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

清明乃廿四節氣之一,《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物至此時,皆以潔齊而清明矣。」清明始,農事忙。 清明有寒食之俗,寒食又名「一百五日」,此日為冬至後第一百又五日,相傳「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以前民間皆於寒食前後日禁火。寒食之俗從何而來?《荊楚歲時記》杜公瞻之註解有二說。其一云,寒食乃周禮舊制,其二則謂寒食源自介子推之傳說,相傳介子推隨公子重耳流亡十九年,後來重耳任國君,人稱晉文公,子推則隱居山中不仕,文公放火燒山逼子推出,子推不出,抱木而死,文公哀之,下令五月五日禁火。此傳說見於《莊子.盜跖》及《楚辭.九章.惜往日》,各書記載之說皆有不同,不知真偽,故不足信,余取周禮舊制之說。 而在民間,清明寒食與子推傳說,早已混為節慶。《東京夢華錄》作者孟元老謂清明節熱鬧如元宵節,曰: 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都城之歌兒舞女,遍滿園亭,抵暮而歸,各攜棗「飠固」(「飠固」,固字食旁,電腦缺此字)、炊餅(註:蒸餅一種)、黃胖(註:土偶玩具)、掉刀(註:玩具刀)、名花異果、山亭戲具(註:小山小亭,泥製玩具也)、鴨卵雞雛……節日坊市賣稠餳(註:飴糖一種)、麥餻、乳酪、乳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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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歡樂天地

歡樂天地最令人難忘之物,並非其廣告之陳慧嫻或古巨基,而是旋轉木馬踫踫車,是糖漿爆穀的甜香,是各遊戲機音樂交織成玩樂交響曲。 這兒童遊戲機舖,在港九新界都有分店,多開在大商場裏。在各遊戲機長方孔入幣處,塞進一幣,遊戲機立刻播放音樂,閃亮按鈕,任你指揮。代幣雖為黃銅色或銀色,其外號卻是「金幣」,因為這個小圓幣,給人控制機器的力量,力量雖短,卻是無價之寶。遊戲代幣初時賣一元一個,後來加價,售二元一個。 那時候約四歲,家母帶我去太古城商場歡樂天地。記憶早已模糊,記不得何月何日何時,只記得面前有玻璃巨箱,其內有十數輛小模型車,有小道路小天橋小高樓。手中則有駕車之圓盤,圓盤有九號標記,所以我控制的小汽車,就是箱裏的九號車。我手中有圓盤,媽雙手中有我雙手,一同轉此圓盤方向令車轉彎,之後媽放手,我自駕九號車不夠十秒,旋即撞柱,車動彈不得,非要等職員來拯救不可了。 還記得另一台巨型遊戲機。這台機器有小水池,水池邊壁上有小城堡。城堡裏有炮臺,有大小窗戶,國王公主及其軍隊,都在堡裏。城堡對面,水槍有四,玩者在水槍下方孔塞入金幣,音樂即響起,水槍立刻射出水柱,柱如繩,水槍指向何處,水柱就射向何處。城堡窗戶,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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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看中化:殘疾救濟 傳統留下的問題?

近來殘疾院舍問題引起軒然大波,讓人驚醒社會對弱勢社群的支援極度不足。但從歷史上細想,這或許不單在於福利問題,更是東方文化的痕跡。官民救濟措施多 僅屬施恩倒不是說中國漠視弱勢社群,事實上歷代皆有救濟措施。早在《周禮‧地官司徒》、《管子‧入國》已有由國家供給食物及減免賦役來救濟老幼貧疾的治國之策,南北朝宗教興旺下慈善機構湧現,唐宋起官方主導的悲田院、養濟院、居養院等群立,明清民間慈善團體更遍地開花。周代還會訓練殘障者謀生技藝如侏儒練雜耍、盲人學樂器等,這也成為後世殘疾者的常見謀生之法。但正如唐《酉陽雜俎》無手乞丐以足寫字、清《堅瓠續集》眉目鼻耳俱無者吹笛行乞,歷代筆記小說不乏行乞殘疾者,說明現實是病殘難以立足。不消說民間機構著重行善教化而偏向濟貧救急,就算朝廷也興衰有時,難長期負擔救濟費用,陸游《老學庵筆記》謂北宋末年救濟設施蠶食國家財政,而有「不養健兒,卻養乞兒;不管活人,只管死屍」之諺,潛台詞就是普通人應比老弱病殘優先。這在資源不豐的古人眼中並不奇怪,《禮記‧禮運》把「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歸為理想的大同世界,倒過來說照顧弱勢只屬施恩的極致,資源匱乏下自會放棄。古靠宗族救濟 今卻家庭結構崩潰在財政壓力下,朝廷嚴限救濟名額,擔子最終落在宗族體制中。