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古蹟戰爭:何以對抗 開發主義?

(正在拆卸中的景賢里(圖片由城市古蹟論壇講者提供))(編按: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中心及文化管理碩士課程於10月8日於香港兆基創意書院舉辦「城市古蹟保育論壇」。主辦單位將邀請本地民間保育團體及城市發展關注組,分享城市歷史研究的方法,以及城市古蹟的保育策略。會後,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學部博士生黎國威,撰文談談會議所見所聞,包括北角皇都戲院、景賢里等保育經驗保育經驗,並附黎廣德先生(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及何慶基教授(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碩士課程主任)總結會議的要點。)自天星皇后以來,香港民間社會呈「空間轉向」,市民愈見關心盛載本土歷史的生活空間與古蹟,視之為身分認同的重要憑據。面對香港政府的「開發主義」,市民除了在臨別時拍攝告別照和打卡外,也可以留意民間團體各種保育工作,包括:歷史研究、政策倡議、社區導賞等,跟民間團體攜手守護香港。論壇分兩節:「民間歷史研究方法」和「民間保育策略分享」,分別讓民間團體及關注組分享研究社區歷史及文化的方法,及如何藉着傳媒、社交媒體、官方平台等渠道,將議題帶向公眾的經驗。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碩士課程主任何慶基認為,近年的保育運動應該定性為民權運動,人們藉着實踐提出的問題,其實是「什麼事物具文化價值?」要了解事物的文化價值,歷史研究就必不可少。研究:民間的獨立聲音市區重建常被人詬病發展至上,輕視社區歷史,例如卑利街及嘉咸街重建項目,古諮會便沒有就項目範圍內的閣麟街遺蹟作古蹟評級,若非城西關注組成員張朝敦耙梳歷史,力證閣麟街遺蹟實為香港現存最古老的民房遺蹟,恐怕香港又喪失一座重要歷史遺蹟。張朝敦能開展這種老建築的研究,其研究能力築基於他醉心香港歷史,曾閱覽逾三千幅舊香港相片,故能看到很多人忽略的細節。從發現遺蹟石牆的構造屬早期建築風格開始,張朝敦翻查不同年代的建築法例文件,比對法例要求跟遺蹟的差別,逐步推前其建築年期。最後,更藉着考察交易紀錄文件,確定遺蹟跟Douglas Lapraik和吳阿嬌的關係,證明它於維多利亞城早期歷史有重要地位。整個研究過程恍如偵探查案,逐步推敲、抽絲剝繭還原歷史真相。民間團體的保育工作,遠不止守護具歷史價值的舊建築或遺蹟。思網絡總監鄭敏華回顧多年來從事的保育工作,認為很多時候文物經過評級不等於價值更高,只是令文物更為大眾關注的行政安排而已。而且,這種機制沒有照顧到庶民的日常生活空間,例如街市和小商舖。2011年營業近五十年的老字號梁煥記疋頭結業前夕,思網絡便在不足一星期的時間,以榮休為定位籌辦展覽、工作坊,供街坊參與,重現上海街的商業歷史。鄭敏華稱就算老店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留下,或者放進博物館成為「文物」,但過程中肯定老店的文化價值,對社區、街坊,甚至當事人都有着意義。相對於發掘歷史真相,這套方法的重點是藉着參與認識社區歷史。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針對近年西營盤的士紳化狀况,進行西營盤店舖普查,項目主任劉天佑稱店舖有着重要的社會功能,包括:彰顯社區的獨特之處,為居民提供謀生之所,為街道提供生活載體,以至增加街坊的消費選擇權,故相當具研究價值。策略:要識得遊戲規則普查於2015年已完成第一期階段,每三個月訂出一天,以四至五名調查員每天工作約七小時,記錄七百幾個舖位,記錄「全區店舖數目、分佈、種類」、「吉舖數字及分佈」、「店舖流轉狀况」、「樓齡組別對行業影響」。數據主要用文書處理軟件excel做歸納,亦借助免費軟件繪製店舖地圖。