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鮮艷與深沉

能夠借油街實現的「火花!只是看書」而出版謝曉虹《童話兩則》,是我在計劃中最珍視的部分之一。「家」,對很多人來說十分具體,或者太具體了,所以我特別想引入一些更為抽象的維度;而謝的小說時常以家庭或家族關係為背景(自《百年孤寂》以後家族史也是魔幻寫實的標誌之一),歷來她所處理的家之面向,與「愛.回家」的城巿主流可謂大相逕庭。 我懷疑喜歡童話的人分享某些特質──並不是說「喜歡童話的人就是長不大」那麼簡單;童話是古老流傳,那種天真乃穿越久遠的時間而來,像時間留在沉積岩裏的痕迹。童話也有集體成分,兼之是給小孩看,裏面有教育與規訓植被,因此也是不同欲望與意識形態的角力場。我們成長的年代曾有一陣子流行童話的研究與發掘,像「殘酷童話」系列、從女性主義角度重讀童話的「魔鏡魔鏡」系列,我很喜歡的一本叫《百變小紅帽》,專研究小紅帽故事的流變,看完之後馬上買了一件紅帽斗篷披肩,並被一種狼的氣質充滿。童話也往往有鮮明意象,比如糖果屋,可以超越規訓而長遠地留在人們的腦海裏。所以有些人喜歡童話,是因為喜歡鮮艷活潑而複雜深邃的事物,喜歡通過處理刻板定型而來抵抗它。 謝曉虹研究童話,同時也把童話變成創作。書中〈雪與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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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我們內心堅固而幽隱的碼頭

8月1日,是皇后碼頭清場10周年。當年的社運轟轟烈烈,無名青年與巿民餐風宿露絕食留守碼頭,開一代平民古蹟與公共空間保育運動之風。碼頭拆了,運動卻至少改變了人心,這些年來媒體和巿民都已嫻熟於城巿仕紳化帶來的壞影響,都知道如何批評又貴又醜的建築,都知道城巿的變化是來自外來權力的干預。雖然得知當年碼頭的幾張石櫈被拆的嚙心之痛仍然歷歷在目,但社會運動志在改變人心,我想我們應當感恩。 10年過去,很多東西改變了,絕食者胖了,有人出家了,我因文學事業忙得動彈不得,當年城巿論壇上,代表抗爭者發言的朱凱廸成了議員進入最艱難的一屆議會,代表政府發言的林鄭月娥則成了特首。有些朋友已經疏遠,但曾經經歷過的運動,還是留在我的身體裏。我是雙魚座,被回憶纏繞時接近無法脫出。但要吐露真情,有時又難以說明。有些東西還是一樣的,一樣的。 由是因此,幾個月前我覺得無論如何要推動陳滅詩集《巿場,去死吧》(下稱《巿》)的再版,因為這是一本印證了那個時期的城巿哀音、理想主義反抗之聲的書。陳滅當時賦閒,也到碼頭與我們一起,講課、喝酒、放聲論辯——因此《巿》中情懷實然來自當時作為反抗者的經歷與感受。然而以歷史研究者陳滅的眼光,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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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行傳:劉曉波與再回不了去的八十年代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以在囚之身病逝瀋陽,令舉世震驚。然而世道澆漓,人心不古,環球反應相對冷漠,西方政客視而不見,見習近平而不談。不過,香港連日來仍有不少人參加燭光遊行、出席追思會、簽署悼念冊等活動,說明香港仍是五星旗下,中國良知異見的避風港。 中國官方連番表演的劉曉波死亡直播,不單未能解開人們對劉曉波離奇地「急病」去世的疑團,更加深了解中國專制統治下踐踏生命尊嚴和權利,是可以如何離奇荒誕。劉曉波之死,不單止令人再思六四的往事,更重溫了六四之後這許多年來,中國異見者和維權運動的多番波折。毫無疑問,劉曉波一定會成為將來的世代,了解中國異見者思想和反對政治必不能繞過的入手點。 對年輕一代來說,了解六四之後,作為一個政治異見者的劉曉波並不困難,可是了解六四之前,作為一個思想家的劉曉波卻不那麼容易。因為那需要對中國八十年代的文化政治大環境有所認識。 文革後的「文化熱」 廣義來說,「八十年代」指的是七六年「文革」終結,四人幫被捕,中國在所謂「撥亂反正」之後進入的「新時期 」。當其時,知青大量從農村回流,大學恢復高考招生。由於毛澤東時期理想主義的破滅,大量反思文革創傷的「傷痕文學」出現。青年一代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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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輝:在苦難與抗爭中完成自己的一生——紀念劉曉波