唐開元二十五年戶令列明,有需要者須由親人及鄉里照應,只有離鄉或無依者才獲官方救濟;宋代起各地出現宗族內互助的「義莊」,老弱病殘最依靠的還是身邊人。這對中國人而言正常不過:儒家講求「親親而仁民」,實棧道德由血親開始,尤其宋代起社會強調道德人倫,宗族更兼具社會職能及文化意義。這套互補體制在古代雖有效,卻正是現在院舍問題所在。政府庫房充盈卻無視需求地放寬院舍人手限制,儼如古代的施恩邏輯;弱勢群體及家屬多不願光顧院舍,但在社會發展催迫下只能妥協,家庭結構漸漸瓦解,社會卻仍沉浸於傳統家庭價值而沒面對現實(港劇的「愛回家」主題自是代表)。院舍正是在欠缺官方支援、也脫離傳統家庭體制的夾縫中少人聞問,脫不出古代慈善團體「贈醫施藥」層次的皮毛照料,才會千瘡百孔。可悲的是,政府還未打算面對家庭價值的轉變,資助房屋不歡迎單身者,覓地建屋這種「家庭福祉」也比多建院舍這樣的「個別照顧」積極得多。這般徒留傳統「家庭」軀殼,反突顯明清以來的傳統思想僵化仍未找到出路。文:葉雨舟 – 書獃子一名,喜歡反思中日韓歷史文化的種種,希望東方社會能重拾對東方文化的認識。原文載於《明報》副刊教育版(2016年11月18日) 歷史 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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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山美玉從何來:寶琳路與調景嶺療養院

將軍澳市鎮,有寶林邨與寶琳車站,而寶琳路則為市鎮與九龍間之交通要道。寶琳一名之由來,與調景嶺療養院有關。二十世紀中期,國共內戰令大量難民南逃香港,政府社會局(今社會福利署之前身)將難民安置於摩星嶺銀禧英軍軍營舊址,而廣華醫院則每日為難民送兩餐飯食。難民棲身帳篷或舊兵房內,不知歸期與歸處,生活惶惶不安。一九五零年六月,有旅行團往摩星嶺遊覽,在難民區跳秧歌舞及腰鼓舞,終釀成國共兩黨支持者間之械鬥。政府為免市內再有此等爭鬥,遂將摩星嶺難民區遷往照鏡環。照鏡環之後山,本稱照鏡嶺,此山之東北有將軍澳坑口,西南則為鯉魚門。加拿大商人倫尼(A. H. Rennie)於二十世紀初在照鏡環購地建麫粉廠,由加拿大輸入小麥生產麫粉出售,經營兩年,終因虧蝕而倒閉。倫尼自此意志消沉,於一九零八年以繩繫鐵箱與其頸,投海自盡。照鏡環所在地本稱倫尼磨坊(Rennie’s Mill),倫尼身故後,此地遂有土名謂吊頸嶺。吊頸嶺何以改稱調景嶺?講法有二,其一謂新名乃社會局救濟署署長所改,因嫌其土名「大吉利市」,新名有「調整景況」之意。另一講法則稱新名由難民所改,再推選五位代表向港督葛量洪申訴土名之劣與新名之優,最終港督批准改名,稱調景嶺。當年調景嶺只有麫粉廠遺留之空地,四周荒山野嶺,猶幸難民區內有醫者懸壺濟世,戴瑞蘭教士(Miss Gertrud Tragradh)得知難民區搬遷後,即往調景嶺設新帳篷,為難民治病診症。教士後得其他教會派員襄助,眾人成立委員會,集合籌得之捐款,於一九五四年二月以磚石建成基督教醫務所,但同年八月,颱風艾黛襲港,令此新診所與舊病房損毀。診所損毀,令眾教士牧師立志建設療養院,使病者於穩固病房內休養,幾經周折,終於調景嶺東北岸邊覓得土地以興建新療養院。此院首座大樓於一九五五年落成,初為肺病療養院。療養院並無馬路相連,來往者只能經水路一途。一九五六年,療養院秘書兼司庫惠施霖牧師(Rev. Sterling H. Whitener)得其教會資助後,即聘請當地村民為醫院築路連接市區,療養院至調景嶺一段路最先建成,後安達臣道亦復修好,築路工人再於此路末端築路連接療養院。惠施霖牧師之妻名曰惠寶琳,故此路命名為寶琳路。「救人一命勝七級浮屠」,療養院乃眾教士與牧師之善果,故寶琳路於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六日通車時,眾教士牧師特設典禮,邀請一眾鄉紳及新界民政署長彭德(Kenneth Myer Arthur Barnett)出席。彭德之演講辭,甚富文采,引其後段如下——古語有話:「衣食足而後禮義興」,大眾生活好咗,就係做成慈善最有效力嘅方法。貴會所開呢條新馬路叫做寶琳路,我希望民眾行呢條路,如入寶山,琳瑯滿目。現在正式宣布寶琳路開放,並祝各位健康快樂。寶琳路擴建後,另建北路連接翠林邨至景林邨以東之迴旋處。當年寶琳路與安達臣道僅為峽窄山路,只容小型汽車行駛,但鄉紳與政府官皆出席其開放禮,以寶山美玉作喻,足見療養院貢獻偉大。而今療養院稱靈實醫院。當年療養院,即今靈實醫院,此院落成於一九五五年,當年此醫院在海旁。寶琳路(今醫院一段改稱寶琳南路)建於院後山邊。安達臣道曾為汽車往調景嶺及靈實療養院必經之路,此路亦途經舊石礦場。八十年代,政府於將軍澳及坑口填海建新市鎮時,擴建寶琳路,於西端增建新路連接秀茂坪,另於茅湖仔村外增建北路連接坑口。