藉着善用軟件輔助及有限的人手資源,中心將這些在地研究得來的數據,用於公開講座、教育活動、編排導賞路線,以至與公眾、傳媒分享,提升香港人對於西營盤的認識。各種研究社區歷史或文化的方法,無非是為支援保育工作。論壇第二部分,由幾個民間團體分享其保育文物古蹟的經驗,包括:PMQ、政府山、皇都戲院、景賢里。荷李活道前警察宿舍現在已成為文化創意產業園地「PMQ」,看着內裏的介紹PMQ源起的片段,難以想像之前政府曾打算將該地放進勾地表,將之改為住宅用地,建造兩座五十層高的住宅。中西區關注組召集人羅雅寧表示,關注組早於2005年留意到前警察宿舍有機會被夷平,為此,他們申請將住宅用地改劃為政府、社區及機構用地。同時,以該地曾為中央書院,建議進行考古發掘。最終,發現了極具歷史價值的中央書院地基。羅雅寧指PMQ的保育方式縱未如預期,但至少仍保留下來。關注組另一項重要的保育行動是守護政府山。經過歷史研究後,關注組一方面要求古蹟辦評級,並提出「民間規劃申請」,另一方面「勾結外國勢力」,促請外國文物關注組織就政府山發出全球文物警示,最終令政府山得以完整保留。先後兩次事件,足證要與政府的開發主義對抗,按其遊戲規則逼它回應(beat them at their own game)是條可行路徑。活現香港創辦人兼行政總裁陳智遠談及最近保育北角皇都戲院的運動時,就示範了如何從多方面入手,以期達至預定目標。首先,是按古物古蹟辦準則,撰寫專業水平評估報告,要求它就皇都戲院評級。其次,當古蹟辦評級未如理想,就尋根問底,追問專家的準則,揭發古蹟辦的專家意見有多荒謬。民間需團結力量為提升大眾關注事件,「活現皇都」製作易入口的多媒體文本,包括:知名人士如曾江和沈西城的訪問片、視覺資訊圖表(infographic)、3D動畫、懶人包等,使皇都戲院「入屋」。陳智遠指單用文字,難以表達千人大劇院結構,原來只要拆除平台就可重現的觀點,視覺片段卻可清楚交代。最後,他們又通過連結社會大眾,鼓勵市民參與。例如,舉辦「活現皇都」導賞團和簡介會,介紹皇都戲院歷史;蒐集民間故事和口述歷史;徵集舊相片、舊物。反思皇都戲院議題能夠入屋,陳智遠認為有時候保育的理據重要,但感情應該行先,如此民間自然有相應配合,發揮更多可能性。景賢里曾先後於2004年和2007年惹起爭議,兩次爭議皆為期約一星期,長春社高級公共事務經理李少文回顧當日,指如何借助傳媒構成公共輿論,是行動成功的主因。他表示,景賢里保育行動夾在保衛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運動之間,並非孤立事件。但縱有保育文物古蹟的社會氛圍,缺乏傳媒報道讓公眾知悉事件,亦無濟於事。2007年事件發生之際,適逢馬力逝世,立法會行將舉辦補選。如非李少文當時早跟相熟記者溝通預留版位,恐怕景賢里遭破壞一事,難以得到報道。最後,事件獲廣泛社會關注,使古蹟辦於幾天後便得開會,將景賢里評為法定古蹟。這件事顯示要本小利大地做好保育,跟傳媒維持良好關係是重點,亦是重要的遊戲規則。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黎廣德於總結發言時表示,政府在保育工作有兩塊遮醜布:專家和制度。政府的政策一以貫之,以「開發主義」為其意識形態,但又不能過於赤裸,只好收編一眾「專家」代為發言。同時,政府建立各種制度以實現政策,並以凡事依足規矩為名。然而,這些制度往往有自相矛盾處,譬如將保育權力由民政事務署,收歸發展局旗下,令發展局長一方面要發展,另一方面要保育,變得人格分裂。要對抗這套制度,何慶基指必須要有紮實的研究,打破那些掛着「專家」名號的偽權威。黎廣德則認為,需要加強保育團體之間的結盟,有系統地組織公民社會的力量。(圖片由城市古蹟論壇講者提供。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思考我城古蹟)作者簡介: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學部博士生,研究惡搞、高登、本土政治。文.黎國威/編輯.袁兆昌、彭月/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10月31日) 保育 古蹟 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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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知巷聞:打開當年的無掩雞籠——舊中區警署

