻直白戰爭的恐怖,不在於殺戮,而是把很多人對於一切變得麻木。 影評 電影 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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