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藩攝影:那不逝青春

記得初遇何藩先生的攝影作品,心中不免驚嘆:啊,五、六十年代的香港竟然可以是這樣的! 一直問自己,何藩作品的魅力到底何在?較諸那些網上流傳的香港老照片,他鏡頭下的香港,並沒一陣撲面而來的「舊時」味道,恰恰相反,凝於相紙的那團氛圍,鮮明亮麗,莫不透露著「現代」氣息,與我們(當下的觀者)有著「共時」感。 是他的照片把我們帶回過去,以彼時之眼看彼時景物?還是他的攝影走得很前,早早走向未來,於「現在」等候我們?無論屬於前者或後者,歷史感的消失,使我們遊走於兩種觀看的可能之間,又二而為一。 何藩攝影的誘人之處在於超脫了時間。如果他是時間魔術師,那麼光與影就是他手中的魔法。這魔法說來尋常不過(誰的攝影不講求光影),但他偏伺候並捕獲了那樣的光影組合(再加上黑房技術),不多不少,剛好把觀景器中的人與景物從原有脈絡中抽離。單是光影還不足以解釋他攝影的力量,何藩的照片,構圖嚴謹,所強調的線條與幾何圖案,比起相中人與景物,更是主角。然而,那逼近簡約主義的冷,往往又被戲劇化的內容中和,例如那些一而再被強化的、勾勒出人物輪廊的光暈,還有海面瀰漫的霧氣,均儼如一幅幅劇照。他是把設計與戲劇,一冷一熱、一靜一動,融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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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梁家泰回顧展:享受與困惑

這個展覽既是賞心悅目,亦叫人困惑。說的是梁家泰在大會堂高、低座舉行的40年攝影回顧展。能夠一次過看到這位重要本地攝影師不同層面的作品,真是很大的享受。但有別於一般展覽,展場內沒有擺放梁家泰作品的「真跡」,而是以大型幻燈片把作品投射在牆上,好處是影像放得大大的,數目也很多,但自動放映的弊處是觀眾還未來得及仔細看過一幀照片就已換上另一幀了,相片沒有機會與觀眾慢慢的靜靜的溝通,幻燈播放亦扯掉了影像呈現在相紙上那實在感,更別論攝影媒體的特性這個哲學深淵了——攝影展可以用電腦屏幕、幻燈播放代替實體相片嗎?攝影作品之所以珍貴是在於相紙上的影像還是影像本身?圖 1 展覽以幻燈片代替實體照片(照片由作者提供)攝影在現今數碼時代的第一道防線——菲林——已經被淘汰了,而這個回顧展就好像預示其第二道防線 ——曬在相紙上的相片——將會被投射出來的數碼影像取代。不是嗎?在網上舉行展覽以至”Instagram takeover” 等等內容策展的普及化,的確產生「見影像就如見真跡」的感覺。不過,如果蒙羅麗莎油畫是有别於蒙羅麗莎的幻燈片,那麽實體照片是否亦有别於幻燈片呢?雖然能一次過瀏覽梁家泰這麼多高水平的作品是一種享受,但這個幻燈片專輯卻似乎犧牲了攝影的其他重要元素,亦沒收了觀眾可以隨着自己的節奏去瀏覽展品的機會。說回展出的影像,當中就包括梁家泰拍攝香港及中國內地的面貌,既有街拍亦有時事性題材如2003年沙士一役,另外也展出梁氏遊歷海外的影像和商業攝影作品。圖 2 展出的包括香港及中國內地的面貌,和梁氏遊歷海外的作品 (照片由作者提供)梁家泰記錄中國在80年代時期的照片,充分表現了梁氏在捕捉人民風貌、光與影以及構圖的觸角。他這種「國家地理雜誌式」的風格,叫筆者想起在亞洲協會舉行展覽的當紅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Steve McCurry。如果說Steve McCurry表現的是勤力與拼搏,那梁家泰的則是準繩。圖 3 中國系列充分表現梁氏的觸角(照片由作者提供)「流動水平」系列雖然被梁家泰形容為「非專業作品」,但卻令人印象深刻。這些利用長時間曝光和搖晃鏡頭而拍成的半抽象影像,就好像以相機描繪現代水墨畫的實驗一樣,梁家泰運用西方的媒體——攝影——來表達東方的情韻,作為生活在香港這東西文化交雜之地的攝影師,「流動水平」也許就是梁家泰對此的演繹。圖 4 像水墨畫的“流動水平”系列(照片由作者提供)除了回顧展外,這亦是一個回應展,同場展出由20位攝影師和從事不同媒體的藝術家回應梁家泰的作品(這些都是實體作品,不是幻燈片了!)。這個構思令整個展覽增加了立體感,20件作品或透過對比或延伸梁氏的創作,突顯了梁氏攝影的特色。圖 5 這20件作品雖不是主角,卻沒有欺場(照片由作者提供)在回顧展上設立這個回應部份,不但反映了各創作人對梁家泰的尊重和支持,還表現了主人家的視野,把展示自己創作的舞台與其他藝術家及攝影師分享。雖然這些各有特色的作品並不是主角,但卻沒有欺場,而當中的攝影作品就見證了香港一班攝影師的堅持與水平。