在大館塌磚牆後第三個星期,對警署保育素有經驗的退休高級警司何明新,出版了一本關於大館的書《大館——中央警署跨世紀檔案》。雖然時間上只是一個巧合,但這正好讓我們認真看看大館的保育為何如此重要。何明新說,大館的保育不止警署,還有裁判司署、監獄等,這種政府建築群保育項目在世界上並不常見;而且,這裏還着重大館所處的社區保育——守衛森嚴閒人免進的警署,當年原來是「無掩雞籠」,人人可以走進皇家地,中學年代的他,便常到警署飯堂與阿sir、madam同場吃飯聽粗口橫飛,同時附近的大牌檔、餐廳則反過來是不少警察的飯堂,「鏞記、蓮香,唔係因為有警署,怎可能生存到現在?」當年維修堅持找原材料退休不久的何明新,做警察三十八年,當中有相當長的時間都在大館度過,曾經在大館超過八個部門工作,因為熱愛歷史,加入警政做研究項目時曾接觸過不少舊檔案與報章,九四年被委任為警察博物館諮詢委員會委員。在大館未關閉、正式保育之前,他不止一次負責大館警署部分的維修工作,「警署是用木地板,要換的話,就要找原本的木材,但那些木並不容易找到,於是就要排隊申請,一等就可能以年計,來一塊木就換一塊」。可以想像,當時負責警署的英國警官都重視保存歷史傳統,「粉藍色的窗框,都是用鐵造,常生鏽、常要重髹油漆,「其實後來大可以換上不鏽鋼或塑膠造的,維修方便好多,如果不重視保育就不會這樣堅持,對吧?」先有監獄 後有警署所謂「大館」,當年本來是「警察總部」的意思,後來則逐漸變成整個政府建築群的一個統稱,包括在警察總部旁的中央裁判司署、域多利監獄、警察宿舍。不過,英國人來到香港之初,要管治這地方的人,最早並不是建立警隊起警署,而是在中環山坡用草用木搭建非常簡陋的監獄——即是域多利監獄的前身。何明新在書裏寫道,英軍登陸後,隨即委任陸軍上尉威廉堅偉(William Caine)為總巡理府,集執法和司法於一身,權力包括拘捕、檢控、審訊和懲處,至登陸後三年、一八四四年,警隊才正式成立。於是,緊接監獄出現的,是監獄旁的中央裁判司署,然後才有了香港第一個永久性警察建築物的中央警署。消失的一號差館但大館並不等於一號差館。「很多人不知道,香港其實曾經有一號警署,位置是現時銅鑼灣禮頓道附近,不過早在一九三五年拆卸。當時的警隊主要職責是保護英國人和他們的商行、財物,銅鑼灣在開埠初期,主要是英商渣甸、甸地等的貨倉,還有東面的怡和糖廠和太古船塢。」磚牆倒塌,大館保育出現暗湧,何明新看到新聞時第一個反應是:「乜啲工程師咁水皮㗎?」他記得,大館在二零零四年正式關閉後,曾一度去向不明,那時候他曾故地重遊,看見沒人保養和照顧的大館日曬雨淋、百年大樹枯死,所以,當大館啟動保育計劃時,他的確是鬆了一口氣,只是當然沒想到保育中的磚牆居然會倒塌。他期望,大館會是一個好的保育示範,「好的保育,就是開放給公眾自由出入,該去到的地方也讓巿民進入。關於歷史,我們毋須刻意做什麼來告訴人,應該由巿民自己來發掘」。「大館」建築群1. 中央監獄在英國人佔領香港之初,首先建的不是警署,而是監獄,用水泥和紅磚建成,稱之為中央監獄,後來才改稱域多利監獄。不過,罪案率愈來愈高,監獄爆棚,大館建築群中的監獄經歷多次擴建,現時大館中有六座監倉,D倉工程始於一八五八年,是建築群裏追溯到最古舊的建築物之一。在赤柱監獄落成後,域多利監獄曾一度關閉,直至一九三九年重新運作,八○年代曾接收大量越南難民。2. 中央裁判司署監獄落成不久,前稱巡理府的裁判司署在幾乎同一時間落成,但經歷幾次重建,現在保留的建於一九一三年,連接警署與監獄。當年被逮捕到大館的人,首先會被帶到中央警署,然後移至中央裁判司署,定罪後再押至監獄。3. 營房大樓大館建築群中,最先落成的警署就是營房大樓,在一八六四年、即中央監獄建成後約二十年興建,是香港第一座永久性的警察建築物。大樓原有三層,一九○五年再加建一層。建築物每層都有半戶外走廊,何明新說,當時大館不時幫襯堅道的「筵席專家」,在一二樓搞「到會」。