而寶琳北路口至醫院一段舊路,則改稱為寶琳南路。寶琳北路旁其中一座屋邨,亦以寶林作名,於一九八八年落成入伙。政府建設將軍澳新市鎮時,將寶林路擴建至秀茂坪。景林邨外一段寶琳北路所在地,為昔日將軍澳北部海岸線。將軍澳初期所建之道路與住宅區,多從「寶琳(林)」取字作名,例如寶林邨、景林邨、翠林邨、寶康路、寶順路,而地鐵站之名則與路名同。昔時調景嶺位處偏遠,且難民身份背景特殊,難民申請定居臺灣時,往往要經過臺灣政府長長調查,方獲准回國。亦有國民黨官兵因在內戰時遭共黨拘捕入獄,後得特赦釋放而來香港,國民黨認為此等人乃間諜,故不准此等人往臺灣。難民故事,各有辛酸,且或涉及兩黨政府機密,故外人難以得悉其詳情。難民於香港滯留多年,皆已成為香港人。從靈實醫院遠望調景嶺,住宅大廈成林。調景嶺於一九六一年改作平房徙置區,以「村」作稱,後此村於一九九六年拆卸重建為市鎮一部分。調景嶺建成市鎮後,卻見地產商人為售出住宅,而以造作虛浮之名,稱呼凡人居處,例如稱作小天堂、小皇宮、火車站,令安居住所化為百貨店商品,以浮誇名號作其「包裝紙」。住宅屋宇本為生存所需之物,此等浮誇名號令凡人生存必需品變得難以親近。此種離奇景況,則不知何日方可調節妥當矣。今寶琳路之地圖。作者部落格:https://simonmak1212.wordpress.com/tag/%e6%8e%8c%e6%95%85/(此乃掌故系列之一。其餘拙作,載於部落格內。)參考文獻:〈西貢寶琳路落成 彭德主持開放禮〉,香港,工商日報,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七日,第五頁。馬木池等著《西貢歷史與風物》,香港:西貢區議會,新版,二零一一年出版。劉義章、計超著《孤島荒舟:見證大時代的調景嶺》,香港:三聯,二零一五年出版。〈摩星嶺蔣匪毆劫工人〉,香港,大公報,一九五零年六月十九日,第四版。〈摩星嶺大衝突情形〉,香港,華僑日報,一九五零年六月十九日,第二張第一頁。饒玖才著《香港的地名與地方歷史(下)》香港:天地圖書,二零一二年出版。 歷史 香港歷史 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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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天郵差話城寨

大台劇集出街後,有一天,林寶鎮給朱一心發短信:「喂你有無睇《城寨英雄》啊?不過入面好似有一點不對……」「飛天郵差」林寶鎮(圖﹕鄧宗弘)所謂不對,是指劇裏頭賣兩塊錢的那一雙鞋,不應如劇中所講般名貴,「後尾我見有一幕簽生死狀時,上面寫着一九五二年,一九五二年兩蚊一對鞋應該不是太貴啊,我師父五十年代入行,那時一般收入應該有百多元吧」。說時眉飛色舞,又滿懷眷戀。林寶鎮是郵差,由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九年的十年間,和師父雷文生二人包辦起整個九龍城寨區的信件郵包,去年朱一心翻譯《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一書時,嘗試為當年的英文版增長補短,希望找回九四年初版時曾經訪問過的城寨郵差雷文生,結果老郵差找不着,卻輾轉間聯絡到老郵差的唯一入室弟子——林寶鎮。初入城寨 郵差也頭暈圖中的九龍城寨模型,由文化葫蘆及香港知專學院師生共同製作,現正存放於天主教福德學校。(圖﹕鄧宗弘)「嚴格來說我是城寨最後一個郵差。」那年十八歲,林寶鎮剛入行,性格調皮跳脫,老闆們看中他腦筋靈活,於是選中了他到城寨跟師父學師。七八十年代間,城寨過度發展,僭建的閣樓平台相互交疊,愈堆愈高,終成了拆遷前那個肥腫難分的史前石屎巨獸模樣。林寶鎮初入城寨,環顧四周時也感到一陣暈眩,「因為門牌號碼之間沒有規則,隨時一號跳到九號,下一個又變回二號,跳來跳去 」。門牌不規則有兩個原因,有些因為起屋先後次序全無章法可言,有些則是因為純粹喜歡某個特定號碼。「比如我覺得28是luck number,同一條街便會出現很多28號。」那怎生是好?「不過那個年代,最惡就是公務員,我們是郵差, 你想收信咩?咁你明啦﹗哈哈哈。」林寶鎮笑得招積,「我畀個28A你囉,你要不要,否則你收不到信喇」。難道ABC座的緣起由此而來?也不知孰真孰假,但假如將此習慣對比起地圖上的門牌規律,似乎隱約有迹可尋,但見豎立東頭村道24號上的聯興樓,沿着城寨一路如癌症失控般蔓延,一期、二期、三期……一路延伸開去,直到城寨中心位置不見天日的那一幢聯興八期,門牌號碼卻始終寫着東頭村道24號,林寶鎮解釋:「因為在外邊來說,它叫做東頭村道24號,而不是大井街幾多幾多巷,馨香一點,也比較值錢一點,比如成興二期,是31B來的,但你看他們和東頭村道的距離多遠﹗」沒有電梯 天台自製派信捷徑城寨的建築物一座挨着一座,樓宇天台樓層高低相差不大,在兩層樓之間架上梯子,阿寶和師父便可「飛天」送信。