又一山人重新演繹一幀梁氏的作品,看似時裝雜誌照片,但背後的故事隨着以梁家泰太太為相中人而變得豐富;高志強的後巷與梁氏的街拍互相呼應;蘇慶強慢工做出蠶食的寶麗萊照片,對比着梁家泰捕捉瞬間的作品;而從事寫實新聞攝影的謝至德,展出近乎抽象的靜物照片,像梁氏一樣在告訴大家攝影是何其的多樣化以及作為攝影師可以有的闊度。這個展覽的影像,不論是梁家泰的或是20位回應者的,也不論是嚴肅的創作或是閑暇的拍攝,都給予觀者認真、用心思的感覺。看完這個展覽,覺得攝影原來可以是在按下快門前停一停想一想,做一些在內容和/或藝術形式上有訊息、經得起時間洗禮的影像。 攝影 藝術 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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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照片 亂世真象 難民困苦被看見

( 二○一五年十一月,一艘從土耳其開出的木船抵達希臘萊斯博斯島,土耳其船主載送一百五十人到希臘海岸後,在逃回土耳其的途中被捕。這幅照片獲得普立茲突發新聞攝影獎及世界新聞攝影新聞組別系列作品冠軍。(Sergey Ponomarev為《紐約時報》攝))一年前,同樣是十一月,當香港報章以大篇幅報道巴黎恐襲之時,美國《紐約時報》刊登了一張關於希臘海島上的難民照片,震撼了半個地球:一艘載滿人的小船上,船正在泊岸,船頭有一個人半浸在水中拉着船向前行。刊登後,照片在網上瘋傳,外國媒體相繼轉載,幾個月後,拍攝這照片的俄羅斯攝影記者Sergey Ponomarev憑此獲得了普立茲獎、世界新聞攝影冠軍。Sergey說,小船從土耳其開出,載着的難民,其實是照片看到的十倍,「而當天在這海灘登岸的,足有五十艘船」。按下快門那刻,他當然沒想到後來會載譽而歸,他追蹤五個月,與難民同行,由希臘穿州過省走到奧地利,作為一個記者,他只想把真相記錄,讓人們從自己的眼睛看到世上有人正在受這樣的苦難。媒體報道鋪天蓋地,全球一度聚焦難民的人道援助,只是踏進二○一六年,先有土耳其阻止難民入境,後有德國為收容難民的政策認錯。照片刊登快一年,Sergey沒放棄,繼續把這照片帶到不同角落,最近來了香港。「雖然看來距離很遠,但其實香港也有過難民問題,只不過,香港人忘記了。」追蹤難民船 由亞洲到歐洲在拍下這幅堪稱是二○一五年最具代表性的照片前半年,Sergey其實已開始跟進難民問題。「不過當時是亞洲的難民問題,歐洲的還未開始。」時間回到去年四月左右,印尼和馬來西亞海域出現大量來自孟加拉與緬甸的難民,後來因為尋求庇護被拒絕,被迫漂流在海上。「可是我到印尼的時候,事情已完結了,沒有船駛來。我遲來了數天。」Sergey在印尼逗留約兩星期,曾追蹤這些船的來源地,還去了孟加拉、緬甸,找到人蛇轉口的村落,「但事情已徹底完結」。記錄每天50艘難民船登岸沒想到,四個月後,難民的問題,轉移到歐洲去。因為中東戰亂,難民千方百計避走歐洲尋求庇護其實已不是第一年,二○一四年,歐盟國家指有逾六十萬個新難民登記,但一年後,數字飈升一倍至一百三十萬人。八月,Sergey接下《紐約時報》的任務,前往在難民登岸熱門地點的希臘萊斯博斯島(Lesbos),「當時的情况不太糟,大概等了三天,才在海灘等到第一隻難民船出現」。但其後情况變化極快,三個月後,每天登岸的船達五十艘,每艘船載過百人。每一個清晨,天還未亮,他五時就起牀,走到海灘準備一整天的工作,由等候第一艘船開始拿起相機,然後再走向第二艘、第三艘,一艘接一艘地記錄。這些船,大多是原本只能載二三十人的橡皮艇或小木船,從希臘以東的土耳其駛來,是偷渡的最短路線之一。兩地雖只隔幾公里,數以十萬計難民不惜付大筆金錢讓一家大小跨越這片愛琴海,認為彼岸的土地會為他們帶來至少比老家好的生活。在海灘上,Sergey拍過難民在經歷驚濤駭浪後登陸時高興得躺在亂石上大笑,也拍過有男人登岸時心臟病發死去。而更多他或許沒有拍到的,是超載的船在愛琴海擱淺沉沒死去的人,有老有幼。跟隨難民長征北上但希臘這島嶼並不是他們的終點站。萊斯博斯島本來只住了八萬人,顯然沒有足夠資源與設施容納幾十萬突如其來的難民,絕大部分難民盼望到宣布收容政策的德國,或者其他靠北的歐洲國家。於是,以萊斯博斯島為起點,Sergey決定跟隨難民北上,記錄難民長征的步伐,先穿過希臘內陸,然後取道馬其頓、塞爾維亞、匈牙利、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奧地利,越過一道又一道邊界,但同一時間,不少國家陸續封鎖邊界。他與難民一同在曠野露宿,一同走路、乘巴士、乘火車,甚至一起分享食物和水,「唯一不同的是,他們越過邊境的時候,我不是難民,我是記者,所以我要用合法途徑出入境、讓官員在護照上蓋章,然後在另一邊再與他們會合」。