直至傳來劉曉波病危的消息,我才認真地找他過去的著作來閱讀。當然之前有看過新聞報道,也咀嚼了他那篇〈我沒有敵人〉的動人陳述,但自問對他這個人的認識並不深刻。直至知道他即將在監禁之下走進生命的最後階段,我就回想起七八年前自己在街上喊過「釋放劉曉波」的口號及派過的單張,很記得當時一位朋友,遊行完還不罷休,誓要走去銀行換了一疊新簇簇的100元紅色鈔票,不懈地寫上「釋放劉曉波」5個字,企圖將信息傳遞到一切陌生人手中。 劉曉波病危的日子,往事就這樣湧上心頭。既是為了記念,更是為了紓解鬱悶,這段日子我不住翻閱劉曉波的著作。說來慚愧,我之前竟沒有看過那本1993年出版、今天已經絕版的《末日倖存者的獨白》。這本著作曾引發巨大爭議,不少論者也對書中觀點有所保留,然而那個對民主抗爭、人性及社會體質充滿反思的迫力,且不斷赤裸地拷問自我靈魂的作者,確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劉曉波。也許,書的名字很好地說明了作者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作為六四倖存者的劉曉波。 劉曉波展現的3個特質 成為一個像劉曉波般以一生之力活出信念的倖存者並不容易。在我粗糙的閱讀中,劉曉波一直以來的文章和行動向我們展現至少3個重要特質:首先是在死亡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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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媒體.恐懼.抽象

到某個年紀之後,時常勉勵自己,多壞的時間中也要堅持風花雪月,至少是一種風花雪月的態度——但原來有些時候,真的並不能夠。 我並沒有堅持收看劉曉波彌留之際「被公開會診」的片段和畫面。不止我一人覺得,那不是真正的救治(我無意質疑醫生們個人的心),那種片段不是為了顯示國家有救人之心而挽回面子,而是一種人之尊嚴的剝奪。彌留之際的照片,不忍卒睹、不欲示人,在中外文化均是傳統基本禮節。而當極權結合科技,大眾傳媒、電視畫面,已變成了行刑台。就像之前銅鑼灣書店諸子的電視認罪。 眼光瞥見劉曉波在牀上昏迷的面容,有人如我想起傅柯關注過的一張行刑照片,一個被凌遲的犯人在處刑過程中被餵食鴉片的著名照片。劉曉波的「死亡直播」,已經不是以往為政權塗脂抹粉的形象工程,而是直接的,規訓與懲罰,散播恐懼。經過科技而變形為新的恐懼。是學了ISIS的視頻處決人質嗎?劉曉波說到底,是個愛國者。他沒有任何武力,提出的是改革國家的倡議,也沒有要挑戰政權取誰而代之,是可以不用做到這個地步的。有朋友露出算命先生的真身,說以這種惡行對待愛國者,將來要遭報應的,而且是整個國家遭報應,日後會有天災——我看是創傷太大,退回前現代了——這反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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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一言難盡文學季

電頭髮的事已拖延了兩個月以上,家裏所有日用品如沐浴露廁紙垃圾袋等等全部沒時間補給,整個六月在各種工作中死衝,第三屆文學季終於出爐。 今年的主題是「虛構的幸福」,題目是在一次飯桌上突然想出來的——也是陰差陽錯,揭幕延遲至七月二日,時近七一,看見被陌生的政治崇拜式設置搞混了香港,才更知道「虛構的幸福」之意義。 作為文學館的總策展人,我自己寫詩、散文和評論較多,自問其實比較擅於做這些方面的策劃;今屆藉着「虛構的幸福」,希望多集中於關注小說類作品(及其反面非虛構類)。記得好些年前評論者曾有言,說香港小說在九七前的世紀末之華麗階段過後,欠缺一個新的時間框架而難以述說;在其後一段以地方集體記憶(如果「本土」這個詞已經被玩爛了而須避諱的話)關注的熱潮之後,我們又如何以虛構與現實的辯證眼光,來重新思考如何述說香港的故事? 幾乎是直覺的認知:面對醜惡的現實,我們更需要虛構的能力,與批判的眼光,以超升於這個無法接受的現實之上。因此文學季先以董啟章與駱以軍的開幕講座,去講說讓他們持久停留在虛構世界構築長篇的種種幸福(及重擔);再以李智良和台灣小說家童偉格的對談,展現「幸福不過虛構」的批判視角。我們同時也以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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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梓祺:虛實演講