(圖﹕鄧宗弘)阿寶自言天分高,所有徒弟去學,起碼花兩個月才上手的城寨,他用了兩個多星期對城寨的九曲十三彎摸出個所以然,但真正叫他頭痛的,卻是必須挨家挨戶叩門的掛號信。「成個城寨得兩座樓有升降機,一座是10A號合益樓,另一座就是22號合興樓;後尾我同師父覺得很累,就發現了利用天台,就走上合興或合益樓,看手頭上掛號信地址,﹃執』靚條路線,就在天台之間上來落去。」穿梭天台派信?記者腦中出現關禮傑「叱」一聲玩命跳過大廈之間的經典一幕,但當年城寨居民卻只道是尋常。原來城寨的建築物是一座挨着一座,不同樓宇的天台樓層高低通常只在兩至三層之間,一把把架在兩層樓之間的梯子便成了阿寶和師父的表演舞台,自此二人在天台間高飛低竄,「飛天郵差」之名不脛而走。有一遭,阿寶穿過破窗往另一幢大廈的天台,給兩個便衣警察以為他是小偷並抓個正着,兩名警察得悉原委後忍不住讚道:「你派信都派得幾有型﹗」當年的天台,除了是郵差師徒的派信捷徑,也是不少城寨小孩的玩樂場所。(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提供)咦,不是三不管嗎?哪來的便衣警察?原來那是坊間以訛傳訛的謬誤,七八十年代,隨着大量人口移民香港,寨城內人口急速飈升,由起初的萬多人變成後來的三萬多人,良民的進駐大大中和了不法之徒的比例,加上自從廉政公署成立後,執法人員受賄包容非法勾當大大收斂,是以阿寶行走城寨的七八十年代已是另一番光景。「如果真是三不管,就不會有郵差派信啦﹗」貧窮城寨 人情味濃飛天郵差為居民派送家書,城寨街坊則回贈溫情。「有很多戶派到熟絡時,便索性交換電話,有時候派信之前,先打上去,看有沒有人,大家老友的,便十二層樓一人一走一半,中間交收。」那個年代,七十二家房客,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城寨盡然貧窮,卻不乏人情味。有一回城寨停電,一位母親帶着一對小兄妹不敢摸黑上樓,阿寶便陪他們一級級拾路回家。後來兩兄妹長大,搬出城寨,一個當了社工,一個做銀行。「有一天,我在郵局收到一個包裹,裏面有一個郵差公仔,留着兩撇鬍鬚,和我一模一樣,我的女兒見到大叫:『那是美國的郵差阿寶﹗』」郵差阿寶,便是林鎮寶,再看包裹下款,暖暖的一行細字:城寨十二樓的兄妹。飛天郵差送信路線(1)龍津道 送信入口圖為林寶鎮的師父,另一城寨郵差雷文生,現已退休。(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提供)每朝早阿寶和師父孭着一大袋信,由龍崗道的郵局出發,在西頭村的僭建鐵皮屋之間東竄西跑一輪之後來到龍津道,於中間位置進入城寨。龍津道前身是城寨南邊城基遺址所在,後來城牆遭拆去,城內居民在原來城基兩邊建屋,才慢慢形成一條街道,五六十年代期間,街上的黃賭毒事業其門如市,經營者為求好意頭,仿效城內的另一條「龍津路」取名「龍津」,貪其「聚龍通津」之意。「我記得那時候有間華聲戲院,入面跳艷舞的;那個年代更加亂啦,加埋外邊個西頭村,聽說有前輩同事走進去也會迷路,郵差喎,結果要給道友五毫子帶他們出來」。到後來阿寶出道的七十年代,不法事業早已式微,取而代之的是一間間門面光觧的牙醫診所︰「什麼鋪頭都有,牙醫也有,其實當時周圍也是牙醫,只不過東頭村道那邊生意比較好一點,所以你們才叫它『牙醫街』罷了。」(2)龍津路 城寨心臟進入城寨後,第一站是龍津路。「我們通常首先將信放在16號地下的米舖,因為貪那邊比較乾淨。」除了是郵差一天派信工作的起點,龍津路也是城寨的心臟地帶,屬於城寨之中最古老的街道。古時的城郭建築,於選址時都會找來堪輿術師看風水,以龍氣最旺的方位開城門,以收聚龍藏氣之效,城門和城門之間的津樑,合稱「聚龍通津」,故將這條由城門津樑直通心臟地帶的街路,命名為「龍津路」。沿龍津路西行,仍然可見昔日為「九龍巡檢司衙門」的老人院和龍津義學大樓等地標,其中老人院是在一九九三年政府清拆城寨時唯一保留的建築,但來到阿寶的年代,附近已主要是食品加工工場,衛生情况惡劣,曾見過魚蛋工場員工撿回滾過腳邊的魚蛋。(3)龍城路 流鶯之地派完龍津路,來到城寨的最東面的龍城路,是昔日城寨東面城門口的所在地,外人從東門入城,沿城牆往北行,走的就是這條路,是以居民視之為城寨的代表街道,命名為「龍城」。可是阿寶的記憶之中,守着城寨入口的卻通常是三數流鶯野燕,「可能因為近東正道,外邊東頭村那些恩客,可以直接走進來,不用穿過複雜的城寨,所以比較多妓女」。(4)光明街 道友「充電站」沿龍城路上,盡頭處左轉折回城寨,便是城寨聞名的「光明街」。但光明街不光明,入夜後,這裏是吸毒者的聚集地,街道兩邊都是賣白粉的鐵皮寮屋,道友或就地,或揭開布幔走進攤檔內開壇。由於滿街都是點燃的蠟燭,為道友引路,久而久之人們叫這裏做光明街。