(二○一五年九月,匈牙利封鎖接壤塞爾維亞的邊界後,一個血流披面的男人抱着孩子逃離匈牙利警察的催淚彈、胡椒噴霧和水炮。Sergey說,這張相迴響極大,是他始料不及的。(Sergey Ponomarev為《紐約時報》攝))與一個敘利亞家庭為伴Sergey一路上與一個來自敘利亞的家庭為伴,「我們決定選定一個家庭同行,我走到難民營,找到幾個家庭,逐一提出請求,說我是記者,希望可以一起走過這段路,有些拒絕了,而這個家庭接納了」。這個家庭,在敘利亞經營紡織生意,戰爭開始後,工廠無法運作、機器被偷,曾經一度嘗試生活下去,但最後決定逃到土耳其。在土耳其待上幾個月,「他們認為這國家也不大安全,而且並不怎樣歡迎他們的到來,後來聽說德國收容難民,就決定再次舉家逃難」。Sergey說,這批是中產難民,「只橫跨一次愛琴海就要花港幣五千元,一家大小的話,數目不少,但他們付得起。有時候到達一些可以落腳一兩天的地方,他們會嘗試找酒店住」。他人之苦離我們不遠原本生活富足,如今離鄉別井、長途跋涉,寧願冒死都要投奔他方做難民,慣於生活在太平盛世的香港人,大概無法想像那是如何長期而絕望的戰亂,亦無法體會連續五個月馬不停蹄的遷徙要如何堅持才能走下去。Sergey了解這一切對於一般人來說都很遙遠,才認為自己更有責任去讓更多人從自己的眼睛看見世事的真象——戰爭不止有飛機大炮,還有苦難與人性。小孩因為想吃想睡而哭鬧、婦女行裝沉重走上萬里路、男人為前路未卜而身心俱疲,聽起來都是百姓尋常小事,但不少人就是選擇視而不見,然後說這些難民的事,離自己太遠而無法理解。(2015年10月,斯洛文尼亞警察護送從克羅地亞入境的難民。(Sergey Ponomarev為《紐約時報》攝))目擊中東衝突 這麼遠那麼近在去年之前,Sergey並未曾跟難民有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我不像一些意大利或西班牙的攝影記者,他們長年累月關注難民情况,因為這些就在他們國家的後方,困擾多年。俄羅斯當然也有從烏克蘭逃來的難民,但俄羅斯畢竟較大,我們很少看到。」不過,Sergey並非對難民沒理解,他在二○○六年開始在中東展開長達數年的採訪,報道過以色列黎巴嫩衝突,還有利比亞內戰、敘利亞混戰、烏克蘭衝突、加沙戰亂,「我那時候在中東看見的衝突,就是現在歐洲難民的源頭。一場衝突,總有軍人在前線打仗,而在最後方的,就是在受戰役之苦的平民,最後要逃離家園,成為難民」。我問他,當年在中東的經歷,如何影響他看歐洲難民?他沒正面回答我,不過說了一個故事:「我早前跟另一個得獎攝影記者談起難民,他告訴我,那些千里迢迢要走到德國尋求庇護的人,其實沒想像到路程是如此遙遠、會花光金錢,他的照片中,有人最後在找到庇護前,無奈決定回到自己的家鄉伊拉克。」「忍辱偷生,還是一當攝記?」在莫斯科長大的Sergey,本來可以選擇高薪厚職安坐冷氣房,但他卻選擇在最不安穩的國度,看盡世間的苦難,今年才三十五歲,體會的世道人事或許連一個百歲老人也及不上。這次來港,除了辦攝影展,也說了一場講座,題目是「To be or not to be…a photojournalist?」,當晚容納幾百人的演講廳座無虛席,他給在思考這題目的人的意見是:千萬不要,這工作實在太艱苦太危險。(2015年7月,希臘萊斯博斯島海灘上有兩個曾被逃離小孩用作救生圈的水泡。(Sergey Ponomarev為《紐約時報》攝))用影像說故事打破語言隔閡那麼,什麼讓他矢志要做記者?「我的父親是個記者。」他說,父親經常到歐洲採訪,曾經帶着孩子駐在愛爾蘭,那時候的Sergey在讀小學。後來,搬回莫斯科後,Sergey在大學主修攝影新聞學。畢業後,他在俄羅斯當過記者,二○○三年在美聯社做駐俄羅斯攝影記者,八年後,他轉為自由身,自己決定到哪兒做什麼新聞,然後投稿至報章雜誌和傳訊社,不少照片在《紐約時報》刊登。「我也寫報道的,但後來發現用影像說故事,比文字來得更普及,人們不需要學你的語言才能讀懂你的報道,我的照片可以接觸全世界的人。」在跟進難民問題後,他曾參加一個會議,會上發言的人,說的全是數字與統計,後來輪到他出場,他展示自己拍下的現場照片,全場為之震驚。去年九月,他拍下一個血流披面的男人,抱着自己孩子逃離警察,刊登後,單是他個人的社交媒體,就錄得逾六百萬次瀏覽,「我也很驚訝,那時候,匈牙利剛封鎖了邊界,防止難民湧入,人們渴求看到那兒的狀况」。至於那張最有名的難民船照片,他按下快門之時,腦裏其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念頭,只本能地把眼前的一切妥當地攝進鏡頭,餘下的精神就放在努力讓自己不至於一不留神便睡着了。不過,他最後還是分享了一個心得:「每次我到一個新城巿,若有時間,我會到當地的當代博物館走走,嘗試把看到的吸收。