4. 警察總部大樓大館於一九一九年擴建成的建築物,四層高,外牆以紅磚砌成。在面向荷李活道的大門之上,屋頂還藏有一個秘密房間,是當年警察與英軍專用的。5. 宿舍建築群中,現有三座是警察宿舍,早前有磚牆倒塌的,於一八六○年代興建,是建築群中最早期的建築物之一。建築風格?「殖民地亂咁嚟」大館建築物宏偉有特色,古蹟辦的網頁介紹寫,建築群裏的前中央裁判司署,正面採用希臘復興式建築,發展局網頁則概括地指建築群主要為「維多利亞/愛德華式殖民地風格」。不過,何明新認為,所謂的風格特色都是穿鑿附會、不明所以,「若問我這些是什麼風格,我會說是『殖民地亂咁嚟風格』﹗」他解釋,當時從英國來香港登陸的大多是軍人,文化和道德觀念與英國本土人不同,「所謂『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從』,一般在外的殖民者,很少主動問遠在世界另一端的國家怎樣做,最好不要被管」。當年建大館之時,不少本來是軍人的警察高層亦有份參與,「那時的建築者,各有自己一套,喜歡做什麼便做什麼,以他們在不同地方的見聞,啟發他們對各方面的要求,並非一般建築師的專業所能及」。當時的警察總部,設計像堡壘,容易防守。他在新書中寫,這做法沿用至今,警察內有個策劃及發展部,由一個總警司帶領,其中職責包括策劃及設計新警署,包括覓地。不說不知的「大館」兩三事融入社區 街坊光顧飯堂近年警察形象插水,警民經常以敵對的關係出現在媒體之上,不過當警察幾十年的何明新說,警民關係,尤其在地區層面,一直以來都非常好。他說,關於大館的保育,保留建築物固然重要,但大館與周邊地方的關係,同樣很有價值,由於當年的大館是「無掩雞籠」,街坊還經常光顧警署裏的飯堂,大館附近的食肆如鏞記和蓮香,當年都是不少警察高層愛到的餐廳。不過,如今示威者會圍警察總部,當年的大館其實亦試過被示威者包圍。事緣一九七一年四月十日,當天有人在中環為反日本示威,警察事後帶走二十一人,其他示威者於是包圍他們被拘留的中央警署。當時的中央警署決定落閘,阻隔民眾,最後包圍者在被警告之下,留守數小時便離去。酒杯底政治 警官餐廳設酒吧警察總部的一樓,有一個警官餐廳,只有駐守港島總區總部和中區的見習督察級或以上警察才能進入。權力核心裏的非辦公地方,這裏發生的事當然引人入勝——巨頭雲集,他們究竟會談什麼?何明新說,餐廳分兩部分,一邊是吃西餐和自助餐的地方;另一邊則是酒吧,由英國人帶入的飲酒文化,在九十年代立例禁止酒後駕駛之前一直很熱鬧。除了風花雪月,不同部門的高層碰面,總會談起公事,討論期間做決策也是常見的事,所以警官餐廳裏也有所謂的「酒杯底政治」。「一份文件,要經好多部門、好多重關卡才到最頂層,但有時候在酒吧碰到相關的人,討論一下,雙方有共識,可以在文件上寫某月某天跟某部門討論過、有共識,文件就可以跳過幾重關卡,快好多。」停車場政治 有車位 有地位警署的總部大樓與營房大樓之間,有一片空地供操練、典禮之用,平日則用作停車場。本來警署地方大,辦公人數不多,不過八十年代開始,警隊重組,警署要容納更多部門,車位僧多粥少,停車場也成為角力場,有指定車位就是身分象徵。車場內有幾個有瓦遮頂的車位,是大館幾個最大的長官才可使用,中區的指揮官因為是「地主」,也可以使用;總督察以上,一般有固定車位。至於沒有固定車位的警察,則每天碰運氣,盼望有人放假沒泊車。找不到車位,有人會把車擱在角落,最後因為阻礙通道,擋風玻璃被用強力膠水貼警告信,曾被投訴是刑事毁壞。泊車問題最後演變為法律問題,例如當時警署曾與律政署的律師研究可否用告票,最後還是大事化小,靠自律解決。《大館——中央警署跨世紀檔案》作者:何明新出版:中華文:陳嘉文圖:受訪者提供編輯:屈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6月1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警察 建築 保育 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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