但道友之間愛叫他「電台」,每日定時定候到這裏回魂上電,做個短命神仙。後來鐵皮屋拆去,改建為多幢以「光」或「明」字命名的高樓,街上也少見了就地「追龍」的光景,但仍然可見道友身影,阿寶憶述:「只不過不會周街食,但你一看就知道他是道友。」光明街回復光明,只因黑暗收攏到更陰暗的角落。(5)老人街、東頭村道 城寨市肺於光明街南端盡頭回到龍津路,折返米舖執齊信件,阿寶與師父再度上路,這次是取旁邊的老人街北上,一路上光猛明亮。老人街就如「市肺」,是城寨中唯一不被高樓覆蓋,可以看到陽光的地方,從半空中鳥瞰,便如一個凹陷下去的鬧市盆地,給四周的高樓團團圍起成一個「口」字模樣。穿越老人街來到城寨北面的東頭村道,便是外人口中的「牙醫街」,阿寶會停低休息,除了和牙醫們打牙骱,還會順道醫肚。「東頭村道方便泊車,所以好多熟食,這邊三十二號,有兩三家潮州打冷,有時候我們會停低在這邊食晏,小菜不得了。」當年九龍城寨是潮州人聚居地,後來因城寨拆遷而各散東西,部分人仍然在今天的九龍城經營傳統的潮州食品。(6)西城路、社公街、大井街 遇上陽光「西城路就光猛好多,可能因為始終去到最尾,比較開揚,對住個空地。」這邊的建築物相對較矮,沿西城路向南走,一路上士多林立,停在舖頭前歇息,運氣好的話,抬頭可以看到城外邊灑進來的幾束陽光。接着經過以街上供奉的社稷之神命名的「社公街」,最後來到大井街。大井街因為街上有一口大井而得名,從前該井是整個城寨最主要的食水來源,到了二三十年代,香港霍亂肆虐,而水井又是霍亂菌的溫牀,大井街這口老古井終在五十年代尾遭封掉,改為設置街喉供水。「所以我看《城寨英雄》那套劇,佈景算不錯,但以我們那麼認識城寨,當然覺得差一點,可能我們要求比較高吧,那些街道如此闊落,還有有一段戲中有一班人守護街喉,但那時候哪有什麼街喉,他們以前是用大井街的井水的嘛。」阿寶笑得得戚,劇集的故事背景設於五十年代初,相去不遠,也許有些吹毛求疵,但畢竟,那是郵差曾經走過十年的九龍城寨。真實的城寨街道幽暗狹窄,與電視劇中的場景相去甚遠。(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提供)四方城內的人和事郵差阿寶沒有見過的,朱一心見過。「那時候我念小學,街上面仍然有道友大排長龍,瘦骨嶙峋,蹲在地上排隊買白粉,阻到你無路行。」朱一心是《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的譯者,也有為譯本撰寫訪問,當初原作者Ian Lambot 找上她時,並不知道她曾經和城寨有一段擦身而過的過去。去年文化葫蘆和香港知專學院園境建築高級文憑課程的導師和學生,共同製作了一個1:100的城寨模型,該模型現正放在天主教福德學校,即朱一心的母校。(圖﹕梁仲禮)六十年代尾,七十年代初,朱一心一家人住在西頭村近衙前圍道路口的鐵皮屋,她每天像玩迷宮大冒險,穿越城寨那些七橫八豎的窄巷棧道,到東頭村山上的天主教福德學校上學,沿路低竄躲開半空吊下來、一綑綑如肌肉上的纖維細絲般緊緊糾纏在一起的電線叢,「像電影《異形》中的巢穴」,朱一心說。如果說郵差阿寶的故事代表城寨的「日」,朱一心就是「夜」的見證:「有天早上,我帶着我的狗Lucky走進城寨,入口站着一個男人,那時候我也沒有為意,誰不知他突然拿出一條繩子一箍一拉,就將Lucky一把拉走了,後來哥哥和他的朋友們帶我去到一個地方,我走到一半,低頭看到地上有個盆,盆中有一顆狗頭。」當下心頭涼了半截,知道不用再找了,至於哥哥,後來也像當時很多年輕人一樣,在城寨染上毒癮。理應沉重的往事,今天嘴巴中卻道出輕盈,彷彿不帶一點恨,因為在朱一心眼中,九龍城寨不應該只是一件塵封不動的往事:「城寨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在不同的時間裝載了不同的東西。」城寨是活的,一個進行中的狀態,由七十年代之前的黃賭毒罪惡之城,到後來變得光潔企理,再慢慢因為過度發展變成拆遷前那種不見天日、幾近失控的狀態,四方城裏始終住着一群活生生的人,隨時間過去交織出不同的人和事。裸命之人的安身之處就如書的中文譯名:九龍城寨的日與夜,即使是黑暗之城,其實也有光明的一面。當年英文那一版,作者Ian從建築師的角度出發,為描繪城寨內暗無天日的狀態,取名City of Darkness,後來到了中文譯本,編輯團隊希望多從居民的角度出發,故於「夜」旁邊添上「日」,中間的心意,後來朱一心在與受訪者傾談的過程中意會更深。「有一篇訪問沒有出街,有一位鄭先生,一九四九年帶着中國證件來到香港,一家人在城寨買了一間鐵皮屋,後來有人出錢收買他們家,改建為一幢五層的石屎屋。」到了一九六二年,颱風溫黛來襲,敞大一棟石屎樓房給吹倒了半截,本來樓上的居民如鳥獸四散,只剩下鄭先生一家在光禿禿的半截樓,繼續咬緊牙關過他們的日子,朱一心問他:那時候不怕嗎?鄭先生說:「無其他地方去,只好繼續住下去。」