那些東西會留在我的腦子裏,假以時日,會反映在我的照片上。」繼續與難民同在過目不忘,讓他眼裏的事物成為日後的養分,而我想像得到,這同時也讓他在持續的逆境中看到苦難後,心理負擔不足為外人道。本來最好的方法是盡快投入另一場世界大事,讓更震撼的影像層層疊上,可是,他看來沒打算擱下難民的苦難,他說他短期內會回到這題目上。「這事情未完結的。」寫到這裏,看到新聞說早兩天有兩艘載着三百人的難民艇在地中海遇上惡劣天氣而下沉,至今仍有二百多人失蹤。(2015年8月,難民在登記處外等候。(Sergey Ponomarev為《紐約時報》攝))infoREFUSEE – Sergey Ponomarev日期︰即日起至11月18日(免費入場,只接受預約參觀)地點︰跑馬地F11 攝影博物館詳情:www.f11.com主辦:香港國際攝影節世界新聞攝影2016日期︰即日起至11月16日地點︰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0及L1藝廊主辦:香港國際攝影節文:陳嘉文圖:楊柏賢、受訪者提供編輯:蔡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11月6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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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與攝影

新聞與攝影兩者之間的關連,似乎比旅遊與攝影更為緊密。旅途上曾經看見不帶相機的旅客,他們在美景當前的那一份灑脫,真是令人羨慕,多麼希望有一天面對美景的時候,專注的在欣賞,而不是忙着研究拍攝的角度、光圈和快門。在新聞現場而不拍攝,那是難以想像的失職。新聞的生命在真實,一張現場拍攝的照片,總是能為真實的新聞提供不同的視角,添加不少的分數。二次大戰結束後,幾位西方著名攝影記者合組了「馬格南(Magnum)圖片社」,向歐美雜誌報社供應新聞圖片,掌控圖片的版權。二次大戰後歐美人民更急切要了解世界,新聞圖片雜誌順應時局湧現,《生活》雜誌就是其中一家表表者。有了這些雜誌報紙的支持,馬格南圖片社的會員,可以自由地拍攝題材,不受報社制約,也因而記錄了五、六、七十年代亞、非、印、歐動盪不安局勢下的不同面貌。在這些紀錄中,馬格南會員布列松在1948年11月到了北平,當時國共戰火已經燒到了城牆邊上,可是在一個茶館內布列松記錄了人們的生活還是如常:「……男人們拎着他們的鳥籠或蟋蟀進來,叫上一壺茶,把鳥籠掛在樑上……一位老人不停地把玩着手心裏的兩隻合桃,這兩隻合桃已被搓得又紅又亮,他們從祖上傳到他手裏已經是第四代了……這裏所有的一切都很寧靜,伴隨着鳥和蟋蟀的鳴叫聲、茶館裏的喝茶聲、善意的笑聲。」布列松1949年4月乘坐最後一艘輪船離開上海,船上擠滿難民,晚上甲板上還有雞尾酒會和手風琴伴奏。沒有不同角度的新聞攝影,我們的認知就很局限了。[張圭陽 ky@kwaiyeung.com]原文載於2016年10月30日《明報》副刊 攝影 傳媒 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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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攝影師 以生命按下快門

(阿富汗首位女攝影記者Farzana Wahidy(受訪者提供))曾經,在阿富汗,拍照是罪。自一九九六年塔利班執政,方圓六十五萬平方公里,再無快門聲。直到五年後(二○○一年),美國入侵,塔利班失勢,記者才能光明正大拍照。惟政局混亂,至今他們仍面對各方勢力恐嚇、襲擊。二○一六年才過了三分之二,已有十名記者遇害。數天前,曾獲普立茲獎的攝影記者Massoud Hossaini在首都喀布爾(Kabul)遭遇恐襲受傷。Massoud的太太、全阿富汗首位女攝影記者Farzana Wahidy亦曾遭恐嚇,她說過,儘管面對性命危險,仍會堅持以鏡頭為被滅聲的人發聲。紀綠片追蹤四名攝影師即將在港上映的紀綠片《鎖不住的鏡頭》(Frame by Frame)到阿富汗追蹤四名攝影師,包括Massoud跟Farzana,還有紀實電視攝影師Wakil Kohsar及被譽為阿富汗攝影之父的Najibullah Musafer,講述當地記者的困境,獲二十一項國際大獎。Najibullah曾冒險於塔利班治下偷偷拍下多張照片,成為碩果僅存的歷史紀錄。導演Alexandria Bombach說,影片於二○一三年拍畢,花了近三年進行後期製作,其間記者面對的威脅愈見嚴峻,過去一年更是情况最差的一年,由個別記者在街上遇襲,到電視台總部成為塔利班的軍事襲擊目標,去年一月有滿座的電台員工巴士遭炸彈襲擊。