【一】 哈佛大學諾頓講座(Norton Lectures)一九六七年的講者是阿根廷作家波赫斯(Jorge Luis Borges)。講座題為 “This Craft of Verse”,後來變成了同名小書,網上還有當年的現場錄音。那時波赫斯已失明,不能看講稿,內容和引錄的詩句都靠記憶。諾頓講座有近百年歷史,每兩年在邀請一位藝術家談「最廣義的詩」,每次六講。較特別的一次是卡爾維諾,只寫了頭五回講稿、還未起行到美國就過身了,最後一講只留下題目 “Consistency”。可惜當時仍在生的波赫斯並未為之杜撰內容。 波赫斯的短篇小說,確是「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如 《虛構集》(Ficciones)那幾篇,便謂因為無心寫五百頁的小說,只好為些幻像出來的巨著寫讀後感,真假夾雜,有時像在文化網絡玩智力遊戲,比較冷。這也是讀講座紀錄的好處,至少平易近人,可看他幾行幾行地分析詩句,點出關鍵,或跑野馬地觸類旁通。談及詩人如何在「時間像河流」等尋常的隱喻形式中轉化,他便舉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十三歲寫的一行詩: “Time flowing in the middle of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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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謝大作家》被玩謝的是我,是你,還是他?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從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談起,文學獎得主 Daniel(Oscar Martinez)上台致辭,一開口就否定這個榮譽的重要:「藝術家獲得一致認同,會直接導致他的衰落。 《玩謝大作家》(The Distinguished Citizen)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看著 Daniel 那些看似無定向的抉擇,頓覺有趣 ── 對於諾貝爾獎不屑一顧,獲獎以後一直推卻大大小小機構舉辦的講座分享,Daniel 卻決定獨自回到家鄉沙拿斯(Salas)領取一個毫不重要「傑出市民獎」。 以為他心繫家鄉,不惜一切,回到這個距離布宜諾斯艾利斯七小時車程的小鎮,其實不然。自從年少離家,四十年以來,不曾踏足的家鄉。在這裡他沒有家人,沒有留宿的地方,僅有幾個(一直沒有聯絡)的朋友。 若然要說他與沙拿斯的關連,或者只能從他的作品覓得。他的小說一直一直以家鄉為背景,不是懷念家鄉的美好,而是諷刺當中的人與事—— 在國際間,在文學界,他是舉世聞名的大作家;在沙拿斯,他們知道他是諾貝爾獎得主,卻對他(以至他的作品)毫不了解——他的書在這裡可以用來生火的工具,也是用來擦屁股的草紙,幾個舉動說明了村民對他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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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如夢

去上海,遍地的名人故居,法租界路上的法國梧桐曾遮蔭過多少將相美人、知識分子。翠綠葉子,地上樹影可愛,隔散了的太陽並不毒熱,許是身體感覺舒順,比較能夠和那些遙遠而高大的人物互相印證。 張愛玲的常德公寓,已經是第二次去。第一次去時,門口管理員將我放行;這次去,已經換了拍卡式電子鎖,再沒有上海式見人改制的柔順。同伴去對面的電話亭,我在門口等,好幾個人經過門口時嘴角含笑,透露朝聖的興奮,拍了照就走。心領神會之際,有人從公寓出來,我忙忙閃進門去,看着右壁木信箱上舊日風塵,感如被多年舊同學顧念。這次我們上到六樓,內層分佈已改裝,張住過的65室門號還有,51卻找不到了。到走的時候,後面庭院處已傳來飯香。我們仰首望着長方形圓角的西式陽台,以及側邊最高層的尖角窗子,想着張說的「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那獨立女人的夷然,顧盼神飛。 對照記 常德公寓就有種淡然,明知自己是貴族、是焦點,滿街的人為自己回頭,她只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她明知道的。常德公寓有自己的射燈,裏面那裝飾藝術的外形身姿,頗是臨水照花人的姿態。為着這一點,你甚至願意忍受下面那家c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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