後來城寨有電了,鄭先生也輟學當上電工,居住的樓舍拆了又起,變成後來的高樓模樣,一家人卻始終住在原址,只是搬上了四樓。後來鄭先生自己也成家立室,湊大了三個仔女,各自也進了大學。「後來他每次回想往事,總是很感謝城寨,否則像他們這些身無分文的人,要住哪裏?可以到哪生存?」鄭先生的故事不是鄉愁式的單純懷古,也並非要刻意美化為獅子山下的奮鬥故事,朱一心說,事實上他們一家也會埋怨這裏的生活環境惡劣,尤其城寨內終日不見天日,每天早上起牀也要開燈照明,一家人非常渴望見到外邊的陽光。但,正正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為他們這一群裸命之人提供頭頂上的一片瓦,喘一口氣,活過來,走出去。除了鄭先生,朱一心還採訪過城寨三兄弟。「當年他們三兄弟都是道友,一同吸毒,六十年代時的光明街流行的棚仔和布帳,除了白粉,還有汽水賣,那時候還未有蘭桂坊,他們成班人就在那裏蒲,覺得好威。」意想不到的是事隔多年,當年的迷途少年,今天仍懷念城寨那一段日子,「他們說,因為在裏面,你不會抬不起頭做人,大家都是整個香港社會最卑微的一群」。(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提供)不存在的文化符號外間對於城寨的印象,始終離不開「三不管」、「黃賭毒」等關鍵字,整個九龍城寨彷彿是一個萬劫不復的罪惡輪迴,一場不願對外人提起的不堪往事。但三兄弟卻道:「你估城寨好好玩咩,黑麻麻,收尾我都去咗深水埗玩啦,李鄭屋仲多白粉。」這也是原作者Ian的反覆詰問:「那個年頭,這些問題香港一直都存在,為什麼獨獨只有城寨儼如一個毒瘤?」他曾這樣寫道:「當我初次向我的香港本地朋友提起,我曾在九龍城寨內逗留過一段時間拍攝照片……他們半開玩笑地喊:『我們可能永遠再見不到你。』不用說,他們從來沒有到過城寨。」也許,在拼湊記憶圖像的過程中,我們總是傾向揀選最容易獲取,同時也最廉價的一塊。呂大樂為《黑》書作序,形容城寨是超載的文化符號:「傳說就是傳說,它不需要千真萬確;重要的是,傳說中的城寨為它建立了一道無形的牆壁,將它與『正常』的、『主流』的生活世界劃分開來……它只存在於香港某一個角落,但不是所謂常規中的香港……反而是在正式拆卸之後,當城寨不再真實地存在於我們可以接觸的環境時……它忽然被視為香港的一個文化符號。」日本川崎市有一個以九龍城寨為主題遊樂場,門窗外牆上那些過了火位的斑斕鐵鏽,被霓虹燈熏出一片妖氣冲天,儼如人間煉獄。投身於傳說與想像之中,也許我們不比日本人好多少,分別只是我們是一群活在故土上的異鄉人,一段擦身而過的歷史的旁觀者。文﹕梁仲禮參考資料︰受訪者口述、《九龍城寨史話》圖﹕鄧宗弘、梁仲禮、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編輯﹕王翠麗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8月21日) 香港歷史 掌故 九龍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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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蘿傳說與城門荃灣械鬥記

是年二零一六年,夏季某日,家人從九龍城捧來泰國小菠蘿一打,此種菠蘿比常見之菠蘿細小,大若橙,去皮即食,不浸鹽水,果肉甘香如蜜。是年坊間興起食「泰國小菠蘿」,其味甘甜,果若橙大。十九世紀初,城門荃灣青衣一帶山嶺上,曾種有大量菠蘿,據文獻記載,此種菠蘿與今市面所售之泰國小菠蘿外貌大小味道相似,《新安縣志》與新界理民官所寫之農物報告,皆有記載新界農人種菠蘿。城門有山坳以菠蘿作名,其後此地建堤壩,壩名即稱作菠蘿壩。屈大均《廣東新語》謂「波羅樹,即佛氏所稱波羅蜜,亦曰優缽曇」,何謂波羅蜜?《金剛經》曰「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般若波羅蜜之意,即智慧成就達至彼岸,擺脫一切世間法相。食菠蘿而識此道者,方為讀書人也。以前人將菠蘿與曇花相提並論,皆因兩者皆甚少開花,菠蘿結果,先花後果可,無花結果亦可。屈氏謂在廣東類似菠蘿者,有古度子(今稱無花果),有獮猴桃(今有洋名作奇異果),有楊瑤子(今稱楊桃),此三者皆為無花之果。廣東首棵菠蘿樹,來自波羅國某貢使,此貢使攜來兩菠蘿種子,登南海神廟種之,不料下種之際,「風帆忽舉,帕眾忘而置之」,此貢使無法乘船回國,望船悲泣,竟於廟邊立身仙遊,當地人認為此貢使有「立化」之功力,過世後必化為神仙,故以泥傅其肉身祀之,稱其為達奚司空。學者指,今香港人所供奉之洪聖大王,便即南海神(另一說則指洪聖為洪熙),南海神廟而今仍在廣州,但廟前兩棵廣東菠蘿樹先驅,不知猶在否?