政府無力保護記者,不少施襲勢力甚至跟政府關係密切。不過,儘管性命朝不保夕,他們仍勇於揭露社會不公義。(攝影記者Najibullah Musafer(受訪者提供))當地首位女攝記 流淚拍下自焚的她我有想過要否賭上性命做下去,但我在做的事(拍攝阿富汗女性)只有我能做,不能不繼續。Farzana Wahidy在電影中說。在阿富汗,不少男性不許妻子拍照,而且男女之別甚嚴,因此能自由出入婦女社交場所的Farzana,是少數能拍攝女性的記者。片中,她到醫院燒傷部拍攝「自焚」的女病人,儘管已獲官方批文,醫生仍不許她在病房拍照,稱有「有勢力人士」的家屬在病房中,若拍照,不僅醫生自己,連整間醫院都會成為襲擊目標。後來,Farzana採訪到一名「自焚」婦人,揭露「自焚」的真相。原來,不少「自焚」個案其實是嚴重家庭暴力,像片中受訪者,由丈夫的母親倒下燃料點火,最後逾六成皮膚燒傷,康復後被迫離婚,此生再無見過女兒一面。Farzana流着眼淚,舉起相機拍下對方哀傷的一刻。「女性也是社會的一分子,或許,仍有許多女性,希望有人講出她們的故事。」Farzana為弱勢發聲的執著,來自她小時候被滅聲的經歷。二十年前,塔利班上台,推行多項極端政策,強迫婦女帶上頭巾及面紗,並不准女性上學。當時十三歲的Farzana走在街上,因沒有戴面紗,被一名陌生男子在街上跟蹤,對方更抽出鐵線當街鞭打她,母親就算在旁,也只能着她逃跑。至今,Farzana走在街上仍有心理陰影,「總是要逃,卻不知道在逃避什麼」。(Wakil Kohsar走訪下水道等地方,拍攝隱君子的生活。他說:「這些都是我們每天經過,但視而不見的現實。」(受訪者提供))恐襲以外 讓阿富汗人展示他們的世界除了Farzana,紀錄片中另外三名受訪者也各有故事,其經歷除了造就今天他們對攝影的堅持,也折射出阿富汗的戰火,如何改變幾代人的人生。像Massoud如何在恐襲現場忍着悲痛,拍下後來獲普立茲獎的作品,並與相中人一家結下不解之緣;小時候生活尚算安穩的Wakil,為何到裁縫店打工八個月,存錢買下第一部相機開展他的攝影人生;還有Najibullah為何冒着生命危險,也要記錄當下的阿富汗。導演Alexandria說:「攝影的威力,在於展示真實。新聞自由是監察政府的重要機制,他們希望揭露真相,並向外界展示阿富汗人堅強的一面。其實,進行自殺式炸彈襲擊的也是人。這群記者在做的事,可以為社會帶來重大改變。」這也是她與拍檔Mo Scarpelli到阿富汗拍攝這部紀錄片的初衷:「我希望透過電影,改變西方及其他方對阿富汗的看法,因人們通常只想到自殺式炸彈,而片中展現一個不一樣的觀點。這部電影是個平台,讓當地人展示他們的世界。」(導演Alexandria Bombach(左)、Mo Scarpelli(右)(受訪者提供))第六屆人權紀錄片電影節《鎖不住的鏡頭》(Frame by Frame)導演:Alexandria Bombach、Mo Scarpelli場次:九月二日及八日(第一場設粵語口述影像)詳情:hrfilm.amnesty.org.hk文﹕黃熙麗圖﹕受訪者提供編輯﹕屈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8月28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攝影 電影 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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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你想點?》──十二名女性藝術家與《千戶》攝影展

今年香港國際攝影節(HKIPF)難能可貴地成就了一項文化藝術盛事──分別是正在太古坊ArtisTree與香港文化博物館進行展覽的《千戶》與《聽日你想點?》。兩個展覽,作為一枚銅幣的兩面,探索攝影藝術在當下的發展與可能性。同時側面地傳達,藝術家如何透過攝影藝術回應當下的社會。(《千戶》,周文慶)沒有攝影的攝影展?參觀《聽日你想點?》時,聽到身旁觀眾疑惑:「點解攝影節睇唔到攝影?」我想這也是不少觀眾共同的問題。這個問題看似普通簡單,或有人會用一兩句故作高深的說話──「當代攝影就係咁」或「攝影藝術嘅嘢你識條鐵咩」──打發掉,但它卻是通向展覽的最佳角度。HKIPF邀請了十二名女性藝術家,用超過一年的時間透過思考「聽日你想點」思索當下的「攝影可以是什麼」。於是,她們向後反向思考,思考「昨天」的攝影是什麼──她們從今天的攝影,反思影像的意義,再探進攝影的歷史,直至回到攝影開始的源頭──繪畫。