新界曾廣植之菠蘿,來自南洋,當時香港興食菠蘿,種菠蘿有利可圖,令此甘香果捲入城門荃灣村民械鬥之中。據許舒博士(James Hayes)記載,在一八六二年至一八六四年間,城門村民與荃灣村民械鬥,雙方各有死傷,其因如何,各有各話。城門村民指,荃灣鄉民特意收過路錢,以圖阻菠蘿農人往荃灣賣菠蘿,故而打鬥云云。但荃灣村民則說,當年甚多外姓人住荃灣,其中一戶姓歐陽,來自爛泥塘村。某日,歐陽氏兩兄弟從外地回來(外地指荃灣以外之地),攜回大量行李,有城門村民見行李如此多,心忖此兩兄弟定然在外發大財,後帶同武器往其住處打劫。歐陽兄弟初時尚能撃退劫匪,後來匪賊愈來愈多,兩兄弟向荃灣村民求救,得荃灣老圍、關門口、石梨貝村民襄助,兩地村民械鬥,從此而起。城門水塘菠蘿壩附近,有告示牌說明此處地名之由來,其內文提及之械鬥成因,取自城門村民之說。許舒博士於當年木棉下村見過鋒鏑,其狀如鴨嘴。亦有說指,劫匪本已由村民制伏,押送上船往南頭(今深圳蛇口以北)報官,不料其中一匪在汲水門逃脫,回城門村後訛稱船上所有村民已遭私刑處決,城門村民便即帶武器往荃灣報仇。械鬥三年間,兩地村民若於狹路相逢,定必打鬥,直至其中一方因傷而逃。此三年後,械鬥最終平息,平息緣由,講法有二。講法之一指,川龍某曾氏村民作「和事佬」,向雙方送禮請食飯和談,終令械鬥平息。另一講法則頗令人心驚,謂關門口村某村民曾當過兵,熟悉武器,且人脈交際廣,後搬來兩尊大炮,欲將城門眾村夷為平地,城門村民得知此事後,便即向荃灣村民講和。當年歐陽氏因遭劫,而困於荃灣城門兩地械鬥之間。械鬥平息後,歐陽氏兄弟回中葵涌建新村,名其為圍乪,據稱此村昔日所在地,即今圍乪街附近。械鬥平息後,歐陽氏兩兄弟始發覺其住處與葵涌鄉親相隔太遠,故搬返中葵涌建立新村,以圍乪為名。中葵涌一帶,今已建有石籬邨。清末舉人徐珂曾編寫筆記《清稗類鈔》,記載十八及十九世紀各地風土人情。據此書載,「乪」字只為廣東人所用,此字於今香港多讀作「劇」(亦有指讀「揭」,普通話讀「囊」),《清稗類鈔》謂「水之曲折為乪」,故圍乪所在處,或在溪澗附近。又謂「粵人性剛好鬭,負氣輕生,稍不相能,動輒鬭殺,曰打怨家,非教條所能禁」,荃灣與城門村民當年彼此「打怨家」達三年之久,或為粵人好鬭之佳例。但新界村民則認為尚武為美德,若文武雙全則更佳,最怕後生子女做「屎坑關刀」——聞(文)又唔得,舞(武)又唔得。古語云:「我武維揚」,練武強身,方能保家衛國。荃灣與城門(今已遷錦田)村民各在其村廟內供奉當年械鬥死者,稱其為烈士,其神位見於荃灣天后廟及錦田城門新村協天宮內。政府於荃灣建新市鎮時,將市中央一街命名為眾安,或許正因顧忌此事。可惜太平日子漸久,城市人沉溺於安逸生活,體力欠佳,且又疏懶讀書,無甚志氣才智,故文武雙全者,今已鮮有。「屎坑關刀」之味,雖處處有聞,但多數人早已「久而不聞其臭」,猶如罐頭菠蘿食太多,遂不知菠蘿真味。一九二三年,政府興建城門建水塘。城門內多數村民遷往錦田之城門新村,而當時城門有菠蘿耕地約四十二英畝,政府為每一千棵菠蘿樹賠款二十元,不論大小高矮,又提議農人另覓新地種菠蘿,亦容許農人收到賠償後將樹移走。菠蘿壩,今為城門水塘副壩。參考文獻:Hayes, James 1977, ‘Royal Asiatic Society Visit to Tsuen Wan, Saturday 10th Dec 1977: A village war’,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Hong Kong Branch, Vol. 17, p. 185-198.邱東著《新界風物與風情》,香港:三聯,一九九二年出版。屈大均著《廣東新語》,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五年出版。周樹佳著《香港民間風土記憶(貳)》,香港:天地圖書出版。徐珂編撰《清稗類鈔》,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出版。葉靈鳳著《香港方物志》,香港:中華書局,二零一一年出版。 歷史 香港歷史 本土 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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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體會若曇花現:香粉寮林伯氏

大圍以西山邊,以前稱香粉寮。清朝時,有村民在此地搭寮屋,在屋內將山邊香樹磨粉製拜神香,因以得名。此地本為平凡工坊,一九三二年,香港天體會(Hong Kong Nudist Society)建會舍於此後,山村僻地,忽然聞名香港廣州與上海。香粉寮村民居處,今已遷往山邊,稱作香粉寮新村。天體會創辦人為林伯氏(H.E. Lanepart),來自拉脫維亞,另有傳指來自德國。此人為富商,於一九三零年往上海做生意,後因懼民國局勢動盪,便遷至香港經營洋行生意。林伯氏視當年德國興起之「裸體風尚(Nacktkultur,即英語naked culture)」為新潮流,便欲於香港與志同道合者脫衣聚會,抵抗衫褲鞋襪之束縛。政府為免天體會員與村民衝突,在出租土地時,規定天體會建築圍牆,以防外人看見參與者。天體會建成後,圍牆內有歐洲洋人赤裸聚餐談笑,圍牆外則有本地人欲爬牆偷窺卻屢試屢敗。當時記者稱天體聚會作「無遮大會」,得悉會規禁止陌生男女同房共處後,便撰文說,尋「羅曼蒂克刺激」者,必然失望。而當年上海《時代》畫報及廣州《華星三日刊》皆有報道香粉寮天體會之事。香粉寮位於城門河畔,政府建新市鎮後,其地貌已大變,此地今為美田邨。一九三五年,政府欲建輸水道於香粉寮山邊,此為第三期城門水塘建設工程之一。林伯氏見地租期將完結,又怕建築工程有噪音與污氣,便與眾會員一同尋覓聚會新址。幾經周折,終在青衣島西北海邊覓得偏僻小海灘。此海灘名為鑊底灣,沙灘後只有山崖,附近並無民居,故甚合宜眾人於此處赤裸聚會。鑊底灣自一九三七年始,便為天體會員聚會之地,會員或乘林伯氏之遊艇,或於深水埗租船,往鑊底灣露營野餐。有記者曾參與鑊底灣天體聚會,後於《天下》畫報撰文記載其所見所聞,今重讀之,只覺此記者彷彿曾踏進仙境或伊甸園,因會員之言,甚有哲學家內涵,實非平凡俗人之語,例如某女子說,每次來相聚,見人人赤身露體,就忘記俗世間男女之別與身份地位之高低。林伯氏則說,無衣蔽體,方能看清楚人體真正之美,打破俗世之「審美觀」。青衣鑊底灣,在青馬橋工程時已填海成地,海灘已逝,而今依然無路至。青馬橋其中一柱,立於鑊底灣旁。《莊子.田子方》文中,宋元君所遇之「真畫者」,似乎為林伯氏之同道,其文曰「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薄臝(裸)。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此真畫者,不若平庸畫者,為禮貌舉止而勞神。從容進室,受人揖拜也懶得理,即入舍脫衣,裸身畫畫。宋元君謂此人乃真畫者,或因此人知天地之大美在於無為。其餘畫者之胸襟,或未能容納此大美焉。衣衫之為何物?不外乎令人做作之物,平庸者多因「有為」而揀擇衣服。哀公見魯國人人身穿儒服,冠圜冠(戴圓帽),履句屨(穿方鞋),緩佩玦(以五彩絲帶繫玉玦),便以為魯國多儒士,莊子則道:「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後請哀公號令,將無道而身穿儒服者處死,翌日便只剩一人敢著儒服,哀公問過此人國事後,發覺此乃真儒者,魯國原來僅有儒者一人。林伯氏與其同道,亦如當年魯國真儒者般少,某些參加者雖守規矩,卻終未能了解裸體聚會之真義。林伯氏嘆謂某些男會員參加聚會,只為看他人妻子之裸體,卻不願他人見自己老婆身體,故而從來獨自出席。天體會雖成立多年,每次聚會,只有十數人出席,足見其曲高和寡矣。據說在當年廣州,有人不解林伯氏天體會之意,藉天體之名義舉辦色情派對,從中謀利,終遭官府禁止。一九五六年,林伯氏移居法國,不再在港做生意,其天體會從此消逝。林伯氏在法國天體海灘或已結識大量同道之際,香港人則乘六十年代工商業興旺之勢,沉醉於光鮮衣著之幻覺中,先敬羅衣後敬人。今社會風氣雖已變改,但少女身體卻依然受外物所累,怕若無蓋之以「大眼仔」眼珠膠膜、塑膠睫毛、「立體」胸墊、姻脂水粉、時髦衣衫鞋襪,即使無衣蔽體亦難以誘得情郎。有男子則視其髮型如衣衫,在都市街巷行走時,若見鏡或玻璃,則停步梳頭,愛撫其美髮一番,若有風吹亂髮型則「慘過甩褲」。都市人,為謀生或同存,故難免俗,非受衣著規矩之束縛不可。男女赤裸共聚之崇高境界,依然如亞當夏娃之伊甸園般,太遙遠,太遙遠。參考書目:Karl Toepfer, Empire of Ecstasy: Nudity and Movement in German Body Culture, 1910–1935,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http://publishing.cdlib.org/ucpressebooks/view?docId=ft167nb0sp;brand=ucpress>, accessed on 24th July 2016.《新譯莊子讀本》,黃錦鈜注譯,臺灣:三民書局出版。吳昊著《香江騎呢錄》,香港:次文化堂出版。魯言著《香港掌故》,香港:廣角鏡出版有限公司出版。文:麥敬灝 香港歷史 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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