從源頭再重新回到此時,思考攝影在當下、在「聽日」的可能性。(朱穎文的《天、下、太、平》,周文慶)(蘇慧怡的《曲緒流觴》,周文慶)例如朱穎文的《天、下、太、平》與蘇慧怡的《曲緒流觴》。朱穎文重回舊地,以遊戲的方式用光線在失落的地方添畫上各種各樣的圖畫。作品呈現出童時記憶中的純真與樂趣,也反映了當下的失落與無聊。蘇慧怡的作品分為《望我》及《我望》兩部分。觀眾站在《望我》前時,就像望著鏡片裡的自己,只不過這片黑色的鏡片被時空扭曲成黑洞般的摺痕。於是觀眾只能於昏暗的光線下尋找模糊了臉目的自我。這大概也是蘇慧怡自我療傷的方式──「每朝每晚也對自己說:一切安好」。或者我們能在《我望》的作品中感受到她的焦慮與不安;也是時代的、屬於我們年輕人共同的焦慮也不安。她邀請觀眾躺卧地上,觀看投映在牆壁天花板上的璀璨光影,一片繁華美麗的幻像。雨傘運動過後,她嘗試回到金鐘,尋找她曾經睡卧過的街頭。看到的卻是一比繁華忙碌的車水馬龍。她按下快門,將影像帶進展覽,讓一張街道的影像穿過扭曲的摺痕,投射出極光般的幻彩,成就作品《我望》。而你望到的又是什麼?女性藝術家與女性藝術家有一種偏見,人們很容易將女性藝術家的聯展看成是「女權主義」向「父權社會」的控訴。於是他們會期望看到被壓迫的女性胴體、被挑戰的男性性器官、種種受到社會不公等待的女性問題。但這些都沒有在這個展覽出現,無疑是一種社會文化的進步。展覽嘗試帶出一些問題,到底女性藝術家在創作藝術時有多少程度上會自覺自身的女性身分?可能,其實是,藝術家創作時是超越男女性別之分的,甚至是忘我的。那人們為什麼還需要在藝術家的名前冠上「女性」兩字呢?這裡區分的到底是什麼?所以有學者嘗試探問:有什麼東西是非女性不能表達出來的特質?例如女性獨有的敏感性與溫柔,以及她們在創作上對細節精密追求的視角?或者這些女性獨有的特質,事實上俱有普世的價值。就是說,也是男性值得去擁有與學習的價值。於是引出了另一種誤解,人們總是客易把女性與男性的平等看成是「廁格數量的平等」;又或者在去除女性的獨有特質的預設下,從「被男性觀看的目光下」比較兩者的體力與勞動。這一有部分體現在,人們往往不經意地期望看見位高權重的女性作中性(接近男性)的打扮,或被期望表現出男性的氣質,認為這樣才是最合適的裝扮。相反,如果一名男性表現出女性的特質,也容易受到偏見的白眼,看成是軟弱的表現。學者感嘆,由於女性的壓迫在香港大概不是一個常態的社會問題,於是關於女性主義的理論研究也似乎不太受到本地學者的重視,未能在本地好好深入地開展。所以女性主義的一些普世性的價值,還沒有在社會好好地普及與傳播。香港國際攝影節主席高志強先生在另一方面察覺到這一時機。他發覺以往的攝影藝術,都是由男性攝影師/藝術家主導的媒介。原因大致上是由於攝影器材的笨重,以及攝影重視在技術上的追求。但他認為當下的數碼攝影,使攝影藝術從器材與技術中擺脫出來,也同時解放了女性藝術家在攝影藝術上的角色與地位。因此他認為是對的時候做女性藝術家的攝影展覽了。(《千戶》淺田政志作品,周文慶)傳統的《千戶》相對於當下(Contemporary)的《聽日你想點?》,以傳統展覽方式出現的《千戶》相對遜色,但也可滿足一眾期望欣賞傳統展示攝影方式的觀眾。但作為銅幣的另一面,《千戶》展覽的更多是「昨日」的攝影。若果你對照一下上屆攝影節與今屆的分別,你會發現即使是傳統的攝影展覽,攝影節也嘗試顛覆以往一味找「大師」或知名攝影藝術家做展覽的習慣,而讓更多的年輕攝影藝術家參展。這大概也反應了不可逆轉的時代精神,如同今屆立法會選舉中湧現的年輕人面貌。但展開對「聽日」的想像,並非是為了否定「昨日」的攝影。而是思考如何讓自己站在昨日的巨人肩膀上,以望向更遠大的「聽日」。展覽如何回應當下的社會環境今屆香港國際攝影節除了非常香港(本土Local)的一面,同時也非常國際(Global)。本土的當然是它表現了此時此地藝術家,如何透過藝術表達自身對於當下社會環境的所思所感;國際的卻是它所傳達的普世價值。《聽日你想點?》以這句廣東話捍衛本土話語的特色與重要性;同時它在本土的情感與思考上也傳達出普世共享的人文價值:例如女性主義的觀點、女性的敏感性與細緻。《千戶》讓觀眾從每一個家庭/家人的角度出發,去接觸與理解外在的這個世界。家,自然是十分本土的。個體與家人、與他人的關係,同時是形成社會的根本。因此,開放人們對聽日種種可能性的想像,從家開始,從對家人的關愛這樣的普世價值出發,就是抵抗集體主義與國家主義最好的文化與思想。展覽詳情:《聽日你想點?》地點:香港文化博物館日期:10.8-26.9.2016《千戶》地點:太古坊康和大廈 1 樓 ArtisTree日期:6.8-4.9.2016原刊於作者Facebook專頁 攝影 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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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光與影

何藩的照片作品有一種魔力,教人看得入迷,愈看愈無法把眼睛移開,渴望走進照片中的世界。黑白照片先天就是nostalgic的,黑與白之間,是無盡的灰。一瞬就和現世拉開距離,色彩沉澱下來,只剩下光的影子。何藩很懂得構圖,用簡潔明淨的線條,切割相紙,分配人物和動作的躁動。按下快門的一刻,他把所有喧囂凝住、隔開、過濾,昇華而成靜美的畫面。那個世界的人,也許在趕路,也許在努力工作,也許在歡鬧,也許獨自在沉思,在忙着或閒着,但總是靜靜的神采飛揚,彷彿日子是有滋有味的。每個人都是有精神的個體,連影子也能飛舞。浮世靈光,如露亦如電。攝影師看得到的永恆,不是通過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內心的悸動。心就是鏡頭。這是真正的攝影藝術,本質所在,幾乎和技術無關。比照現在網上社交平台氾濫如海的美圖樂園,萬千影像即使是同樣的構圖,其實只是一再重複的複製、模仿,形式和氛圍有着相近的輪廓,但缺乏了靈魂。觀者也只能交出表層的情緒反應,匆匆按讚或加剔,無法駐足停留。在時間長廊的另一端,何藩用心傳遞出來的影像,還有情。它們召喚出觀者內心封塵的情感,或記憶(若有),生出以為曾經擁有如今不再的歎謂與感傷,同時卻得到超越時空的安慰——普通生活之美。實在要感謝何藩記下這些影像,其藝術的普世性毋庸置疑,放置在世界攝影藝術版圖依然閃亮,而因其取材的地域性,此城故事遂添加了充滿詩意的註釋,為本土美學立下標竿。文:塵翎原文載於2016年6月26日《明報》副刊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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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攝記

安裕不明不白被炒,網上一片撐明報員工的聲音。九七之後,傳媒陸續歸邊,明報僅餘的獨立報格,確實有賴員工頂着逆風,堅守下去。事發當天,看明報即時新聞,大馬空降老總,向員工解釋事件。其中一張照片,拍下這位編輯部薪水最高員工說話時的神態。他一個人站着,人被放在照片右邊,左邊留下大片空位,那裡是一道門,門上清清楚楚的「出口」二字。畫面構圖,言簡意賅。一張好的新聞照片,勝過千言萬語。明報攝記,確實常有佳作。近來印象最深刻的新聞人物照片,是鄉紳派的風頭人物侯志強。那是一篇專訪文章,內容已經記不起來,可是攝記捕捉的一剎那,令人拍案叫絕。這張半身照,背景是一個擺滿了獎牌的半玻璃木櫃,獎牌中隱約看到「熱心公益」四字。侯志強靠在黑色的高背沙發,一頭向後梳的微亂黑髮。黑色西裝裡,藍白直條恤衫下,是微鼓的肚腩。最精彩是那表情,雙目有火,嘴巴半張,說起話來,額頭與眼袋的皺紋,清晰可見。左手舉起,一隻食指,有力地指着鏡頭前失焦了的水杯。那種「梟雄」氣場,逼人而來。另一佳作,攝於立法會的擲杯案。東區法院外,黃毓民戴着黑超,身後跟着一個穿上黃色「熱血公民」T恤,同樣戴着黑超的青年。兩人也許剛從車上下來,黃毓民一手握着手機,一手扣着衫鈕。風有點大,將西裝的下擺吹起來,微低的角度,配上主角的「霸氣」,同樣活靈活現。影相需要態度,對人物事件沒有充分認識,拍不出這樣的照片。原文載於2016年5月2日《明報》副刊 攝影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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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未完︰消失於鬧市的攝影展

是日,TC2 Café,牆上掛著這幅得獎經典照片。很熟悉的新聞圖片︰雨傘運動,警方旺角清場一幕,岑敖暉被捕一刻。這是《前線‧焦點》新聞攝影比賽的2014年度圖片,《香港商報》記者所攝。按往年做法,數十張得獎圖片,應該在各大商場巡迴展出;這一年,為何大商場不見展覽,只是來到這家在太子的小餐廳?旁邊有一位說普通話的食客,看衣著髮型,應是內地人,他問︰這是拍戲的劇照嗎?內地客一問,說明了這張 Photo of the Year 的張力,非同小可;也說明了,還有無數的人,不太知道2014年的秋天,香港發生過甚麼事。還有食客問︰這些相片是買回來當裝飾嗎?我也有疑問。香港攝影記者協會的《前線‧焦點》新聞攝影比賽得獎作品展覽,過去五、六年,每年巡迴在各大商場展出,在時代廣場外的公共空間展過、在尖沙咀、觀塘的大商場都展出過。獨是這年,沒有商場巡迴展。商場展覽,一般是商品展銷、卡通人物造型、電影場面模擬,給途人一個 photo op,同高達合照、同 minions 合照,事件就實在了,自己就活過了。新聞是歷史的初稿,新聞相片是記錄,也是一個旅程;每年《前線‧焦點》得獎作品展,帶我們經歷一年來的喜怒哀樂,重現觸動人心一刻。新聞得獎相片展覽,跳出商品化娛樂化消費主義的框框,彰顯企業的社會責任與品味,帶領商場顧客,體驗另一種旅程,商場背後的大財團,理應百分百歡迎。(當然了,若獲獎的新聞圖片中有財團的大老闆,則是一個炸彈。)以往所見,新聞相片展覽,商場裏圍觀者眾,原因不難理解︰因為圖像直觀,不用費心力閱讀,適合不同年齡層,商場人潮中,懷着不同心情的過客,隨時切入退出,都能明白圖片裏的故事;圖片展,沒有影片,不怕駐足觀看會花時間,圖片展也沒有連篇文字,不會嚇怕成長於圖像世界的新人類。而且,這個新聞攝影比賽,評審之認真嚴格,行內聞名,獲獎相片既有美感,亦多有時代感與震懾力。新聞 junkie 如我,正是因為這些相片百看不厭,每年都會留意比賽結果與展覽日子;攝影記者的靈巧與辛酸,也為我每年增添大學課堂的教材。然而,這批相片,今年無機會在人流旺盛的商場展出,只能轉移到TC2 Café 與四間大學的角落。再留意一望,過往多年的主要贊助商,今年也不再贊助是次展覽。原因是甚麼?不能肯定。正如香港正在變化的一點一滴,明眼人看穿是甚麼一回事,但沒有人會站出來承認,也沒有受害者會明言。一講,就會有人質問你︰「證據呢?有甚麼證據?」(例如,權貴代理人干預港大校政,你有乜證據?媒體自我審查,你有乜證據?)這一年來,權貴們的說辭,股市跌,賴佔中;樓市跌,賴佔中;旅客少了,賴佔中;零售「寒冬」,賴佔中;獨是有些東西不會說「因為佔中」。贊助商不再贊助了,不需要同你解釋,為你列舉理由;商場不借出場地,一句今年「無空檔」,就可以推搪過去。你懂的。獲獎的2014年新聞圖片,與以往有甚麼不同?沒有不同。圖片一如既往,反映過去一年,香港一些觸動人心的場景;結果,很大部分與佔領運動有關。雨傘運動是回歸十多年來,社會矛盾的總爆發,時代板塊的碰撞與扭曲的斷層,自然是記者的「前線‧焦點」。但是,雨傘運動,在好些圈子是十級禁忌、死亡之吻;有些主事人,也許沒有強烈意見,但政治觸覺敏銳,讀懂了權貴肚裏條蟲,如驚弓之鳥,恐懼與政治沾上邊,吃喝玩樂娛樂至死最安全;他們深知不要自找麻煩,於是自我審查,防患於未然。問題是,這些相片,有多敏感?例如岑敖暉被捕這一幕,《香港商報》記者麥鈞傑所攝。到過現場就知道,要拍到這些相片,考耐性、考應變、要勤力、冒險,要在適當時間,站在適當位置,才能捕捉到年度一刻。這張相片,你讀到甚麼?境隨心轉,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悉隨尊便。黃絲或許讀到警察的強權武力,岑敖暉卻堅毅不屈腰板挺直;藍絲或許讀到警方平暴有功,捉拿一眾廢青刁民,慶賀雨傘運動結束;勇武一族,又會見到左膠自製光環,站着等拘捕是散水大計。一張新聞相片,正如任何方式的表述,當然沒有「絕對客觀」這回事,攝影記者選取的角度、場景、時機、表情,拍攝後刊出哪一幅,都需要個人判斷。傳播學者 Michael Schudson 曾言︰新聞不是一面鏡,新聞是一種呈現 (presentation),而所有呈現都帶有選擇性。一幅新聞圖片,不立文字;我以為,比一般的書寫更純粹。呈現事實,總有一個角度,攝影記者捕捉了當時的真實場景,真正發生過,留下的記錄,就是歷史不能抹殺的永恆。如果有人會覺得這些相片很敏感,那是因為你過敏;你過敏,不是因為外來勢力,係你心有鬼。不過,香港患上嚴重過敏,要長期食類固醇慢性自殺的人很多。例如那位本來好地地開記者會邀功,緝獲「侵權花燈」的海關要員,就硬是不敢提一句侵權貨來自內地,只說「來自鄰近經濟強國」,他若非太過幽默,就是嚴重過敏病患者。這句「來自鄰近經濟強國」,無論如何,已成為潮語,將會成為一個時代的笑柄。也請不要笑,你與我,都隨時是笑話的一部分。那位 he-who-must-not-be-named ,人人都知道他存在卻連名字都不敢提的佛地魔,人人自覺防範,惟恐行錯半步,萬劫不復。這種無聲無息的滲透,腐蝕人心,熔解核心價值。好些醒目香港人,走在時代尖端,自我設限,劃地為牢,到了一個荒謬的地步。為我們的城市悲哀,也為香港一群努力而專業的攝影記者不值。請支持他們,香港攝影記者協會的新聞攝影比賽得獎作品展覽,時間及地點見圖︰網上圖片︰2014《前線‧焦點》得獎作品一覽***   ***   ***相關文章︰呈現事實,是選擇的過程︰一比一的地圖鮮為人知小動作「客觀」的迷思與反思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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